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刮过。
含章宫里就只剩下了云怿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
作者有话要说:
☆、相随
明滟的春水化开了寒冰料峭,自那风流多情的桃花开了,杏花、梨花也不逞多让地开得霞蔚玉雪,簇簇拥拥地将个梦泽妆成了一个绝色的美人。到处轻絮似雪,花团锦绣,春意浓浓,连树上的黄鹂鸟儿叫得也格外动听。
烟雾缭绕的锁雪阁内。
刘纇面无表情地盯着安然坐在绣榻上忧昙,语气十分冰泠:“你做了什么手脚,她死活要回到那人身边。”
忧昙淡然一笑道:“驸马爷一进门就兴师问罪,教妾身着实有些无所适从呢。”
刘纇泠哼一声,对面前这位娇柔无限的老板娘半分怜惜也无,便突然出了手。
忧昙虽然惊讶,却是沉着的很,脸上始终带着不变的笑意,白色的衣衫随意地一挡,就轻轻巧巧地将刘纇的攻击化解了去。
她眼珠骨碌一转,带着轻蔑的语气道:“原先我也敬你是个倜傥人物,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品性,算是我看走眼了。”
刘纇并不放在心上,只道:“我刘子怊不需要让任何人去看得起,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说,此刻,我就想杀了你。”
忧昙听罢,掩嘴一笑,聘婷而立,云衣雪纱将她美好的身形完全凸显了出来。
她眉一挑,轻声道:“杀我,就凭你这个凡人,还没这个资格。”
语调轻曼不屑,那是完全不把刘纇放在眼里的傲慢。
刘纇柔润的脸上浮上一抹讥诮,笑道:“是吗?那你可要看清楚了。”
忧昙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紫色的光破空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挟着杀气迎面而来,一朵朵的紫色的雪花在她周围上下起落,由浅到深的颜色,从晶莹到鬼魅,忧昙强忍着痛楚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神仙啊?”
“玲珑,多谢你,”刘纇望着骤然出现的紫衣少女,眼中流露出一片赞赏之意。
紫衣少女表情泠漠,静默站在了他身旁,不发一言。
刘纇似是熟知她的性情,也不说甚。
再去看那被紫玲珑伤得了的忧昙,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微瞥了眼紫玲珑,她便已知其意,如风飞快地掠到了门外去,一会工夫,连个影儿都没了。
刘纇捡起地上一颗方才忧昙落下的一粒珍珠,捏在手里,稍一用力,那颗珍珠便化成一堆极碎的粉末。
斩草除根,是得费些时间,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去逐步实施,最终,得到他想要的。
忧昙身负重伤,又被紫玲珑穷追不舍。
慌不择路的她竟然逃到了皇宫里去,虽然,紫玲珑能用奇门异术将她打伤,但究竟是一个凡胎肉体,比不得她可生万般幻象,只轻易地使个法儿,她就很轻易地混了进去,紫玲珑无法再追,只有在宫门前干瞪眼。
暂时脱离了危险后,她也放松了下来,身上的伤痛随即排山倒海地袭涌上来,她都能听见仙骨一根根断裂时那种“咯吱,咯吱”的响声。
宫里乍然闯进来这么一个古怪的人,许多人头一个反应便是刺客,此起彼伏的:“抓刺客,抓刺客。”叫喊得她脑仁发昏,也不知谁在她后面给了她一记闷棍,强撑的力气再也抵不住了,身子重重地向地上倒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她按着还有些眩晕的额头,勉强支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窗外零碎的霞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个说不出名儿来的美丽器具上,就像一幅静止的画,不免让人生出些怀旧的意味。
她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想必是她上头那位将她救下了。
就在此时,门被人推开了,也推进来了一片暮色。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笑脸映在流金幻彩的霞光中,浑身雪白的衣衫让她看起来像浓重艳色里的一朵白莲,清雅干净,纤尘不染。
“夭夭是你,”她脱口叫道。
夭夭踏进门里,将那片暮色重又挡在了外面。
她走进来后,先放下手中托着的汤盎,用火镰将屋中的宫灯都点亮。
待得室内一片明光。
她才回过身走到床前,拉了一个绣墩挨着床坐下,看着忧昙道:“你输了吧。”
忧昙无语,看她这一身伤势也知道了嘛。
夭夭一笑,了然道:“就知道你会输,幻象就是幻象,怎可能抵得过人家真材实料。”
忧昙脸一黑,不忿道:“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要不是我,你可不就成了刘子怊的玩偶了。”
夭夭“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那我可要多谢你了,幻影姐姐。”
幻影鼻子一哼道:“谁是你姐姐,你可不要乱叫啊。”
夭夭甜甜地一笑,拿过案上方才放着的汤盎,取了盖子,舀起一勺,娇脆道:“幻影阿姨,如今您重伤在身,需要好好地调养,就让夭夭亲自喂你吧。”
幻影斜了她一眼,一脸不快道:“还是叫姐姐吧。”
夭夭眼一咪,“嗯,好,姐姐,乖,来张嘴喝汤了。”
随着她说话的语气,嘴巴也跟着成了一个鸡蛋状。
幻影只觉寒意从脚底板上窜到了脑尖尖上。
夭夭忍住笑,声音益发地甜腻,“你家主子说了,要我好好地“照顾”你。”
她故意将照顾两字拖得冗长。
幻影又疼晕了过去。
夜色如水,几片薄薄的花瓣在微蓝色的雾中轻曼摇摆,驸马府的内湖上吹来些许清新的风,靡靡花香幽雅醉人。
刘纇站在湖边,倚着湖边一棵开得霞蒸云蔚的杏树。
雪色的衣衫在风中微微浮动,几朵清灵灵的杏花含着夜露的新鲜落在他的身上,如同美玉琢成的脸容在月光下泛着华美的光泽,这样的他,看起来仿佛来自世外仙源,并不属于这个世间。
“公子。”
他身后有人轻然唤道。
他回过头,一个笼着紫绡纱衣的绝美女子一脸怅然地站在一地落花中。
突然她单膝跪地,低着头道:“公子,失败了。”
刘纇扫了她一眼柔若无骨的身躯,含笑道:“不妨事,你已经尽力了,毕竟你是人,她是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需如此。”
说着,便俯身将紫玲珑亲手扶了起来。
紫玲珑一脸错愕地看着他,感激道:“公子,我并不是个善言的人,也并不是公子属下里最有本事的。可是,我的忠心是无人可比的,我以后将誓死为效命于公子。“
刘纇没有表现了特别高兴,也没有因为她的赤诚而有多少动容,如常般温润一笑道:“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呢。”
紫玲珑走后。
刘纇回过头,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泠意。
失算,好奇。
他只是想知道过去的清成也就是夭夭的全部,却阴差阳错地让她对云怿产生了莫名的情愫,为何自己如此不能容忍。
有些被他控制得很好的东西似乎在撑破自己的控制,就要蔓延出来,如果被自己不能控制的人和感情控制,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渐渐地,他眼中有了杀意。
对于他来说,斩草除根的事情他是惯常的。
一个念头闪过,他嘴角向上一弯,没有什么问题是不可以解决的。
宫里的珍馐美食,将幻影养得珠圆玉润。
宫里的日子也是无聊的,幻影只呆了两个月,就再呆不下去了,对于她来说,名山大川捕鸟捉鱼比这要有趣的多了。所以,在一个静悄悄的夜晚,她留下了一封信,消失不见了。
没有了幻影,就没有了拌嘴的伴儿。
幻影的走,让夭夭觉得很是寂寞。
云怿偶尔也会来看她,总是淡淡的,温柔的,平静的。
有时,他会将折子都搬到她住的倾云宫,她就歪着头看他认真凝思的模样。有时,他会留下来陪她吃个饭。
一日,闲来无事的夭夭与宫人正在玩双陆,她面前已经堆了一堆碎银子,宫人们则个个面带愁色,她却浑然不觉,得意道:“你们身上还有多少,全拿出来,今个本姑娘全收下了。”
语气里自信狂妄让一群人倒抽了口泠气。
一个面白声细的年轻公公首先忍不住了,佯装难受捂着肚子道:“姑娘,奴才今个儿吃坏肚子了,要到茅房舒坦舒坦,,就先走了。”
夭夭眼一咪,扔了手中的银子,似笑非笑盯着那个公公半响,许久,对周边儿的人摆摆手道:“你们也都散了吧。”
那群人如同大赦般做鸟兽散。
夭夭坐在石凳上,手肘搁在石桌上,托着腮看着玩了一半的双陆,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下,是重重落寞。
“刚才我还听到一阵吵闹,怎么我来了,就没有了。”
乍然听到有人说话,夭夭惊了一惊。
回过头,赫然便是云怿,他一袭织金纹龙的袍子,益发显得人高贵优雅。
夭夭心里一软,甜甜笑道:“没什么,左右是输多了银子,不想跟我玩了。”
云怿扫了一眼石桌,了然道:“不必跟他们计较,他们也是抠了再抠,省下来的,自然是格外吝惜。”
夭夭一笑,手一摊道:“你不用说我也是明白的,改日将这些银子还给他们就是。”
云怿又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夭夭跟前,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里,夭夭深深地一嗅,只觉安心。
躲在云后的太阳探出了脸来,四月间柔和的温暖洒在两人身上,很是和谐。
云怿伸出手,替她拢了拢头发,也坐了下来,欲言又止。
夭夭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不满道:“有话就说,婆婆妈妈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云怿这才放心道:“夭夭,你也知道,我如今神力尽失,私自换魂的事情也已被帝尊知晓,更不知道那日就没就没了,所以,我想……。”
“你不用想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要是今个儿没有了,我就今个儿自毁元神,明天不在了,我就明天结果了自己,总之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夭夭不待他说完,一通话想也不想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云怿颇为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夭夭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复又瞅着云怿道:“你做了这么多,如果什么都得不到,不是太亏了吗?”
云怿摇了摇头道:“我从未觉得。”
“可是,我想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夭夭深深凝视着他,眼中的柔情坚韧似是蜘蛛刚吐出的细丝,一圈一圈将他绕入网中,无处可逃。
云怿沉默了会儿,温柔笑道:“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你还……。”
未等他说完,娇软的唇覆了上来,堵了他接下来的话。
夭夭想必是第一次这样主动去吻一个人,绯红着脸,尽管装得很老成,还是把云怿的唇给咬破了。
两人如此这般纠缠了会儿。
直到那羞涩的太阳又躲进了云里,才分开了。
云怿无奈地看着夭夭道:“你这样是决定了要跟我同生共死了。”
夭夭用力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的眸光温柔而诚挚,流露出的感情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懵懂不知的小妖的好奇新鲜,她的成熟与温婉来得这样突然,是让他意外的,也是让他心痛的,若不是他,她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猫妖,无忧无虑,不知愁滋味。
“天上的云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人再本性难易,也总是会变的。”夭夭淡然道。
见她这么轻易地洞悉了自己的想法,云怿会心一笑,将她拥入怀中,应和着她先前的话道:“定不负卿心。”
作者有话要说:
☆、出使
大阙后宫如同摆设似地空悬了好些年。
任凭肱骨大臣,前朝元老如何死谏,云怿始终不改初衷,不选妃,不立后。
自许度撞柱后,此事也就无人再提起了。
当宫闱里传出云怿与一名来路不明的女子交好后,便挑起了那些臣子们的神经,他们也总算是松了口气,只要王上愿意碰女人就行,也就不须担心大阙后继无人了。
同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直闲置在家的刘纇被云怿重用了。
他重入龙章宫的霁光殿时,已然是正五品御史中丞了。
这日早朝当云怿让刚升为枢密使的李保宣旨时,刘纇几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试图从云怿淡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看到的只有一抹比云还轻带着玩味的笑意。
而南凌王则被勒令当日就要回封地。
这一连串的变故如同突然而下的冰雹,将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下朝后,云忻特地等了刘纇。
刘纇出得殿来,见云忻用讥诮的目光看着自己,便也想到了所为何事。
遂坦然道:“你若信我,便明白其中缘故。”
云忻孤疑地打量着刘纇,在思考他说的话到到底可信不可信。
刘纇看了看四周,往来皆是大臣宫人,便提醒云忻道:“隔墙有耳,何况是在这宫里,最是能够翻花样的地方。”
云忻“哼”了一声道:“他想用反间计嘛,我偏不信,他既已下了旨,我是不能违拗的,那就先走一步了,这里就辛苦中丞大人了。”
言罢,作了个揖,便扬长而去。
刘纇微征了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既然他想到的他都已经想到了,那么,就不必再自寻烦恼了。
抬阶欲下。
却见一个迤丽的身影正往上走,定睛一看,原来是多日不见的夭夭。
只见她鬓如云堆,衣如一川晴空扑面而来,明快活泼的再不开心见到她会展露出最温柔的笑容。
夭夭显然也看到了他,路过他身边时,矜持地向他行了礼,就走到了殿里去,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身侧还留有她淡雅如新荷初生的香味。
什么时候,他和她,竟生疏到了如此地步。
身后是殿门关上的声音。
他双手负于身后,望向明澈的天空,几只飞鸟快速地掠过长空,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好端端地,他心里就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心里泌出一丝苦涩,被他强制封在心底的东西仿佛已经在他的心上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不遗佘力将某些东西塞进去,他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感觉有点痛。
旁边有好心的宫人见他如此模样,关心道:“中丞大人没事吧,要不要叫御医来瞧瞧。”
被这宫人的话语拉回了神儿,他才惊觉自己失态了。
摆了摆手道:“无事。”
便向宫门处走去。
明亮的宫灯下,云怿还在处理白天未曾来得及斟酌的折子。
他的神色也渐显疲色。
夭夭立在他旁边,专心地研着墨。
时而与他对视时,温婉地一笑。
眼瞧着那摞厚厚的折子所剩无及了,云怿的神色倒是越来越凝重了,夭夭观他脸色不太好看,便扫了眼他手上的折子。
“臣承圣意,整顿户部,各地帐薄均无甚大碍,惟南凌一处,数次催之均未有回,刺史肃乃王亲荐之人,臣言微心慎,未敢妾论,特呈今上,望我王示从仕之。”
清成大抵是明白了云怿为何这样生气。
“以前朕还不知道,今个儿可算是瞧明白了,他倒有这份心思。”云怿啪一声合上了折子。
夭夭将一杯七分烫的茶摆在他眼前,笑道:“如此倒好,也省得你以后还要费劲将这些个躲在暗处的毒蛇提溜出来,多费劲。”
云怿接过茶抿了一口,看着她道:“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夭夭以袖掩嘴,眸光流转,玩笑道:“这可是朝政,我哪有那个胆子掺合,要是传出去了,少不得背个“牝鸡司晨”的罪名,我才不要。”
云怿哈哈一笑,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道:“谁敢说,我就割了他的舌头。”
夭夭嗔怪道:“那可更使不得了,我又不是坦已飞燕,可学不来她们的……。”
瞧着云怿那一身黑色衮龙常服,“狐媚惑主”四个字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
“嗯,学不来她们什么。”云怿饶有兴趣道。
夭夭瞪了他一眼,道:“没什么。”
跟着目光又落回那道折子上,心下已经拿定了主意。
云怿见她神色微变,便含笑道:“夭夭,可是想到什么了。”
夭夭微微一笑,“我想到南凌走一趟。”
云怿当即否定:“不行。”
夭夭叹了口气,不急不徐道:“怿,我想要与你并肩而行,而不是躲在你的羽翼下由你保护,因为我不想你那么累。”
云怿听完此话,看了她良久道:“夭夭,若不是我,你还是……,”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无关其它,这些都是命数,是我跟你的命数。所以,我愿意分担你所要承担,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再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她温顺如猫,柔韧如苇丝。
这些年的相处,云怿对她还是了解的,一旦她认定的事情,她就不会回头地完成它,无论前面是悬崖还是火海。
那股子倔强是他所欣赏同时也让他无可奈何的。
“那我就下道旨,你即刻前往南凌。”
云怿说到这儿。。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放心道:“朕为了避免云忻与驸马接触过多,已经让他回去了,恐怕事情不太好办啊。”
夭夭道:“王上怕是忘了一个人了。”
云怿抬头看着夭夭,疑惑道:“谁。”
夭夭轻笑一声,“陈国公,许度啊。”
云怿闻弦音而知雅意,舒展一笑道:“你不提醒,我倒是真把这老头给忘了,他可是出了名的忠心刚直,有他陪你去,我就放心了。”
“嗯,我会还你一个清清廉廉的沈肃。”夭夭说完,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放心。
云怿见她一副十分开心的样子,心如明镜,哪能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五月,是紫藤花开得最烂漫的季节。
整片整片的紫云悬在头顶,马车过处,也是一片紫意炫然。
许度自与清成同乘一辆马车起,就没过好脸色。
他气韵清古,瘦如枯柴,一双老眼却是分外地锐利有神。
如此沉默地走了几天后,夭夭忍不住了,摆出一个自觉十分甜美的笑容问许度道:“陈国公,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以前也素未蒙面,那里就让你这样讨厌了呢。”
许度胡子一翘,气鼓鼓道:“原先老夫总奇怪为何王上那般任性,无论旁人如何劝阻,都不肯立后纳妃,如今见到你总算是明白了,有你这样的祸水在身边,蛊惑得王上神魂颠倒,哪还有心思去管什么社稷。”
夭夭听得甚是无语。
这老头难免太会臆想了吧,不过,他对云氏王朝的忠心倒是挺让人动容。
夭夭依旧笑得很甜,“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辩解也是无济于事的,,可是我们都是一样的为大阙着想,这份心思,国公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许度泠哼一声,头一扭,再不看她。
夭夭无奈地耸了耸肩,一阵困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也不知马车行了多久,车身突然一个颠簸,将睡梦中的夭夭惊醒了,还未等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把利箭就从帘子外射了进来,直直朝许度而去。许度显然还未反应过来,愣在那里,眼睁睁瞧着那箭就要穿胸而过。
夭夭按下自己的惊呼,下意识地扑到许度面前。
瞬间箭没肉而入,肩胛处顿时血红一片。
夭夭咬着牙将手伸到身后,将半截露在外面的箭硬生生给折了下来,看得许度也跟着疼了起来。
因着有许度在跟前,她不澉使用妖力,怕吓着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受了惊的马越跑越快,夭夭忍着疼掀开车帘,朝外一望,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是到了何处。
她和许度此行甚是秘密,除了云怿、她和许度,就连随侍御前的李保都不曾知晓,如何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算了准了时间暗杀他们呢。
夭夭肩部的疼痛愈加浓烈,她想要去抓住缰绳,控制住不停狂奔的马,可是手上的无力感让她颇是焦急,正在这时,许度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抽出腰中的佩剑,目光变得精准无比,咔嚓几下将拴在马车上与马连接的绳子斩断了,马车惯性地朝前滑了些路后,终是停下了。
夭夭靠着马车,暗暗调息,靠着一点妖力将疼痛暂时镇了下去。
“多谢。”黑夜中许度的声音听得很是清晰。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夭夭知道,这块坚冰算是融化了那么一点点。
许度将夭夭扶下车,摸索着在一棵树下坐下了。
又找来了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两人方才瞧清楚此处,四周皆是黑黝黝的山脉,树林茂密,连个星火儿都不见,只闻山间鸟兽叫得甚是欢快。
夭夭望着眼前跳跃的红色火苗,泠不防抓起旁边的泥土扑了上去,又是黑漆漆的一片。
许度气极怒道:“你发什么神经。”
夭夭泠道:“难道你想把那山上的怪兽都招过来么。”
许度自持老重,对她颇有几分屑,虽然生气,但也知道是这个理儿,便不再吭声了。
夭夭缓了一口气,于黑暗中闭目疗伤。
运用体内的真气将箭逼了出来,伤口在她的妖力下,一刻钟后就愈合得差不多了,她不由地庆幸,所幸自己是个妖,这箭要是射在许度身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当夭夭生龙活虎地站在许度面前,许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这伤也好得太快了点。
夭夭懒得跟他解释。
她从马车里取出些必要的干粮和水,其它的无甚重要的东西便都弃掉了,轻装上阵,走得会更快些。
跟在她身后的许度一脸不快道:“这荒山野岭的,最是容易迷路的,你觉得我们不会走错么。”
夭夭瞥了他一眼道:“走错也比待在这里强,再不快些走,难保不成了那些个饿兽的果腹之物。”
她音还未落,那厢山头一声老虎的咆哮便随之而应。
许度打了个哆嗦,乖乖地跟在夭夭身后,很是听话。
夭夭心里偷笑道:“这老头当真可爱得紧。”
她是常年出没于山间林里的妖精,那里还能迷路呢?
不多时,两人便看到道路,依稀有几个扛着锄头下田的人路过。
更有几家零星的茶铺散落在道路两边,夭夭拉着许度在一家茶铺里要了两碗茶,问了路,顺便歇息一番,再继续赶路。
夭夭边喝茶边听旁边的人都聊些什么。
只听到:“沈大人那么好的人居然有人说他结党营私,贪墨枉法,我是怎么也不信的。”
另一人应和道:“是呀,我也是不信的,沈大人为了让南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听说连府第都改建成了善堂,自己造了三间茅屋,勉强度日。”
“一定是有人陷害沈大人的。”
邻桌一个颇是义愤填膺道。
或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周遭的人都跟着嚷道:“就是,这里十个有八个都受过刺史大人的恩惠,他们要是敢动大人一根手指头,也该问问咱们同意不同意。”
……
看来,沈肃在任南凌刺史期间,很得人心啊。
此刻,她的心放了一半。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这些人是见不得清气的,可见这几年子锋并不太好过。”许度脸上尽是担忧。
夭夭正色道:“国公不必担心,谁好谁坏,王上心里清楚得很,不然也不会遣我们来这一遭了,我倒是要看看谁这么大胆,连呈户部的明帐都敢扣了。”
许度沉思片刻,看向夭夭的目光很是和蔼。
“看来传闻未必可信。”许度的话让夭夭一时摸不清头绪。
喝完了茶,夭夭到农户家买了头驴子,驮着许度便上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疫症
一路上,夭夭除了想一想怎样办沈肃的事情外,也会想到底是谁买通了车夫,在那夜对她下杀手。
直到邹扬的出现,这个谜底总算是揭开了。
那个人,她始终是无法恨起来的。
将那张有着熟悉字体的字烧了后,她将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沈肃身上。
邹扬的到来,让她顿觉安全了不少。
此日,三人来到了据说是刺史住的地方时,连邹扬都差点没掉下泪来。
用泥和草混合而成的房屋许是常年的漏雨,进屋时的那种霉味让人几欲反胃,屋里只有一张席,一张桌子,一个碗,一双筷子,倒是各种书籍几乎占了整整两间半屋。
领他们来的人不无叹息道:“沈大人把能当成钱的东西都当了,用在我们这些穷人身上,他自己有时一天只喝一碗粥,还总是因为想到别的人或许连粥也喝不上而感到内疚,常常自责自己这个刺史做得不好。”
许度也算是个清廉的大臣了,可是跟沈肃比起来,他真有一种愧为父母官的感觉,当他颤巍巍地用尽是枯纹的手抚上墙上那尚鲜嫩的青苔时,一颗浑浊的泪水沿着眼角淌了下来。
“怎么不见沈大人。”
邹扬问道。
那个人道:“南凌南边发生了瘟疫,沈大人一个月前连夜赶了过去,这会儿还未曾回来,希望菩萨保佑大人平安无事。”
“什么。”夭夭凌然看向那个人。
那人吓了一跳。
许度也猛地转过脸看着他道:“说清楚一点。”
待得那人将情况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夭夭恨声道:“他们竟然敢瞒报这么大的事情,就不怕被株连九族吗?”
“他们既然敢瞒,自是想好了万全之策。”许是看惯了官场的沉浮,许度显得很平静。
夭夭心内泠笑,怪不道云怿致力于削弱藩王的权力,若然由得他们这些人下去,大阙的孤魂野鬼岂不是要满大街晃荡了。
“我要去找沈大人,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得逞了。”夭夭斩钉截铁道。
“我也去。”许度也顾不得息一把老骨头,语气甚是坚定。
邹扬自是要跟了夭夭一块去的。
梦泽,软风轻絮,花欲醉。
“为何要放了她。”
一身紫色的女子站在一树紫藤花树下,片片紫花如同一只只最妖艳的蝴蝶与她的衣服交相辉映,使她的容颜在这片浓艳色泽里,更加的绝丽神秘。
刘纇拈着一朵紫藤花略有不悦道:“你这句话倒像是在质问我了。”
紫玲珑一惊,忙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眼看着她就要死了,有些不甘心。”
“去把药方给南凌王,他知道怎么做才最恰当。”刘纇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绣花锦囊,递给了紫玲珑。
紫玲珑虽有疑问,但也不敢再问了,将药方揣入怀中,便离去了。
那帮蠢货,也不知云忻平日里都用得是些什么人,他们这样胆大包天,最终倒霉的还不是云忻吗?十几年的朋友之情,让他不能不出手去扶他一把。
地上的紫藤花越落越多。
依稀间,他似乎看到许久之前有个巧笑倩兮的少女站在紫藤树下。
“美若姑射,婉如清扬。”
刘纇眉头不由地皱起,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终于脱离了他的控制,在身体里肆意蔓延,那是一种没有解药的毒药,名叫相思。
一阵风吹过,紫色的花朵如雨般倾落。
他伸出手掌,接住了一朵,浓重的紫色静卧在他莹白的手心,薄如蝉翼的花瓣着了风不停地颤动着,好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我见犹怜,需要用心去呵护。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头,紫色的汁液沿着他的手心滴落到了地上,与泥土化到了一起。
“鬼无。”
他声音刚落,一个如幽灵般的身影便从紫藤花丛中冒了出来。
“主人。”声音听来也像遥远的冥国而来,阴泠飘忽。
“刚才我与紫玲珑的话你都听了多少。”刘纇声音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鬼无双手垂着,道:“都听到了。”
“哦,你到是诚实。”刘纇笑道。
鬼无拾眼看着刘纇,眉头拧成一团:“公子在这个时候心软,恐怕会为自己留下后患。”
刘纇苦笑:“这些我岂会不知,只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你好生盯着南凌吧。”摞下这句话,他人便没入了花丛中。
夭夭一行人经过数日的跋涉,到了疫区,南凌南部的章和县,真可谓是:家家有丧,处处闻啼,白幡满眼,粘稠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股怪味,可怜的百姓或坐或躺,身上肮脏不堪,如同荒漠中一棵棵暴晒在烈日之下的枯木怪树,焦脆得一触即碎。
眼睁睁看着本来活生生的人在痛苦中瞬间失去生命,被抬走,被焚化,夭夭有一种很切肤的恐惧感。
当他们找到沈肃的时候,沈肃先是一脸的茫然,紧接着气急败坏指着夭夭道:“你这妖女,蛊惑王上也就算了,竟然将陈国公带到这种地方,要是陈国公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不与你罢休。”
夭夭被这当头喝了一通,有点发懵。
她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妖女。
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妖嘛,他们这样说也无可厚非嘛。
她手指着沈肃,看着许度道:“国公大人你说说看,到底是不是我怂恿你来的。”
许度咳嗽了两声,复杂地看了一眼夭夭,对沈肃道:“子锋,借一步说话。”
沈肃孤疑地看着许度,跟着他走了。
见两人走得远了,一直沉默的邹扬眼带钦佩道:“沈大人是个好官。”
夭夭呵呵一笑,不否认道:“的确是,所以见不得我这样的妖女在他眼前晃荡。”
邹扬一愣,忙道:“大小姐,我没有旁的意思。”
夭夭莞尔笑道:“你别太小心了,我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知道你的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
遥遥听见有马朝这边驶来,夭夭对邹扬对视了一眼躲到了一堆草垛后。
随着沙土的逐渐靠近,几匹铁骑并排而立。
处在首位的是一位艳如晚霞的年轻公子,一身红如丹蔻的衣服飘洒张扬。
夭夭手支着下颐,寻思着,这位回来得倒是时候。
似是忌讳,他的马停在那里后,再不肯往前跨一步,朝后努了努嘴,吩咐几个随从将他带着的几个大竹笼抬到前面来,夭夭眼尖,瞧出了那里面装着都是药材,有几味她还是认得的,独活、前胡、柴胡、川芎、枳壳、桔梗等,有几种却是未曾见过的。
邹扬舒了一口气道:“看来这场时疫很快就会过去了,百姓也不用再受苦了。”
夭夭并未马上去接他的话,低头沉思了会儿,不解道:“刚才我略略看了那些药材,恐是御医也没有那个能耐能这么快配出来。”
邹扬哦了一声问道:“你是说另有高人。”
夭夭不置可否。
邹扬眼中精光一闪,“是他。”
夭夭眸上对上他的眼睛,表示与他是一样的想法。
“是谁躲在那里,给本王滚出来。”
云忻的这一声怒吼惹得泠傲的邹扬相当不快,突地直起了身子,瞅着云忻朗声道:“是你爷爷在此,儿等还不赶紧给爷爷磕头么.”
夭夭暗道不好,也跟着站了起来。
漫不经心地往邹扬前头一站,朝云忻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道:“王爷,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吧。”
云忻打量了她半天,颇为蹊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夭夭冲他眨了眨眼,笑咪咪道:“无他,想王爷了,就来看看。”
她说得甚是理所当然,轻描淡写。
云忻一脸惊恐道:“别,别,要是让王兄听见了,你还让我活不活了。”
夭夭鄙夷道:“你做这副模样给谁看,少恶心人了。”
云忻几步窜到夭夭面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足足围着她转了一圈,夭夭被他看得发毛,不耐烦道:“我不是和你一样都是人么,有什么好看的。”
云忻闻言退开两步,正好陈国公和肃也说完话了,朝这边走来。
“是啊,你是个人,可是,为什么和畜生走在一起呢”云忻边说边瞟了邹扬两眼。
夭夭只觉眼前白光晃了两晃。
邹扬便和云忻扭打到一起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许度和沈肃来到跟前后,指着那厢打得正自酣畅的两个道:“这是怎么回事?”
夭夭作无辜天真状:“我也不知道啊,这二位一见彼此就红了眼,喏,就成这样了。”
许度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指着那几个竹笼问夭夭道:“药材都是那里来的。”
“云忻送来的,”夭夭道。
许度目光投向那个如火团似的人影,欣慰道:“王爷到底不是个糊涂人。”
夭夭撇了撇嘴,心道:“他哪里会想到这一层,左右都是借花献佛。”
“既然王爷带来了药,下臣这就让人熬了,每人喝上一碗。”沈肃原先凝重的口气此时听来轻松不少。
他那张可怕的脸现在看起来,竟也生出了几分可亲。
他打量着夭夭,踌躇道:“华昭仪,此地疫症较为严重,你一个弱女子实在不宜在此多待,下臣会让驿站安排个干净的地方给你住的。”
夭夭含笑望了眼许度,表示感谢。
许度颇不自在地脸一扭,看别处风景了。
夭夭转头对沈肃道:“沈大人好意我就领了,叨扰了。”
沈肃脸上微露诧异之色。
夭夭已是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便含笑道:“我已不是当初的华昭仪,以后沈大人等可随意些,不必拘于礼数。”
也不管他们听不听不得懂,总之对于那些繁文缛节夭夭是极其反感的,今日说清楚了,以后见面也不必再三作揖,礼数周全,那多累得慌。
“那谁去把他们拉开,”许度指着那厢打得正欢的两个人。
许是错觉,夭夭看到沈肃在看着云忻的时候,眼底隐有极力压抑着的恨意,只是他面上太平静,若不仔细看,真的是瞧不出来的。
只是一个小小的念头闪过,夭夭也未作他想,顺着许度的目光也瞧了过去,暗道:“这两人还真是精力旺盛啊,粗粗算来,约摸也有两个时辰了吧,难道他们不渴嘛。”
眼看着暮色将至,夭夭也确有些疲惫,趁众人不注意之时,暗暗用妖气欑了地上两颗小石头在掌中,然后发力,打向那两人的哑门穴,料着那二位都是武功不弱之人,夭夭足足用了七分力。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们两个软趴趴地倒下了。
许度和夭夭将邹扬架起,云忻的随从将云忻抬到马上。
沈肃让自己的随从带着夭夭他们去了驿站,自个儿照样留在了疫区,说是等到完全无事了,才会离开。
夭夭等不由得对他又敬佩上了几分。
与沈肃告了辞,几人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榴花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时疫,章和县夜里的月光都显得格外凄惨,不过这里的花开得倒是十分繁华,红色的石榴花在中庭如泼似溅,拥拥挤挤的,月下瞧来,似是黄昏过后黑夜无法将其遮掩的一团火烧云,灼丽耀目。
夭夭走到石榴花前,抚着枝上一朵艳红道:“夜久月明人尽去,火光霞焰递相燃。”
“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
也不知谁这么应和了一句,夭夭就感到头上多了些东西。
她下意识地抚上发髻,左侧鬓上多了一朵石榴花。
遂然一惊,转过身,正对上一袭绯衣的云忻似笑非笑的眼眸。
她立时惊道:“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云忻头一歪道:“我为何不可以出现在这里,你别忘了章和也属于南凌,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夭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云忻眼一瞪:“你是想问今个儿本王是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晕倒了是吧。”
夭夭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
云忻恨恨道:“我也不知道,要是那天让我知道是那个黑了心的暗算本王,本王定教他尝尝这双拳头的厉害。”
他说着话,一双拳头也跟着坚了起来。
夭夭白了他一眼,不屑道:“就凭你,恐怕人未到跟前,就又昏过去了,那时候才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