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一头雾水,似懂非懂道:逃走了干嘛又回来了呢。
云怿颇为不屑道:这些凡人就会故弄玄虚。
李保不解道:凡人。
云怿淡静道:朕说得是那些烦人的家伙。
李保哦了一声,这回他是懂了。
云怿从龙榻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过黑色云母大理石地面。又走到殿外。
此时,夕阳无限好。
金紫金红绛紫的云占据了西方广垠的天空,琉璃碧瓦,画角卷檐被各种霞光笼罩,呈现出瑰丽壮阔的气象。
江山,天下。
云怿,又或者风悦在心里细细掂量着这四个字。
曾几何时,他已完全忘却了自己还是个神。
融入到这万丈红尘之中,不可自拔。
他现在只是一个帝王,那么,为了这天下,有些人纵然无辜,也必须要死。
“告诉赵崇光,那个宫女,污蔑朝廷重臣,罪无可恕,赐白绫,那些卷宗留底密封。”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条生命就此殒送。
寸步不离云怿的的李保仿佛是看惯了这宫里头的生死,不以为然的领命去了。
云怿负手而立,俯视着这九重宫闱。
俊逸的脸上露出几分嘲笑与狂傲,他们想风起云涌,可是却忘了谁才能覆手为雨。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驸马府的泌绿小筑中。
兰舟被赐白绫。
寰夫人死后谥为端贤皇后。
林望远擢升为太师并兼太傅。
冯文卿调往平阳郡任太守。
去兵部尚书一职。
还是那方榻,还是那盘棋。
刘纇先落白子,再落黑子。
他已经请了一个月的病假了,这会清闲得很。
“他娘的,我们都被云怿那小子给算计了。”人还未进门,云忻就骂骂咧咧开来。
进门后,见刘纇还如往常般气定神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暴躁的他上前就要去揪那棋盘,手还触到边缘,刘纇袖子随意一挥,云忻就往后踉跄了两大步。
站定后,瞪了一眼刘纇道:老子以为你坐化了呢。
刘纇淡扫了他一眼道:王爷,若是如此沉不住气,不如就老老实实地去南凌呆着,以后都不要再踏进梦泽半步。
云忻不假思索道:本王才不要呢。
“既是如此,王爷就该承认王上确实计高一筹,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从长计议,以不变应万变,有足够的耐心去发现敌人的弱点,知已知彼,方能百胜。”刘纇笑如霁色,晴空万里,仿佛面前的事情只是几片小小的乌云,风一吹,就没了。
云忻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纇刚想回答他。
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面目骄纵,衣着华丽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长晴公主云絮晚。
作者有话要说:
☆、试探
絮晚一进来就瞥见了闲散地坐在榻上的云忻,云忻亦然也已看到她,嘿嘿一笑道:啧啧,王妹近来被滋润得越发光彩照人了。
瞧着他那轻薄姿态,又说出这样不合礼仪的话,纵然他是自己的哥哥,絮晚还是从心里鄙夷起他来,因熟知他的个性,若是与他纠缠,必然讨不到半点好儿来,遂不再理他。
目光转而落到刘纇身上。
“你怎么跟这样的人走得这般近。”她语气里略带责问。
刘纇看了她一眼,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道:公主今天有空回来,我很高兴。
絮晚直勾勾地盯着他,泠泠一笑,“刘子怊,你能不能不要再装了,以前或许我还会被你蛊惑,可是,现在不会了,请你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刘纇回身冲云忻一笑,云忻右眼一挤,朝刘纇抛了个媚眼儿。
“公主,我跟女子在一起你不高兴,如今,我好容易碰上一个知己,你又不高兴,那么,公主,你想让我怎样呢?”
刘纇这般说来,倒似是絮晚在无理取闹了。
絮晚瞪了一眼刘纇,正色道:“旁人也倒罢了,可是,封疆藩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这条祖宗遗训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絮晚,好歹我也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你这样说教我好伤心啊。”云忻故作悲痛状,捂着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倒好似一朵艳浓的秋海棠,艳光四射。
絮晚脾气向来暴躁,见他这般模样,脑子瞬间成了浆糊。三步两步走上前去,边拖云忻,口里边道:你给我滚出来,这里没有容你这个半道王爷的位置。
云忻也是个厚脸皮的,任由她去,死活就是不挪动半分。
絮晚的力气哪及得上他,不过片刻,就累得气喘喘吁吁的,云忻却还安然地侧卧在榻上,眼睛咪成一条缝,嘴角还含着一抹讥诮。
絮晚擦了擦脸上的汗,盯着云忻恶毒道:不过是一个半道被父王接回宫里养着的一个野种,竟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你配么。
“絮晚,你过分了。”刘纇隐含了愠怒。
“呵呵,我不介意啊,我是父王生的,絮晚也是父王生的,我是野种,絮晚岂不跟我一样。”云忻的眉毛调皮地一动一动的,好似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番话说完,云忻就一直好整以瑕地等待着絮晚发作。
良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不只是他,刘纇也奇怪地看着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絮晚。
怎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转性儿了。
俩人正纳闷着,却见絮晚从头上取下一支凤凰衔珠钗,将尖尖的一头向外拿在手里。
刘纇约摸是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不仅不劝,反而向后退了一小步,方便她做事。
因为,他已预料到结果会是怎样的。
果不其然,那根钗子在离云忻三寸的距离时,被他用两根手指随意地一夹,固定住了。
再随意地那么一转,絮晚整个人也跟着翻了两翻。
然后,如同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般,四肢着地扑到地面上去了。
云忻开心地拍起了手掌,口里嚷道:原先是只听说狗啃泥,没听过,今个儿可倒是亲眼看见这一回,而且还是只漂亮的狗呢。
絮晚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刚才的跋扈气势不复存在,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毕竟血浓于水,云忻瞧她模样生出一丝怜惜之意。
伸手欲要去扶她。手还未碰到她衣角,她就双目一阖,昏死过去。
云忻大诧。
百思不得其解,她纵然肝火旺盛,也不至于这般不济,竟气得昏过去吧。
刘纇低头望着地上的絮晚,如夜色般的黑沉眸子里浅含着狠意,他蹲下身子,将手上的零星粉末全擦在了絮晚那身绛紫色织锦宫装上。
云忻霍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忘了,眼前的驸马也是个极谙下毒之人。
“你对她用了何毒。”云忻担忧地问道。
刘纇站起身来,平静的眸子淡然无波。“七星奈何。”
“什么。”随着一声惊呼,云忻绕过絮晚的身体,一把抓住了刘纇。“你居然给我妹妹下这种毒。”
刘纇直视着他狂燥的一张脸,漠然道:你当她是妹妹,她有当你做哥哥吗?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再说了,依她的性子,你敢担保她不会把你和我过往甚密的事情告诉王上吗?你不想活我无所谓,但我可不想陪着你一起送死。
云忻听罢,征了一征,手一软,松开了刘纇。
同时看向刘纇的眼神变得十分地复杂,敬畏,惊惧,震惊,担心,以及恼恨。
“子怊,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云忻的眼睛如同两把刚磨好的剑刃,想要把刘纇整个穿透。
“你很想知道么,”刘纇含笑道。
那笑始终是温暖无瑕的,看上一眼,就会觉得自己将要被溶化掉。
云忻问出那句话后就后悔了,即使他肯说出来,恐怕也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来日方长,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身子一跃,跳到榻上,翻窗而出。
刘纇真的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非要跟窗户过不去。
云忻走了后,刘纇冲梁上道:下来。
立时,一个穿青灰色布衫留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轻如纸鸳般飘了下来。
那人落到地上后,躬着腰道:主人有何吩咐。对着刘纇的神色甚为恭敬。
“鬼无,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鬼无眉眼垂得更低了,“好的,主人。”
暮色从窗外斜了进来。
薄薄的霞光如流水滑过刘纇羊脂白玉似的脸宠,他漂亮的薄唇向上一弯,整个都好似被雨洗涤干净后的天空。碧蓝澄澈,空旷渺远。
刘纇带着丝嘲讽的目光看着地上躺着的絮晚,对鬼无道:把她扶起来。
鬼无听话地将絮晚扯了起来,面无表情道:主人,留着她夜长梦多。
“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她毕竟是大阙公主,让她死了的话,势必会引起重视,我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他边说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理好公主这件事。
嘴里的最后一个字溢出的同时,他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他让鬼无将絮晚扶到椅子上坐好,给她喂了一粒碧莹色的药丸。
片刻后,絮晚睁开了一直合着的眼睛。
刘纇握起她的手,温柔道:我们去宫里好不好。
絮晚目光呆滞,木偶似地回:好。
刘纇点了点头。
吩咐鬼无叫人准备马车。
酉时三刻。梦泽宽阔的御道两侧或坐或站挤满了出来纳凉的百姓。
御道上,缓缓行来一辆翠盖珠缨的华丽马车。
马车内的刘纇紧挨着公主而坐,他修长的手指掀起一角帘幕,将外面的景物仔仔细细记清楚了。
笔直的御道两侧种满了梧桐和紫藤,前边左面的一棵梧桐因年轮久了,长得格外地粗壮,枝干几欲垂地。树下站了不少人。
那么,就是那里了。刘纇心里暗算道。
他一直注视着外面,在马车离那棵树还有三丈距离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草笼子,笼子里扑腾着一只金色翅膀的蜂子。他将笼子上面的小盖子打开来,那蜂子就嗡嗡叫着飞了出去。
马车大约向前又走了三步,突然一个倾斜,刘纇和絮晚的身子都向前裁去,刘纇先是扶住絮晚,自己还未稳定好身形。就听车夫一声惨叫后,扑通一声从马上滚落到地上去了。失去控制又受了惊吓的马嘶叫着乱冲乱撞。刘纇极力按住车壁,艰难地掀开了车帘,晃晃荡荡中,他脚下一个不稳,摔下了马车。
他在地上滚了两滚后,眼睁睁看着马车撞上那棵大梧桐树。
刚刚好。
微曛的暮色中。
在众人的惊叫中。
絮晚如一只深秋里脆弱而美丽的蝴蝶,在血色中敛了最后一抹艳色。
消息传到宫里后,云怿命御医周桐带几个人去了驸马府。
御医们在驸马府一阵忙忙碌碌后,回宫由周桐向云怿禀道:长晴公主撞坏了脑袋,成了失心疯。驸马摔下马车,右腿严重骨折,需得修养些时日才能恢复正常,
云怿静静听着,末了问道:就这些了。
主治御医周桐纳闷儿道:就这些了,没别的了。
云怿带着一丝玩味道:一定是你还没瞧仔细,朕要亲自去看看驸马和公主。
他这么一说,吓得周桐立马匍氟在地,抖着声音道:臣,臣真的是尽心尽力了,就是神医在世,恐也是这个结论。
云怿眉毛一挑,看着周桐道:朕跟你说笑呢。
周桐听言,猛地抬起了几乎触到地面的头,战战兢兢地望着云怿。
云怿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改刚才的嬉笑,肃言道:周爱卿,就麻烦你随朕再跑一趟吧。
驸马府内一片的愁云惨雾。
谁曾想到,只不过像寻常那样出个门,驸马和公主就双双遭遇不幸。
御医给絮晚诊过脉后,又灌了一碗药,气色比起刚被抬回府时的苍白多了丝红润。
茜红色织金纹的绡帐软软散在床上。
絮晚紧闭双眼安静地躺在那里,坐在床旁边的刘纇噙着一丝笑看着她。等她醒来后,她就会变得如同一个五六岁的小儿般不谙世事,无忧无虑。
鬼无如鬼魅似地冒了出来。
“主人,我想杀了她。”鬼无阴恻恻的声音任谁听了都会打个寒颤。
刘纇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抚上絮晚吹弹得破的脸宠。
“她毕竟是与我拜过堂的结发之妻,念在她对我还算真心的份上,暂且留着她的命。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
刘纇说得理所当然。
鬼无听罢,温顺道:主人说得对极了。
“絮晚是王上的亲妹妹,如果不出所料,他迟早会来探望的,若是他来,你就把他带到这里……。”
“王上驾到。”
一道尖细的声音破空而来。
“还真够快的。”
刘纇手一扬,朝鬼无道:去把他领进来吧。
鬼无退到了门外,阴泠狠厉的面容好似被镀了一层慈光,和顺可亲起来,着实一幅好管家的模样。
云怿被他带着走到了絮晚常住的楼东阁内,进得内室,一眼便瞧见驸马守在床前,形容憔悴。
云怿神情沉痛地走了过去。
手一挥,让除了驸马以外的人都下去。
这会儿,都是在演戏,比得就是谁演得更好。
云怿叹了会子气,又安慰了一番刘纇,又自责了一会自个儿。
当真是兄妹情深。
刘纇似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眼中渐斩泛起泪花,唉声道:公主与王上骨肉深挚,想到以后,她可能就不会再记得王上了,如何教人不伤心,王上可还记得小时候您送公主的玉佩,她可是一直随身而带,从未离身过。
说着,他稍稍掀开絮晚的衣领,白如凝脂的脖颈上赫然是一个蓝光剔透的双珠玉锁坠。
云怿瞧过后,顺势道:都怪朕,没能好好照顾好王妹。
语气里充满了愧疚和悔痛。
刘纇将絮晚的衣领整理好,直视着云怿的眼睛坚定道:无论她变得什么样子,我都会守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
云怿放心道:王妹能嫁给你,是她莫大的福气。
这么虚与委蛇一番,夜色又加深了几分。
云怿嘱咐刘纇好好昭顾絮晚后,就离开了。
他不会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刘纇那肯定的眼神。
出了驸马府后,云怿坐在辇车上,问李保道:朕小时候送王妹的东西,不知道她有没有丢掉?
李保笑着道:想必不会,那么大个的,怎么丢。
云怿也笑道:是呀,她想丢也丢不了。
李保见他提了这事儿,益发来了兴趣。
“公主小时候有一次去了柔昭仪的宫殿后,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您问她是怎么了。她就告诉您说,她想要住柔昭仪住的飞凤宫,可是,父王不答应。”
李保说到那儿,舔了舔嘴唇。
“后来怎样了呢。”云怿问道。
李保诧异道:王上,您真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了吗?
云怿见李保已显疑色,怕再问下去,会露出破绽来,便无限憧憬道: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候,王妹就很任性呢。
李保眼圈一红,云怿和絮晚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絮晚这一病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让他怎么不难受。
只顾哀痛的他没注意到,云怿的脸色在浓重夜色中,微微起了变化。
好一个刘子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忻醉
因着长晴公主的缘因。
驸马请了病假。
连同他曾经的光芒一并带走了,默然的好像朝堂就没过刘子怊这个人。
而正要回封地的云忻却被云怿下旨留下了,另赐了府第。
让他颇是意外。
在此期间,他奉旨娶了沈肃的妹妹沈雪儿为妾。
由于只是妾室,并不铺张。
新婚之夜,他甚至连洞房都没进。
对于这个沈雪儿,他确实是没有半分感情的,若不是为了给沈肃添堵,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娶沈雪儿的。
现下里娶了进来,也只当是一个花瓶供着,反正王府里就是养十个沈雪儿也是养得起的。
对于能够留在京城,他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只不过这开心还没持续几天,就被云怿的一道旨意给惹得差点没提刀杀进王宫里去。
说什么体恤他在南蛮之地久矣,辛苦异常,兄实不忍,特意给他在梦泽重新起址建王府。至于南凌那边儿,云怿将沈肃派了去,封作刺史,并命令南凌大小官员以后事无大小皆问沈肃即可,不必再经云忻之手。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本王以前可真是小瞧了他。”云忻一拳砸在案上,眉梢眼角都是张扬的愤怒。
“那你想要如何。”刘纇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杀了他。”云怿直言不讳。
刘纇凝视了他半天,讽道:你有这个本事吗?
“我,”云忻话刚开了头就泄了气。
他是莽撞狂放了些,但并不愚蠢,目前来说,他是没有这个实力与云怿抗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云忻转头去刘纇。
刘纇用手支着颐,脸色不知为何比平日里苍白上几分。
“忍,”说出这个字后,他似是极为的疲惫,眼睛一闭,做假寐状。
鬼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子里,对云忻抱歉道:我家主人最近感染了风寒,常常如此,还请王爷见谅。
“感染风寒。”云忻瞧着外面流火般的阳光,真就奇怪刘子怊去那儿着了风寒。
鬼无见他不动,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眼中流露出他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家主人的不满。
云忻今日来驸马府,是想与刘纇商讨对策的,结果反被他家管家下了逐客令,火一起来,就想跟这管有理论理论,侧脸一瞧刘纇面无血色,特别地斯文羸弱,心里竟生出一股怜惜之意,只哼了一声,从窗户那里跳了出去。
一跳一跃间,消失了踪影。
等他走后,刘纇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散淡,“你去替我物色几个人,最好有功夫底子的。”
鬼无低声道:是。
“在这一年之内,我不想见任何人。”
“是。”
吩咐完这些事后,他又缓缓合上了双眼。
转眼间一个半月过去了。
池塘里的荷花收拢起最高雅清净的身姿,在第一缕秋风里慢慢凋零。
初秋的梦泽明丽璀璨如一幅颜色缭炫的百花争艳图。
一日清晨。
东门大街上的行人就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一身男装打扮的清成手负于身后,雪白的长衫衬她清俊秀逸的容颜,自是风仪出尘。宛若明珠。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愣是没瞧见人声鼎沸的七月楼。
她心里就很纳罕,那么大一家酒楼,不可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呀。
于是,逮着一个行人问道:七月楼那里去了。
她怕那个人不明白,又说了七月楼里的几个招牌菜。
那行人茫然地看了看她,摇头道:不知道。
接连又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地说从不知道梦泽有过叫这名字的酒楼。
清成心头的疑云愈重,恐怕再问下去,还是同样的答案。
“咕、咕。”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原本这次费尽心思出宫就是为了那三道菜而来。却不想是这么个结果,心道:这七月楼莫不是只有她能看见而众人不可见这么诡异。可又一想,刘纇也看见了啊。
带着这个疑惑,她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家洒肆。
这家酒肆生意很好,大堂里坐满了人。她瞅了一圈后,不欲在此用食,转身欲走,小二连忙拦住了她,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公子,有一个四人桌只有一个人在坐,你不妨跟他挤一挤,我们这里的菜保你吃了一次,还想着下次。
看着小二那张笑得极是灿烂的脸,她心里不由存了几分喜欢,便道:那有劳小二哥带个路吧。
小二一声爽脆的“好咧。”
便领着她到了二楼,果然看到挨着窗子的位置一经偌大的桌子前坐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银纹锦袍的男子孤零零坐在那里。
她走过去后,寻思着要不要先打个如呼。
那人已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她。
清成乍然看清这个人的脸后,暗惊道:云怿微服私访了么。
可仔细一看,那人只是与云怿面容相似,气质却是大径迳庭。云怿若是天上那抹最飘逸清淡的白云,而这个人就是染红白云的霞光,极具张扬的艳丽扑头盖面而来,耀眼得让人不敢视。
清成看清不是云怿后,稳了稳心神,微笑着作了一楫道:
“兄台,我能否与你共用一桌呢。”
那人扭过头去,骄矜道:自便。
清成也不将他这傲慢的态度放心上,落落大方地在他对面坐下。点了几个菜后,去看窗外的风景。
“小二,拿酒来。”
清成闻声转脸看向对面之人,一个状如小西瓜的酒壶已经空了。
等到第二壶上来,他一连自斟自饮了数杯。还是觉得不够畅快,索性第三壶的时候,就着壶嘴喝起来。
清成看得暗自佩服:好酒量。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他忽然吟起了诗。
喝下一大口酒后,又吟: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的目光涣乱,神色微醉。脸颊两侧红得犹如两个胭脂疙瘩。
恣意洒脱之态,写生得仿佛李太白那两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清成生平还未曾见过这样的人。
一时稀罕,盯着他好生打量。
在他吟完那句: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后的空隙里。
清成戳了戳他的胳膊问道:唉,你叫什么名字。
云忻拎着酒壶的手缓了一缓。
狭长的凤眼往上一勾,笑如孩童。
“我乃南凌王,云忻是也。”
恰好一丝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撩起他鬓边的几根发丝。
风流倜傥。
清成不禁惑了一惑。
难怪长得如此相像,竟是亲兄弟。
前些天,听云怿提起过这位王爷。
竟不想,在这里遇见了他,还是在这般情形下。
“来,陪我一起喝。”云忻提起一壶酒,笑咪咪地看着清成。
这个云忻真的是醉了,这壶酒明明他已经过了嘴,还让她喝。
清成脸微微一红,唤小二道:再拿一壶酒来。
不一会儿,小二麻利地连酒带菜一起上来了。
清成揭开蒙着壶口的红色绢布,用鼻子一嗅,清洌香醇,是上等的女儿红。
云忻见她不接自己的酒也就罢了,居然又叫了一壶酒,醉中的他有些神智不清了,掂掂自己的洒壶,未剩多少了,就一把夺过清成的酒,提起壶子就往嘴里灌、喝完一口后,一抹嘴巴,笑嘻嘻道:这酒我也喝过了,就算是我的了。
堂堂王爷居然耍起了无赖。
清成又好笑又可气,只得由得他。
如此这般,一顿饭下来,他已然喝掉了七八壶酒,最后一滴酒流入他嘴里后,他神奇地咚一声脸贴着桌面昏睡过去。清成有心不管他,但见他一个人醉倒在这里,又于心不忍。
结了帐之后,她用瘦弱的身躯将云忻架了起来。
云忻虽然不胖,但练武之人浑身都是劲肉,反倒比胖些的人更瓷实,清成扛着他只走到酒肆外面就累得汗水湿透了衣衫。
“好软,好软。”云忻身体紧紧依靠着她,口里喃喃道。
绕着她脖颈的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向下移去,眼看就要触到她的胸口,惊得她本能地将云忻推了开去。失去了支撑的云忻身子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四仰八叉地睡得更舒服了。
清成气结,抬脚要走。
有多管闲事的就上前来阻止他离开,带着鄙视的语气道: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你家公子醉成这样,你居然扔下他不管了,未免太过分了吧。
“他家公子。”这人恐是将她当作了云忻的家奴。
忍不住白了那人一眼,“你瞧仔细了,他可不是我家公子,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她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后。
就见周围人用更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继而有人扬声道:刚才明明看见是你将他背出来的,那番情意谁都看在眼中,就是刚对上眼儿,你也要做个称职的兔爷儿啊。
事情越描越黑了。
清成再不济,也明白他们是误会她与他是断袖了。
唉,误会就误会吧,她全当充耳不闻便是。
又一次抬起了脚,身后一个声音突起:公子且慢。
清成咬着牙回过头怒道:你们这帮人,还没完了是吧。
那个声音的主人先是被她吓得往后一缩,连连摇手道:不,不,公子你误会了。
“那你叫我何事?”清成将一股欲发的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文一些。
“在下西州董燕然”那人甚是有礼。
“董燕然”这个名字倒有些耳熟。
报完姓名后,董燕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躺在地上的云忻身体。
清成顿时恶寒。
因为那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垂涎。
这小子看上云忻了。
果不其然。
董燕然拱着手一脸怜意道:在下刚才就看到地上这位公子似是郁结难消,才借酒浇愁。
他说到这儿,不再说下去了,而是打量着清成。
清成不知这董燕然是何来历,如果就这样走掉,岂不坑了云忻。
便重重叹了声气。
亦步亦趋走到云忻身边蹲了下来,拉起他的手道:小忻,我以后决不生你的气了。如今,你醉成这副模样,是专门教我心疼的么。
本想着再流几滴眼泪应景,试了几次均未成功,灵机一动,头一低俯在了云忻身上,落在别人眼中看倒好似不过是一对眷侣吵架赌气又各自后悔的模样。
“公子,你不必过于悲痛,只要两人彼此情深不寿,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等他醒来,你再哄哄便可。”董燕然在旁谆谆教诲道。
清成抬起头来,感激地看着董燕然:多谢。
“公子,家住那里,我帮公子将他送回去可好。”董燕然好心道。
清成侧脸去看睡得香甜的云忻,他住在那里,这个她倒是不晓得的。
想了一会儿,只想到一处去处。
“驸马府”关键时候,清成就只想到他了。
董燕然愣了一愣,再次打量着云忻和清成,眉间眼梢都是问号,不过他并未多问,帮着清成将云忻扶起。
他一扬手,从人群里呼啦啦站出十几号人。
估摸着都是他的随从,清成暗自庆幸,若然云忻真的落入董燕然手中,那可真是羊入虎口。
董燕然将马车借给了他们,并执意送佛送到西,将他们一路送到了驸马府。
到了驸马府后,清成第一个跳了下去去敲门。
敲了两三下后,门打开了。
是一个白净面孔的中年男人,目光里透着精锐干练,隐隐有威势,看起来应该是驸马府里有脸面的人。
清成双手一拱:烦劳先生去传个话,说幽篁居人求见。
鬼无淡淡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家主人不见客。
清成一愣,想了会儿,仿佛明白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碇银子,塞到鬼无手中,温笑道:有劳先生跑一趟了。
鬼无拉过清成的手,将银子还回到她的掌手,还是那句话:我家主人不见客。
说完,一转身,走了进去,也不管清成还在外面,冗自将门关上了。
清成想阻止的手僵在了朱漆大门上。
此时,董燕然也下了马车,走了过来。
眼中尽是欣喜,“公子,既然这样,不若到舍下去将就一晚可好,舍下虽不如驸马……”
“不行,”还未等董燕然说完,清成就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今日她是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刘纇的。
驸马府又不是只有一个地方能进去。
她离开了正门,绕着驸马府的围墙转了起来,董燕然也跟着她一起走。
走到一个地方后,清成停下了脚步,董燕然亦是。
那是一个狗洞。
董燕然向后退了一步,指着狗洞道:公子,你要从这儿钻进去吗?
清成狡狯地一笑:不是我,而是我们。
“什么”董燕然没想到清成要拉他下水,那是万万不成的。
他嘴角抽了抽。抗拒道:这么有辱斯文的事,在下是决计不干的。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清成觉得很好笑。
眼珠一转,故作神秘道:你真的不钻。
董燕然想都未想,便坚定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钻。”清成再问。
董燕然被他逼得急了,朗朗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钻就不钻。
清成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尽是惋惜。
董燕然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脸一扭,坚持道:看我也不钻。
“董公子结遍天下名士,却因这迂腐的自尊,错过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岂不是得不偿失。”
清成言罢,董燕然的神色已有了些许变化。
果然中招了。
谁知,峰回路转,他头一扬,“驸马我已见识过了,我就不信还有比他更好的。”
清成嗤笑道:人都盛传驸马风姿出尘,其人如玉,宛若神仙中人,你看刚才那个哪有半点仙气儿。
“那个人不是驸马,”董燕然既失望又怀疑。
“当然不是,我也是为你好,来不来悉随尊便。”
清成说完后,腰一弯,双膝屈地,从狗洞外爬了进去。
董燕然犹豫了会儿,终是跟着也钻了进去。
刚站定,他就大叫了一声。
受到惊吓的十几条大狼狗见有外人闯了进来,不约而同全呲牙裂嘴地扑了过来。
清成也不及怪董燕然了,拽起他就跑。
狗在后面追,人在前面跑。
所经之处,鸡鸭猪鹅全都跟着沸腾起来。
眼看着那些狼狗愈来愈近,清成恨不得自己再生上两条腿,再长一双翅膀。
两人跑到一个临湖的亭子里,刚要下台阶。
忽听董燕然“啊”的一声大叫,一条狗跃起,咬住了他的袖子。
清成本能地伸出脚,一脚踹在狗头上,那狗哼哪了一声,松开了口。经过这么一耽搁,他们被追上来狗包围住了,清成心往下一沉,这回死定了。
“嗷……嗷…嗷……嗷…嗷”
随着这抑扬顿挫,几可乱真的狼嚎。
那些凶悍无比的狗竟都伫在了那里,不敢再向前一步。
清成目瞪口呆地望着仰着脖子叫得十分忘我的董燕然,佩服得无地投地。
“咳、咳。”董燕然咳嗽了两声,停止了嚎叫。
清成急了,在旁催促道:不要停,你继续叫啊。
董燕然一脸黑线道:嚎叫很费体力的,我叫了那么长时间,不行了。
清成无语,“那怎么办呢。”
董燕然耸了耸肩:喂狗呗。
清成瞪了他一眼,呲牙道:我才不要。
被吓住的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俩两个,有几条口水都流了出来,好像在它们眼中,他们就是两只被烤得喷香的烤鸭子,美味非常。
蓄势待发的它们良久听不见狼嚎,眼泛红光,就要冲过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清成全身发凉,真的要喂狗了么。
千钧一发之际,从四面八方飞来十几枚黑白相间的棋子。
作者有话要说:
☆、王怒
棋子不偏不倚同时击中了每一条狗的后腿,都是同一个位置,几声凄厉的惨叫后,全都同时倒在了地上。
手法之精准,位置之精确,实乃前所未见的高手。
与此同时,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暖熙的笑意,浅雅的衣色。
不沾烟火的净澈,像是天山崖顶迎着朝阳开放的雪莲花。。
玉光流转,光芒万丈。
清成已不是第一次见过刘纇,但还是被那不属于凡尘的美丽震慑住了,许久未见,他的变化太惊人了。
董燕然一双眼睛更是一错不一错地粘在了刘纇身上。
世间的美他走马观花地看了太多,但有一种美,是让人看到后,忍不住就想去敬仰,去膜拜。
“我正在屋子里下棋,听到外面有嘈杂声,就出来看看,想不到来得还算及时。”他语气里略带了歉意。
清成心虚,明明是她自己惹的麻烦。听他说来,便似都是自己的错。
那愧疚更甚了。
“进屋再说吧。”刘纇安抚地看了一眼清成,摇着轮椅转过身去。
清成和董燕然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绕过几处水榭花订,穿过几道木桥。
一片碧油油的藤蔓挡在了眼前,旁边竖着一块大石,上面笔走龙蛇刻了“泌绿小筑”四个字。刘纇拨开中间那几束垂着的绿萝,将轮椅摇了进去。
他俩也跟了进去。
穿过这道天然屏障后,两人都眼前豁然一亮,面前竟是一个有近百顷的大湖,湖中残荷半凋,鱼鸭悠闲。四周被绰约的小山包围着,岸边绵长数里建了好多精致华美的屋子,几个面容娇丽的女子见到刘纇后,纷纷委裙行礼。
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山水写意画么。
清成心里暗道。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物,见上一见,就是死了,也无憾了。”董燕然忍不住道。
前面的刘纇听此回过头来,谦道:董公子过誉了。
董燕然奇道:驸马是从何处知道有在下这么个人的。
“天下间除了西州公子董燕然,我想不出还有谁的额间有颗朱砂痣。”
清成顺着刘纇的话看向董燕然,看了半响,也没从他额间看出有什么朱砂痣。
倒是董燕然赞道:驸马好眼力。
说着说着,就到了一处屋子前。
有待婢为他们挑起了珠帘。
出乎清成和董燕然意料的是,室中陈设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奢丽,处处清贵简雅,墨香盎然。
几个人坐定后,清成说明了来意。
刘纇听完后,眉间涌出淡淡的讶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嗯了一声,谴了一个人去传话给鬼无,让他把云忻安置了。
放松下来的清成见天色尚早,又有许多的不解想问问刘纇,但碍着董燕然在侧,叹了口气,把那些话重又放回心底。
董燕然似乎对于能见到刘纇十分欣喜,与刘纇从天文说到地理,再到各地风俗人情,甚到玄理说道。
刘纇都能一一提出自己的独特见解。
清成也偶尔从中调侃几句,妙语横生。
一个下午就在这样愉快的氛围中渡过了。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变成了浅蓝色。
清成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回宫,也不得不告辞了。
董燕然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想了半天,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刚到京城没地方住,想在驸马府借宿几日。
清成掩嘴轻笑,看来刘纇以后有得烦了。
云忻既在他府上,想必这董燕然也不敢乱来。
“既然董公子不嫌弃寒舍,那么,我也不会吝啬那几间房。”
刘纇温雅的笑意有些莫测难辨。
清成愣了一愣,这不像刘纇的作风啊。
但也不好多问。
清成笑着对刘纇道:云公子在你这儿,我甚放心。
言毕,不经意扫了一眼董燕然。
董燕然翻了个白眼,驸马人就在眼前了,至于那个云公子,他自然不会再将他当做一回事儿。
刘纇体贴地让府中人亲自送她回宫。
出了驸马府,坐在马车里,清成回想着刘纇从慈县回到梦泽后的一幕幕。他还是她的大哥没错。可是,她从一开始就没看懂过他,三窟岭与邹扬对峙的人她一直都不敢确定是他。而今日,十几枚棋子同时击倒十几条狗的人绝对是他。
泠意泌了上来,他到底是谁呢?又到底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她的感觉告诉她,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盘踞在梦泽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