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页

“再无夭夭此人。”风影瞥了一眼神座，看着幻影说：“你想让她灰飞烟灭。”

幻影缄默不言，算是承认了。

“我记得在人间时，她可是救过你的命的，你忘了么。”风影提醒道。

幻影似是下了决心般道：“她是于我有恩，但比起神尊，这点恩就不算什么了，她死后，我会自毁仙骨，以命偿命。”

“这个办法看来你是想了许久的。”风影道。

幻影惨笑一下：“眼看天帝就要回来了，实在是无他法可想了。”

“可是，人间命数不可变。”风影此话一出，梦影和幻影同时一震，只顾得想怎样救神尊了，倒把这茬给忘了。

“那我就把那个真王上的魂重新送回他的体内。”梦影说着，左手五指已经展开。

风影抬手将她的手按下，嘲声道：“就算你能将他的魂魄送回去，你觉神尊愿意出来吗？”

梦影对上风影的眼气道：“身为首领，却总是徘徊在人间，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来提醒。”

“梦影妹妹，不可对大哥无礼。”幻影忙拉住梦影劝阻道。

“扑通”一声，梦影悬空腾起，又重重摔在地面上。

风影袍子往后一撩，泠声道：“梦影，你太放肆了，如你这般，神尊定要万劫不复了。”

幻影忙道：“风影大哥别生气，梦影妹妹也是关心则乱。”

不待幻影再为梦影求情，风影修美皙白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极优美的弧度，这下，连霜影也紧张起来，一颗豆大的泪珠蓄在眼眶里，连声求道：“风影哥哥，你就饶了梦影姐吧，求你了。”

风影恍若未闻，手指向上，那道白色的弧形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座楼的形状，伏在地上的梦影大骇，想要动用仙术，怎奈周身似是被某种东西钳制住了，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座精巧的楼整个压住了。

梦影被罩进去后，楼就开始逐渐变小了。

风影手指一勾，楼从地上飞起，落在他的手里。

“风影大哥。”幻影急切唤道。

风影瞥了她一眼道：“放心，这是囚梦楼，是神尊临走前交于我的，怕的就是梦影耐不住性子，从而坏了神尊大事。等神尊的事情办完了，自然就会还放了她的。”

见梦影无事了，幻影松了口气道：“既然神尊将一切都想好了，我等就不需再插手此事了，只是……。”她顿了顿，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

“你是想说雨影。”风影把幻影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咦，你知道。”幻影惊奇道。

风影缓了缓道：“雨影对神尊的情感早已超出了属下对主子该有的恭谨服从，或许她并未发觉，但我们都看得清楚，你是怕她私自动手。”

幻影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了，斟酌着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

风影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犀利的眼神裹住了幻影：“你有事瞒着我。”

幻影一惊，暗道：“这个人洞察人心的能力倒是进益颇多。”

如若她不说，风影定然不会就此罢休的。

那就……

于是，便将那件事一五一十地跟风影说了个明白。

……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

夏日的清晨略有些闷燥，夭夭睡到卯时，微松了眼，见外面已是天光大盛，便再难入睡，索性披了中衣起床。

外头守夜的宫女听见响动，忙披衣而起，隔着幔帐问：“娘娘可是醒了。”

夭夭这才想起外头还有这么个宫女，便不好意思道：“无妨，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外头的人听见声音，略迟顿了会儿，声音颤道：“可是华昭仪。”

夭夭心内讶然，起身下床挑开茜红银色水波纹的帐子，只见一个身段窈窕，气韵清雅的宫女彼时正用不确定的眼神望着她，看眉眼有几分熟悉。

那宫女起得匆忙，衣衫有些凌乱，但扔不掩自身的古雅之气。

她行了礼道：“娘娘，王上昨日让奴婢到您的宫中来服待，被派了个值夜的差事，奴婢以前伺候过林美人。”

夭夭恍悟道：“难怪这般眼熟，原来曾是她的人。”

话锋一转，她又道：“我记得还有一个跟你很要好的宫女呢。”

那宫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咬着牙道：“那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害死林美人后。就投靠了寰夫人，寰夫人失势了，她就想逃出宫，据说被人杀了，真是活该。”

夭夭走出幔帐，走到殿门口，霍然推开了门。

万缕霞光从天际蔓延到宫檐画角上，许些映在夭夭侧面的脸宠上，直如白玉盏中盛着的醉红琥珀光，软滟而媚丽。

宫女顺手拿过一件披风，趋步走上前来为她披上，关心道：“娘娘，虽是仲夏，但晨起的风还是凉得紧，小心着了凉,王上会心疼的。”

夭夭扭头冲她温柔一笑，转身指着天际线上露出半个头的朝阳道：“你看那是什么。”

宫女笑道：“是朝阳。”

夭夭亦笑：“没错，是的，你只要记住每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又何必去计较黑夜有多漫长呢。”

宫女只觉混沌的脑子里恍若被一道强烈的光束劈开，许多本来错乱的思绪如游刃在梭机上的绣线，被忽然间排列好了，只待绣出一段华丽高贵的锦缎来。

她呆愣了片刻，缓缓屈下身子：“娘娘一语如醍醐灌顶，琴心以后惟娘娘马首是瞻，决不敢有二心。”

夭夭伸手扶起她道：”这样的话不必再说了，誓言本来就是一个令人迷惑的障眼法，若有忠心，我自是看得到的。“

微一瞥眼，见她露出半截腕子上，有几道粉色的疤痕。

扶着她的手将袖管一翻。当真令触目惊心，一条本来玉光皓白的手臂上如今却是满布伤痕，如千足蜈蚣在地上爬过时的印记。

琴头未成想她会这么的突然，赶紧跪下道：“污了娘娘的眼，奴婢该死。”

夭夭眼睛不瞬地看着她道：“你昨日前都在那里。”

琴心嚅喏道：“在，在尚膳司舂米。”

“谁让你去的。”夭夭问道。

琴心抬头看着夭夭，目光坚毅：“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与其任人宰割，不如自断手足，或可求得一生。”

夭夭骇然，想不到小小宫女竟有这样钢铁一般意志，她可以相象的到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若是自己，恐早已解决了自个儿，免得受这些苦痛，不由得对这琴心生出几分敬佩。

曾经有两个她自认为是最亲近的人接连背叛了她，可那又如何，不能因为一颗橘子的酸，就说天下的橘子都不好吃吧。

“以后你就是倾云宫的掌宫女官了。”

琴心这一惊非同小可，真不敢相信这位从前的华昭仪在不了解她的情况下，给她这么大的权利和信任。

正要磕头俯拜。

上头落下一句：“别跪了，去给我弄一碗百合杏仁酥酪来。”

琴心安然一笑，道：“奴婢遵命。”

夭夭刚端起那碗百合杏仁酥酪，突然一个炸雷响彻天空。

她一抖，翠玉荷叶碗从她手中滑了下去，白洁的汁液溅在莲花纹木雕地面上，碗也登时四分五裂，心也跟着突突跳起来，手不由得抓在我胸襟上。

几个小宫女闻声忙来收拾。

琴心观她神色，劝道：“奴婢让小厨房多做了些，还佘许多呢，再盛一碗便是。”

夭夭一想，不过是一碗酥酪，自己如何就这样敏感了。

于是笑道：“就依你的意思。”

琴心身子微福，转身走掉了。

那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却并未退去。

雷声似乎越来越响了。

声声撞进自己的脑壳里，嗡嗡作响，她这才意识到，那雷声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源于自己的体内。

当下大骇，脱口惊叫起来，状如疯颠。

倾云宫一下子炸开了锅，都说华昭仪疯了。

“疯了。”消息传到驸马府，此时刘纇正在看《逍遥游》。

“想不到她有有今天。”一旁的黑衣遮面女子很是幸灾乐祸。

刘纇瞪了她一眼道：“住口。”

黑衣女子虽然不忿，仍乖乖地闭了嘴。

刘纇放下书，自言道：“花意谷突然消失了，华昭仪疯了，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黑衣女子一愣，记得数日前，他奉命去南凌监视紫玲珑与花意谷，紫玲珑本已接近了花意谷，却迟迟不肯下手杀了这个羁绊，明明有很多次下手的好时机的，都被她白白放过了。

她想到刘纇写的那个字，决定亲自料理了花意谷。

至今她都不愿相信，离她咫尺之近的花意谷站在一朵云上。

飘走了。

莫不是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至今她都在疑惑当中。

“你说花意谷是驾云而去。”刘纇转身询问。

黑衣女子缓了神道：“嗯，是的，千真万确。”

刘纇不屑地哈哈大笑起来：“又来一个么，很好，那就见神见神，遇魔降魔。”神色之狂傲，近乎疯痴。

黑衣女子似是见惯，视若无赌道：“公子，紫玲珑已动了不该有的念想，公子打算做何处置。”

刘纇目光渐至冰泠：“还用我教你么，一个杀手，如果动了情，就等于是废了，我这里不需要废物。”

黑衣女子漠然道：“属下这就去办。”

“不要留痕迹。”刘纇提醒道。

黑衣女子点点头，走出了泌绿小筑。

“公子，这件事交给我办不是更合适吗？”鬼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子里。

刘纇笑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你来完成。”

鬼无声音轻飘飘道：“公子请讲。”

“大阙恐是要乱了，去通知我们的人，做好准备。”

“是，公子。”

鬼无亦如往常般如鬼魅似地消失了。

“她，疯了。”刘纇眸光投到窗外被晒得曲卷得叶子上。

“子怊，你在吗？”门外一个脑袋探了进琰，小心翼翼地向里张望着。

刘纇回过头，朝门口望去，那人一触到他的目光，先是一缩，复又将脑袋挤了进来，指指屋里，怯怯道：“我可以进来吗？”

刘纇张口欲要喝她出去，但那双真稚纯净的眼睛那般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受了伤的小兽，可怜兮兮的，搅得他心一软，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进来吧。”

絮晚见他同意了，提着裙子走了进来。

因着刚才他温柔的那一笑，觉得他今天不会厌烦自己，便大胆扑进他怀中撒娇道:“上次子怊哥哥说要陪我玩儿，可我每次来找你，他们都说你很忙，还骂我，子怊哥哥，你可不可以暂时不忙，陪陪我。”

“有人骂你？”刘纇问。

絮晚吓得蹲在地上，抱着头道：“子怊哥哥，你别问了，要是他们知道了会打我的。”

刘纇微一发征，若不是因着他，她或许还是大阙受尽娇宠的公主，她是无辜的，最大的错误便是爱上了他。

昔日那光彩照人，明艳高贵的气质那里还寻得见，分明便是受尽欺负的受气包，惹人不胜爱怜。

他叹口气，也蹲了下来。

伸出手捧起她还带着泪痕的脸哄劝道：“方才都是我失言了，你不要害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我会保护你的。”

絮晚天真地一笑：“我不要子怊哥哥保护，如果没有骂我打我了，子怊哥哥就不会可怜我，不会可怜我，也就不会跟我说话了。”

那双眼睛笼在泪光中，迷离而又真诚，楚楚动人。

刘纇似被那眼睛吸住了似的，久久也不能别来脸去，微叹口气，轻拥她入怀。

也许，试着心疼她，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黑暗中，有许多许多黑色的莲花在转动。

一圈又一圈。

这个景象，很是熟悉，好像在那里见过。

哦，她想起来了，是在苍云七影梦影的莲墟梦境里见过，不过那时候的莲花是粉红色的。

“出来。”夭夭喝道。

“我就在这里。”

四周同时出现了一个曼妙的身影。

每个身影都如舞蹈般优美，随着身影的舞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的片段从眼前掠过，那么真实，就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那些身影不断地重叠着，从十个变成九个，从九个变成八个，再从八个变成……，最后，合成了一个人，是仙子们常穿的羽衣霓裳，银色的长发只用发带简单地扎了个结，面貌以不同人的面目持续变化，分不清那张是她真正的面孔。

夭夭被她的那张脸晃得眼花，以手掩目道：“阁下既然都已来了，何妨以真面目见人，难道长得太丑，所以，才怕以真面示人。”

那人道：“众生皆为幻象，你所看到的未必是真的我，还是不见的吧。”

“阁下便是“苍云七影”中的幻影了。

那人闻听，变幻的面目嘎然而止。

眉若远山，唇似点朱，雪肤烟神，玉骨生凉，仙姿绮颜。

大概就是她原本的面目了。

“小丫头聪明的紧，瞒不过你呢。”

幻影笑道。

夭夭放下遮目的手，淡道：“有话就说，我喜欢开门见山的人，哦不，是仙。”

幻影略一滞，含笑道：“丫头直率，那我就直说了，我要取回你寄在凡胎肉身里的元神。”

“然后连同我的妖魂一起摧毁贻尽，挫骨扬灰么。从此以后，天、地、人三界再夭夭此人，是否。”夭夭没有表情的脸上两颗深湛的眼珠子钉和幻影心里发瘆。

她不自然道：“不，是，不，是，是……。”

被人家看穿了要杀人家的意图，心里发虚，幻影话也说不囫囵了。

实在失仪呢。

不过是个小妖，她可是仙，怕什么。

这样一想，便有了底气，“不错，我们是这样想的。”

“哦，我们，你的同伙是雨影，还是梦影，亦或是雷影.”

夭夭浅笑嫣然。

幻影哼道：“杀你一个区区小妖女，劳驾我们几个上仙，你应该感到荣幸。”

夭夭讽道：“这么说来，你们杀我，我还要感谢你们了。”

“废话少说，今个儿便在此处要了你命。”幻影不想再跟夭夭磨叽，她怕如此下去，自己就下不了手了。”

“都说神仙卑鄙，今日一见，可知传言不虚，你们在我身上动了手脚，锁了我的妖力，让我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妖，杀我自然容易许多，不过，我觉得你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个问题。”她笑得甚是诡秘莫测。

幻影顿了顿道：“什么问题。”

“就是你们家风悦大神。”夭夭道。

幻影见她说的是这个，轻松道：“我今日就是为着这件事而来。”

夭夭了然道：“我知道，我想说的是我知道风悦大神将那人间之王云怿的魂放到那里去了。”

“什么。”幻影惊异道。

夭夭招招手，含笑道：“告诉你也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幻影心下思量了番，如若将那真正的云怿魂魄物归原主，也不失为皆大欢喜的一个结果，这小丫头很懂得为自己筹谋啊。

便不疑有他，耳朵凑了上去。

风悦，我记得当年的桃花开得很是明媚，阳春三月，你站在灿若流霞的花雨中，对我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是你的名字了。”

那是我初成人形的时候。

风悦，我记得我第一次下山偷吃别家的烤山鸡时，正好被你撞见，你并未曾责怪我，而是和我一起吃。

那是我刚被一只比我大的狸猫打成重伤刚痊愈时。

风悦，我记得

……

那么，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

又是一年桃花开。

云怿站在桃花林里，脚下香泥沾人袜。

他摘下一朵，放在手心，这花，年年妩媚，年年鲜妍。

若是……

“李保，命人将桃花都采下来，做成胭脂，送去倾云宫。”

李保嚅嚅道：“是。”心里却在嘀咕，这倾云宫的人都消失三年了，至今下落不明，王上每天都要去倾云宫对着空桌用膳，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头先送过去的，宛如人还在一般，已是惹得朝中许多人不满了，不立后，不立储，简单是大阙开世以来的最大奇观。

“李保，你莫不是又在腹诽朕么”云怿笑得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

李保慌道：“王上就是给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说王上半句不是啊，就是心里也不敢想的，像王上这样的盛世贤君，可谓是千年一见，文治武功之成……。”

“好了，李保，你什么时候学得跟妇人一般罗嗦了。”云怿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李保说停就停，恭顺地立在一旁。

举目望去，偌大的王宫琼楼飞檐连绵不绝，都说王家尊贵，可是，与外人看到的还不是一样的天空。

连思念都一样。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肠断处，你知否？

掌心的桃花被风一掠，乱入花雨中，直扑人人面。

“王上，听说七月楼又开张了，推出了几个好菜,不如臣带你去尝尝。”李保见不得云怿如此伤春悲秋的，便想着法让他出宫散散心去。

云怿点着他道：“趁朕注意，又跑出去偷吃了。”

李保笑道：“那里，那里，臣是怕王上在宫里，山珍海味吃多了，腻味，想着外面的吃食总比宫里来得天然去雕饰，话又说回来，那七月楼的菜做得的确堪称一绝。”

“真的。”云怿似是动了心思。

李保一见，越发来了劲了，一一数来：“可不是么，像什么云鬓花颜，南山紫菊，雪落断桥……。”

“很有想法的名字，老板颇有巧思，就依你的，去瞧瞧。”

见云怿松了口，李保高兴道：“臣这就去准备。”

“叫上义亲王。”李保不知何意，愣了一下，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须听着便可。

便道：“臣知晓了。”

“王兄请本王到七月楼一叙。”云忻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宫内第一总管太监李保，几疑是在梦中。

自他带兵打退了越国，就被云怿召到梦泽，王爵进一阶为义亲王，并永留梦泽，不须再回封地了，自此，大阙最后一个藩地变成一个州郡，并由云怿信得过的臣子接任刺史之职。这些年，他暴燥的性子沉敛了不少，错杀沈肃这件事成为了他心里一个不为人知的痛。

“嗯，我去换身衣服，这件见王兄太随意了。”他转身欲走，却被李保拦下了，李保拿捏道：“义亲王着红妆比女子还要美丽，况是小酌，咨尔万不可太过肃谨，煞了朕之兴致，惟尔是问。”

云忻哑然一笑，这些他都想到了，心思缜密，自叹不如。

“既是如此，那便走吧。”

七月楼，二楼的雅座里。

云怿与云忻相对而坐，白瓷盏内浅红莹然。

云忻端起酒，回忆起初次与夭夭见面的情形，不由道：“仙子醉亦如住昔，人却已是再寻不见，桃花依旧笑春风啊。”

“人面不知何处去，忻弟是在借酒忆人。”云怿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漫不经心道。

云忻将怀中酒一饮而尽，才道：“怀念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哦，朋友。”云怿眸光微动。

“对，是一个容动天下的朋友，王上也认识的。”云忻道。

云怿哦一声道：“我也认识，容动天下，可是楚州久歌。”

云忻松口气道：“正是。”

“正巧，我也有位许久不见的朋友也在这里，他素擅琴，可要听一曲助兴。”云怿将杯子放在桌子上，佘光微瞥云忻此时神情。

云忻笑道：“王兄喜欢的，我哪敢说“不”呢。”

“那就好。”云怿说完，对旁边站着的李保低语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李保回来了，琴声也随着幽幽而起。

琴声灵动而情深，又不失庄严，像是祭祀时的赞曲。

云忻一时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云怿举杯与云忻碰了酒，喝下一杯后，和着琴声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他和到这里，目光悠悠转到云忻身上：“忻弟，你可知久歌表字是什么？”

云忻张了张嘴，并未回答上来。

“忻弟既说认识久歌，怎连他表字都不知道，那我就来告诉你，楚州久歌，表字齐光，与日月齐光。”

云忻听到这里，忙离了座位，一撩衣襟，双膝着地：“臣弟有罪。”

他是见过久歌，但却并不曾深交，如此，便露了破绽。

“说，当日与你在一起的到底是谁。”

他位于高处，俯视着他。

终于来了么。

那稍纵即逝的安稳到此为止了，与帝妃私自相会，足以让他无颜立于世间，索性也就不再害怕。

便抬起头，讥笑道：“你都已经知道是谁了，何必明知故问。”

云怿皱了皱眉，站起来。

多日未见，他消瘦了不少，棱角愈加泠峻。

“沧海九洲我都未曾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小小的王位，忻弟，我想知道的是当日与你喝酒的人可曾见过七月楼的老板。”

云忻心中骇异云怿怎会说出这般惊欲骇世之言，他真把自己当神么，未免可笑了些。

“臣不知。”确实不知，他不需要撒谎。

“其实王兄可以去问问驸马。”他补充道。

云怿无奈笑道：“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云忻一想，也是，以刘纇的为人，岂肯那么轻易地对云怿说实话，巴不得看他越痛苦越好。

“好了，起来罢，你我兄弟许久未曾在一起聚了，佳肴美酒不可辜负。”

说话间，小二又上了一道雪落断桥。

云忻从地上站起来，重新坐回位置上，他袖中紧握的拳头也舒展开来，带着一抹毕恭毕敬的笑意道：“谢王兄开恩。”

目光落到桌面上，只见一碟子树叶状的汉白玉盘子里放着一块块黑乎乎的东西，上面用各色花朵装饰，看起来就像是贵妇人平日里梳的发髻。

便随口问站在旁边还未走的小二道：“这个菜叫什么名儿。”

“云鬓花颜，是用黑豆子浸了水，晾干了，再磨成极细的粉，合着蜂密奶酥做成的，上面那各色的花朵是桂花、玫瑰花、茉莉花，都是用青盐水浸过，用盐渍腌成了，吃起来很是爽口呢。”小二口齿很是伶俐。

云怿也听得受用，便朝李保使了个眼色。

李保会意，从怀中取出一绽银子给小二，小二头次见着这么多银子，喜得直叫老爷万福。

跟着就退了下去。

云忻见那东西黑乎乎的，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便拿起银制筷子，夹了一筷头，送入口中，奶香混着各种花香，就像身处百花丛中感受着阳光温暖的气息，入口酥滑，甜而不腻。

云怿递过来一杯酒道：“喝口酒，味道就更好了。”

云忻想也不想，接过来仰头而尽，又显出几分骨子里的狂放不羁，连声道：“五花马，千金袭，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共销万古愁，。如此人生，快哉，快哉。”

云怿隔桌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忻弟颇有青莲遗风啊。”

云忻暗道:“一时高兴，竟忘了他还在这里。”但看云怿无一丝责备的意味，便放开了胆道：“王兄，在宫里想必也十分拘束吧，难得出宫，不如与臣弟再共饮三百杯。”

云怿爽朗一笑：“好。”

等桌子已有十瓶“仙子醉”时，云忻趴在了桌子上。

云怿则拿着酒瓶佯装醉意道这：“忻弟，你怎么不喝了。”

云忻头埋在桌面上，伸出手，食指摇了摇道：“王兄海量，臣，臣弟，甘，甘拜下风，我，我醉了，清，清成你说哪天，是你，你扶我，回，我好……。”

他迷迷糊糊中，也不知念叨些什么，过了会儿，睡熟过去。

云怿放下酒瓶，目光如幽幽萤火，看着醉倒的云忻，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站着的李保道：“他竟然敢觊觎王上的女人，着实该……。”

“住口。”云怿喝道。

李保甚少见他如此形色俱厉过，吓得噤了声。

“只是觊觎而已，他还没那个胆量去染指，就是有，夭夭也不会让他有机可乘的，她那样精灵聪明的女子，是知道如何拿捏分寸的，况且。”他微笑了一下，继续道：“我相信现在的她是不会对其它男人有何念想的。”

“王上真这么想，清成姑娘可是整整消失了三年了呢。”李保觉得有些话总要问出来才舒坦。

云怿往杯中又注满了酒，端起来，放到唇边，浅浅的红色沾上他略薄的唇，生出几分魅惑，“那她一定是有她不能说的苦衷，她总是会回到我身边的，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男人，有牵挂，有伤痛，有七情六欲。

李保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　　

☆、荧星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归墟之上为人所知的有五座仙山，分别是“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山间相距各七万里。

而苍云山则是位于这五座仙山的最中央，常年的云雾缭绕，并随着海水的变化而变幻，所以，是一个很难被人发现的一座仙山，它也是各仙山中耸得最高的一座，仿佛天帝王冠上嵌着的那颗硕大的海蓝色宝石，深沉地与海天共成一色。

这里离百少昊之国又近，少昊又是百鸟之王，所以这里的鸟兽是应有尽有，可是，不知是这些鸟的眼神不好，还是苍云山太多过隐蔽，时常出现某位上仙的座骑撞到苍云山上的事情发生，为此，苍云山的仙草仙药耗去了不少。

守护苍云山的苍云七影想了个法，从海中搜集了大小几万颗夜明珠，用仙力将它们固定在苍云山的周围，即使在昼日间也是熠熠生辉，其光可达数百里，就算是瞎了眼的鸟也能感受到那强烈的光芒，一时内，大小神仙都说，苍云山太奢靡了，失了神仙清静无为的本分了。

“哼，这帮老家伙们，我们还不是为了他们那些奇形怪状的座骑着想吗？到头来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整天唧唧歪歪的。”梦影一脸的忿忿不平。

雨影嗤笑道：“哟，梦影妹妹被关了两年，这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和以前一样的率真可爱呢。”

梦影听她说得不好听，正要驳回去。

风影飘飘乎乎地进了苍云殿，蹙眉道：“天帝回来了，这次是真的。”

“什么。”雨影反应得很激烈。

原本天帝与天后去了北极的紫薇帝君那里作客去了，本是半日，许是紫薇帝君太过盛情，又留了三日，天上三日，地上三年，便又给了风悦神尊这三年的时间。

如今，可是躲也不躲不过了。

梦影也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这三日内，我们想尽办法联络到神尊，婆口苦心地劝说，可他就是……。”想到云怿见到他们时，不是躲就是装睡，亦或是很安静地听你讲，然后一笑了之。

出了名好脾气的幻影都忍不住发火了。

软硬兼施，风悦均是无动于衷。

苍云山也被他几个人给翻了个遍，也不曾找到被风悦藏起来的那个人间之王的魂魄。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梦影忍不住跺脚道。

霜影小小的嘴张成鸡蛋形，惊讶地看着梦影道：“梦影姐，这句凡人说的俗语从你嘴里冒出来，倒真是别有韵味，以后不妨多说些，苍云山也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梦影狠狠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那个好姐妹惹得祸。”

幻影愣了神，那家伙说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自她收了她仅存的妖的元神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说消失就消失，一点都不含糊。神尊，你倾尽所有，值得吗？

“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大家想想法子看，怎样让神尊回心转意。”对于这帮人，风影有些许的无奈。

霜影双手抱在胸前泠声道：“想什么法子都没用，解铃还需系铃人。”

梦影用手支着下巴道：“霜影妹妹总算是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霜影鼻子里一哼，化成一片霜晶。

声音还荡在殿里回响着：“我去找夭夭姐姐了.”

风影瞥了眼仵在那里的幻影，漫声道：“幻，你也去吧，有些事，你比霜更清楚。”

幻影回过神来，有些迷茫道：“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吗？”

风影若笑：“目前来说，是的。”

还未等众仙们反应过来，幻影已然没了影儿。

“风影哥哥，我也要去。”梦影拉着风影的袖子不依不挠。

风影轻轻推开她，面无表情道：“雪影跟雷影修行得也太久了，你去把他们找回来。”

梦影纵然不甘心，但面对这位积威甚重的哥哥，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去找雪影和雷影。

“那我呢。”霜影、幻影、梦影都走了，雨影觉得自己被完全忽略了。

风影看了看她：“你暂且留在这里陪我下下棋吧。”

“下棋。”雨影一脸地不敢置信。

“去不去随你。”说完，身影在殿内聚成一团白光，向外飘去。

竹影绰绰，小渠清清，青畦片片。

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檐下认真捡着药草，他先是将里面的残枝烂叶逐个捡出来，然后将那些药草按着上中下三等分好，扭着头冲屋里喊道：“青青，药分好了，你来将它们放到木架上晾吧。”

“好咧。”随着一道脆朗的应和声，一个少女摸摸索索地走了出来。

白胡子老头将药筛放到她的手里，嘱咐道：“小心些。”

叫青青的少女灿然一笑：“知道了，爷爷，我虽然看不见，可咱家这方丈之地，都熟稔的三年了，那根草里有蛐蛐都瞒不过我。”

白胡子老头哈哈一笑：“就数你最是伶俐，一会摔倒了，可别哭疼。”

“爷爷你放心好了。”青青边说边利落将药筛抱在怀中，极是熟练地走到晾药的木架子前，手放在架子上一摸索，再抓起药来一闻，便知应该放在那里了。

陪着爷爷忙了一个上午，到吃中饭的时候了，她从鸡窝里掏出两个鸡蛋，又到地里摘了两根丝瓜，今天可以做一个丝瓜蛋汤，她这样想。

躲在树桠上的霜影鼻子一趿，扭头怒视着幻影道：“你当年对她做了什么，她变成了这副样子。”

幻影盯着她认真道：“我也不知道。”

“其实她这样也挺好，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霜影的眼圈泛出淡淡的红色。

幻影扶着她的肩道:“现在不是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你应该清楚，神尊比任何人都重要。”

霜影忽闪着大大的眼睛，蝴蝶翅翼般的睫毛遮去了里面盛着的满满的忧伤。

夭夭对她很好很好的。

她会送她人间稀奇的玩具，她会吻她的额头，她会在雷影欺负她的时候挺身而出，她会捏着她的脸蛋恶作剧地搓来搓去，她会在夜里抱着冰泠的她入睡。

有夭夭的那几百年，她真的过得很温柔很快乐。

夭夭，是唯一对她好的人，是唯一不会嫌她烦的人。

她又趿了趿鼻子，其实在她心里，夭夭是比神尊重要的妖。

那么，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她眼中突然迸出一丝诡笑。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了，青青房里的灯还亮着。

幻影带着霜影从树上跃下，直接穿到了青青的房间里，灯却突然灭掉了。幻影手忙脚乱地点亮了灯，却弄出了极大的动静，隔壁青青的爷爷被惊醒后，见自家孙女的房间里有个陌生的人影在晃动，吓得大叫起来：“有贼，有贼。”

村里人纷纷被这喊声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有的拿门拴，有的牵着狗，有的将自己家的菜刀都拎来了。

满满地占据了这一个小小的药园。

幻影推开门，一脸茫然地望着外面。

也不知是谁喊了声，“抓贼啊。”

村民们便都一窝蜂似地涌向幻影。

“夭夭，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霜影望着月光下失明的夭夭，心疼不已。

那名叫青青的女孩刚刚醒来，在她辨清对方的声音后，悚然一惊：“霜影，你怎么来了。”

霜影咬了咬唇，艰难道：“他们想利用你来救神尊。”

似乎是早猜到了是这种结果，夭夭平静道：“霜影，东极帝君是回来了。”

霜影很沮丧地应道：“嗯，就是因为帝君回来了，他们才急着对你下手。”

夭夭黯然了片刻，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那么，霜影，你是不是很难过。”

霜影嘴一瘪，再也忍不住了，哭倒在夭夭的怀里，抽抽泣泣道：“夭夭失去了亲人……族人……什么也没有了……很……可……可怜的……为什么……他……他们连这样，这样的你都不肯放过，我很难过，是因……为……夭夭对我最好了……。”

夭夭轻抚着她不断抽搐的背部，叹息道：“霜影，你可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贪恋着人世的悲欢离合，只有像这样活着，才感觉自己是个活物。”

霜影从夭夭怀中探出头来，夭夭拿出随身带的绢帕替她揩揩眼泪，语重心长道：“霜影，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会有很多很好的人对你好的，如果你觉得自己很孤独，就主动去找你喜欢的人，我对你是怎样的，你就怎样去对他。这样，你就不孤独了，慢慢就会忘了我，就不会再悲伤了，你要听话啊。”

霜影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你带我去见幻影吧。”夭夭的笑容很柔和清远。

霜影自个儿在脑子里绕了半天，恍然道：“夭夭，你又骗我。”

夭夭从草地上站起来，眼睛望着灯火通明的村庄道：“霜影，你想让我怎样回去呢,我看不见路啊。”

霜影每听她吐出一个字，鼻子都要酸一下，夭夭可真是倔强。

“好吧，我带你回去，你可不要后悔这唯一逃走的机会哦。”

霜影试图提点提点他，也许这样，她又改变主意了呢。

“我们走吧。”夭夭已经迈开了第一步。

霜影知道她放弃了这个机会，便跟上她的脚步，拉着她的手，在前引路，地里的萤火虫衔着它们的小灯笼飞来飞去的，就像天下掉落下的一颗颗星星，淡淡的绿色的莹光交织在偌大的农地里，就像倾覆到地面上的夜空。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

酱紫金红的流霞在梦泽的上空往西边倾落着。

长庚星隐隐约约在一抹血红色的霞光里探出了头，黄昏是如此地稍纵即逝，方才还幻金溢彩的天空，这会儿渐渐地被灰蓝色的夜色覆盖，还有最后一丝淡淡的红轻如蝉翼，直练般挂在天际，迟迟不肯退去。

含章宫前的四角鎏金宫灯依次亮开。

灯光落在殿外的丝丝扣紧的青板砖面上，愣是让这乏除可善的地砖生出几分王家贵气来。

殿内，依然空旷而奢丽。

金为砖，玉为阶，水晶帘子龙涎香，流火时节赏梅庄。

大抵这便是金瓦朱墙外人人都向往的极乐之乡了。

此时，这时灯火通明。

云怿坐在御案前，手执黑漆镶嵌彩绘笔正要在一道折子上批红，突然，他停下了，搁下笔，朝站在阶下候命的云忻招招手道：“忻弟，何故站那样远，来朕跟前。”

云忻一听，当真是五脏俱惊，细细品着云怿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在长久地与他之位同父异母的王兄争夺站中，他形成了一种云怿每说一句话，他都要在心里琢磨一番的习惯，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才能防着这位一直想把他除之而后快的王兄，哪一天一句话说错了，随便找个茬，再把他羞辱一番。

“臣弟惶恐，觉得站在这里就很受用，多谢王兄抬爱。”能离云怿有多远就多远，这是他一贯的态度。

“让你过来，就过来，不要给朕那么多废话。”云怿的语气并未见有责备之意，但听来却是不容违抗的。

云忻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一步一挪走了上去。

“你看看这折子。”云怿将适才正在看的折子递到云忻手里。

云忻接过去，逐字看下去。

越往下看，他的脸就往中间凝上一分，恰似一朵被人碰了后迅速卷曲起来的含羞草，不复原先的艳丽张扬。

“诬告，纯粹是诬告。”云忻是想将这道折子摔出去的，但一瞥端坐在龙榻上的云怿，举起的手借势收了回来。

云怿侧眼看了他一眼：“虽则看着却像是诬告，但你与刘子怊走得很近，的确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