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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星辰 当前章节:14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09

她鬼使神差地望着云怿道:“王上,我们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个夭夭是不是也是我。”

云怿苦笑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取下她头上的簪子,一头如瀑如缎的顺滑长发披泻而下。

他捧起她玉瓷似的脸,痴痴看着。

忽尔向前,吻在了清成柔软的唇瓣上,浅浅的,淡淡的,带着她嘴角的一缕芳香离开后,他满意地笑了。

清成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子弄懵了,反应过来后,扬手要教训下面前这肆无忌惮的家伙,她不吭声,他越发地得寸进尺起来。

巴掌还未落下。

只听云怿柔声道:“清成,我爱你。”

那巴掌因着他这话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紧接着自己就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跌进他略略冰泠的怀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掠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送走了云怿后,清成脑袋混乱无绪。

他临走时说:“以前的后宫可以有佳丽三千,但我的后宫只容得下顾清成一个人。”

何去何从。

舍得,舍不得。

胡思乱想了一路,第一次,觉得很为难,很为难。

给清成开门的皎皎一打开门,便见她家小姐一脸纠结。

忙关切道:“小姐,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清成摆摆手道:“进屋再说。”

她走进院子里,四下里瞅了瞅,问皎皎道:“你邹大哥又做生意去了。”

皎皎并没有如往常点头,声音清脆道:“邹大哥说小姐最近清减不少,到山上打野味去了,说是给小姐补补身子。”

清成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走到屋子里,皎皎给清成沏了一杯茶。站在清成身边大着胆子道:“小姐要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儿,给皎皎说说吧,皎皎纵不会替小姐开解,但对皎皎说说心里总会好过一点。”

无论什么时候,皎皎都是个容易让人感动的孩子。

几日不曾仔细瞧她,近来她的五官长开了些,攒到一块的小鼻子和小嘴唇都张开了,那双点漆黑亮的眼睛尾梢也往上挑开了长,桃花瓣似的,跟刘纇简直是一模一样。

皎皎,再过些时日,再雕琢一番,也必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自己还能留她在身边多久。

她叹了一口气,试探道:“皎皎,我找到你哥哥了。”

皎皎先是一愣,继尔抓住清成的手臂兴奋道:“小姐,这是真的吗?”

清成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也重了几分,“我何曾骗过皎皎呢。”

“那我哥哥在那里呢?”皎皎眼睛愈加明亮期待地看着自己。

清成笑了一下,慢慢道:“这个人你也认识的,就是驸马刘纇刘子怊。”

作者有话要说:  

☆、相认

清成说完后,皎皎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错愕或震惊。

她先是“哦”了一声,然后道:“果然是他。”

这下,倒轮到清成讶然了,“你早就怀疑是他了。”

皎皎道:“我肖似父亲,哥哥更像母亲,头一次见到驸马,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清成木然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藏着这份心思。”

皎皎紧张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刘子怊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做事又狠绝,不希望他真的是我哥哥而已。”

“那现在成事实了,你打算怎么办,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吧。”清成侧脸去看她。

皎皎紧咬着唇,半响,委委屈屈道:“小姐是想赶我走吗?”

清成一咬牙,狠心道:“你还是去找你哥哥吧”

皎皎听罢,哇一声哭起来。

死活不愿意离开清成。

清成安抚了她好一阵子,才将她哄住了,心中叹道:“皎皎还真是可爱,开心就笑,难过就哭,什么都不顾虑,全都写在脸上,被人看去也无所谓,反正我就是快乐亦或者难过。”

晚间,清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竟然抛下一干朝政,千里迢迢跑来跟她说那句话,这份情意重比千钧,压得她心头沉沉的。

只是她不知道她到底该不该去相信。

又翻了个身后,烦燥的她索性披衣而起。

趿上鞋子,轻轻打开门,走到庭院中间,望着天上那半弯惨淡的月牙,百感交集。

还未化完的雪在夜色下折射出珍珠似的光润色泽。

只是那光更泠些。

黑夜中,借着雪光,还能看到远处几座高高耸立着的雪山。

偶有不知名的鸟兽鸣叫开来。

颇有飘渺孤鸿影的意境。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泠。”

清成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她已经有了决定。

“小姐不见了,邹大哥,小姐不见了。”皎皎拿着一封信从清成房间里跑了出来,一脸的惊慌无措。

正在院子里练剑的邹扬将剑收到身后,素来肃泠的脸微微起了褶皱,等皎皎气吁吁喘喘跑到他面前了,一把扯过她手中的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侧头问皎皎:“这信你没看过。”

皎皎咬着唇道:“看过了。”

邹扬踌躇了片刻,才道:“既已看过,就该照大小姐的意……”

“我不愿意”未等邹扬将话说完,皎皎一口打断了他。

“可那毕竟是你亲哥哥,他总不会害你。”邹扬道。

皎皎头摇得跟博浪鼓一般,泪珠子也跟着往两边甩开。

她拉起邹扬的袖子,目光娇柔楚楚,可怜巴巴的。

邹想本想再晓之以理地说说,但看她这模样,叹了一口气,尽量放软声音道:“就算你不想认他这个哥哥,可是你也不想见你母亲了吗?”

邹扬这句话一落,紧抓着他袖角的手松开了一点,慢慢地全松开了。

的确,母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割舍和抛下的。

邹扬抬手想去抚一抚她的头发,手到半空,还是垂下了。

只道:“我去找大小姐了。”

转眼间,这邹园便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心里说不出的空落。

想哭眼睛却很干涩。

她被抛弃了么?

她抱着自己单薄的身体蹲了下来。

下雪了。

又密又快。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整个人都被冰泠的雪囊成一个雪球的形状。

她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

她悲凉地想着。

“就算你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也该为母亲想想,若是让她看到现在这个样子,该有多伤心。”

萧散怜悯的声音在冰晶剔透的雪色中迸出一道裂痕。

皎皎循声缓缓扭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清来人后,她站起身来,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刘纇顿了一下,正视着眼前这个是她妹妹的人。

昔日眼中的纯稚仿佛在慢慢地发生着什么变化,涌出一丝漠然,流出一抹自嘲,还有隐藏得很好的怨怼。

刘纇撑着描着山水墨画的油仐往前走了走,将皎皎单薄瘦弱的身体圈了到了伞内。

皎皎极不适应地向后一退,又退到了伞外边。

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奈道:“没想到我找了这么些年的哥哥竟是你。”

刘纇对于她的反应略略失望,困惑道:“究竟我是那里做错了,让你如此不愿认我这个哥哥。”

皎皎带着一丝嫌恶道:“你与宝怜的那些龃龉事儿,当真是人神不知么,公主也分明就是你害的。”

刘纇眼中闪过一丝泠意,盯着皎皎道:“你都看到了。”

皎皎哼道:“与宝怜同在一个屋檐下,想不知道都难。”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刘纇道。

那个她,自是清成。

皎皎低头,沉默不语。

刘纇心中明了,微微一笑道:“皎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其实早就感觉到我是你哥哥了对吧,只是,你不敢确定,哪怕是撞破了我与宝怜的事,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我,对吗?”

见被哥哥说中了心事,皎皎抬起头,瞪着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如此看,你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哥哥的,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刘纇笑着解下身下的雪白轻袭,囊在了冻得瑟瑟的皎皎身上。

那种久违的被亲人疼爱的温暖像一朵贪婪的向日葵,想要更多更多的阳光。

雪中的刘纇乌发青衫,温文斯儒,有着书生般的清隽之气。

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伸了出去,那只手非常好看,修长优美的像一块精心琢磨的玉雕,带着一点点的诱惑,停滞在雪中,有几片雪瓣落在了上面,与手化为一体,冰清芬芳。

皎皎定定看着他,眼前这个美丽的人物便是她的亲生哥哥。

踌躇了会儿,她最终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当握住皎皎的手时,刘纇眉头几不可见地微蹙了蹙。

小小的,骨节瘦削分明的手,交错的伤痕纹路,微微地颤抖着。

还不知她整个人该是多么地单薄。

便牵着她的手随口问道:“皎皎这几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皎皎睫毛上下一动,边走边道:“初时是与徐叔叔一起相依为命的,但后来,徐叔叔得了不治之症,临终前,他将我的身份如实托出,并让我设法进宫找母亲。”

说到这儿,她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道:“就是这样了。”

那些极度的酸楚和不堪都被她深深地压在了内心最底层封存起来了,她不愿也不想再去回忆,自动忽略掉或许是忘掉想忘掉的记忆的一种最实在的一种办法。

刘纇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相问。

两人一道出了邹园,早有一辆马车在外候着,车夫见他俩出来了,忙打开车帘,让两人进去了。

四周放置的银炉熏香暖软得让人昏昏欲睡,皎皎连打了几个呵欠后,便依着刘纇睡了过去。

睡梦中,那秀纤的眉毛也不曾舒展开来。

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姿态,好似有任何异动,她都能随时醒来。

这是长期处于惶恐不安的状态下的习惯。

刘纇看着肩头纯真的容颜,几缕发丝还贴在她小巧瓷白的脸上,不禁伸出手,将她那些凌乱的发丝都都抿到脑后。

他猜得没错,她的身体比看起来更瘦弱单薄,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虽然她不说,但他也能想象得出来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一个女孩子,硬是咬牙挺了过来,那种骨子里坚定强韧和他还真是像。

刘纇温柔地想着:“以后绝对不会再让母亲和妹妹受半点苦了。”

只是,他念头一转,想起他口中那个所谓的老母亲。

便很古怪地笑了笑。

车外,雪下得益发欢快了。

再说清成离开了蜀山后,一时不知道该往那儿去,这日,来到了一个叫做沧平的小地方,又兼着雪大,便想着找个地方歇歇脚,这地方算是个小镇吧,她找了一圈,除了民舍还是民舍,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不由得叹了口气,厚着脸皮正要去敲一户人家的门。

“夭夭,你怎么在这里。”清成乍听身后有人说话,吓了一跳。

回过头去,却是一个书僮模样的少年。

那少年仔细地打量了半天后,惊喜道:“夭夭,果然是你呢。”

清成含糊地应了,心里想着,既是熟人,那便好说了。

当清成提出借宿一晚的事情时,小原爽快地答应了,并道:“公子的家早晚都是夭夭你的家,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清成满肚子疑问地跟着小原回到了家。

入眼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四合院。

天井里种着一棵硕大的海棠,小原将她带到了西厢那边,指着一间道:“你可以住这间。”

清成推门进去,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案,案上文房四宝皆全,简单干净,她很满意。

“小原,你回来了。”随着这道声音,东厢一间房门悬着的棉布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

紧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跟柔昭仪一样,满脸都是被火烧后留下的可怕的疤痕。

绕是清成一贯的淡定泠静,也生生被惊到了,只见那老妇人一步三摇地走到了他们面前,也不说话,双眼炯炯死盯着小原手中的酒道:“给我酒。”

清成被自觉地转化成空气了。

小原将酒递了过去,老妇人迫不及待地扯开封布,就着壶嘴仰头就灌了下去,黄汤下肚,她脸上的疤痕生出奇异的红润色泽,像一条条蠕动着的鲜粉色蛆虫,在她脸上生动起来。

清成掩住嘴,极力忍耐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呕出来。

喝了几口后,她很满足地咪起了眼,转身又是一步三摇地回房了。

小原似是习惯了,冲清成抱歉地一笑,“我家老夫人一向如此,夭夭你莫要见怪。”

清成左手呈八字支着下巴,来回扫视着小原。

小原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摸摸头,摸摸脸,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手紧抓着衣领不安道:“你想做甚。”

清成一愣,随即一笑,坏坏道:“我要和你秉烛夜谈。”

早晨醒来,清成头一件事便是看向窗外,雪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坐在床上,回想着昨夜小原说的话。

离奇,诡异。

还是天方夜谭。

都跟她有关,原来她有个名字,叫夭夭,那么,云怿透过她想看到的人就是小狸猫夭夭了。

云怿喜欢的人是夭夭不是她。

云怿说清成我爱你,其实是在说,我爱你和夭夭一样的清成。

虽然得出这个结论,让她有稍微一丝丝的难过。

不过,她还是庆幸自己离开蜀山这个决定是多么地正确无比。

她是泠静的,也是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心的。

哪怕云怿和刘纇在看向她时,有多么地温柔密意,她都是懂得如何去控制自己的感情的。

那么那么深的情不属于她。

她为何要去正视。

为何要去在乎,为任何爱着别的女子的男人去付出,在她看来,那都是十分愚蠢的行为。

天地之大,山水为琴,云月为弦,乘清风,饮清露。

望山川之秀丽,观风月之霁光,听河海之奔腾。

是何等地惬意逍遥,潇洒坦荡。

胸中好像有无数气韵浩然而出,她找到了以后自己想走的路。

想起那古人说得陋室,虽则陋室,既清且雅。

倒真想去感受呢。

她兴奋从床上跳到床下,自独自出走以来,她晚上睡觉都是合衣而睡,一是方便,二是有突发情况,也可快速应对。

可当推开门,眼前的一幕令她的兴奋之情顿时消弥的无影无踪。

她真不敢相信,昨天还生龙活虎的小原此刻躺在海棠树下,睁大着眼睛,看着天空,好像在问:“我做错了什么。”

他旁边是那个老妇人,不同的是,老妇人是闭着眼睛,很安祥,估摸着是在宿醉中被人给结果了。

清成阴沉着脸,看向东厢房的屋顶。

那里站着一个身披黑披风,穿黑衣的男子。

那人注意到清成在看她,脚一点瓦片,腾空从房上跃到地面上。

“是你杀的。”清成面无表情道。

邹扬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到那两具尸体前,清成也跟着过去了,邹扬仔细看了一番后,脸上露出几人惧意,这表情落入清中眼中,清成大惊,问道:“怎么死的。”

“消魂掌”邹扬道。

清成道:“那是。”

邹扬从地上站起来,目视着远方,像是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里。

“那是昆仑虚鬼域谷的功夫,传说几十年前,昆仑虚的人大肆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杀人如麻,不计其数,连小孩妇人都不放过,而那些人死时,都是如小原这般怒目向天,嘴巴张大,死不瞑目,可身上却任何伤痕都没有。”

“那后来呢,”清成问。

邹扬想了想道:“听说他们的所做所为触怒了九洲之神风悦,风悦一怒之下,将他们全都赶回了昆仑虚的地狱之门。”

“那他们是死了吗?”清成紧追不舍。

邹扬好笑道:“我又不是昆仑虚的人,我怎么晓得.”

清成哦了声,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是谁下得如此狠手。

暂且将这二人埋了,天色已近午间。

清成在他二人坟冢前站了许久,恨恨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玉州

“她在哪里?”刘纇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一片冰雪。

院中一棵老根盘虬的的早梅开得精致如画,一瓣艳色在枝头颤了两颤,落在了风里,在风里曲旋了会儿,便径自落到了窗台上。

开着的窗户从外面灌进泠洌的寒风。

吹拂起刘纇衣领上的一圈银孤狸毛,有些许贴在他如玉湿润的脸上,像极了极细的雪丝。

“在沧平,”如幽魅般的声音散落在房间里。

虚浮得好像来自地狱。

“什么,”刘纇回过头,脸上有讶然。

只不过一瞬,,他复又变得平静如常。

“你退下吧。”

刘纇的话音一落。

房间里一个灰色的人影轻飘飘地飘了出去。

刘纇坐在榻上,轻击着榻上的黄花梨纹海棠花案几,陷入了沉思,太巧合了吧。

隐隐地心里有些担忧。

放心不下。

欲要叫外间候着的待女,却听外头一个待从道:“公子,门外有一位姓云的公子求见,并有信物呈上。”

“姓云,”刘纇约摸猜到是谁了。

他从榻上站了起来,还真是时候。

微微一笑,道:“快快有请。”

他倒要看看云怿到底在唱那出儿。

雪停了。

清成给马喂足了草料,欲要上路。

邹扬坚持要随同,清成很干脆地答应了,她自己不会功夫,若然以后再遇上个劫道儿的,追杀她的,那她可真是要欲哭无泪了,有他在,总是安全的。

雪地里,一黑一白,两人并肩而走。

“大小姐,你想去那里。”邹扬道。

清成洒然一笑,“呵呵,江山如此秀丽多姿,那便以山水为家吧。”

邹扬沉默。

清成也不言语了。

只听马蹄踩在雪上的哒哒声。

半响,邹扬道:“大小姐为何这般匆忙地离开蜀山,是不是蜀山来了什么大小姐不想见的人。”

清成一愣,他连这点细枝微末竟也察觉到了,自己掩饰的工夫是不是太浅显了。

清成轻摇了摇了头,苦笑道:“确是如此,那个人不是我不想见,而是他想见的那个是我,却又不是我,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走为上策。”

邹扬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是那般意思。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没得劳神费脑了。”清成挪揄了他下。

双腿一夹马肚,猛地朝前飞快驰去。

泠泠的北风里,传来她爽脆的笑语,“邹大哥,你可要快些赶上我哦,不然,我可不管你了。”

邹扬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仵在那里。

从初见时的柔婉,到慢慢地发现她的泠静果断,到现在的恣意飞扬,脱如狡兔,她总是很泠静很理性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一无反顾地朝着那个大胆地走去,也不管她选择的是对是错,总之,这是我选的路,就一定一定要走下去。

她凌驾于诸多女子之上,像是不被束缚的自由自在翱翔于高空的鹰,就是看着,也是羡慕的,也是欢喜的。

邹扬冲她远去的背影灿然一笑,也紧跟着而去。

“王上的棋比我下得好,我认输了。”

刘纇看着黑子已被困得退得可退的棋局,甘拜下风。

坐在他对面的云怿淡笑着将白子随意丢在棋盘上,打乱了整个棋局。

“你看,这样呢,是不是就平了。”云怿道。

刘纇含笑道:“王上总是不按常理出棋,教人好生头疼。”

云怿闻言哈哈一笑,“彼此彼此。”

刘纇道:“臣下哪及王上的一根手指头呢,彼此二字可要羞煞臣下了。”

云怿道:“自然当得起,比如说朕让你去找一个人,你明明找着了,却私自将她放走了,现在又知道她的去向,却不告诉朕。”

云怿的表情如天边的云轻软舒适。

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极了家常时对朋友的埋怨,并不生气,也无甚怪罪。

这便让人更难猜出这舒适下隐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了。

刘纇微垂着头,略带着几分恭敬道:“臣下正想遣人去报于王上的,哪知,王上就亲自来了。”

“哦,那现在也不晚。”云怿仍是波澜不惊的。

“她在沧平。”刘纇道。

云怿从榻上站了起来,下颌微点,笑道:“很好,朕来时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

他顿了顿,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道:“既然朕已经得到了想要的,那么,剩下的事情朕自会处理,就不再劳烦爱卿了,爱卿也不要再插手了,不然,朕可是会一视同仁的啊。“

刘纇也下了榻,拱手道:“臣下谨记圣谕。”

云怿眼睛微咪,调侃道:“若是驸马以后都像现在这么乖,朕就务须这么操劳了,子怊,你说是也不是。”

也不待刘纇回应,云怿便在大内高手的陪护下,走了。

刘纇重新坐回榻上,拈起一颗黑子在手中捏了捏,脸上浮出阴戾狠意。

片刻,那枚黑玛瑙制成的棋子便在他手里化成了一小撮粉末。

突然,他指着门外,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我要将你千刀万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房中伺候的丫鬟,房外站着的待从。

个个都惊奇无比。

在他们眼中,这个主子一贯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温雅似玉,斯文清贵,就好像一只雪白的大绵羊,看着都暖和的很。

今个儿发起脾气来,竟是这样的骇人。

不禁个个打了个哆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做错了事情,被他这怒火给牵连了。

“下来,”屋里的刘纇泠不防冒出了这一句。

众人低着头,都当他是跟鬼在说话。

不一会儿,屋顶一阵响动,飘下来一个浑身紫色的玲珑女子。

那女子迈着好看的莲步进屋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刘纇朝她招手道:“过来。”

女子听话地走了过去,刘纇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女子就消失掉了。

刘纇望着残缺的棋局,冷笑道:“区区一局棋,输了就输了,重开一局就好,不学会输,怎么会赢。”

他所能掌控的力量已经在暗中开始集丝成网,慢慢地渗入到大阙的每一寸土地上。

清成从沧平走了数日,来到了西边的重镇“玉州,”这里有一道古时留下的长长的城墙,隔着大阙和另一个迥异的世界。这里的风沙似乎特别地大,两人只是在城墙下站了一会儿,就满嘴都是沙粒了,邹扬从一个挑着箩筐的商贩手里买了两条丝巾,各自围了,才稍好些。

此时正值寒冬,风刮到脸上跟刀子割着肉一样。

清成一派的天真好奇,那些与她长得不一样的碧眼金发的高大男子和眼窝深湛皮肤黝黑的异族人都令她觉得新奇。

“现在是生意最萧条的时候,等到开春了,花红柳绿之时,那才叫一个热闹呢。”邹扬与清成走在人群里,边走边聊。

“怎么个热闹法儿。”清成偏头去看他。

邹扬温柔一笑,道:“这里是通往西域的关喉要隘,是许多商队的必经之路,你想呀,人多了,卖什么的都有,他们不像大阙人以马代步,而是用骆驼。”

“什么是骆驼,”清成抢问道。

邹扬举目看了看四周,没找到实物,便解释道:“就是很大个儿的一种驮重物的动物,背上有两个大大的像山峰一样的隆起。”

他边说边比划,拙劣的动作逗得清成笑弯了腰。

她怎也想不到,向来严肃的邹大哥也会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走着走着,清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邹扬停下了脚步,体贴道:“我带你去吃你没吃过的。”

清成眼睛一弯,“好。”

“哦,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清成一脸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饭和饼,不知从何处下手。

瞧瞧四周,那些把自己囊得像个粽子的人伸手抓着面前的饭送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可是,清成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咽。

邹扬笑了笑,学那些人,抓起绘着佛谒故事彩陶里的各种香料往嘴里一送,一脸的惬意。

还不住地一个劲劝清成试试。

清成犹豫了会,赴死般将几样香料抓手里,闭上眼睛,胡乱塞进嘴里,什么的味道都有,怪怪的,越嚼越觉得甜了,口中也变得清爽了。

嗯,好像还不错,清成心道。

然后,店里穿着繁丽,鼻上带着鼻饰,蒙着面纱的异国少女又给他们上了一大份饭,混合着肉汁香味的饭。清成刚想问怎么没有筷子,邹扬按住了她,也是抓住一把饭便放进了嘴里,一手油腻腻的。

清成顿时没了食欲。

不管邹扬怎么催她,她也吃不下去了。

那么一大份,最后全都到了邹扬肚子里,清成只喝了一碗奶茶了事。

吃饱喝足后,邹扬与清成刚走出店门。

就被十几个黑衣给挡住了去路。

作者有话要说:  

☆、江雪

清成低头瞅瞅自己,再抬头瞄瞄邹扬。

皆是粗葛麻衣,哪有半分有钱人的样子。

暗道:“是不是自作多情了,人家估计压根就不是来找他们的。”

便对邹扬使了一个眼色,大大方方地就要走。

谁知,他们一动,十几个人竟然排成一个圆圈,将他围在了中间。

其中一个黑衣人对周围看热闹的人恶狠狠道:“不想死的都给我滚。”

这厢他只说到死字,那边人群瞬时散了个鬼影儿都没了,都跑得甚是顺溜。

清成心下一沉,也不知这是哪方的人马。

邹扬默默从剑鞘里抽出了剑,泠芒一闪,下一刻,已是架到了一个黑衣人脖颈上,滋拉一声,是剑割破血管的声音,迅急而不给对手有反抗的佘地,快得让人根本无法看清他是怎样出手的。

第二个,第三个。

当十几个黑衣人都倒下的时候,邹扬才注意到,清成不见了。

也就是在刚才,邹扬没察觉到,一个躲在暗处的紫衣女子利用他分神对付那些黑衣人之际,将清成掳了。

送到了她主人,也就是刘纇准备回京的马车里。

所以,清成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脸温柔笑意的刘纇。

她一个激灵,想要翻身而起,无奈,整个身子都是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她瞪着刘纇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

他说话间身子跟着俯了过来,这马车虽然精美宽敞,可它毕竟是马车,一个颠簸,刘纇整个人压在了清成身上。

从他身上透出来的热气咯着清成的身体。

清成脸色绯红,极力道:“你快起来,快起来。”

听她如此说,刘纇心里泛起一丝怒气,眼中也露出些许不明的东西,看着清成的眼神炽热而强烈。

清成察觉到刘纇的异样,花容失色。

竟吓得大哭起来,成串成串的泪水染湿了刘纇的衣领。

刘纇行事虽毒,到底是个君子。

看清成这副模样,仿佛一只受伤的兔子,彷徨无措,油然而生一股怜惜。

手一按马车底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接着伸手将清成扶到座位上。

清成本能地想要闪身躲过,无奈身体受制,也只得由他了。

她尚在哽咽中,一时还无法平复过来情绪。

刘纇静静地注视着她,离开了皇宫的她身上似乎有种解脱了的洒脱之美,近来的漂泊,让她看起来有些沧桑了,皮肤也不如从前那般雪白剔透了,脸上还留着不知从那里蹭来的灰尘,很有些江湖侠女的风范。

他皱了皱眉,抬起手,用袖子给她拭了拭脸。

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弄痛了她。

清成不再哽咽了,回味一番刚才的情影,自己居然当着别人的面任性哭闹,丧失了以往的泠静自持,着实也太丢人了些,不由得脸上一红,真是好没面子。

刘纇观她脸上飘忽变幻之色,心下也猜得了几分。

柔声道:“你就算扮做男子,毕竟是个女儿身。不必过于要求自己要刚强,说起来,也是我做得不对,还请你原谅。”

他语气里带了歉意,很真诚。

如果再这般计较下去,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遂不再提,但一想到自己也不知被他给下了什么药,浑身都脱力了,火又上来了,“想我原谅可以,那就将我身上的毒给解了。”

刘纇瞥她一眼,慢吞吞道:“毒我是一定会给你解的,但不是现在。”

“你,”清成怒视着他,真想咬死他。

刘纇将目光从清成身上收回,神情陷入恍思之中。

云怿心思难测,每走一步都不会轻易让人猜去他下一步会怎样做,看似没有常理可寻,却又恰到好处。步步为营,狡诡百变,令人防不胜防,将整个大阙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种斜睨天下的气势,像神一样令人不由得就想去崇仰。

他不敢再小看这个对手了。

这个女子就是关键的突破口。

目光再回到清成身上,折腾得累了的她竟然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清甜的睡颜,均匀的呼吸,微微嘟起的小嘴,与记忆里那个调皮捣蛋的身影合在一起,令刘纇心思一动,忍不住伸手去轻抚她的脸颊,指腹在触及到那略显粗糙的肌肤时,便停下了,方才没仔细看,这会细细打量她,本来圆润可爱的五官长开了,变成了尖尖的杏仁状,像是一块上好的芙蓉玉,玉净花明。

或者更像一个泠静的旁观者,置于尘世之外,站在众人看不到的高度,注视着这人间的一静一动,却又不会轻易参与进来,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似曾相识的感觉,和谁很像。

刘纇嘴角一僵,收回在清成脸上游移的手。

他倒真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一些东西,比如:江山。

坚实的松木船撞开江上薄薄的冰层,旧的雪还未尽数化去,新雪又覆了上去。

外面是寒风如刀。

船里面却是暖如三月阳春。

几个雕镂精美的三足鼎里都烧着一点烟味也没的上好银炭,地上铺着软茸茸的貂毛地衣,摆的用的也是华而不俗。精丽且雅,显示出主人不俗品味。

细小的雪珠子不断从天空飘落下来。

很快,将整个船身裹得像一整块用晶莹水晶琢磨而成的艺术品,一个身着白色狐袭的男子立在船头,他脸色白得好似要与这漫漫天际中的雪溶到一起,偶尔从里面飘出的白色衣襟在他脚边轻轻随风打摆,雪姿冰色,孤影飘渺。

他静默而黑沉的眸中亦是冰雪颜色,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又过了半响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支通身剔透,翠艳艳的萧放在嘴边,转而,悠扬淡远的萧声在这冰天雪地里化开了。

船孤人立。

雪泠水寒。

抑扬的萧声像是一朵开在白莹莹世界里一朵被唤醒的出尘脱俗的莲花,静静地,孤独地,忧伤的,悲泣的,在琉璃世界里徘徊彷徨。

“王上,那边有消息了。”

琴声嘎然而止。

“说.”

云怿益发地简单利落了。

李保躬着腰细声道:“在驸马的马车上。”

“哦,”云怿拖着重重的尾音,回过头来。

还带着笑意,本来如云轻暖飘忽不可捉摸的惯常表情此时看起来很是邪魅清泠。

李保泠得打了个哆嗦,揣摩着云怿的心意道:“王上,这件事非同小可,又不便张扬,该如何才好?还请王上示下。

云怿瞥了他一眼,并未搭话,径自走进了船舱内。

李保紧跟着也走了进去。

云怿走到书案前,席地而坐。

看着案上的那几卷竹简出神,过了一会儿,他随手翻开一卷竹简,绢秀的小篆琳琅入目,无非是些治国平天下的要略。

过了几眼,便都记下了。

接着,又让李保磨墨,将京城送来的一些要紧文书都批了红。

吩咐待卫立即送到梦泽各机要处,做完这些,已是亥时,

至于白天李保提到的那件事,云怿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日常生活中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足挂齿。

贴身伺候他的李保暗叹口气,“王上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李保,你在那儿想什么呢。”

云怿突然的发问把李保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李保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云怿嗤笑出声,“你的那点小心思,真以为朕不知道么,你是在想朕为什么对顾姑娘的事儿态度这般平静吧。”

李保犹豫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云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保一眼,从案前站起来,直走到榻前,取下身下的狐袭,丢在一个宫女的怀里,便以手为枕,侧躺在榻上,

李保赶忙取过一条毛毯,要给他盖上,被云怿挥手制止住了:

“朕又不是女人,这点泠还受得了。”

李保只得作罢。

云怿遣退了船内伺候的人,只留下了李保。

他笑着指着自己的腿道:“李保,来给朕捶捶腿。”

李保放下手中的拂尘,走了过去,弯下腰,熟练地做起来。

云怿咪着眼享受了会儿,俯首看那个年近半百的宫内首席内待总官。

他头发白了,腰也因长时间的弯曲无法正常挺直了。

便问道:“李保,你进宫多久了。”

李保笑了笑,伸出六个指头道:“再过两年,奴才就整六十了。”

云怿道:“那你想出宫吗?”

李保茫然地看了一眼云怿,摇了摇头,“不想,因为就算出去了,奴才也会饿死的。”

云怿了然地一叹,他说得没错。

因为出去就会饿死,所以,在这个金贵的笼子里,他们是无法挣脱的成千上万只麻雀中的一只,只有全力地打倒与其争食的篥雀,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这就是宫里人的生存法则。

就算他是王上,也不能免俗。

好吧,就陪你玩玩。

在他眼中,所有的事物都好像一场游戏那么有趣。

他手一抬,道:“可以了。”

李保便听话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时,只听外头江面上似有什么东西接近了船身,船微微一侧,李保直觉是有人上船了。

果然,不一会,厚实的夹层棉布帘被人掀开了。

进来了一个全身通黑的人,李保看清此人后,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此人不是西州与公晰家势力鼎足的董家少爷董燕然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董燕然先向云怿恭敬地行了大礼,跟着目光犀利地望了李保一眼,意思是他在这里合适吗?

云怿轻轻扫了一眼李保,笑道:“但说无妨。”

董燕然迟疑了下,开口道:“属下查过了,公主的事情是人祸,并不是意外。”

只这一句,云怿便串连起之前的种种,衔接得j□j不离十了。

他淡淡地一笑,望着董燕然的目光甚是温柔。

董燕然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

“你便再委屈委屈,装回兔爷,给我带一个人回来。”他说得很轻巧。

董燕然听得额头上冒出了数条黑线,上回装断袖,已是十分之为难他了,这回又来。

“驸马七窍心肝,九副心肠都不同,属下可没这能耐,能骗得过他,况且他也不好这一口啊。”

他婉拒道。

云怿侧躺的姿势变成了坐姿,一本正经道:“爱卿说得的确很有道理。”

董燕然刚想暗自庆幸一番,这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由别人来做吧。

“那么,你看朕如何,”云怿站起身来,玉姿龙章,高贵优雅,当真是谪仙入世,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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