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也好,不自信也罢,画与不画乃是在下的自由,用不着阁下随意点评。”刘颣见她拿自己相貌说事,甚为反感。
“小原,我们走。”
刘颣拱手行了一礼后,转过身去,不想与眼前女扮男装的女子纠葛。
小原知他家公子气了,不敢再吱声,老实地跟了上去。
还没走两步,几个面带不善的人从人群中围了过来,拦下了他们的去路。
刘颣扭过头去,望着那位眉梢上扬的女子道:阁下这是何意。
那女子双手负于身后,哼了一声,“你敢当众拒绝本公子,让本公子今儿丢了脸,你觉得你能顺利地离开这地儿吗?”
刘颣掂量了一番,抱拳道:既然阁下坚持,那在下就作一幅也未尝不可。
女子哈哈一笑,“想通了就好,本公子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你画完之后,本公子自然让你顺溜地离开。”
她手一挥,围着他们的人立即又退回了人群里。
刘颣走过去,女子身后是一案几,上面文房四宝皆齐。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用玉镇压实了,豪笔蘸墨,行云流水地作起来。
约摸着一刻钟的时辰,画便作好了,刘颣放下笔,提起那画用嘴略吹了吹,笑道:在下作好了,还请公子过目。
女子满意地接过画,瞧着瞧着,那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
她将目光从画上转移到刘颣脸上,瞪了他一眼,掷声道:你有种,我记住你了。
刘颣陪着笑道:阁下会记住我,但在下向来记性不好,恐怕不大能记住阁下。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恐生事变,身份暴露,最后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他的那帮手下拂袖而去。
小原扯了扯刘颣的衣服道:公子,看那家伙出身不凡,公子不怕他日后报复吗?
刘颣正了正衣襟道:大丈夫事有可为而不可为,言正行端,他能奈我何。
再说那女扮男装的公子正是当今王上的亲妹妹长晴公主云絮晚。
想她贵为大阙唯一的公主,从小就被父皇母后哥哥捧在手里疼,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她父皇都舍不得不摘给她的,活了十七年,还未有人敢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是已,一回到宫里,衣服也不换,将她居住的宫殿里的瓶瓶罐罐摔了个够,旁人都晓得公主的脾气,谁也不敢上前去劝,有机灵的小太监赶快去禀王上了。
她摔了一会儿,觉得手有些酸痛,便停住了,左右瞅了瞅问道:那幅画呢。
刚跟她一起上街的一个侍卫涎着笑赶紧道:公主,这画我马上就去毁掉,免得脏了公主的眼。
云絮晚眼角上扬,厉声喝道:谁敢
侍卫一愣,不知公主这是何意,拿着画不知所措。絮晚伸手道:给我。侍卫急忙将画递了过去。
去絮晚将那幅画展开来,又打量了一番,一个竹编的篓子里画着一只螃蟹,只露出个螃蟹脸,钳爪全藏在竹蒌里,螃蟹一须一触栩栩如生,显见作画之人功底深厚,但用心着实可恶了些。青衣纶巾,俊美斯文,清淡不羁的笑容,使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潭清澈的泉水,与春日的阳光融在一起,他才像更像画儿呢。
冗自想着,脸上分明爬上了两朵红云。
“王妹,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莫不是出宫一遭,遇到意中人了,”云怿已然饮上了宫人奉上的茶水,他的王妹还杵在那里盯着画看。
被云怿一调侃,云絮晚回了神,嗔怒道:王兄,你取笑我。
云怿笑道:王妹,那只螃蟹有何看头,说与我听听。
云絮晚将那画往背后一藏,不好意思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今天到宫外看热闹时,买得一幅一个普通画师的画儿。
云怿哦了一声道:那可是你宫里的人大题小作了。
他说首,便站了起来,“王兄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不是为兄的说你,你那刁蛮的性子是要改一改了,不然将来找驸马为兄可是要替你愁白头发的。”
絮晚朝他吐了吐舌头,云怿宠溺地扭了扭她的脸蛋,笑道:还好这张脸跟你王兄我几分神似,左右是不会嫁不出去的。
絮晚捂着脸,浑身一颤,她王兄何时变得这般自恋了。
送走云怿后,她将那画朝一个太监怀里一丢,吩咐道:你去把这幅画裱了,裱得精美些。
不知为何,她心情颇好起来,指着几个宫女道:本宫要沐浴更衣。
纤月殿外,咋夜还是花骨朵的桃花这会朵朵开得凝粉含露,好不惹人怜爱。
作者有话要说:
☆、吾愿
在等待放榜的日子里,夭夭回来了。
这日正巧梦泽有集市,小原爱热闹去赶集了,独独刘纇自已在房间里看书,见到夭夭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着实高兴。夭夭还给他带来了一颗红艳似血的果子,据她说是产自帝萝山的吾愿果,吃了此物能使人愿望成真。刘纇凝视着眼前的果子,浑圆如一颗上好的东珠,毫无瑕疵,通身红润,流转着妖异媚丽的色泽,更像是一颗诱惑人的毒药。夭夭在旁催促他赶快吃下去,眼中充满期待,刘纇拿起来却是犹豫不决,夭夭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往椅上一坐,拿起茶杯冗自转玩,漫不经心地闲闲一笑,“公子是有大胸怀之人,此果名曰吾愿,吃了它就可以实现你心中夙愿,这可是我冒着被东罗帝君铰杀的危险为你求来,公子怎可辜负我一番美意。”
刘纇见她一改往日的调皮嬉笑,神色认真,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迸出几丝失落,几丝失落如幽冥鬼火,在他和她之间跳跃。
“唉,相不到公子到现在居然不信任我,我要是想害你,何苦等到现在。”夭夭轻轻叹息的声音犹如千斤磐石重重压在他的心口,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小人,夭夭待他这般好,他竟然不信任她,随即,心里默许下心愿,将那颗吾愿果吞了下去。
夭夭看他再无所顾忌地吃了下去,笑着问道:公子刚刚许了什么心愿。
刘颣如释重负般含笑道:我许得愿是……。
“砰、砰、砰."伴随着敲门声,小原在外喊道:公子我回来了。
刘纇将剩下的半截话吞回肚子里,起身去给小原开门。
小原一进来,便兴奋道:你不跟我出去赶集,实在可惜了,梦泽真真地不愧是帝都,就连普通的集市都比别的地方新鲜,好玩。
“真是没见过世面,”夭夭哼了一声,果然是长不大的孩子,见着根葱都觉得稀罕。
小原这才注意到夭夭坐在那里。
勉强一笑,便不好意思道:公子,我这半天跑得浑身是汗,得去洗个澡才成。说罢,脚底抹油溜了。
刘纇岂不知其中关窍,关好门,回了身,衣摆一撩,也坐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夭夭的眼睛里闪烁着许多的疑问,就是憋着不往外流露。
两人彼此之间谁也不言语,偌大一间房静谥得仿佛飞花撞上窗椽的声音都可听到。
喝了几盎茶后,夭夭再没了耐心,原本眼底的纯真被睿智锐利的眼神所覆盖,她盯视着刘纇道:公子有话直说。
到底沉不住气了吗?刘纇暗想。
斟酌了一会儿,便试探着问道:夭夭,你让我觉得你像妖又不像,这种感觉很奇怪。
夭夭松了一口气,原来他说的只是这个,就简单明了道:我身体里的灵魂是妖魂,身躯是借来的,借的时候顺便把她的记忆也借来了,那女子生前是个才女,所以,琴棋书史还算通晓。自借了她的身体以来,关于我自己的记忆却在慢慢消失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人。
她一口气说完,抿了口茶,眼中一片清朗坦荡,“公子,你是我在这人世间的第一个朋友,我很珍惜,若然有些事情不够坦然,现在公子可都清楚了。”
她的豁达,洒脱恣意,明朗轻快,像一束织热的阳光,浇进他原本沉静如湖的生活中,激起一片光华璀璨,能得如此知已,此生何憾,管她是妖还是人呢?
想到这儿,他嘴角绽开一个温柔至极的孤度,暖如春风,玉颜释然,像是立誓般郑重道:以后若我有半个饼,定然予夭夭半个,有一碗汤,必然给夭夭一碗,你这个朋友,我今生认定了。
夭夭一改方才那种严肃的表情,扑嗤笑道:都给了我,你吃什么喝什么。
这么简单的问题却教刘纇因答不出了,静默片刻后。夭夭打了个呵欠说:大哥,这些日子累坏我了,我得去休息一下了。
刘颣目送着她背影离开后,走到窗前,推窗便是柳馨花香扑面而来,及目远望,层层累累的紫藤花像徒地升起的粉紫色的雾,将整个奢丽流彩的梦泽笼罩其中,初夏的阳光软暖地披被在上面,连水都跟着慵懒起来,这般美仑美奂的,景不醉人人自醉。
转眼间,放榜的日子到了。
大清早的,城门前的皇榜前就挤满了人,人头攒着人头,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眼珠子能离开眼眶贴到皇榜上去。
而此时的刘颣闲闲地客栈窝着看书。
小原急得直朝窗外看,催促着他家公子道:公子,今儿可是放榜的日子,公子您怎地这般沉得住气,真的就不去看看。
刘颣淡淡道:若是我中了,自会有人前来报喜,若然我没有那个命数,就是去看了那上面也寻不着我刘颣二字。
说罢,低头又去看书。
小原一张稚嫩的脸通红,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学得公子的这一份稳沉气度。
突然,窗户口一暗,夭夭提着几个纸袋子跳了进来,进得房间拎着纸袋子道:公子,我刚去买的早点,还热乎着呢。
刘颣放下书,含笑走到她身边,一刮她的鼻子道:夭夭,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每次都从窗户里跳进来,我和小原瞧着还行,若是让旁人看到了,还不被你给吓着了。抬手又轻揪了一下她的猫耳朵,忧心道:你这双耳朵时有时不有的,最好注意不要在生人面前露出来,不然,被捉妖的道师看见了,会有危险的。
然后,拿过那些纸袋放到桌子上道:让我瞧瞧夭夭都买了什么好吃的。
小原脑袋也蹭了过来,刘颣将纸袋子拆开,有烤得焦黄洒了芝麻的烧饼,有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还有藏了红枣的甜糯米糕,小原闻着香气,馋得口水都快下来了,但顾着规矩,公子不动,他哪敢先动。刘颣看着他的模样,一阵心疼,跟着自己,他还未曾吃得这般丰盛过。便指着那些早点对小原说:小原,我今天没胃口吃东西,你和夭夭多吃点,不要浪费了。
夭夭摆摆手道:我不吃了,刚刚喝了两碗豆桨,吃了几个肉合子,这会口干得很,喝点茶解解渴就行,她本来看到小原见到食物时垂涎欲滴的模样,还想挪揄他几句,但看看他瘦不伶丁的身体和渴望的眼神,那话就再说不出来了。
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去,被刘纇叫住了。
刘颣走到她跟前,没预兆地躬下了身子,给她行了大礼。
夭夭这一惊非同寻常。
只听刘纇感激地说道:夭夭,这一路若不是有你的照拂,我和小原恐怕要饿死街头,那还有这个福气去参加科考,我却还对你放心不下,着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你见谅。
他这话说得十分诚恳,夭夭呵呵一笑道:你们圣人有话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如此,我肩膀酸得很,你替我揉揉。
刘纇还未反应过来。夭夭就端正在坐在了椅子上,眼睛一眨,“你还不过来么。”
他颇有些哭笑不得,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给她捏肩。
轻缓适中,力度正好。
夭夭很是惬意地享受了一会,扯开一个笑容赞道:大哥,你技艺不错嘛。
刘颣还未开口,小原就抢着插嘴道:以前在家里经常这样伺候老夫人,你是第二个。
夭夭脱口而出,“大哥真是孝顺,以后谁能做大哥的娘子,真真地是个有福气的。”
小原也跟着起哄道:像我家公子这样品貌俱佳的,世间能有几个,就是个公主,才算勉强配得上。
刘纇收回给夭夭捏肩的手,正色道:尚无半点功名在身,又如何能够想这些事情。
夭夭用手在宽宽的椅子把手上画了一个圆圈笑道:大哥可是想着金榜题名后,再洞房花烛,来个双喜临门,方是圆满。
接着,脸忽地凑到刘纇面前,神秘道:那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不妨给我描述一番,说不定……,她看着刘颣,自个儿捂着嘴嘻嘻笑了起来。
“夭夭莫不是想着给大哥借了个嫂子来。”刘颣猜道。
“大哥真是聪明,一语中地,”夭夭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耳朵耸动了一下。
刘颣惊吓道:夭夭,莫要乱来。
夭夭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目光投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两指拈在一起,过了会儿,她回头朝刘颣一笑,“大哥好事将近,就算不是状元,也必是个探花无疑。”
小原不乐意地嚷道:我家公子博闻强记,才识渊博,怎可能只得一个探花,要我说我家公子此次必拨得头筹,进士及第才配得上我家公子这身才学。
“小原,休得胡说。”刘颣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一撩衣襟下摆,坐到椅子上,眉头凝起,当今王上登基以来,取消了“非世族子弟不入仕途”这个历代大阙王朝奉行的科考制度,还广颁招贤令,凡有才能者,皆可到殿前自荐,殿试论辩中的佼佼者,都会被留下来各尽其用,安排适合的官职,这对寒门出身的布衣学子们确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但是,对于像他这样的没落世家子弟来说,就好像一碗一个人喝的粥愣是给分成了八人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他早年也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逗鸟赏花,闲来不愁滋味,若不是家道突然败落,他哪肯头悬梁,锥刺骨地日日苦读,饶是自己天资聪颖,后来居上,成败在此一考,心里终是忐忑,哪怕中个探花,也是极好的。
“大哥可是有心事,”夭夭柔脆的声音绕在耳畔。
刘颣缓了缓神道,有些期盼地看着夭夭道:夭夭,你说大哥这次真的能中吗?
夭夭还没说话,小原就插嘴道:公子肯定能中。
夭夭挨着刘颣坐下,明眸顾盼,俏声道:大哥,可不是那般没有自信的人,刚刚夭夭掐指算了,大哥是一定能中的,大哥是信不过夭夭吗?
刘颣跟吃了一粒定心丸似的,朝夭夭报以感激的一笑。
夭夭用手轻击着桌面,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刘颣见她这如此,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眸光如漆,“夭夭,我们既是朋友,你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呢?”
夭夭敛去踌躇的表情,疑惑地问道:大哥清隽超脱,气度不凡,何以如此醉心于功名。
刘颣脸色微变,小原翻了个白眼嘴快道:还不是为了给先老爷洗刷冤……,“住口”,他话还没说完,刘颣便厉声打断了他,那张玉颜更是苍白上了几分。
小原大概是从未见他家公子发过这么大的火,吓得一哆嗦,默默垂手立在那里,眼圈都红了。
夭夭不紧不慢地啜下口中的茶,茶水倒影出她微红的脸颊,这话问得果然不太妥当。
她转头看向未关的窗棂外垂垂累累的紫藤花,站起身来,含笑望着刘颣道:大哥,这气闷,我出去透透气,想必那报喜的不多时就要来了。
只见一片白雾过后,夭夭便没了人影。
刘颣紧绷的神经才算松懈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提醒道:小原,我们家的事情再莫要向外人提起。
小原耸拉着脑袋轻泣道:小原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大阙的春天美得像一幅山水田园画。
碧潭弯弯,青畦落落,轻红濛濛。
御街丙旁尽植紫藤,满城紫灿霞光中,啼莺歇未枝。
对着如此良辰美景,夭夭脑中就跳脱出这么首诗: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美人,她踩着层层落下的紫藤花,走到河畔,俯下身子去,河面上映出一个清丽的影子,虽不算是倾国倾城,倒也是个绝世佳人,这太师家的小姐在这娇嫩得都能掐得出水来的年华,香消玉殒,实在是可惜得很,若然她不是死在了亶爰山,她这美丽的身子可不就要归于黄土之下,做了那鼠蚁的果腹之物,想来着实暴殄天物了些,如今她替她活了下来,是不是也算功德无量呢,忍不住又往下探了探身子,水中的人儿真是越看越好看呢。
“夭夭,”一道极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声音分明就是他。
夭夭惊然回过头去。
他白衣胜雪,站在漫天飞舞的紫藤花雨中,浅雅地看着她笑。
夭夭一见是他,浑身一抖,脚下一滑,便“扑通”一声直直倒裁进河里。
作者有话要说:
☆、梦障
落到水里的夭夭身子一直往下坠,她想挣扎,不知何故,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从水底袭涌上来的漩涡越来越大,最后,终是将夭夭整个人吞噬掉,她的身子轻飘飘的,被一股她挣脱不开的力量拉扯着,好像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这股力量带着她飞快往前掠驰,眼前忽明忽暗,一双猫眼在乌黑的水中光亮异常。
所过之处,水向两边分开,形成了两道水墙,上面呈现出一幅幅的画面,浓艳的夕阳,枯败的黄草地,持剑的白衣人,以及流了一地的鲜血。画里的人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她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得到他们的恐慌和愤怒,以及他们的无奈,胸腔里的一颗心放慢了跳动的速度,压抑沉闷得直教她透不过来气,哭叫声开始变得清晰凄厉起来,声声如带着倒刺的利刃一下一下刮着她的心脏,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传入耳中的声音却怎么也消弥不了,她祈祷着这一切都统统消失掉。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个轻柔的女子在唤她,“夭夭,夭夭。”声音慈和而飘渺,好似苍穹里一道遥远的星河,由远及近地清晰。她的意识一松,缓缓睁开了双眼,四周轻粉的云朵悬浮在她身畔,脚下是一朵朵盛开的莲花,碧叶粉荷,枝蔓缠绕,凝粉聚露,幽香迭迭。头顶天空蓝澈得好像一颗打磨得水滑流光的蓝宝石,芬芳好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身子也变得酥酥软软的极是舒服。
“夭夭,夭夭。”还是那个悦耳动听的女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夭夭旋转着身子,瞅了一圈都没看到半个人影。
不由得吼道:有种的就滚出来与我当面见过,不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哈哈哈,小丫头,脾气还不小呢,亏得我家主人救了你,你就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真真是不知好歹,信不信我把你这只不会泅水的小狸猫重扔到河里去。”
声音的主人说完这番半带威胁的话,从空中徐徐而落。
莲色的衣衫,莲纹的的额饰,淡蓝色的长发,虚无缥幻的气质,绝美的容颜,好似天地雕琢出的一副最精美的作品,夭夭也不禁惑了一惑。
来人浮在一片莲叶上,粉绦飘带逶迤落下,随着微风拂动,她不羁地朗声笑道:听说就是因为你这个小丫头让雨影姐姐去人间看庙去了,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个修行不过才一千年的狸猫呀。
夭夭故作迷糊地问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将我引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心里却苦笑,怎么她就这般倒霉,遇上了苍云七影里神力最强的两位神仙中的其中一个,梦影。
梦影翻了个白眼,无语地瞅她一眼,泠哼道:岂有此理,连你梦影姑姑都不认识,是不是也太孤陋寡闻了些,你真是白当了这么些年的妖。
夭夭狠狠朝自己腿上掐了一把,含着泪花可怜兮兮道:小妖我道行尚浅,未识得姑姑芳尊,也在情理之中,但凡人有句话叫做不知者不罪,还请姑姑高抬贵手,饶了小妖吧,小妖来世给您当牛做马都成,姑姑若是不依不挠的,传到神界,岂不是要被人耻笑以强凌弱,以大欺小。那时候,姑姑面子何在,而饶小妖一命,倒显得姑姑爱护幼小宽宏大度,日后,必成为一桩美谈。
梦影双手抱在胸前,神情很是不屑。
这般懦弱贪生怕死在神妖之界又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片子,他家主上竟也护得跟个宝贝似的,实在,实在是难以让她等神仙难以理解。
她松开环在胸前的手,美目流盼,上下打量着夭夭,越看越是失望,哼道:为了你,我连莲墟梦境这样的仙阵都用上了,现在看来,真是浪费了。
她衣袖一挥,莲墟中的云朵莲花顿时消失不见了。
冰泠的水灌进了夭夭的口鼻之中,使她连呛了几口水,不由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探出水面,大呼救命,浮浮沉沉间,一个身影离她越来越近,腰上一重,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夭夭醒来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切惊着了,雕梁画栋,含香紫帐,被绣春花,连枕头都是黄杨木枕,银镂熏球里散发着好闻的百合香,这显然是富贵人家小姐的闺房,她抚着自己的胸口,感受到那颗心肝还在跳动,便舒了口气,就是疑惑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来。
“女儿呀,我的宝贝呀,你吓死娘了,娘还以为你真的被那天杀的劫匪给害死了,这些天你可受委屈了。”夭夭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人强按进一个湿软的怀抱里,心思如电转了转,看来,这个头发半白的妇人就是这具身子的母亲了,这缘分来得突然,她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便推了推搂着她的妇人。
妇人微愣了下,拿着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自责道:都怪娘当初没有拼了命地去阻止你爹把你送进宫,才有了这场祸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娘对不起你。
这厢说着,那厢泪就又流了下来。
到底是她占用了人家女儿的身子,心里头发虚,看着妇人哭得通红的双眼,实不忍心告诉她,她其实不是她的女儿,于是乎,低下头去,不去看那妇人,冗自用手绞着被角。
妇人见她这副模样,停止了哭泣,神情一暗,以为女儿还在怨着他们,便叹口气道:娘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恨爹娘强要你进宫,你性子倔,死也不依,就偷偷地跑了出去。你失踪后,你爹也很伤心的,知道你回来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就是不敢来见你。
说到这儿,那妇人又淌下一串眼泪。
夭夭抬起头,仔细看那妇人,眉翠肤白,鹅蛋脸儿,一双剪瞳悲愁无限,身形也是浓纤合度,跟自己借来的这具身躯模样有几分神似,只是这妇人年长,又身处富贵之中,自有一番雍容娴静的气质,许是思念女儿过度,她中年发白,眼中布满血丝,整张脸徒增了些苦楚,令人不忍视之。
夭夭心一酸,忍不住说道:娘,我想喝粥。
妇人双手紧握着夭夭的手喜泣道:城儿,刚才你说什么,娘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夭夭低声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妇人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起身对着房中伺候的丫环吩咐道:小姐说要吃粥,你们赶紧去准备,那粥要熬得清香些,不可太浓。她又转过身来拎着帕子道:娘到底是不放心这些粗手粗脚的下人,娘得亲自去看着火去。她慈爱地看着夭夭道:成儿,你就先好好地休息,等粥熬好了,娘给你端过来。
夭夭鼻头一阵酸涩,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她怕开了口,泪就会不争气地落下。
待到屋里的人都走出去后,夭夭躺在床上,回想起刚刚在通往莲墟梦境的途中,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很是熟悉,好像来自于很远很远的记忆在努力呼唤着她,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浓重的倦意袭来,她双眼一合,睡了过去。
“夭夭,夭夭。”
黑暗深处,有个人一直在唤着她。
她使尽力气睁开眼睛,自己居然站在苍云宫殿里,坐在上首的桑海之神风悦眸子含笑望着她。他的身后是五色斑斓的彩色祥云,两个仙子各执一柄孔雀掌扇站在两旁,风悦白衣澄净,眸光逍遥,闲适雅逸,略显峻泠的脸上几缕细细的发丝随风微动,美好的五官此刻清清泠泠的。
夭夭一哆嗦,但还是大着胆子指着他道:上次是你放我走的,你说话可不要不算数。
风悦泠然道:你就那么不想看见我。
夭夭忙摆手道:不是的,正所谓妖神有别,我怕在你这仙气忒重的地儿呆久了,妖力就被净化了,怎么说我也是修得将近千年才得如今这副模样,神尊若是这么想见我,就到那凡间的茶馆里叙叙就成,这样上天入地的,实在有些吃不消。
“大胆,竟敢对神尊如此无礼,”雷影的声音粗犷响亮,震得整个苍去宫都跟着抖了一回。
风悦不悦地瞅了眼雷影。
身板如昆仑山般巍峨挺拔的雷影瞧风悦的脸色不好,赶紧知趣地闭上了嘴巴,恶狠狠地瞪着下首站着的那抹娇小轻柔的身影。
夭夭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风悦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年,一向和蔼慈善的桑洲大神不知何故将亶爰山上一众大小老弱狸猫杀了个干净,只有她被母亲藏在了一块大岩石下,才幸免于难,从此,孤寂的亶爰山就更孤寂了,风悦发现她还活着后,并没有杀她,而是不允许她踏出亶爰山一步,在令她窒息的孤独中,她倒也安安稳稳过了快一千年了。
“莲墟梦境也无法唤醒你的记忆,也罢,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上首风悦声音清清朗朗地回响在苍云殿内。
夭夭原本垂拉着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脱口问道:那两个选 择。
风悦单手支颐,斜靠在软绵绵的祥云上,淡淡道:一、你留在我这里,我可以渡一半仙力给你,助你早日成仙。二、如果你不答应第一条,我就废去你千年的道行,让你彻底变成一个凡人,到凡间过凡人的生活。
夭夭想都未想,便道:我选择第二个。
风悦的脸色越发地不好看了,像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问道:你真的不后悔。
夭夭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后悔。
“你不怕受那六道轮回之苦。”风悦紧着又问。
夭夭又用力点了点头。
风悦气极,见她心意已绝,又是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又不好驳回,一气之下,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话刚一说完,几股黑乎乎的龙卷风从殿外呼啸着窜了进来,直逼夭夭而去,夭夭吓得大叫一声,浑身冒起了泠汗,腾地直起了身子,紫色的纱帐因着她突然的起身,晃了两晃,这屋子里的东西是那么地熟悉,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没错,她朝胳膊上拧了一把,有隐隐的痛楚,她还没死,只记得那日路过亶爰山时,被几个匪贼给掳了去,在他们对她要行人礼之时,她差愤之下,用力挣脱开他们,跳了崖,谁知,大难不死,还被人给救起送了回来。
她高兴地重新躺了回去,张大了双眼,看着床梁上刻着的那几只翩翩跹飞的蝴蝶,惟妙惟肖,舞姿曼美,随意洒脱,她还活着,就是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娘领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小丫头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桌子上,清成正想起身,她娘忙急走两步上前按住了,慈爱地说道:你刚醒来,身子虚,娘来喂你可好。
清成脸上一红,柔声道:娘,我还没那么娇弱,自己来就行。
她娘见她脸色还不错,心里才觉得稍放了心。接着,指着站着的小丫头道:这是宝怜,别看她小,最是机灵,以前那几个服待你的,自你离家出走后,你爹一怒之下,就将她们全撵了出去,以后,她就是你的贴知丫头了。
宝怜微一福身行礼道:大小姐,以后就由奴婢来服待您了。
清成打量着她,圆嘟嘟的脸上嵌着一双很有灵气的眼睛,模样很很讨人喜欢。
待她娘走后,清成望着收拾碗著的宝怜,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宝怜放下手中活计,裂着嘴一笑道:奴婢十四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花宴
九凤宫中华灯逶逦,殿宇玲珑。
含章殿内,大阙云怿只着一件黄缎掐金丝绣龙纹的中衣坐在龙榻前,案上的折子都是内阁批拟好才呈上来的,共分两摞,一摞是紧着要批示的,一摞是不打紧的。云怿看完那摞要紧的,随手抽出另一摞中的一份折子,看完后,又抽出一份,接连看了几份后,原本温煦和悦的脸色微变。
先皇的突然崩逝,使得他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草率登基,朝中有几个颇有威望的老家伙这些日子以来频频发难,不遗佘力在中枢部门安插自己的门人弟子,这回,太师顾回良竟联名六部公然举荐自己的门生薜植为礼部尚书。先皇就是怕三省权力过大,才去了中书令、待中两个头衔,尚书令改称太师,看似位列三师之首,实则并无多大权力。只是个虚衔。自此以后,六部就归皇帝直接管辖。
云怿放下手中那几道烫手的折子,朝中有人要开始兴风作浪了。
明亮的宫灯下,他泠泠地一笑,隐忍许久的锐利锋芒此刻都跟撒了欢的牛羊一样,恣间跳蹿。又如寒剑出鞘,泠得直教旁边伺候的内待掌宫李保胆颤心惊,此时的云怿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的情绪波动不过是在一瞬间,眨眼的工夫,就又是那个玩世不恭,俊雅倜傥的风流王上。
收回思绪后,他随手拿起今届筛选过的考生试卷,逐一阅览,待得全部过目一遍后,便笑着对李保道:“这次倒有几个有见识的,其中一个叫刘颣的,颣者,老子曾有云: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 ,纇者,可作节,或曰不平。文章写得固然好,可惜他的名字朕不喜欢,就给他个探花吧。”
李保歪着头看了半天,傻笑道:这个字,太生僻,老奴不识得,还是王上解释的通透,听起来顺溜多了。
云怿哼了声道:老滑头。
接着,铺开一张黄帛,取过紫毫笔,很快写好了一道喻旨。待得墨痕干透,他将黄帛一卷,丢进李保怀中,“明日你去翰林院宣旨吧。”
李保捧着圣旨,弓着腰道:喏,奴才明早就去。
内待监黄延正好捧着一个红漆描金海棠花的托盘走了进来,到了云怿面前,拂尘一扫,行礼道:陛下,翻牌子的时辰到了。
云怿刚登基不久,宫里的妃子都是他当太子时的待妾,并未曾立后,只是有几个婕妤美人罢了,四妃都空着,如今正当盛宠的便是霖铃宫的林婕妤。他手搁到托盘上,指尖划过一溜绿头牌,最终停在了刻着林音雅三字的绿头牌上,含着笑道:以后只送她的绿头牌便是。
黄延先是一惊,继而恭顺道:遵旨。
他刚想退出去,云怿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太师家的千金回来了。
黄延不知何意,老实答道:确实是回来了。
云怿哦 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太师的女儿再怎么知书达礼,容色殊绝,也跟他爹一样,都是忤逆该死之人,他们这样羞辱朕,朕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一定。“
他眼中的戾气波澜迭起,闪烁着泠侧侧的狠意,完全变成了一个和平日里不一样的人,在李保的眼中,他此刻更像一个魔魅。
轰隆隆,天空乍然雷声响动,倾盆大雨接踵而至,万家灯火顷刻暗灭。
次日,翰林院宣过旨后,先到朱雀门放榜,接着,就是为新进的头三甲设宴。
今季的筵席设在了九凤皇宫中的朝阳阁内,阁内的牡丹是精心培育的,不似普通的牡丹花期短,四月过后就凋零了。所以,这入眼的富丽堂皇就格外惹人赞叹了。
座席都按着品阶布置得妥妥当当的。
须时,朝中官员鱼贯而入,互相行过礼后,按着品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坐在首位的顾回良身着紫色蟒袍,束着黑色玛瑙玉带,白眉雪须,盛气凌人。他的目光彼时落在了此时刚刚走进来的三个人身上,状元冯文卿,榜眼沈肃和探花刘颣身上,尤其是刘颣,让他格外地上了心,清润有节,玉山崩碎,朗若翠松,一身风华使得站在他身畔的状元榜眼相形失色,顾回良心里暗赞,好人品。
“王上驾到。”宫中待官尖细的噪音一扬。
阁中众人纷纷敛言正襟,恭候云怿的到来。
只见左边的镂花侧门一开,头戴黄金冠,身着黑色绣滚龙常服的云怿缓缓走到案前坐定,席下众人连呼三声,“王上圣安。”
云怿淡道:免礼。
李保拂尘一抖,喊了声,“起。”
众臣才纷纷站了起来,退回自己的位子上。
新进的三甲依然站在筵席的中央,等待云怿的示下。
云怿一只手搁在紫檀几案上,打量了一番立在他眼前的人物,起先他只是看过文章,并未见过真人,这厢看三人服饰,再看三人形容,冯文卿书卷气过重,孱弱中带了女气,肌肤白得跟多少年没见过太阳似的。沈肃整个一再世钟馗,枯皱的脸上满是煞气。再把眸光转到刘颣身上时,眼前怦然一亮,宛若明珠落在花团锦绣的仙宫中。回想起他写的文章,深明韬略,说理透彻又暗藏机锋,实实地不太像是出自这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之手。
他的目光从刘纇身上收回,缓缓道:“你们是朕从几千名考生中亲自挑选出来的,可谓是天子门生,既出自朕之门下,以后你们就是朕的爱卿了。”眼一瞅李保,李保会意,亲手将小太监手中的托盘接了过来,上面放着一壶酒并三个杯子,小太监把每个酒杯都斟满了洒,李保走到三人面前,三人一人拿了一杯,然后,同时向云怿举杯道:“多谢王上赏赐。”便都一饮而尽了。
“都回自己位置上吧。”
三人依言退到席间自个儿位置上。
云怿转着手中的青玉雕龙樽笑着对席间众人说:今个儿高兴,大家尽可随意些。猜猜刚才他们三个饮得是什么酒。
顾回良心中猜着了,却不说。
六部九卿各个官员不是猜错,就是自称愚钝猜不出。
“臣觉得是状元红。”这道声音一响起,阁中顿时安静下来,都向说这句话的人看去,兵部尚书林望远洋洋得意地对众人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站起身,向云怿拱手道:王上,不知臣下猜得对与不对。
云怿哈哈一笑,“爱卿果然聪明过人,赏。“
其它人也跟着附合,“尚书大人的才思岂是我等才寡之人及得上半分的。”
“传说商时比干心有七窍,已是聪慧过人,与尚书大人八窍心肝一比,可还差得远了。”
……
顾回良暗暗朝礼部尚书严从书使了个眼色。
严从仕微微一笑,娓娓道来:“君明则臣贤,我朝林尚书之贤德可与古时管仲相媲,若我朝都如林尚书这般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大阚定然千秋鼎盛,江山万代。”
这话一说完,阁中的人目光都转移到了严从仕身上,也不知何故他会说这等没头没脑的话。
“砰”地一声,有人一拳砸在了案几上,大喝道:胡说八道。
此声断喝震得阁中花木微颤,众人都一径去瞧那人了,原来是榜眼沈肃。他人长得本来就三分像鬼,这一怒,脸上肌肉突起,铜铃似的眼睛圆瞪,真个如活生生的张益德再生,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加大噪门怒视着林望远道:林尚书莫不是也想让王上尊称你一声仲父。
刚刚严从仕的那几句话就让林望远暗叫不好了,这厢再听这煞星此话,登时脸色变惨白一片。
忍不住就颤巍巍地走出席间,往地上一跪,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王上可千万莫要听信这些人的胡言乱语,臣下对王上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怎敢有如此忤逆之想法,说话间,眼角处,又扑簌簌滑出一串眼泪。
云怿和颜悦色道:爱卿快请起,这大理石地上泠,跪得时间久了,膝盖受凉了可就不好了。
李保赶紧上前去,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林望远笼在袖中的右手暗暗握成拳头,佘光微扫那个紫色的身影,即便忍无可忍,也要一忍再忍。
阁中片刻的静默后。
云怿忽一指左手边一株红色的牡丹笑问道: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品种。
经过刚才的事情,无一人敢再贸然回答。
“回禀王上,此为书生报喜。”刘颣打破了沉默。
云怿看着那花道:朕特地让花匠找了这盘花摆在这里,就是为了应今天这个景,这花开得娇艳,若没有几首诗来应衬,实在是可惜了。他回过头看着刘纇道:刘爱卿先猜得此花名字,不如就为它一赋吧。
刘颣拱手道:尊王上命。
他略一思索,沉吟道:
一枝浓艳华欲露,丹青任写不如真。
庭前风光无多日,难惜尊前折赠人,
云怿听罢,敲着案几道:诗是好诗,只是略伤感了些。
“既然探花都说了难惜尊前折赠人,王兄不如就将这盘书生报喜赠予他如何。”
这声音是从后堂传来的,刘颣觉得仿佛在那里也听过如此的声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只见纤白的一只手将珠帘挑起,露出一张粉面含嗔的娇容。
群臣都是一惊,已然无可回避,纷纷行礼道:拜见公主殿下。
刘颣看清她人模样后,心里一咯瞪,想不到当日的纨绔子弟竟是公主,只知她来头不小,竟想不到是当今王上的亲妹,长晴公主云絮晚。
絮晚眼角佘光一瞥刘颣,脸上的胭脂不由得重了几分。
李保命小太监另设了一张案几放在云怿右下首,絮晚坐定后,朝云怿一笑,“这朝阳阁许久没这样热闹过了,王妹我在宫里闷得慌,就不请自来,王兄只当多了副杯盏摆在这里便罢。
云怿略带无奈地笑道:你都坐在这里了,朕还能撵你回去吗
“王上跟公主兄妹情深,公主随意些,也是极合适的。”顾回良来了个顺水推舟。
一时间觥筹交错,花香满阁。
花宴直闹到亥时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