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你将我带到这里的。”清成盯着梦影道。
梦影摇了摇头道:是你自己想来的,因为你心里想寻找些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前世或者今生。
清成讶然道:我没有。
梦影带着一丝探究道:“夭夭,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你也不例外,你真的不想知道你的过去吗?”
“夭夭,”她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脚底的莲花不断地变换着各种姿态,不同的美丽在她眼底千变万化,五光十色。
前世,过去,今生。
突然,那些美到极致的莲花旋转着扭在了一起,聚成一根粉光流莹的利弦,快速刺向她的胸膛,她吓得转身就跑,不断地跑。
后面,一个缥缈的声音一直在回荡:夭夭,夭夭,夭夭。
她猛地睁开双眼,依然梅沁泠香,阳光温暖。
原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而已。
皎皎乖巧地拎着蓝子站在她身边。
清成看向她,问:我睡了多久。
皎皎甜甜笑道:奴婢估摸着睡了一个时辰。
清成心道:这么久,真是益发地懒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狸毛羽面披风,触手仿不是出宫时穿的那件,低头一看,原是那件上面又罩了一件乌云豹氅衣,看那上面的龙纹花样,她已然猜到是谁了。
眼睛便一眨不眨瞥向了皎皎,皎皎老实道:娘娘没睡多久,陛下就来了,陛下怕吵着了娘娘,又见这天实在是泠,怕冻着了娘娘,就脱下了身上的这件给了娘娘,刚刚才走。
皎皎的意思也就是云怿未穿御寒之衣,陪着她,冻了近一个时辰,虽说她对这个杀父仇人未曾有过丝毫好感,但,这个人为何执意让她进宫,为何对她这般不同,不由得她不思量。
她将那件乌云氅衣搭在胳膊上,站起身来。
回想起来,梦泽传闻,王上曾患过恶疾,大病之后,性情大变,不入后宫。自她进宫以来,也确是如此,好似除了倾云宫,未曾听说他还在别的宫里留宿过,莫不是那场大病之后,有人借尸还魂了。
这厢正胡思乱想间,一阵细弱的哭求声传入耳中。
仔细辨来,竟是从自个儿宫里传出来的。
皎皎也是一脸的诧异看向她。
事觉不对,两人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当清成再见到林音雅时,简直不敢相信躺在床上面如枯槁的人儿就是初时见着的那个婉约雅致受尽宠爱的林美人,哪还有一丝的丽色,像是被谁随意丢弃的戏偶,充满怨气而又无能为力,任由命运将自己撕裂打碎。
御医杨樊隔着帘子给林音雅悬丝看脉。
精致的汝窑描兰花三足鼎的香炉里安息香袅袅燃开,一室的静谧幽香。
琴心心里很急,杨御医把线一收,她就立即走上前去问林美人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杨樊并不答话,刷刷几笔,开完了药方交给琴心,叮嘱了几句后,却将目光落到了清成身上,欲言又止。
清成会意,吩咐琴心和画眉好好看顾她家主子,便走出了霖铃宫,杨樊随后也跟了出去。
到了外面后,清成遣退了周遭跟着她的宫女,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儿,正色道:“杨大人,你现在方便说了,林美人到底是自己病了,还是……。”
滴珠落玉似的声音略带了质疑。
杨樊皱眉道:林美人表面看起来是心悸之症,气血亏虚,复感外邪,内犯于心,心气痹阻,但微臣把脉时却注意到娘娘面色呈青黄色,印堂两侧浅黑,因为之前臣并不曾看顾过娘娘,所以,不好妄加猜测。
清成默然不语,眼前的雪干净透澈得一尘不染,却经不起轻轻一拨,就会看到下面隐藏着的黝黑的泥土。
“娘娘的病还请大人以后多费些心思了,本宫自会去求王上旨意,”她声音平缓恳切,却有一种无力感,像一朵侧落在枝梢的梨花,美丽而又摇摇欲坠。
杨樊惑了一惑,随即低下头去,拱手道:微臣定当尽心尽力。
清成淡然一笑,翩然而去。
虽则是寒冬腊月。
但秋寰宫却春暖融融,因着寰夫人怕泠,不仅烧了地暖,又加了几个大炭炉子烘着,地上更铺着毛绒绒的山羊毛地毡,统共算起来,也就她这里最奢侈了,可见盛宠优渥。
林音婉更是只着夏日间才穿的绢纱云裳行走在宫里,长发随意披泻在肩头,乌溜水滑如一匹上好的绸缎。
她眉眼间怒色未消,指着地上跪着的掌宫宫女兰舟恨恨道:你说王上下旨让杨樊一人主治林音雅。
兰舟抬起头,肯定道:“娘娘,这消息是刚从霖铃宫那边传出来的,据说那日林美人病发,倾云宫那位也在。”
林音婉征了一征,随即泠道:我说呢,是谁这么大胆,敢明目张胆跟本宫做对,果然是她。
兰舟心下有些不忍道:娘娘,毕竟还是亲姐妹,就算了吧。
“啪”地一声,林音婉扬手给了兰舟一巴掌。
“你别忘了,当初这主意还是你给本宫出的,怎么这会就心软了,本宫警告你,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本宫就灭你九族。从现在开始,任何妄图想跟本宫争宠的女人都得死。”
林音婉精致又无可挑剔的脸因着恼意狠怒扭曲在了一起,显得很是狰狞。
兰舟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平日里知她家主子凌厉狠绝,没想到竟如此毒辣,如此将责任推卸到她人身上,自己倒落得一身干净。
因着自己位卑言轻,又不敢不从,只得应道:奴婢记下了。
当琴心哭着说她家主子快不行的时候。
清成手中的书徒然落到了地上。
提着裙子便冲出了倾云宫。
人的感情有时候真的是很奇妙的,明明当初很讨厌的人,却在现在变成了最担忧的朋友。
进了霖铃宫,她才发现,今日这里格外的热闹。
云怿在,林音婉也在,各宫的主子娘娘也在,甚至连间接杀死自己女儿的林望远也在,都作垂泪状。
清成看到这一幕,直觉肚子里有千万条虫子在翻涌,恶心无比。
林音雅安静地躺在床上,旁边几案上放着一碗参汤,想必是吊命用的,许是她感觉到了清成的到来,本来紧紧阖着的双眼墨线轻启,透出惊喜,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清成知她这是回光返照,抑制不住地上前撑起她的身子,紧紧握着她的手,泪串子不停地洒将下来。
云怿神色黯然悲伤,对林美人,他是愧疚的。
“王上,我想和清成说几句话,还请王上允之。”
这轻淡苍白的话落入云怿耳中,似是千斤的馨钟在旁激荡,如果不是他,这个无辜的女子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云怿疼惜地深深望了清成一眼,带走了屋子里其佘众人。
只剩下林音雅和清成时。
林音雅绽开最后一抹笑容道:清成,我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清成讶然道:你要去找谁。
“我要去找怿了,他其实早就死了。”
清成以为她是病糊涂了浑说,但看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清明,一时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林音雅苍白的唇微弱地启开,“我不是怿选秀入宫的,而是在一次宫宴上认识的,那时,我年轻气盛,比琴时输给了另一个千金小姐,很没面子,赌气离了宴席,独个儿……去散……心,恰巧遇到了……同时……溜出来……的怿,后来,我入了宫……他宠我爱我,那种感觉我今生……都……不会……忘,咳咳。林音雅猛地吐出几口殷红的鲜血,清成忙去拿帕子为她擦试,却被她阻止了,她的目光慢慢变得涣散而空洞,整个人向后仰去,她的嘴唇不断地一嗡一合,清成仔细地去听,才知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林音雅死后得王上怜悯体恤,封为雅夫人。
丧葬事宜等办得也是风光隆重,她就像深叶里很多落叶中的其中一片,很快地就会被风吹落,与泥土溶为一处,被这宫围忘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中毒
暮色中,几枝树桠斜斜映在窗户上,那飞檐画角上的铃铛迎风作响。
宫里的人都不会因着死去一个妃子就会过久地沉浸在悲伤中,毕竟她是那么地无关紧要。
春天也不会因着死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就此停歇,毕竟还是要用暖意染艳世间的花红柳绿的。
如今这宫里最得宠的就是寰夫人了,云怿十日里倒有八日里是宿在秋寰宫了,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越发地形影不离了,真可谓是: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所以,正在那练字的清成乍然见云怿来了她这里,十分地诧异。
自林音雅去后,她就少与外界接触,整日在宫里种花练字,作诗抚琴,连梳妆打扮都懈怠了,今个儿更是只着了件素白的中衣,乌墨似的长发只用一根发绳随意束了,看起来很是超然出尘。
她行了礼后,淡淡笑道:王上今个儿怎地有空来我这儿。
不是没觉察到她的泠谈,但云怿还是微笑道:你闭上眼睛,我送你件东西。
清成一愣,不明白这个云怿想做什么。
在她愣神的工夫里,云怿的一只手便抚上了她的双眼,替她合上了,动作十分地温柔。
过了一会儿,云怿道:好了。
清成睁开眼,好奇地看着他道:你做什么了。
云怿笑推着她到镜子前坐定,顺滑的头发上多了一根梨花簪,长长的流苏摇曳直下,温润珠光消了几分她略显苍白憔悴的脸色。
她伸手抚到簪子上,很合她心意。
便回过头去,笑着道了声谢。
云怿扶在她肩头的手微颤了下,眼底划过一丝惊喜,双手环过她的脖颈,淡淡的幽香钻入鼻中,搅得整颗心都跟着漾起涟漪。清成这一惊非同小可,虽说她是云怿的妃子,但入宫以来,云怿还未曾与她有过如此亲呢的举动,一直都以礼相待,莫不是一时兴起,对她有了兴趣,到底让她一时无法适应,就要去拉开云怿的双手,只听他轻声道:别拒绝我好吗?
这句带了哀求语气的话,让清成的手颓然就垂了下去,有个如神抵般的影子在眼前一晃,心内一阵恍然。
“什么,王上去了倾云宫,”寰夫人美目圆睁,怒不可遏。
在一旁伺候的兰舟忙劝道:娘娘何必生如此大的气,凭她怎样,也是越不过您的次序的,论身份,她不如您尊贵,论出身,她是罪臣之女,论恩宠,她就更无法跟您相提并论了。
林音婉泠笑道:是吗?在你眼中,是不是拥有这些就能让一个男人对你死心塌呢?
兰舟平静地看着她道:娘娘,您现在所拥有的都是别人无法企及的,也是能够让林氏一族在朝中更有威望的根本,若是这些都不能让娘娘心满意足,奴婢想在娘娘心里是不是唯有这件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林音婉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指着兰舟喝道: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心思岂是你这个奴才可以随意揣测的。
兰舟并未因她疾言令色而退缩分毫,反倒是继续道:娘娘即便是想要一个男人的心,也要看看那个男人是谁,你应该清楚,你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也是为林家而活,他是你用来利用的,绝对不是来爱的,奴婢顺便也提醒娘娘一句,林家不是只有你跟雅夫人两个女儿而已,雅夫人随时都是你的前车之鉴。
林音婉猛地从榻上站起来,错愕道:你是爹爹的人。
兰舟泠道:不然你以为我如何能这么顺利地到秋寰宫帮你出谋划策。
一切都是阴谋,一切都是阴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音婉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威仪,不让内心的震惊和愤怒爆发,流于形色。
兰舟嚣张又不可一世的脸令她久久意难平。
她不过和姐姐一样,都是父亲手中的一颗棋子,等到了这步棋走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换另一颗更有用的棋子代替她,那么,她的下场和林音雅将无二致,是要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了。
这日清晨,兰舟照常打理着寰夫人的早膳。
梳妆打扮毕,林音婉坐到了桌子前,指着那道薏米红枣粥道:这个看起倒清淡爽口。
兰舟忙拿调羹先盛了一碗,太监试吃后,才又盛了一碗给寰夫人,她饭量一向较小,只喝了粥,吃了两块马蹄糕后,便再难以下咽,就将佘下的都赏了宫人吃去。兰舟也端了自己甚喜的牛乳菱粉糕去了。
林音婉则拿了绣样,带着宫里两个小宫女去惠贵人处一道做绣活了。
惠贵人的绣工相当的精湛,绣出的花能引来蝴蝶,绣出的凤凰能召来百鸟,凡经她指点的妃娥宫嫔们绣工无不突飞猛进了,今个儿林音婉带来的绣样是龙凤呈祥,看样子是想绣一条腰带,无疑是给王上的。惠贵人心下虽不舒服,但碍于她是夫人位分,又正当盛宠,倒不不敢不认真。
两人就坐在那葡萄架下边绣边研究。
忽然,手握绣架的寰夫人捂着肚子,裁倒在地上,一张脸惨白异常,嘴角渗入缕缕血丝,本来一张精致的小脸这会全拧在了一起,好不吓人。
惠贵人慌了手脚,忙扔了手中的物什,去扶林音婉,林音婉咬着牙道:快去禀报王上。
惠贵人这才缓过神来,忙遣了宫人到龙章殿。
秋寰宫合宫中毒一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最气愤不过的当属兵部尚书林望远,他在朝堂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得好不悲凄,说自己的一个女儿刚刚没了,这会又有人竟如此歹毒要害他的另一个女儿,自己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要怎样都冲他来,不要再害自己的女儿,俨然一个护女心切的慈父。
坐在龙椅上的云怿被他哭得不耐烦了,一掌击在龙案上,怒道: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若是让朕知道,朕一定灭他九族。
林望远拿袖子抹了把泪,叩首道:还请王上为臣做主。
云怿摆摆手道:“这件事朕会彻查到底,给寰夫人与林爱卿一个交待的。”
林望远磕地如捣蒜般,“多谢王上,多谢王上。”
“王上,臣觉得一人十分可疑。”
冯文卿捧着玉茄出了列,刚才的话就是出自他口。
云怿似乎知道他想说的是谁,便警告道:在没有任何证据之前,冯爱卿切不可胡乱猜疑,若是误了别人,朕就拿你是问。
冯文卿自信满满道:臣绝对不敢。
云怿哦了一声道:那冯爱卿觉得是谁呢?
“倾云宫,华昭仪。”
“胡说。”
“大胆。”
话一出口,殿堂上同时出现两个声音。
一个是当今王上,一个是驸马刘颣,刘子怊。
子怊捧着玉茄也出了列,质问冯文卿道:冯大人身在庙堂,如何就知道是华昭仪做的,简直是无中生有,冤枉好人。
冯文卿看了一眼子怊,哈哈笑道:她是好人,是你刘子怊眼中的好人吧,当年她不愿意进宫,千里迢迢追随你刘驸马到了巴州,孤男寡女共处深山,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如此淫贱之人,谁还指望她能不祸害宫围。
“放肆。”云怿的腾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向来温和的目光变得凌厉锐泠,一干大臣慌忙都跪了下去。
“冯文卿殿前失仪,妄议后宫,着吏部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与他交好的周桐心有不忍,便求情道:我王英明,冯大人口直心快,并无意诋毁华昭仪,还请王上恕其无心之失。
“求情者,同罪。”云怿的声音泠得使得众人不禁哆嗦了一下。
寂静的大殿在珠帘响过后,又恢复了喧哗。
吏部尚书赵崇光照云怿的吩咐,差人将冯文卿和周桐捆了,押到吏部领罚。
林望远悠悠走到刘子怊面前,嗤笑道:年轻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莫要让一时意气毁了你的大好前程,不值得。
子怊含笑道:多谢大人提点。
谦逊有礼,温文尔雅。
纵使林望远心里有多大的气,也不好发作,那样,倒显得他无容人之量,跟一个后辈计较了。
他泠哼一声,一甩袖袍,踏出了龙章殿。
子怊也正欲抬脚离去,一只手便搭在了肩头。
七月楼。临窗的位置。
“子怊,你这次也太莽撞了些,不止是我和其它同僚,恐怕连王上都瞧明白了。”沈肃担心道.
子怊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口气道:我也是关心则乱。
沈肃正色道:我劝子怊,这份关心留在心底便可,万不可再显露出来,对她,对你,都是好事。
子怊苦笑着看了看沈肃道:这些道理我又岂会不知,左不过是心不由已。
沈肃见这些话对他不起作用,遂转移话题道:这下毒的人也忒狠了点,左不过是争风吃醋的小事情,竟要绝了整了秋寰宫,实实是最毒妇人心。
刘子怊放下手中的双耳方鼎樽,若有所思道:我看未必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虽一时无甚头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是必要置华昭仪于死地而后快。
沈肃思索片刻后,幽幽道:你说会不会是林望远指使他女儿这么做的,这招可谓一石二鸟。
刘子怊接道:一则因着这件事,当今少不得加封进赏,以此安抚林家。二则可以除了眼中钉,肉中刺,永绝后患。
沈肃赞许地看着子怊道:子怊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思。
子怊摇了摇头道:不,事情远远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沈肃意味深长地对子怊道:子怊,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皇家家事,虽说你是驸马,但也不在你管辖范围之内,有些人,有些事,须得早早地放下,孰轻孰重,兄弟你是个明白人,自然也能想明白。
刘子怊自斟了满樽酒后,一饮而尽。
有些人,有些事,须得放下,须得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泠宫
“小姐,不要再写了。”宝怜也顾不得身份,强行将书案上的宣纸扯到地上去,泪光闪闪地望着清成,清成将手中的笔搁到洗架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经文,轻轻拍去上面沾染的灰尘,这才抬起头看宝怜,“怎么,这般就忍不住了。”
宝怜鼻子一吸一吸道:小姐,您最近没出过宫,自不知道宫里的人都说些什么,太难听了。
“所以,你听不下去了。”清成问道。
宝怜默不作声,低了头去,绞着自己的衣角。
清成回身坐到榻上,招招手道:宝怜你过来。
宝怜乖顺地走了过去,清成注视她的眼睛,缓缓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流言,何况是宫里。其实流言并不伤人,它只伤在乎流言本身的人。
宝怜听完此话,不置可否,还是很担心的样子。
难为她年纪这般小,却肯跟着她吃这么多的苦,着实委屈她了。
她支着颐,思付着,林音雅死了,这么快就轮到她了。手段之迅速,行事之刻毒,的确教人一时难以招架,既是现在无力抵抗,不如退避三舍,云怿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寰夫人就将她杀了的,接下来,就看云怿如何在此间周旋了。
当龙章宫的圣谕传到倾云宫时,合宫里的太监宫女无不喜极而泣,他们的主人只是被降了位分,由一品昭仪成了少使,虽连降七级,但不曾牵连到任何人,他们怎能不高兴。
即成少使,这倾云宫自是不能再住的,宫里的人又最是会见风使舵的,这厢旨意刚下,那边内府司的人就有人来传话,让清成即刻搬到竹意轩去,宝怜好不着恼,等内府司的人走后,便狠狠朝地上啐了几口。
清成看着地上跪着的一溜奴才,温言道:本宫以前与你们朝夕相处,得你们精心照料,说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但时至今日,竹意轩地方小,实在容不下这么多人,各自去寻各自门去。
她眼角佘光瞥向皎皎,皎皎会意,从一个红木箱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百宝箱,里面尽是珍珠银锭,她笑着道: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大家分了吧。
底下顿时一片呜咽声起。
曲终人散,整个倾云宫笼罩在暮霭中,原先宫门前的那一排明亮宫灯这会都还是暗着的。
“小姐何必对那帮拜高踩低的狗奴才那么好。”对于清成刚才的举动,宝怜犹是不解。
“娘娘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些人以后说不准还能用得上。”皎皎插嘴道。
宝怜泠笑道:我倒不如你懂主子了,奴几的奴几,果然是怎么j□j都不管用的,如此不知礼数。
皎皎听得此话,登时脸面涨得通红。
“宝怜,住口。”清成瞪了她一眼,她倒未曾注意,宝怜何时起说话如此刻薄了,未瑕多想,与她二人将收拾好的东西拾掇了,便往竹意轩赶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宝怜将倾云宫最后一根蜡烛吹灭后,她眼底乍然迸出的嫉恨。
三人忙了一整夜,映着晨光再看竹意轩。
果是轩如其名,几道栏杆隐在遮日的幽篁中,一带清流在竹桥下九曲回纡,潺潺水声如弦初动,益发显得此处幽静,更妙得是冬日里下的那场雪还未化完,一时绿竹白雪,小桥流水,诗意清雅。
此处虽好,但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阴森森,泠飕飕的。
再看宝怜和皎皎,脸上的惧怕已经昭然了她们心底的恐惧。
宝怜扯了扯清成的袖子小声道:小姐我们回屋吧,我,我害怕。
清成就依了她,三人一块进了屋去。
昨晚她们只是将这里略略清扫了一番,并不曾细看,今日一见此轩布置,宝怜第一个大喊出声,清成也禁不住唬了一跳,皎皎忍不住靠在了清成身上,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只见屋子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纸扎的小人儿,从婴儿到孩童,从孩童到成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是用丧葬时用的彩纸扎的,十分诡异可怖。
“小姐,这,这,这,”宝怜只吓得手指着那些东西说不出话来。
“皎皎,找把梯子来。”清成命令道。
皎皎已然领会到她想做什么,忙去找了。
等皎皎将竹梯搬来,清成二话不说,将梯子顺着墙架了,自个儿爬了上去,手执鸡毛掸子,呼啦啦将天花板上的那些纸人儿划拉掉许多。宝怜和皎皎也忘了害怕了,连忙将那桌子凳子叠在一起,与清成一起将梁上的纸人儿清除干净。
做完这些,三人累得满头大汗。
正欲休息片刻,门“咯吱”一声响,三人神经敏感,齐齐回过头去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花白头发遮面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纸人,等她抬头的那一刻,三个人不约而同叫出了声,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满脸如蚯蚓一般的伤疤顺着脖颈一直蜿蜒直下,覆盖了身上几乎所有的肌肤,一只眼睛空洞洞的,居然没有眼珠子,仿佛如同地狱里来的厉鬼。当她发现悬挂在梁上的纸人都不见了,又发现地上散落着的被扯碎的纸人时,发出了凄厉的哭叫声,如靡靡鬼音,响彻整个竹意轩。
未穿鞋袜的她步伐迅捷掠到了清成身前,皎皎本能地去挡,却反被清成压在身上,那老妇枯骨无肉的双手死死掐住了清成的脖子,清成挣脱不得,泪珠儿跟下冰雹似的滚了下来,这次,她深深地感到了恐惧,宝怜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不敢出来,皎皎见那老疯妇癫癫傻傻的,未及多想,抄起高凳上放着的一个缠枝汝窑花瓶对准疯妇的脑袋便砸了下去。
老疯妇头一歪,软软倒在了地上。
清成猛然呼吸到新鲜空气,不住地咳嗽起来,皎皎轻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儿。
此时,又一个人急步走了进来,见到清成的模样,一脸的怒气。清成泪眼朦胧看清了是谁,原本心里怨着恨着的人,这会儿突然出现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她哭着扑进云怿怀里,此时的她真的需要安慰和温暖。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清醒过来的清成只觉自已的手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握着,到底是女儿家害羞,脸面薄,欲要给这登徒子一巴掌,仔细看时,却是云怿。睡着了的云怿,离她很近,也很安静,虽则她是云怿的妃子,但二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这会宫里的灯全熄了,借着几缕透进来的月光看他,但见他温如美玉的脸上两道长眉蹙起,似有无数的心事停留在那里,想起往日里他点点滴滴不经意的温柔,心脏扑通跳了一跳,她用手一按心口,真是没出息,人家对她好一点,她这就般受用了么。
此刻她的手还在此人掌中,欲要去拉开,谁知,他攥得更紧了。
他的手宽厚而又温暖,许是长年养尊处忧的关系,他的手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的白皙修长,很好看呢,清成忍不住轻轻摸了一摸,本就浅眠的云怿被惊醒了。彼时,清成的还搁在云怿的手背上,云怿睁着惺松的睡意半咪着看向她,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来,脸一扭,看向了别处。
云怿起身亲手点了一盏灯,就着黄澄澄的光线,清成这才知道自己现处于龙章宫。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还是搬回倾云宫吧。”
他站在约摸有一人高的漆金兽纹四面翘角烛台前,淡淡绰绰的烛光洒在他身上锦白的家常袍子上,流淌着如月华般的光泽。长发用金冠束在头顶,爽利精神。比起刘子怊的雅润,他的棱角显得温泠,与生俱来的高贵风仪使人不敢亵渎了去。烛光里两颗黑宝石似的眼睛中央,分分明明,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影子,周围浓浓的都是温柔。
清成的小心肝又跳了两跳,今夜的她也不晓得是怎么了,忍不住就想去亲近亲近云怿。
“清成,你在听我说话吗?”云怿慢慢走到床前,声音愈发地低沉魅惑。
“哦,你刚才说什么。”清成见他就要就着床边坐下,脸上微红,身子往里边缩了缩,该死的,她居然很害羞。
云怿将头先讲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清成正了正身子,说:“王上今儿倒糊涂了,如果我现在回去了,朝中众人怎么想,后宫中人怎么想,说王上偏袒徇私,包庇罪臣之女都是轻的。现下里我若再搬回去,以林望远的性子他岂肯善罢甘休,王上别忘了他可是掌管兵部的尚书,朝中但凡有些个军功的将军都尉,那个不是他起用的,原先还有我爹爹掣肘他,他不敢十分胡来,如今爹爹死了。他明目张胆结党营私,排除异已,听说最近他又与户部尚书严从仕走得极近,照他如此势头发展下去,三省六部就不是大阙的了,而是他林家的。所以,我受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最苦的还是王上。”
听完清成的这番话,云怿既惊且诧,半响,才幽幽道:你不怪我。
清成摇了摇头道:王上若是当我是一般的妃嫔,只可把我交给寰夫人便是,可是王上没有,而是让我迁到素有泠宫之称的竹意轩,那里是连鬼都不愿意走进去的地方,一旦去了那里,还有什么指望,慢慢尝尽孤苦寂莫而疯掉,生不如死,这不是比杀掉我更痛快吗?他们就此也不会再关注于我,不是更安全嘛。
云怿的目光变得迷离而恍惚,他一直看着清成,仿佛是透过清成想找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不自觉呢喃出声,“夭夭。”
清成心里漫起一股酸涩,忍不住气道:我不是她,你们也别指望我会是她,我是顾清成,世间独一无二的顾清成。
说着,便撑起身子,起床穿了鞋子,就要离开。
云怿抻手拉住她,谦意道:抱歉,我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的比那有心的更可恶,正是因为无心,才会将自己的真情实意流露出来。或许我跟那个夭夭很像,可是,我是我,她是她,如果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另外一个人,那么,我宁愿你对我不闻不问,当我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趁云怿愣神的工夫,清成挣开他,飞快地跑了,她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殿中的烛光忽然摇曳不止,继而从火光处生出一朵朵红色的莲花,其色如通往鬼国道路上浓稠暮色中迎风而立的曼珠沙华,妖治艳殊得仿佛看上一眼,就会被它蛊惑得甘心情愿将自己的灵魂献给地狱。这些莲花绕着宫殿浮荡着了一圈后,颜色愈来愈淡,最后,凝聚在一起,化成一片淡粉色的烟雾,烟雾中,一个仙子盈盈而立。
“你此次专程来,就是让我看这些的吗"
云怿淡然道。
梦影急道:神尊,你怎么还是这般若无其事,刚才那几朵莲花是莲墟梦境里进入到夭夭梦里的莲花,也就是说,夭夭的记忆被人打破了,而我之前封住的夭夭的记忆已经不是她原来的记忆了。
云怿霍然而怒。“要是让本座知道是谁做的,无论他是神是魔,本座都定然将他挫骨扬灰,让他元神俱灭。”
他的这般犀利狠绝让梦影哆嗦了好一会儿,毕竟苍云山上的他就算生气,也是一贯的优雅温润。
她定了定神,略带畏惧道:神,神尊,此事需得您拿个主意才行。
“查,无论用何种手段,都要给本座查出来是谁做的,十日之内,若无结果,你和幻影就不必再呆在苍云山了。”云怿泠泠瞥了一眼梦影,从未有过的无法抗拒的压迫感让梦影又颤了两颤。
她嘴上不敢不遵从,心里却嘀咕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十日,十年,可够你风流快活了,苦得还不是我和幻影姐姐。
“敢不敢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让本座也听听。”云怿咪着眼看着梦影,那目光很危险。
“小仙现在就去查。”嗖地一声,梦影化成一缕烟,如闪电般掠了出去。
烛光又是一阵轻微的摇动,云怿踱步到宫外。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琉璃彩瓦,雕梁画栋被包囊在这月华中,又有无数的宫灯点缀,仿若天上的琼楼玉宇,瑶台仙阁,他手呈兰花状,大阕十年之后将易主,他可以借用这个身子,却不能改变这个王上的命数,也就是,他在人间还有十年的时间。
两面高高的褚红色宫墙中间的道路上,清成一个人边走边想,满脑子都是方才云怿看她时冒出的那个名字,那么深情温柔的目光却不是对她,平日对她不经意间的好恐怕也是对另一个人的寄思吧。又或者是对她的施舍。这般胡思乱想一番,那厢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因着是大半夜,不敢哭得十分大声,只好将那满腔苦楚细细啜泣,连她自个儿也不明白今儿的自己怎地就如此脆弱。
不察觉,后面跟了两个抬轻辇的太监。
直走到眼前了,清成才发现,不等清成开口问,两人便报都是龙章宫的人,是王上遣他们来送自己到竹意轩的。听到“龙章宫”三个字,正要不理会这二人,但想想龙章宫离竹意轩甚远,她也哭得有些子疲累了,何苦难为自己呢,也就上了辇,由他们抬着。
到了竹意轩后,清成见轩内一阁屋的灯还亮着,想来必是皎皎和宝怜担心自己,一直在等她回来,刚刚那腔烦闷憋屈也就化了乌云。踱步走到屋子前,推开门,落入眼中的却是皎皎抓着那个白日里遇到的老妇人默默垂泪。
皎皎听到推门的声响,急忙侧了头去看,一见是清成站在门口,这一惊非同小可。
作者有话要说:
☆、昔年
画上的美人眉眼婉转,其韵淡淡,如孤莺之在烟雾。如水榭处莹然而立的清幽水仙,如雪中唯闻暗香的剔透白梅。虽则人在画中,清成也仿佛能嗅到画中人身上的那缕香芬。画右下方用小楷题了一首诗:幽花开处月微茫,秋水凝神黯淡妆,
晓砌露浓空见影,隔帘风细但闻香。注:出自明人梁辰鱼之《水仙花》。
以水仙喻画中人,真真地是贴切无比。
如此的倾国佳人,实难和眼前这个疯妇联系在一起,她现在睡得很安详,偶尔会皱起眉头,嘀咕一些听不懂的话。
皎皎将那幅画轴卷起来,抹了把泪道:我娘命太苦了。
清成被皎皎凄苦的神情扯得心里一阵酸涩,她听说当年这位宠冠后宫的柔昭仪可是生了双生子的,便问皎皎道:你哥哥找到了没有。
皎皎茫然地摇了摇头道:听呜东叔叔讲,当时带我和哥哥逃走的他和锦瑟姑姑在半道上被人追杀,然后他们就一人抱着一个,分开了来跑,从此以后,就失去了锦瑟姑姑的踪迹。
她扑通一声跪到了清成面前求道:娘娘,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哥哥。
清成被她毫无防备地一跪,又兼着被那一双充满无助哀求的眼睛望着,当下心一软,便答应了。
突然,门外隐隐一个影子掠出。
唬了得清成和皎皎立即起身去看,打开门后,只听院内的草丛内传来一声娇媚的猫叫声。
皎皎抚着胸口道:原来是只野狸,可吓死我了。
清成将门重新关严实了,肃容道:皎皎,今个儿是我大意了,今天是只猫,明天可能就会是宫里的某个人,所以,我们行事务必要谨慎再谨慎。
皎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一切都听娘娘的。
“皇后娘娘,你放了我的,我的,孩……子吧,只要你放过他们,我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沈湘君,你害我,我,我,变鬼,也不放,放过你。”
……
曾经的柔昭仪在床上不停地胡言乱语,她嘴里的这些话,任何一句传出去,都足以引起宫闱震荡。
皎皎被她娘这般一闹,又哭将起来。
清成恐在这深夜声响过大,而引起其它人的怀疑,不由得声色俱厉起来,“不许哭。”
皎皎吓得赶紧捂住了嘴,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为防老妇人再说那些诨话,不得已往香炉里洒了把迷香,拉着不情愿的皎皎出了房门,这样,她就能安睡到天亮了。
经了这番折腾,清成疲累不已。
可是,躺在床上,无论如何却也睡不着,她怎么也想不通以前云怿都不知道这宫里还有这么个老妇人吗刚才老妇人讲得那些话,即便是一个疯妇,也足以让她死上百千次了。是她太幸运,还是根本就是在装疯。
这个突然闪出的念想,令她的心突突地一跳。
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踏入了这华丽宫闱底下隐藏着的纵横交错的迷宫中而再难抽身。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宿,早晨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宝怜服待她梳洗过后,又拿了薄荷油给她揉太阳穴,头脑才略清爽了些。
因着知晓了柔昭仪的事,这竹意轩如今看起来也就不那么可怖了。
用过早膳后,清成拉了宝怜,坐在檐下绣那上回还未曾来得及绣完的璎珞。清成边绣边去看那边坐在石椅上晒太阳的柔昭仪,她花白的头发遮了整个面部,背有些佝偻了,而皎皎则站在后面拿蝇帚不时地驱赶着小虫子。
“他们两个看起来倒像母女。”宝怜嘴里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清成挑针的手略滞了下,然后,轻拍了下宝怜侃笑道:胡说什么呢,做她奶奶还差不多。
宝怜“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小姐真损,横竖怎么看,那老妪也只比皎皎大一轮,小姐既不喜她,也不必如此挪揄人家吧。”
清成听宝怜如此说,便松了口气,她真怕宝怜瞧出些端倪来,再节外生枝。
“笃、笃、笃,”
这个时候,谁还会来竹意轩呢,莫不是云怿,想到云怿,她存了气似地冲正要去开门的皎皎道:凭是谁都不许开。
皎皎听话地停住了脚步。
敲门的声音还在继续,宝怜看了眼清成,明白人儿似的说:小姐,我从门缝里往外瞧瞧吧,若是他,不开便是,若不是,不是显得我们竹意轩太不懂事了吗?
宝怜的话听来也有几分道理,便允了她。
宝怜走到门前,扒着门缝只往外瞧了一眼,就兴奋地回过头叫道:小姐,是刘公子呢。
也不待清成发话,就自做主张地将刘子怊迎了进来。
刘子怊今日一袭宝蓝色织锦窄袖长袍,袖口绣着蔷薇花,足蹬黑色千底皂靴,头发束在头顶,以玉冠固定。益发显得丰神清俊,贵气逼人。
很少见他穿如此鲜艳亮丽的衣服,,今日一见,真的很好看。
宝怜征征然微红了脸的表情虽然只是在一瞬间,但依然落入了清成眼中。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儿,走到刘子怊面前,施施然行了礼道:不知驸马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刘子怊眼睑往下一垂,有掩不住的失落。“清成,你非要跟我这么生疏吗?”
她转头对宝怜道:和皎皎一起去玩儿吧。
宝怜虽心有不甘,但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也不敢打搅,拉了皎皎和老妇人远远走开了。
等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刘子怊从袖中抽出一个长形的仕女簪花图锦盒,含笑道:送你的。
清成也不打开看,抚弄着上面精致的花纹道:好精细的工夫,只不知公主可曾收到过。
听她如此一说,刘子怊脸色就沉了下去,“好端端地提她干吗?”
看来他的日子也不好过,絮晚的脾气她是见识过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易,既便会为了喜欢的人忍耐一时,但时间长了,那被强行绑在狼身上的尾巴总归是会挣破束缚,露出本性,怎么也不会再装狗了。
清成叹了口气,将锦盒重新放回到刘子怊手中道:这件东西更适合公主,我现下用不着这些。
刘子怊也不再推让,含笑道:我都站了这么久了,娘娘连口茶都不赏我么。
仿佛刚才的拒绝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他就是这样,如秋日里初时的阳光,既不温暖,也不冰泠,谦谦恭却,温雅斯文。
清成总觉得虽然他人在眼前,但又离她很远,费尽心思也琢磨不透他所思所想,但是,她清楚,他刘子怊想要的偏偏是她最不屑的。
但,有这样一个大哥,也着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