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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日-榊一郎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少年曾听说过,玛雅加来自被称为魔导师圣地的摩斯魔导院——就算加上这个因素,仍然不得不用‘天才’这个词,来解释她的年龄和魔法技巧间的差距。

恐怕在这个广大的大陆上,能和玛雅加匹敌的魔导师不到十人。

“<阿比亚斯的静谧魔女)……我听说过她的技巧无人能敌……但我没想到会纯熟到这个地步。”

“谢谢您的夸奖。”

玛雅加露出优雅的微笑。

“和我的传闻完全不一样耶。”

奈奈满脸不服气地坐在床上说道。

也就是说,这种时候会显露出平常修行的差别。

玛雅加说完后挥了挥长杖。

奈奈的身体和短剑一样,咻的一声浮到空中,滑到玛雅加身旁。

“那,殿下——不,绘其诺多尔斯大人,我们先告退了。”

“再见啰~”

玛雅加优雅地行个礼之后,半只手指头也没碰到奈奈,就把她吊在空中,往窗外爬升。

少年——过去被称作拉蒂冈帝国第一王子的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眺望了窗外的蓝天,然后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 ※ ※ ※ ※

月亮出来了。

从赫斯提佛利亚尔城抬头仰望的月亮,看起来总是朦朦胧胧的。虽然今天是个秋晴好天——只怕明天会下雨吧。

他不想在雨天自杀。

因为,那就像自己为了悲剧而痴狂一样。

虽然他从不希望看到拉蒂冈帝国灭亡,只是一切却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逼死父亲和众亲人的,即使不是他动的手,却像是被他杀的没什么两样。他确实必须负起责任。说是没有其他选择——那也不过是个藉口罢了。做了这个怯懦且卑劣的最糟选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所以.若是用悲剧的场面来结束生命……那未免对自己太好、太不负责任了。

理所当然的——就是死。

这是最适合背叛者的结局。

当然——这不过就是过世的父亲所说的,‘无谓的感伤’罢了。

“……短剑应该会比较好。”

绘其诺多尔斯一边苦笑,一边走到房间角落。

门旁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黄铜烛台。上面插有蜡烛——但在瓦斯灯普及的年代,这种小型烛台不过是个装饰品。

绘其诺多尔斯把蜡烛拔开,拿起烛台。

只要有心,插住蜡烟的尖端一样可以成为凶器。

“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当个食客——”

而且,他一定得负起这个责任。

他脸上浮现出不像个少年会有的悲壮决心——将烛台抱在胸前。

“——父亲大人。”

绘其诺多尔斯低声说道。

“我现在——就去向您赔罪。”

烛台的尖端刺进他的喉——

“奈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锵。

门完美地——该说是以天杀的飞快速度被打开,站在门后的绘其诺多尔斯又顺势被撞飞出去。

后面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

“是这里吗!?是这里吧!?哈——哈哈哈哈!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啦!!”

一边甩乱头发——说是这么说。不过头发原本就绑在后脑勺与和衣领同高度的地方,所以也没有乱得很夸张——一边提高音量大叫的人,正是让人跌破眼镜的城主。

也就是巴尔提利克-巴·安·阿比亚斯国王。

“你觉悟吧,哈——哈哈哈哈!”

巴尔提利克边讲边踏进房间。

只是——

“——唔?”

阿比亚斯国王一脸诧异地看着脚边——随即蹲在跌倒在地板上痉挛的绘其诺身旁。

“唔唔?”

他伸出手,用抓小猫的动作拎起绘其诺多尔斯的衣领。

“不是——”

他毫不隐藏失望的表情说。

“你不是奈奈!”

“……当然不是……”

绘其诺多尔斯呻吟般地吐槽。

“唔唔。仔细一看,这不是绘其诺多尔斯吗?你怎么了?明明就有床啊——睡在床上会比较好喔?”

“…………”

绘其诺多尔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唔。还是说,难不成最近流行睡在地板上?”

“…………”

“还是说这是新的养生方法?”

“都不是!”

再也忍不住的绘其诺多尔斯终于叫出声。

“……那陛下您又来这做什么?”

“我吗?”

巴尔提利克堂而皇之地说。

“我在玩躲猫猫。”

“…………”

“你不知道躲猫猫是什么吗?”

“不……我知道。”

“唔,平常我要处理公务,所以没什么时间。我习惯在睡前和我女儿玩个躲猫猫,加深亲子交流。”

“……啊啊。”

“今天换我当鬼——最近我女儿躲猫猫的技巧越来越高超,所以我越来越难抓到她的小尾巴。”

“…………”

“可是她看来也不在这里……奈奈那家伙到底跑到哪去了?”

虽然他不断地观察这间房间,但这里实在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更何况绘其诺多尔斯自己最清楚奈奈根本没到这来。

“抱歉,打扰了。”

巴尔提利克说完后转向门口——背对着绘其诺多尔斯。

“——啊。”

绘其诺多尔斯轻叫出声。

因为他的眼前——像只青蛙一样贴在巴尔提利克背上的,正是他拼了命在找的公主。

然后——

“奈奈——你在哪里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奈公主没发任何声响地,从飞奔出去的巴尔提利克背上跳下来。目送父亲往走廊彼端狂奔出去之后。阿比亚斯的公主才把门关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呼……父亲大人真是太小看我了。”

虽然说巴尔提利克也该注意到他背上贴了个人——不过奈奈也太夸张了,居然想得到躲在别人背上。

“……你家到底是个怎样的家庭啊?”

“很怪吗?”

“非常怪。”

“是喔。不过没差啦。”

奈奈无所谓地笑了笑。

“反正我们家原本就是皇族和异种族一堆乱七八糟的,本来就很不正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绘其诺多尔斯无言。

不管是‘皇族’还是‘异种族’——事实上都有可能成为因时因地掀起血腥抗争或纷争的原因。能用一句‘不过没差啦’就轻描淡写带过的人,究竟是不知道这事实的沉重——还是因为她拥有过人的强韧意志力?

虽然对奈奈这样的小孩来说,应该是压倒性地偏向前者——但这样的人会说‘我们家乱七八糟的’吗?

不知道她是怎么判断绘其诺多尔斯的沉默——奈奈又重新换上一个开朗的笑容,牵起他的手。

“比起这个啊——大哥哥,我们去玩吧。”

※ ※ ※ ※ ※

绝对不能小看小孩。

尤其是——在玩的小孩。

那种元气饱满的持续力,大人绝对比不上。只要是玩,叫他们彻夜使劲狂奔也不是问题——这就是小孩。对尚未成熟、经验浅薄的他们而言,根本就不知道精神和肉体的‘极限’在哪里——而且,他们做很多事都没有自觉,所以会拼命玩到精疲力竭。

所以呢……

“下一个!玩下一个!下一个是——”

“……你就饶了我……”

绘其诺多尔斯趴倒在床上呻吟。

床的另外一边——奈奈把手肘撑在床上紧盯着他。

“什么?大哥哥要睡觉了?真是没用。”

“这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吧。为什么我会可悲到非要跟个小孩玩到早上不可啊?”

“真是失礼。”

九岁的公主殿下鼓起双颊说:

“虽然我的确还是个小孩,可是大哥哥也还不是大人啊。”

“我国十六岁就算成人了。”

绘其诺多尔斯说。

这是真的。当然——每个国家对成人的定义都不一样,就拉蒂冈的法律而言,年满十六岁便可享有成人的权利。但由于一般庶民并没有参政权及选择居住地等权利,所以‘成人’所代表的,不过就是‘可以结婚’以及‘可以继承家业’而已。

“在阿比亚斯,女孩子九岁就算成人了。”

“骗人。那绝对是在骗人。”

绘其诺多尔斯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说。

“反正我就是想睡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什么……——?”

奈奈摆明一脸不满地提高音量。

“好无聊啦。继续陪我玩啦。”

说着说着奈奈抓住绘其诺多尔斯的肩膀,拼命摇晃。

说什么继续玩,也不是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在房间里聊聊天,玩一些不用道具的简单游戏——像是猜谜、接龙、大姆哥相扑之类的而已。

奈奈最喜欢的就是外国的话题。

看来她从未离开过阿比亚斯的样子。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不行。我要睡了。”

“唔——……那好吧。”

奈奈说着,停下摇晃绘其诺多尔斯的动作。

“我也想睡觉了。”

“——已经是早上了喔。”

绘其诺多尔斯说。

他突然想起——巴尔提利克离开之后做了些什么呢?他不会一整个晚上都在赫斯提佛利亚尔城里找寻奈奈公主吧。

“那——明天也要一起玩喔。”

奈奈用可爱的笑容向绘其诺多尔斯道谢之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真的是一个很有精神的少女。

“…………不好意思。”

绘其诺多尔斯躺在单人床上低声说道。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不管怎么样,都没有下一次了,公主殿下。”

他一脸忧郁地伸出手——捡起滚落到床下的烛台。

将之拿到喉咙边——

“…………”

绘其诺多尔斯一脸复杂地看着那座烛台。

原本要拿来自杀的武器,像是被巴尔提利克撞飞时损坏了,尖端整个扭曲。

这样就无法刺进喉咙了。

“……真麻烦。”

就算真要自杀的话,也是可以选择咬舌自尽或是腰带上吊——他虽然早已有所觉悟,但现在的他累瘫了,不管哪个方法都麻烦得要命。

“…………”

奈奈公主的笑容突然浮现脑中。

“唉……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差这一两天吧。”

绘其诺多尔斯像是为自己辩解似的低语后……将手上的烛台丢到床边。

※ ※ ※ ※ ※

“大哥哥——我们出远门!出远门!”

踏进绘其诺多尔斯房间的奈奈说道。

情况就不用多说……

“加彭河边的绀西斯花已经开了喔!一定很漂亮!”

“……那个啊。”

“喂!不要睡在那种地方!我的马借你!”

“…………你可不可以累一点。我们不是刚爬完树吗?”

“什么嘛。大哥哥一点体力也没有,好像老人家喔。”

从隔天开始。他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的时间——绘其诺多尔斯正被奈奈耍着玩。

看来这个幼小的公主非常中意他。也许只是单纯觉得难得有外国人吧。不管绘其诺多尔斯做什么,奈奈总是会到他的房间里,像只缠着主人不放的小狗般缠着他不放。让他完全没时间休息。

当然——她还是有她要念的书、要做的事。

但是奈奈还是展现出让绘其诺多尔斯咋舌的固执.从玛雅加的监视下逃到他房间来玩。就算每次都会被玛雅加发现带走,她还是一直重复着这种毫无进步的行为。

说真的……绘其诺的体力也够陪奈奈公主玩。

他精通数种武术。对剑术和枪术也有绝对的自信——为了维持技巧而进行的肉体锻炼一直持续至今。

但只要和奈奈公主在一起,他就会产生混乱。

总是一不小心——就会觉得‘很快乐’。

但那是绝对不被容许的,也不能被容许。

因为自己背叛了太多人。也因为背叛,逼得他们不得不死,所以自己也该负起这个责任,一起赴死。绝对不能乐在今天,不能希望自己明天仍旧活着。

所以……

“那,我们来玩大富翁!大富翁!”

“大富翁?”

“嗯!”

看来奈奈早就想到他会拒绝出远门。因此,准备万全的奈奈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掏出大富翁的纸盘、骰子、还有棋子等一些其他的东西。

只是。

纸盘正中间写有龙飞凤舞的游戏名称。

名字是——‘大侵略’。

“喂……”

“就是要打进邻国、侵略他们的领土,然后把他们的人民全部变成奴隶的大富翁喔!”

“这个大富翁的制作者——是恶魔吗?”

绘其诺多尔斯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看着兴高采烈的奈奈说道。

“是父亲大人做的喔。”

“是……是吗?”

要说意外,还真的蛮意外的。

虽然有时候巴尔提利克也会做出一些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头壳坏掉的奇怪举动——但世人对他的评价大多是温和的明君,这一点绘其诺多尔斯也同意。

“那个,他说,结果人还是有智慧的动物。”

“……嗄?”

“意思是,他说斗争的本能和残酷的天性,是无法从性格中剥离的。”

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未满十岁的少女口中听到‘残酷的天性’这几个字。但是巴尔提利克却把这样的辞汇。教给了自己的女儿。

“所以啦,他说用别的东西来抒发那种东西才是健康的做法。”

“……奈奈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这个嘛。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

奈奈笑着,干脆地摇了摇头。

“可是父亲大人跟我说迟早有一天我会明白的,所以要我先记起来。”

因为是小孩,所以不能敷衍。

因为是小孩。所以不能欺瞒。

不管是美丽还是污秽,真实就应该以真实的原貌被传授——听起来简单,却是一个至难的教育方针。如果是采放任主义这种教育方法的话'小孩子的性格一定会扭曲。

大部分的小孩都是无知且纯洁的——所以他们愚钝且卑劣。

因此,如果不能认真地面对孩子、教导孩子——用和纯洁且无知的孩子一样等高的视线,用最认真的态度和孩子讨论愚钝且卑劣的道理。如果没有这种觉悟,那就是偷工减料的教育。只是一味从大人的角度灌输道理,孩子也不会愿意接纳。站在同一个位置.然后一起出发向上前进——有多少父母亲会有做这种麻烦事的觉悟呢?

至少绘其诺多尔斯的父亲没有。

他只是——一味要求对方的理解和放弃。如果对方不愿意放弃,那他就会将之舍弃。不管是重臣、自己的儿子、妻子,还是国民。

所以……

“我先攻喔!”

奈奈握着骰子说。

那时候——

“…………!?”

绘其诺多尔斯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他习惯的感觉。只是他曾经有过的感觉。

是杀气。

“——!!”

身体几乎是反射般的动作。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一直希望能死去。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命已经没有任何价值,所以就算有针对自己的杀气,也毋需做出任何防卫动作。这恐怕没有任何理由,应该只是长年研习武术所培育出的反射神经,能对当下状况做出反应罢了。

但那不过是他强为自己的行动安上一个理由而已。

是因为旁边——真的只是因为。旁边的奈奈极有可能被各种攻击手段伤害而已。

就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

但是——

“啧——”

绘其诺多尔斯护住奈奈,卧倒在地板上。并将腰带解开。

虽然短剑还没回到手边。手上没有任何像武器的武器——但如果是混有钢线的防刀腰带。就能依使用手段而成为护盾和武器。足以拿来应付这个场面。

接下来的动作几乎都是直觉行动。

似乎没有任何停滞。

干裂的声音传来。

窗外飞来的细箭打在他抽出来的腰带上。轨道被迫变更。凶器弯曲成近乎直角的角度,刺入天花板。

可是——

(不是我吗?)

时间感觉因紧张和焦躁而被拉长。

绘其诺多尔斯终于明白。

从角度看来,刚才那把箭并不是对准绘其诺多尔斯。就算他没有任何反应,箭镞也根本不会划过他。

那把箭瞄准的是——

(奈奈公主?)

“是谁……!!”

绘其诺多尔斯大叫。

自己被杀了也没关系。

但这个少女——

“——!?”

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绘其诺多尔斯看着窗外的视线范围。

他下意识地让视线跟着那东西跑。

留下残影高速飞奔出来的是——一个人影。

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打扮怪异的人影。

是一个穿着鲜艳红白服装的小丑。

出现的人影自中庭树上的树枝一蹬,飞舞至高空——同时流畅地挥动右手。

一道银线贯穿天际。

银线自小丑的袖口延伸出去,穿过中庭里其他常绿树——正确说法是,穿过重叠的叶片,朝彼端刺去。 .

“——啧!”

碎叶随着短促的叫声舞动。

下个瞬间,一个男人随着树梢摇动的声音从树上落下。从他手腕上绑着的小型弓看来——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这次的狙击者。

“抱歉——”

刻着抽象‘笑容’的面具,小丑转头看向绘其诺多尔斯。

小丑小小地——但优雅地打了个招呼后.把已经昏过去的那个男人抱在腋下……在他们出现的同一瞬间,两人已经从绘其诺多尔斯的视线范围里消失了。

惊人的迅速。

从绘其诺多尔斯把箭弹开之后——其实只过了数次眨眼的极短时间而已。

能在看的人眼中只留下残像的快速、能抱起一个人跳跃的脚力、能在半空中做出正确攻击的视力和高超的技巧,不管是哪项都远远超越常人。虽然绘其诺多尔斯对自己过人的武术也有相当的自信——但和对方的实力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近卫士兵……吗?”

呆掉的绘其诺多尔斯说。

但是——

“……大哥哥。”

听到突如其来的叫声,他慌张地转过头。

在他的身体底下——奈奈理所当然地被压倒在地上。

“啊啊。奈奈公主。已经没——”

“……大哥哥是……色狼!”

奈奈满脸红透地说。

她的表情里不只带着愤怒——还带着害羞。紫色的双眸从下方睨着绘其诺,不过,眼神里并没有尖锐的嫌恶。

“——嗄?”

绘其诺多尔斯在那一瞬间完全无法理解整个状况。一脸不可思议地僵在原地。

但重新思考一次的话——

被压倒在床上的奈奈公主。

压着她的绘其诺多尔斯。

而且绘其诺多尔斯的腰带也解开了。

“不——不是啦!”

绘其诺多尔斯下意识地大叫,往后一跳。

这个误会可大了。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所以奈奈似乎没发现到自己被别人狙击了。从她的角度来看。是绘其诺猛然把自己压倒,然后还解开了腰带。

也就是说——

“我是觉得……那个……我就算嫁给大哥哥也没关系……的啦。”

奈奈鼓着双颊,一脸不高兴地说。

只是她并没有看着绘其诺多尔斯。那是个早熟少女害羞的表情——但绘其诺多尔斯无法在这个状况下,察觉到那个表情的真实意义。

“我只是希望你、你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而且……怎么说呢……要做的话也太早了吧。”

唉,对一个九岁的女孩来说,的确是太早了。

“……你这个装大人的小鬼。到底在想什么啊!?”

绘其诺多尔斯怒吼。

突然被骂‘装大人的小鬼’奈奈的表情染上完全的愤怒。

就算是小孩子,也是有虚荣心和自尊心的。

正因为是小鬼。所以才不喜欢别人叫自己是小鬼

“什——什么叫做装大人的小鬼啦!什么叫做装大人的小鬼啦?”

“管你是九岁还是十岁,干嘛尽学些有的没的!”

“你……你才是……大色狼色狼色狼!”

“吵死了!谁会看上这种小鬼——”

“什么?你明明就把小鬼扑倒了!”

“那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

“男人都是这么说的啦!烂人!”

“说什么啊!!”

就这样。

绘其诺多尔斯和奈奈的争论持续了一段时间。

※ ※ ※ ※ ※

在敲门之前——门的另一端已传出声音。

“——有什么事吗?”

绘其诺多尔斯放下举起的拳头,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也知道这个国家的国王很厉害……但没想到他厉害到可以察觉门彼端的气息。听说,这个皇族的人不喜欢带着护卫外出。不过想也知道,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战士或骑士,大概也只会变成国王的绊期石吧。

“抱歉打扰了。”

绘其诺多尔斯说完后打开门,进到巴尔提利克国王的执政室里。

那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赫斯提佛利亚尔城虽然是个皇宫,但它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华美、奢侈装饰,坚硬踏实是这座城的基本特色,所以国王的执政室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

几座书架,和一面大型办公桌。

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硬要说有的话——办公桌角落摆放的花瓶是这间房里唯一的装饰,也是唯一的滋润,今天奈奈公主说过的漂亮绀西斯花,就插在花瓶里,绽放着淡红色的花瓣。

简洁的装潢。

巴尔提利克坐在正中央的办公桌前,玛雅加则端着放有一套茶具的托盘。

“……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巴尔提利克头也不抬地问。

他的视线专注地投射在手边的文件上。

“您已经注意到了吧?”

“什么事?”

“我——”

绘其诺多尔斯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试着自杀这件事。”

“这个嘛。”

巴尔提利克边提笔在文件上写字,一边说道。

他还是不看着绘其诺多尔斯,是巴尔提利克难得的——不亲切的态度。旁边的玛雅加则不禁苦笑。

难不成他是不好意思——这么想着的绘其诺多尔斯感到自己僵硬的嘴角稍稍放松下来。

“陛下、玛雅加大人、还有奈奈公主……大家是否都在妨碍我,不让我自杀?”

“也许吧。”

巴尔提利克的回答仍旧是淡淡的,不带有任何感情。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这样的我这么好?”

“…………”

“…………”

巴尔提利克无言。

玛雅加也无言。

无法承受这无为的静寂——绘其诺多尔斯不愿催促他们说出答案,反而采用更直接的方法再说一遍。

“为什么不让我死?”

“……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

终于把头抬起来的巴尔提利克说。

“如果你真想死,我没有权利阻止你。死或许会成为你的救赎——我也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挂在嘴边。”

巴尔提利克静静地说。谙气里不带任何感情。

但那并不是所谓的冷酷。

王者若是感情用事,那他就没有君临天下的资格,因感情而做出轻率举动不过只是证明自己的平凡,平凡的人是无法爬到别人头上的,也没有在他人之上介入他人命运的权利。

不论是谁,被刀刃切伤都会痛。谁都不喜欢痛。

感情就是这样的东西。

非常简单易懂、非常直接了当。

只是——因为孩子怕痛所以不愿为孩子动手术的人,便不配称做医师。

不是要遗弃感情。但也不能盲目地跟随感情。

只有真正理解感情、超越感情。相信最正确取舍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他人之上、左右他人的未来。

所以——

“但你真的想死吗?”

“…………,,

绘其诺多尔斯回以沉默。

若是刚来到阿比亚斯的那个时候,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吧。

可是……

“你确定你不是在找一条最简单的路逃开吗?”

“…………"

“死,的确能将过去的帐一笔勾销。不管是痛苦,还是悲伤。它都能用最完美的型态全部带走——但是……”

巴尔提利克短短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它太完美了,所以你没有重来的机会——永远没有。”

“…………”

的确如此。

死了就没有后路,它是最完美、最公平——也是最怯懦的解决方法。因为它是唯一能抵挡所有的抗议和批判,维持绝对孤立的方法。

“陛下——”

“我不是不懂你背叛父王时痛苦的心情。”

巴尔提利克撑着脸,看着绘其诺多尔斯继续说。

“但是……那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如果不那么做的话,你的父亲会以最悲惨的方式自灭,而且还把无数的国民一起拖下水——对吧?”

“……是的。”

没错。 ,

所以绘其诺多尔斯才背叛了父亲。发狂的国王逼着成千上万的人民走上绝路——他无法在预见这个未来后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所以……巴尔提利克才挑起了战争。

他不知道别的国家是怎么想的。

后世的历史学家大概也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场侵略战争。

但对绘其诺多尔斯和巴尔提利克而言,那场战争是——为了拯救拉蒂冈国的国民免于灭亡的战争。

“你应该知道,这么做会让自己背负背叛者的污名,被逐出国外。”

“——是的。”

“但即便如此——你还是这么做了,为了要保护你的国民。虽然这个手段过于极端,但没有其他办法也是事实。我觉得身为皇族的你,能够做出这种抉择的确值得尊敬。”

“……陛下。”

绘其诺多尔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想被谁赞美,也不想被谁认同。可是巴尔提利克的话,还是让他很高兴。稍稍缓和了——战争结束后仍困扰着他的懊恼心情。

“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

巴尔提利克缓缓站起——拿起挂在墙上的剑。

“说真的——我觉得非常可惜。”

一瞬间。

巴尔提利克的右手消失了。

拔剑术——在绘其诺多尔斯做出判断的那一瞬间,白色的刀锋已经抵在他的喉咙上,惊人的速度。如果巴尔提利克是玩真的。那绘其诺多尔斯早在不知不觉间就身首异处了。

“如果你那么想死.我就杀了你——但是。”

刀锋缓缓刺进绘其诺多尔斯的喉头。

暗红的血滴划过他的肌肤。

“…………”

玛雅加屏住呼吸。

但绘其诺多尔斯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巴尔提利克的眼。

“你应该不知道舍弃生命之后会怎样,这种死人才会知道的事吧?”

“没错——如果我把它捡回来的话。”

淡淡的微笑浮现在巴尔提利克的嘴角。

“可以吗?”

绘其诺多尔斯还是无言。

他维持一样的动作。紧盯着巴尔提利克好一会儿——

“要我——怎么做?”

一脸无表情的他只问了这个问题。

“…………奈奈。”

巴尔提利克边把剑收回剑鞘边说道。

“保护奈奈。”

“……奈奈公主?”

他的任务也太奇怪了——绘其诺多尔斯这么想着。

奈奈身边已有许多保护她的近卫武士.加上超一流的魔导师玛雅加、剑术过人的巴尔提利克陪在她身边,另外还有像早上那个小丑——暗中保护她的人在吧。

他不觉得再多自己一人会有什么意义。

何况——

“那个小孩子的命运多舛……需要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保护着她。”

“不是已经有陛下和玛雅加大人了吗?”

“……你还是不懂。”

巴尔提利克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耸了耸肩。

“我是个国王。”

“……是的。”

“国王这个生意会把人绑得死死的……如果是为了人民,他有时也得舍弃自己的家庭。就像你背叛了拉蒂冈王一样。”

“…………”

“如果有人以国民的生命相逼,我一样得亲手杀了奈奈。”

“可是——”

“我被束缚在王这个立场上。我得到许多权利,但我同时必须负担许多义务,即便官职、程度不同,玛雅加和武士们也是一样的。这个国家的未来和平安必须被放在最优先——所以当国家和奈奈被放在同一个天秤上时,我只能选择国家。”

这是公私分明的最终理想吧。

可是……

“所以说。”

巴尔提利克露出淡淡的自嘲笑容。

“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为了奈奈——只为了奈奈而存在的战士。我要把他安排在奈奈身边,让他随时跟在奈奈身边,支持她、引导她,并且保护她。”

“……是指我吗?”

“我知道这是我的任性,就算你笑我是个孝顺女儿的爸爸也无妨。”

巴尔提利克话说到这儿——毫不犹豫的低下头。

“我爱那个孩子——拜托你了。”

“我……我真的可以吗?”

绘其诺多尔斯看着眼前深深鞠躬的一国之君。淡淡地问。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这是我的光荣。”

绘其诺多尔斯说。

然后——

“如果……”

平静的声音从唇间滑出。

绘其诺多尔斯用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冷淡且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如果有一天。陛下必须以国王的身份杀了奈奈公主。”

听到这句话的玛雅加顿时僵住.紧盯着巴尔提利克。

“届时我会——杀了陛下。”

奈奈公主的——专属骑士,职责就是如此。

只守护她一个人。只为她而活。只为她而杀。只为她而死。

就算是她的家人或是自己的恩人,只要是她的敌人,他都绝对不会心软、即刻排除。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奈奈公主一个人——除了她之外.牺牲一切都不值得犹豫。

就算要与世界为敌——

“…………”

巴尔提利克的表情文风不变。

“那样也没有关系吗?”

不是疑问。

而是确认。

“你毋需迟疑。”

巴尔提利克回答的声音里不带有任何起伏。

不——他的表情里带着些许满足。

这个男人在成为王者之前,应该是一个完美的父亲吧。

“这才是我女儿的战士。”

“我明白了。”

绘其诺多尔斯行了个礼。

“谨遵——陛下谕令。”

接着。

那天拉蒂冈王室最后一人,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已死。

同时——没有姓氏、没有过去的近卫士兵绘其诺。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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