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忻面不改色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云怿没言语,思付片刻,站起身来,身了正面对着云忻道:“驸马什么人你比朕更清楚,结发妻子可以利用。属下没有了价值,即可弃之不用。外人碍了他事,更是说杀就杀。就连爱慕的女子,都几乎丧命于他手。”
云怿略一停顿,去看云忻神色。
云忻紧抿着嘴,并没有反驳云怿的话,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云怿忽尔一笑:“若是让他占了先机,以大阙王子身份登上王座,难保他不会成为下一个商纣夏桀,朕不可想先王们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被暴君所断送。”
“王兄,想让臣弟做什么。”云忻忽然明白了云怿说此番话的意图。
云怿朝后一摆手。
角落里一直做死人状的李保立马打起了精神,领着一宫人等退了下去,走时,还仔细将殿门关紧实了。
云怿转过身,背对着云忻道:“以刘子怊的手段和城府,你不是他对手,你虽然略有出格的时候,但本性还算仁厚,这江山交到你手里比让他夺去了好。”
云忻只觉一道道霹雳从天而降,这,云怿又在搞什么鬼。
云怿回过头,见他一脸的不相信,遂摇摇头道:“朕知道有些事你是无法理解的,那就让时间证明一切吧。”
云忻觉得此刻自己像在一张大赌桌前,拿着仅有的现钱去赌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未来。
胜了,九五至尊。
败了,万劫不复。
但,无论于云怿还是于他,刘子怊都是敌人。
所以,他深深地拜服下去:“臣弟但凭差遣。”
云怿复又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那些折子你看着办吧。”
云怿走后,云忻呆呆地看着那金丝缠线绣团龙的座榻,略有征仲,这就是王位,他不是没想过的,如今离他这么近,为何它看起来那样孤独。
长方卷耳云纹的御案上还有厚厚一摞未曾批朱的折子。
云忻正了正衣襟,坐在了金灿灿绣满团龙的矮榻上。、
“你在哪里。”
不知不觉间,云怿走进了倾云宫,正靠着墙要打吨的守夜太监梦里听到这声低念,并未在意,继续酣睡。
李保拿拂尘正待上前去打醒这不长眼的小太监,被云怿阻止了,他低声道:“你回去歇息吧,朕今晚就宿在这倾云宫了。”
李保恭顺道:“是。”
踏进倾云宫,一景一物皆如昨昔。
只是她不在了,空落得物是人非。
她是林间最优雅的精灵,古怪调皮,却又分寸拿捏极好。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总觉得此刻的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一肚子坏子,在苍云山的时候,苍云七影总被她耍得摸不着东西南北。
她很爱吃的,尤其叫化鸡,她说那味道,就算吃一辈子也不会腻的。
其实,比她好的人有许多。
可是,能让她如此刻骨的只有她一个。
她是从什么时候觉醒的,什么时候爱上自己的,如果有一天见着她了,他一定要问清楚。
光影流转,她对镜梳妆时,他的突然出现,会让她转头,然后,温柔地一笑。
似被谁牵着,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移向梳妆台。
兴许,她藏在镜子里,只是在跟他一个恶趣味的玩笑。
兴许,是到外面找吃的了,所以贪嘴不愿意回来。
兴许……。
他拿起镜台前一把随间摆放着的鱼形玉梳。
这把梳子是她经常用的么。
“喂,想不到,你对我当真是情深不寿,真是让我感动啊。”
格格的笑声从镜子里传出来,云怿一征,手中的梳子随即“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口中喃喃道:“夭夭。”
“是啊,就是我。”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云怿惊喜若狂,双手紧扶着那镜子道:“夭夭,你快些出来。”
就在此时,原本平滑的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姿质纤丽的女人的脸,小小的脸,尖尖的下巴,唯独一双眼睛泛着活力四射的光芒,正是夭夭能变人时,第一次幻化出来的人形。
镜子如水波似的向两边分开,夭夭身子显现了出来。
然后,猝不及防地扑进云怿的怀中,滴溜溜的大眼睛乱转个不停。云怿顺势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紧拥住,头则靠在夭夭肩头,在她耳边喃喃道:“夭夭,你可知,在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有多想你。”
夭夭娇声脆语道:“怿,我也很想你呢。”
说话间,香软樱红的唇便要贴上云怿的唇。
几日未见,夭夭似比以前更擅风情了,也多些妩媚娇甜。
云怿突然向后退了两步,避开夭夭的吻,盯着面前的人泠声道:“你是谁?”
夭夭尴尬地一笑,嗔怒道:“口口声声说喜欢人家,如今又摆出这副样子来,亏我还日夜担心你会被帝君责罚,如今看来都是白担心了。”她边说边跺脚,一脸的懊悔不已。
云怿幽沉的眸中忽盈满笑意道:“原是我错怪你了,你可还记得在竹意馆的时候,我与你共乘小舟,顺溪而下,那时,星光正好呢。”
夭夭脸微红,笑道:“怎会不记得。”
云怿向前走了一步,据夭夭有一尺左右的距离,他若有所思道:“夭夭最爱坐在前头了,说着看那溪水荡开的涟漪着实好玩。”、
夭夭也向前走一步,离云怿近了,手搭在他肩上道:“可不是吗?我最喜欢了。”
云怿轻轻拂开搭在他肩上的那只白嫩如雪的手,含笑道:“还有就是我想告诉你,竹意馆遍植绿竹,那里有溪,无溪那里还有舟呢。”
自称夭夭的女子脸色一僵,知道装不下去了,便泠笑道:“神尊好眼力,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你是?”云怿孤疑道。
他仿似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那女子伸出手在脸上一抹,手放下时,已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果然是你。”云怿笑道。
“不错,我本想设法靠近你,然后杀了你,可惜被你瞧出来了。”
“为什么。”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那怕是毁了他。”
“那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就是想过了,想通了,才来的。”
“你以为凭你就能杀死我。”
“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么,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何。”
……
“你不是在梦泽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来我这里了。”花意谷手抓起一枚黑子,放到棋盘上。
对面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嗤笑道:“花知府貌若天仙,一日不见,当真是思念得紧。”
花意谷闻此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呵呵一笑:“夸我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但从美人口中说出来,字字蕴香呢。”
女子将一枚白子投入棋盘,始得原先的劣势即时变成了优势,不着痕迹地围了一圈黑子,使之边防告急。
“你当时那么乖,我还以为你为了他会心甘情愿呢。”花意谷苦思着解围之法。
女子从容再投一子,“子非鱼,焉知鱼之所思,我为何要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花意谷手一抖,落下的子直接砸在了棋盘上,扰乱了一局好棋。
他手一摊道:“我输了。”
女子格格一笑:“风影仙尊为了这桑海九洲之神,甘心沦落人间,为其鞍前马后,着实令人叹服。”
花意谷细长的眼睛潋出一抹艳光,盯着眼前的女子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
女子淡笑道:“刚知道的。”
花意谷微愕,随明了:“你今日来找我,我就知道霜影跟幻影都中了你的道儿,她说想说什么,也不是我能操控的,你既然有种来找我,就该想到,我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你从我手里逃脱。”
“我敢来,难道还怕你不成。”女子轻哼道。
风影轻笑一下:“我原也是欠了别人的情,偏生又不喜承情,这才在他手底下混了个闲差,也算是保护他,今日你既来了,那么这情怎么还也就有了着落。”
女子从软垫上站起来,含笑道:“我真不明白,犯错的是你们主子,为何偏要逼得我灰飞烟灭了,你们才算完。“
“夭夭,你死了,就断了他唯一的念想,从而可以避免许多本不应发生的事情。”花意谷好不犹豫道.
夭夭暗道:“这帮人还真是自私。”
哪怕她跟霜影如何地情同姐妹,最后的结果她还是选择了风悦。
既然你们都那样自私,我又何必去装伟大呢。
她浅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不妨告诉你,就算你家神尊如何情深不寿,我也是半点不会动心的,原本就是逢场作戏,现下就没回还的余地了,风影,你出手吧。”
风影正自为自己方才脱口而出那句话而懊悔,偏巧她又说了这番话,仅存的一点内疚也荡然无存了。
他也从软垫上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夭夭,一字一句道:“你是说你从未对神尊动过心。”
夭夭淡然道:“如果是你,会对一个杀光你全族,尔后,又杀了你转世父母的人有任何心思吗?我有的只是恨。在人间的那出不过是利用而已”
事情峰回路转,逐渐向险峻处发展。
可也很巧很巧。
这些话,就被风悦听到了。
躲在暗处的雨影自然也将花意谷与夭夭的对话听了个明白,侧眼去瞅风悦的脸色,简单可以滴出翠生生的绿水来了。
“雨影,我们走吧。”
风悦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的平静。
“去哪。”雨影突然有些忐忑了,她害怕这样的风悦。
“回苍云山。”风悦道。
雨影心底略一喜,又略一沉,并不形于色。
有些小声地问:“神尊刚才在倾云宫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风就忽地揪了过来。
风影与夭夭是动起手来了。
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混沌。
两人被黄色的尘土挟在里面,看不真切,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如何。
雨影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夭夭已是从幻影和霜影手里逃脱,何以又来找风影,这不是自罗网吗?”
风悦侧头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道:“我记得风影的“风离”可以让人回到过去未来。”
“是的,但也要那人有强烈的夙愿方可实现呢。”雨影想也不想便接了口。
突然,两人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同时看向正在缠斗的两个人。
一股平地而起的旋转着的风快速向高处腾起。
风悦欲要上前去阻止,却是被雨影使了定身术,站在那里,看着夭夭被卷了进去。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夭夭笑了。
一滴眼泪从漫天的黄土中落了下来,由于太过轻盈,谁都没有察觉到。
你要好好的,旋风中的夭夭并未看到风悦就站在眼前。
也许,永远都看不到了呢。
万般嗔念,都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朝争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长发如墨般铺开,清丽的眉眼俱是笑意,两只象牙白的玉足在树上荡来荡去,忽尔,她的笑意消失了,嗔怒道:“风悦大神,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啊。”
他带着一丝谑笑道:“等你那天妖力胜过我的仙力了,我就准许你下山。”
只见她诡异地一笑,“如果我偏要呢?”
紧跟着,她的身体就如同被人撕碎的纸片,洋洋洒洒在半空中浮荡着。
四周都是她格格的笑声:“你来抓我呀,你来抓我呀。”
他心里一慌,大叫起来:“夭夭,夭夭。”
“神尊,醒醒,醒醒啊。”恍惚中,似乎有谁一直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喃。
徒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是在倾云宫。
再看旁边的人,是雨影,此时正十分担忧地望着他。
风悦随口道:“你怎么在之里,我以为是夭夭呢。”
雨影眼中漫出一丝失落,略带悲伤道:“夭夭不在了呢,神尊忘了么。”
经雨影这一提醒,风悦刹时回想起他和雨影去见夭夭时的情景,他苦笑一下,“是呀,不见了。”
雨影似被他的情绪沾染,心在竟也生出一丝酸楚。
风悦挥挥手道:“你先出去吧,我这里无甚要紧。”
“可是,神尊。”他即便如此说,雨影也显得很是担心。
风悦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女人,难道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就不用操心了。”
雨影神色一哂,讪然笑道:“那神尊保重自己身体,我且退下了。”
等门关上的那一刻,风悦的脸色一白,哇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他湛澈的眸中四面八方都是浓浓的伤痛,他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精力在一个人的身上,希望的不过亦是你同样会这样对我的时候。如今都实现了,可是,那双在风里含笑的眸子似对他说,你要好好的,那样那样温柔旖旎。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忧伤悲切都蕴含其中,偏偏却是藏在带笑的眸子里。
你只有我了。
只有我了。
我是不会放弃的。
李保打量着眼前命令他的女人,思索着这位便是王上消失几日后带来的新宠么。
果然比起前头那位华昭仪更为酥媚入骨,却又隐隐带着飘然于世外的仙气儿,有一种高不可攀,只可远观的妩媚,像是佛书中的飞天,妖娆多姿,却不可亵渎,难怪王上会喜欢。李保暗暗在心里思量着。
“喂,你看够了没,还不快把这盎汤端起去。”雨影冲李保吼道。
李保一个激灵,忙接了雨影手中那盎汤,走进了殿内。
听说前天风悦吐血了。
既然他不想在自己属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那她还是适当与他保持距离,等他这股子伤心劲儿过去了,再作打算不迟,反正有那个承诺在,她还怕什么,风悦可不是一个会言而无信的人,跟随他都有上百年了,他的性格她还是能揣摩些的。
李保仔细地将一碗紫参野鸡汤端到云怿面前,含笑道:“王上,喝碗汤吧。”
云怿从一堆折子里探出头,扭了扭脖子道:“嗯,一天没吃东西了,汤正好落胃。”
他接过汤,尝了一口,赞道:“味道极好,赏今个的御厨一把金勺子。”
李保暧昧地一笑:“王上,今个儿这汤是新娘娘亲手熬的。”
“新娘娘,哪个。”云怿放下手中的汤,不记得那里又冒出来个新娘娘。
“就是前几日王上带回来的那个美貌姑娘。”李保提点道。
云怿便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他手搭在案子上,轻轻敲击着,似乎还欠她个承诺呢,王上大抵都是后宫三千佳丽,只要她不嫌委屈,那便随便给她封个名号吧。
如此一想,便道:“是新娘娘呢,以后就称雨妃吧。”
李保眉眼一挤道:“那雨妃的宫殿……。”
他知道,这个时候,话只提点便可。
“落雨阁吧,那地儿是极适合她的。”
李保领命而去。
云怿命令宫人将汤撒了,目光随即落在一道折子上,是参云忻的,“尔贵为王室中人,摒王室之仪,经年为藩王时,多行不义,飞扬跋扈,专横南凌之地……等云云。”
落款是,户部尚书严从仕。
云怿还记得,沈肃之事就是此人上书的。
如今,他又想……,
云怿将那道折子重重扔在案子上,他结党营私,残害忠良,佞奸之臣他首当其冲,倒论起别人的不是来了。
那就让他继续,等他的罪恶积累可以将他五马分尸的地步时,再动他不迟。
云怿微微地一笑,重新捡起那道折子,用朱笔在上面批道:“已阅,属实之。”
然后放到那摞交由御史台发回的那叠折子上。
竖日早朝的时候,众人意外地发现,云忻不见了。
据说是病了,向王上请了两个月的假,在家调养身体呢。
云忻自从从南凌回到梦泽后,就敛去许多以前的张扬直率,行事益发低调稳妥起来,赢得了不少朝中德高望重的元老位的支持,大臣见当今王上迟迟未有子嗣,也不立皇后,对于王储也就死了那份心,倒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云忻这个王上现在唯一的弟弟身上。
刘子怊岂容他这么轻易地坐大。
便撺掇着户部尚书严从仕上了那道折子,据他所知,这位户部尚书本已快要位列丞相之位,谁知,云忻上疏于先帝曰:“相位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授相位,则君轻。”遂让先帝改了主意,不设丞相,设尚书御史台,尚书分六部,御史破例设了两位,下面又有许多副手,随时可撤换御史大夫,这样一来,权柄便牢牢掌控在王室手中,严从仕岂不恨他,好好的丞相成了户部尚书,自是想也未想就参了云忻一本。
据他所悉,近日来,忻王府前终日有士兵把守,名为养病,实则监视,看来上道疏辞,还是有些用处的。
想到这儿,不由露出些许得色。
站在他旁边的刘子怊用胳膊肘一碰他,示意他云怿正在看他呢。
严从仕敛去脸上的表情,垂手而立。
云怿将他与刘子怊的动作尽数纳于眼底,心中发笑。
“那位爱卿还有事奏。”
刘子怊的目光幽幽飘向一个站在最不起眼位置的一个人,那人一触到刘子怊的目光,壮着胆子出列道:“臣有事要奏。”
云怿淡扫他一眼,思索着:“你是?”
那人脸上略带尴尬道:“臣是太和二年的状元,冯文卿。”
云怿略打量了他一眼,跟风影倒是有几分相像,可是那个气质却是天差地远的,风影灵湛洒脱,空远飘逸。而眼前这位,美则美矣,却给人一种矫柔造作之感,想表现出文人的清隽傲气,骨子又实没有那样的底韵。想凸显自己的美貌,从朝服上那些绣得花里胡哨的花朵上就可窥见端倪,整体像是烟花巷里买弄姿色的勾栏女子。
云怿纳罕,看来人真不可貌相,这样的人能从千个举子里脱颖而出,必有过人之处。
“臣要参吏部尚书赵崇光徇私枉法,为自己杀了人的侄儿开罪。”冯文卿说完这句话,又没入队中。
前排站着的赵崇光眯着眼都快睡着了,这会儿乍一听有人参他,猛地睁开了眼,快速出队,双手执笏道:“王上,此人是胡说八道,万不可信。”
云怿好笑道:“他若不是胡说八道,爱卿也不会醒得这么快,是不。”
赵崇光见云怿如此好兴致地调侃他,那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只道:“请王上明察。”
云怿摆手道:“都说了他胡说八道了,还查什么查,赵爱卿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有数,不是别人轻易说些什么,就会信的。”
他轻笑一下,眉毛一挑,道:“冯文卿污蔑朝中重臣,居心不良,赏八十板。”
眼见殿外冲进来几个雄纠纠气昂昂的侍卫。
冯文卿脸色突变,尖细的声音忽然扬起:“王上,是有人指使臣这么做的,臣也是被人利用的啊。”
“哦,是谁呢?”云怿扬手制止了正要把冯文卿拖出去的侍卫,眼睛则有意无意地瞥向刘子怊。
冯文卿跪匍着向前道:“是,是……。”
他还未说出后半句话,鼻子耳朵里就同时冒出了血珠子来。
他突然扭头死死盯着刘子怊,惨白的手指指着他道:“你,你……。”
话未说完,人就倒在了地上。
刘子怊眼皮不眨地出列道:“还不把这脏东西清理了,王上看着成何体统。”
那几个侍卫未料到会有这番变故,并不听刘子怊的话,齐齐看向云怿。
云怿点点头,那几个侍卫抬着冯文卿的尸身就出去了。
立马有太监赶紧上前将血迹清理干净。
“驸马,方才王上都未发话,你居然就敢命令宫廷侍卫,你可是想越俎代庖。”赵崇光知刘子怊一直想拉拢他,见拉拢不成,竟指使别人弹劾他,他自然要以牙还牙,所以,便往严重处说去。
刘子怊不紧不慢道:“赵大人说我越俎代庖,可是大家方才都看得清楚,是王上首肯后那些侍卫才动的手,他们既没有听我的,就算不上僭越。”
“你这是巧言令色。”赵崇光气愤道。
刘子怊含笑道:“彼此,彼此,不然赵大人就不会说适才那样的话了。”
这么一绕,问题居然回到了赵崇光身上去了。
赵崇光还想反驳他两句,却听云怿低喝道:“够了,这是市集么,由得你们吵吵闹闹,不成体统。”
赵崇光瞪了一眼刘子怊,噤声了。
云怿望着阶下站着的刘子怊,似笑非笑道:“驸马一向精灵聪慧,怎么看人的眼光这般不济呢。”
朝臣们那里听不出云怿是在讽刺刘子怊,一个个掩了袖,偷偷地笑了。
赵崇光回头笑咪咪道:“驸马,王上这是夸你呢。”
刘子怊仍是淡然而立,优雅道:“王上的训诫臣记下了。”
云怿站起身来,手负身后,离开龙榻。
只听太监拉着长长的音唱道:“退朝。”
一群臣子们便陆陆续续出了霁光殿。
赵崇光追上刘子怊,挡住他的去路,泠哼道:“老夫自问与驸马无怨无仇的,为何今日突然发难。”
刘子怊顿了一下笑道:“看你不顺眼,怎样。”
赵崇光不想刘子怊会这般回答,气得胡子抖道:“刘子怊,你不要太嚣张了。”
刘子怊欺近一步,在他耳边道:“那你,能奈我何。”
“赵兄。”从后赶来的工部尚书徐正直一掌拍在赵崇光肩上。
赵崇光被徐正直一打断,回头的工夫,刘子怊已然走远。
赵崇光极为不满地看着他道:“你为何要阻止我与刘子怊理论。”
“你说得过他吗?”徐正直道。
赵崇光哼道:“你别忘了,忻王府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是我,下一个可就是你。”
徐正一捋胡须:“都是与王上亲近之人。”
他话锋一转,看了看周围的人道:“赵兄,我家藏了几坛子了酒,不若去我家如何。”
赵崇光已是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如此甚好。”
站在宫楼上的云怿手撑在汉白色石栏上,看着他的臣子们的一举一动对李保道:“看到了没,驸马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保掂量了番道:“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云怿听了此话久未言语,须臾,才道:“或许,他是真的想死。”
“神,王上。”雨影不知何时也上了宫楼。
李保见她来了,识趣道:“王上,臣告退。”
云怿道:“嗯,你下去吧。”
李保走后,雨影开门见山道:“神尊,为什么只是封妃。”
风悦眼皮一抬道:“你还当皇后么。”
雨影不语,只是定定看着风悦。
风悦道:“当初你答应我带我去见夭夭,我也答应了娶你,可是并未说就立你为后。”
“看来你在答应我的时候就有如此想法了吧,这样,倒也不算言而无信,只怪我当初太轻信你了。”雨影泫然欲泣。
风悦的目光从雨影身上越到了别处,无奈道:“雨影,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够,那你……。”
“神尊,雨影知错了。”雨影打断了他即将说下去的话。
“是我贪心了,皇后是妻,而神尊心中的妻只有夭夭,神尊能许我这些,我已经很开心了。”虽然是话不由衷,但若是看到因愧疚而纠结痛若,她亦不忍。
云怿释然而笑:“雨影,多谢你。”
雨影压下心头的悲苦,温柔道:“神尊,这里风大,你现在凡胎肉体,经不得这些,我们还是回去吧。”
风悦道:“嗯。”
作者有话要说:
☆、魂灭
宫里的金桂零落成颗,一场秋雨落下来,那香更馥郁了。
因着是中秋佳节,云怿陪着群臣们不觉多喝了些儿,等到筵席散了的时候,他走路已是有些晃荡了,雨影忙扶住他,将他带回倾云宫,自夭夭走后,他就宿在了这里。
回宫后,雨影吩咐人到司膳房去取醒酒汤,她则亲自待奉床前,拿热巾子给他擦脸,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沉睡中的他安祥得像是一个婴儿,这张脸算是俊雅了,但比起他是风悦时的容颜,差得何其千里,那样的他懒懒侧在彩云上,高兴时会命幻影跳“幻雪十三舞”,会用手轻轻打着拍子,温和高雅得连尘埃都不舍得去亵渎他。那个时候,她只能去仰望。哪能像现在这般离他这么近,这么近。
想到此,心中一甜,便握上了他的手。
云怿阖着的眼突然微微一动,轻喃道:“夭夭,等我将属于云怿的……责任……任……都履行……完了,我就去找……找你。”断断续续在说完这番话,他又睡将过去。
雨影握着云怿的那只手不由得加了力道,似是不太舒服,云怿眉头轻蹙:“夭夭,不要这么调皮,快放开,很疼呢。”
这略带撒娇意味的话语落到雨影耳中,仿佛是从心脏处泛起的苦涩,慢慢地蔓延到全身。以至于她整个人都麻木了,
可是,可是,她轻抚着云怿,不是风悦的脸,指尖可以触有到他的每一寸肌肤,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才是在自己身边的,就算他心里有别人,但现在陪在他身边的是她,而非别人。那么,永远这样该多好。
于是,她轻摇着醉了酒的风悦道:“你把那个人的魂魄藏到那样的地方,可惜还是被我找到了呢。”
她学着夭夭的口气,对风悦道。
风悦侧过头,迷糊道:“哦,你是怎么进入到梦影的梦境里去的。”
雨影继续道:“霜影帮我的,你竟将它藏到莲墟梦境里,害我好找。”
风悦嘴角牵出一丝笑:“夭夭你诓我,我明明是将它藏在梦影的七弦梦境中的第五弦里,她自己都不知道,你如何知晓,不跟你说了,好困。”
他身子往里一侧,这次是彻底睡过去。
“娘娘,醒酒汤来了。”一个宫女捧着一碗醒酒汤进来了。
雨影嗯一声道:“放下吧,你可以出去了。”
那宫女乖顺地低着头离去了。
雨影站起身,端起放在桌子上的那碗醒酒汤,缓缓走到窗前,将汤尽数倒进窗台上养着的一盆海棠花中。
复又走回来,将碗放回原处。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风悦后,在他的床前消失掉了。
竖日,云怿撑着有些肿痛的头起了床。
宫女太监麻利地为他更衣盟洗,他随口道:“雨妃娘娘呢。”
因为这些事平素都是雨影做了,乍然未见她,他心里有些孤疑。
一个宫女福身道:“回禀王上,雨妃娘娘留了张字条,说咱们宫里太闷了,她出宫散心了。”
“什么时候走的。”云怿在宫女的服侍下套上了一只袖子。
宫女摇摇头道:“奴婢不知。”
听宫女如此说,云怿并未放到心上。
依旧如往日般去上早朝,近来刘子怊接连指使人弹劾他的亲臣,颇令他光火。
昨天索性将刘子怊的御史中丞之职给撒了,让他回家面壁去。
刘子怊并未有多大的意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朝中现在缺一个兵部尚书,原先是由忻王兼任的,只是现在的他不能太过于耀眼了。所以,他只能让人先保护他的安全,至于兵部,他就多操劳操劳吧。
这日,在家休养的云忻闲来无事,便找了根鱼竿,在自家池塘旁垂钓,以往父王还有母后老说他浮燥急性,最怕他又闯祸惹事。如今,正好有时间可以磨练磨练性子了。
眼看着那条金色的锦鲤就要上钩了,他一刻也不也分神。
突地一个家奴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叫了声“王爷。”
鱼被吓跑了,云忻很是恼火,自也是没甚好语气道:“什么事,他值得你急成这样,难道是你媳妇跑了。”
那家奴苦着脸道:“我媳妇跑,是王上来了。”
云忻丢下鱼竿,站起身,责备道:“你怎么不早说。”
家奴嘟囔道:“说了你怪我,不说你也怪我,什么人吗?”
幸亏云忻没听到,不然他就甭想在这里干了。
云忻风一般掠到前头,迎接客人的花厅里。
云忻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见他来了,抬头,笑容可掬道:“忻弟一如从前活泼啊。”
云忻瞪他道:“你反臣弟关在这里,让那竖子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是何意思。”
云怿并不急着回答他,而是一扬手,示意花厅里侍候的人都下去。
人都走完后,云怿才慢吞吞道:“忻弟,你想一想,若是现在就拿了刘子怊,定他什么罪,诬陷忠良,戕害妃嫔,私养暗人,轼杀朝廷官员。”
他顿了顿又道:“不错,这些他都做了。可是,我们有证据吗”
云忻丧气道:“他那样精明缜密的一个人,既然敢做,哪里会留下痕迹。”
“嗯,”云怿侧头去看云忻,侃笑道:“朕记得忻弟以前跟驸马那可是知已,如何现下里跟仇人似的,你要杀他,他也不想让你活,前些时候他还让严从仕参了你一本呢。”
云忻坐了下来,一掌拍在桌面上,不忿道:“知已朋友,他把谁当做真正的朋友了,于他有利的就是朋友,臣弟这辈子被同一个人利用多次,拿我当傀儡,是可忍,孰不可忍。”
云怿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淡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云忻道。
云怿伸手,隔着几案搭在他肩膀上,安慰道:“忻弟莫急,他已经被我禁足家中了,这只是放了一把薪柴,点火的事么……。”
他眯着眼看着云忻,要多坏有多坏。
云忻不由打了个寒战。
仔细琢磨着云怿话道:“王兄这招可是想引蛇出洞。”
云怿将手收回来,笑道:“忻弟冰雪聪明。”
云忻眼中精光一闪:“那么,这点火的事儿就交给臣弟吧,臣弟保证将这条毒蛇引出来,将来做蛇汤,臣弟喝头碗。”
云怿笑问:“忻弟觉得人肉汤会好喝么。”
云忻挠挠头讪然笑道:“臣弟一时高兴,得意忘形。”
云怿站起身来,对云忻道:“今日朕可有见过你。”
云忻接道:“忻王今日在家中钓鱼,消闲一日,从未见过任何人。”
云怿看着他笑道:“忻弟果然精灵。”
“雨影姐姐,你为何非要进入到我的七弦梦境中。”被雨诮死白赖地磨缠了多时,梦影很是不耐烦。
雨影摇着她的胳膊道:“以前只是听说过梦影妹妹的七弦梦境美仑美奂,只是苦于无缘得见,今儿正好有空,就让我见见吗?”
梦影拒道:“这七弦梦境非一般梦境,织一只好费精力的。”
“那我渡你一半仙力如何。”雨影诚恳道。
“咦。”梦影疑惑地打量着雨影,支着下巴道:“你不是想阴我吧,以前怎么没见你如此慷慨过。”
雨影见她起疑,便诱惑道:“你想一想,怎么说我也比你多修炼了几千年,渡你一半仙力,你总是不吃亏的。”
雨影心里头一算,有些动心道:“你此话当真。”
“若是不信,可以让幻影来做证。”雨影很是认真。
梦影呓呓笑道:“那倒不必了,雨影姐姐是我的前辈,若是叫了幻影那便生分了。”
雨影喜道:“你这是答应了。”
梦影点了点头。
梦影的七弦梦境果然不同凡响,七根金色的琴弦在头顶张开,悠扬古韵从天上落下,声声化做粉色透明的蝴蝶,绿树碧水,黛山烟雨,各种灵兽穿梭其间,怡然自得。
身处如此胜景里,所有的烦恼登时化为乌有。
只想在这优美的旋律中做个好梦。
若不是这是梦境,雨还真想在此处居家。
她还没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随手召来一片祥云,坐了上去,云驮着她来到了空中,她找到第五根弦,远远的便见一点紫色的光芒闪耀,想必那就是真正的云怿的灵魂了吧。
她慢慢移云驾过去,靠近了那点紫芒,却不想被英招挡住了,它不是一直给天帝看花园的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英招打过的架比她不知多了几百倍。
真要跟它过招,自己成算不大。
她对英招就这么对峙着,她往前走一步,英招就叫一声以示警告。她一退后,英招也就不理她了。
眼看着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雨影急中生智,,手做鸟翼状,召唤出四面八方的水,合成圆柱状打向英招,英招避了这道水柱,那道又紧跟着袭来,不过是两只翅膀,一条虎尾,自是应接不瑕,如此下来,折损了不少气力,雨影趁着这个档,强冲了过去,在拿到云怿的魂魄后,她想也不想,就扔向了英招,英招以为是雨影要攻击它,连忙展开一只乌翅膀去挡,翅膀上的仙力立时将雨影掷来的紫芒打了个稀碎。
雨影挑衅似地朝它笑道:“你也不过如此吗?”
气愤的英招登时大怒,挥舞着翅膀就冲雨影而去,那些被打碎的紫芒被英招的翅膀一带,瞬间没了踪影。
雨影见自己的目的已达到,就不必再留在此处了。
在她飞向梦境的出口的时候,被急速追来的英招扫了一尾巴,正在臂间,她忍着痛,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飞了出去。
刚一落地,她就化成一滴雨滴,向人间落去。
若是让梦影看到她在她的梦境中受了伤,徒找怀疑。
她的这一落,给人间带了一阵暴雨,恰恰把那把正在燃烧驸马府的大火给浇灭了。
回到倾云宫,云怿也在。
见她狼狈的模样,并未多问,只道:“想必驸马的火也该被泼灭了。”
雨影一愣,想起方才落地时,正有一处角落失火了。
她回头,走到殿门口,刚要跨出去,被云怿叫住了:“你这是又要去那里。”
雨影回过头道:“既然是你让人点的火,我再去放把火就是。”
云怿张了张口,未再说什么,便走向自个的寝殿。
雨影呆呆地望着暴雨之后蔚蓝蔚蓝的天空。
问自己道:“后悔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月夜
“王上,今夜的流星雨居然是微紫色的。”李保从殿外进来后,兴冲冲道。
云怿放下手中的折子,念着方才李保的那句话:“微紫色的流星雨。”
“是呀,真是百年难得一见。”李保接道。
陪朕去看看,云怿从御座上站起来,李保紧随其后。
出了殿门,云怿望向天空,天正中的那颗以往熠熠发光的紫薇星竟然暗淡到完全看不到它的所在,所谓紫色的流星雨,云怿心中一揣摩,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便大步走向倾云宫。
李保也不知王上这是怎么了,忙紧跟其后,一道向倾云宫走去。
进了倾云宫,云怿二话不说,走向正在用膳的雨影。
雨影见他脸色甚是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道:“王上,你找我。”
便从座位上站起来,依着宫妃的礼数,端端正正行了礼。
云怿也不叫她起来,扬声命令道:“除了雨妃,全部给朕退下。”
宫中人见王上盛怒,那里敢多呆,悉悉索索一个个退得飞快。
李保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方才情景,应该是与雨妃有关。
“你说,是不是你做的。”
半响后。
雨影道:“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
“啪”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又安静了。
李保贴着格子雕花门,想听得更清楚些。
门却被人霍然打开了,正是梨花带雨的雨妃冲了出来,跟随其后的云怿更是一脸青黑。
李保低着腰,垂着眉,大气也不敢出了。
东帝将“临世镜”重重合上,鹤须抖了两抖,怒道:“逆子,竟敢乱天、地、人三界大纲,快些拿回来。”
“慢着。”东后喝住正要下凡去拿风悦的仙兵们。
随着她的走动,她高耸的云鬓上的金钗玲珑生光。
浑身透着一种历经年月的雍容华贵的大气优雅。
她伸出一根玉白的长指含着泪道:“凭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是我唯一的儿子,要不是你五百年前那他贬到那归墟荒山之上,他能生出这些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