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浴场里满溢着异样的紧张感。
缓缓的——珂琳站了起来。
“……珂……珂琳?”
奈奈感觉到走近的珂琳,身上气息和平常不同——她的表情不禁僵硬。
珂琳非常美丽。
身为女性的奈奈都不禁坦率地认同。虽然有没有穿衣服都不会改变她的美丽——但裸体的她却更能强调身为女性的美艳。
匀称的身材,同时带有玻璃艺品般的纤细和野兽般的强韧。洗练的女性形象轻而易举地蕴含了两种互相矛盾的要素。那是无比的自傲…………和无尽的猥亵。
这就是所谓的妖艳吧。
说真的——从奈奈的角度来看,她也认为珂琳包着衣服把这么好的身材遮住,真是一种浪费。
她仅仅看呆了一瞬间而已。
但就在那一瞬间……珂琳早已滑行至奈奈面前。等奈奈回过神来,珂琳已经站在眼前。如果不是受过训练的一流暗杀者,是不可能有这种能力的——
“公主殿下…………”
喘息般的唇间流泄出这几个字。
明明只是被呼唤名字……听起来却如此猥亵。
“等……等一下。珂琳…………?”
早已看惯的侍女显露出意想不到的另外一面.让奈奈感到一阵狼狈。
“您要自己……做个确认吗…………?”
纤细的指尖向前一伸。
珂琳的食指和中指就像是在玩弄着——或是确认着下巴线条似的,温柔又固执的悄悄抚摸着奈奈的肌肤。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被换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
“…………” .
奈奈动不了.也无法发出声音。
她被珂琳压倒性的妖艳气息——给吞噬了。
“公主殿下……”
“…………”
再这样下去很糟。
虽然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反正就是很糟。
试着发出声音的嘴巴张开——但却吐不出一句话。明明试着要重建自己的逻辑,但思考的碎片却不断剥落,溃不成军。
微微地——珂琳微掀的、柔缓的双唇,像是撒娇要做什么似的靠近。同时,她的指尖慢慢地——从脖子滑到锁骨。漆黑的双瞳像是在梦境中一般,带着淡淡的微热盯着奈奈……
“…………”
奈奈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已经全部出动。
但却不是出自厌恶。
反倒是——
“…………就是这种感觉。”
珂琳说。
“照着这样做的效果会很好喔。反正都要做了嘛。”
砰咚。
珂琳轻松地说。仿佛前一秒的媚态是梦境幻影,虚脱的奈奈差点失足跌倒在珂琳面前。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啊!”
“怎么啦?公主殿下?”
珂琳开心地笑着说。
“难不成你被我打动了吗?”
“不……不是打动……我……我吓了一跳?不管是谁被你这样一搞都会……”
奈奈像是为了要掩饰自己潮红的皮肤,跳进浴池里说道。
“公主殿下——”
珂琳脸上浮起微微的讶异。她问。
“难不成……您有‘其实我比较喜欢女生’之类的……兴趣?”
“不是啦!!”
只剩头部浮出水面的奈奈。用愤恨的眼神瞪着她的侍女。
“是说珂琳你才真的是有那种兴趣的人吧?”
这个美丽侍女在赫斯提佛利亚尔城的城里城外人气一级棒。而且是——不管男女都很喜欢她。但她却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交往的迹象——连个八卦新闻都没有。虽说奈奈也没有,但奈奈的情况复杂,珂琳应该比较容易交到男朋友吧。
不过珂琳至今仍是单身。
这是为什么?因为她看得上的男人太少了吗?因为她喜欢的类型太奇怪了吗?或是单纯因为她对恋爱之类的事情没有兴趣……还是因为有其他理由?
譬如说她是个死不出轨的女同志——之类的。
“我可没有那个嗜好——”
珂琳苦笑。
“唉……我以前学了很多有的没的。”
“…………”
一脸愕然的奈奈沉默。
“对……对不起。”
珂琳原本是个暗杀者。
她并不是基于自己的意愿去杀人的,只是当时的情况不允许她用其他的方式生存——也不许她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毋须她的许可便逼她走上暗杀者这条路。
那到底是多么残忍的事——奈奈无法想像。
但是奈奈知道,珂琳蔑视、嫌恶过去身为暗杀者的自己——她被称为(沉默墓地)。奈奈也知道,珂琳对(教会)派来的人之所以会用那么苛刻的态度,也是出自对过去的反叛。
所以——
“您毋须在意。这不是公主殿下的错。”
珂琳带着苦笑说。
“是……是吗?”
“嗯嗯。真的。”
珂琳说完后点了点头。
“是喔……”
“那我继续刚才的话。”
珂琳说。
“虽然我没有那方面的嗜好。但同性恋者其实蛮多的,只是他们很少表露在外。从历史上来看,同性恋者也并不算是少数民族的样子……”
“是这样吗?”
“是的。就我个人而言,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那同性间的恋情也完全没有问题。但价值观会随着时代和土地的变迁而有所变化——蔑视同性恋者的风潮高涨是近代以后的事。”
“啊……”
“以前的男性——只要和男人或女人有过关系,就可以算是个独立的男人了。不过这已经是好几世纪以前的事了。”
“是……是这样喔?”
“是的。”
珂琳点头。
“这种风潮在军中似乎特别明显。再加上以前也不会有人想要把女性带到前线去。贵族和将官阶级的军人便把容貌秀丽的少年带在身边取代女性的位置……这种事听说也很常见。”
“…………”
“另外一方面……也有研究报告指出,多数同性恋者抱有精神上的问题、精神不稳定。尤其是间谍情报机关.似乎完全没有聘用过同性恋者……与其说这是价值观上的岐视,不如说这是适不适任的问题会比较恰当吧。”
“啊……啊啊。”
奈奈暖昧地点了点头。
“结果……蔑视同性恋的倾向通常和宗教人士或政治拥权者的想法有关。由于信徒和国民的数量代表着其宗教和国家的‘力量’,人口当然是越多越好。而且万一同性恋者增加的话,出生率也会下降。所以——他们才会……”
“(教会)的确是禁止同性恋存在的啊。”
“其他还有一些卫生上、和治安上的理由……其实并不是只有同性恋才这样。”
珂琳说。
“这原本是很私密,很私密的话题……谁喜欢谁,谁想跟谁有亲密关系……”
珂琳难得用望向远处的眼神说着。
非常私密的事。
或是普通的事。
任谁都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她却连这种权利也不被允许。或许因为这样。她才会对这种事情有所憧憬。珂琳过人的冷静常让人忘了她和奈奈其实差不多年纪。年轻女孩会对恋情有所憧憬——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没问题啦。”
奈奈趁势说道。
“——公主殿下?”
“没问题!不要看绘其诺那样,他也是很忠诚的——不,不是。这个嘛。”
“…………嗄?”
珂琳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奈奈。
“只要努力的话,那根大木头一样会被你攻下来的。没问题的——”
“…………公主殿下。”
珂琳苦笑。
“您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嗯?”
“我并没有把绘其诺当成异性来看喔?”
“啊……是这样吗?”
“是的。”
珂琳点头。
绘其诺和珂琳的确常常在一起。
至少珂琳身边和她最亲近的异性就是绘其诺。
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两个人都是奈奈公主的护卫,就职务上的需要而言,两个人不仅一起行动的时间长,说话的机会也相对的增多。所以两人之间自然有着朋友般的默契和联系感。
只是……
“的确——我很尊敬他。不过,他不是我恋爱的对象。”
这么说着的珂琳——眼神中带着些许深远意境。
“而且——这样对公主殿下也不好。”
“嗄?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说呢?”
珂琳故意耸了耸肩。
“可是……原来如此……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们两个是顾虑我才没有交往。”
两个侍者都待在奈奈身边——所以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是事实。不过坷琳和绘其诺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却很少。
因为奈奈总是待在一旁。
所以奈奈从以前就有些在意——他们两个人是不是顾虑奈奈,才没有踏出‘朋友’或‘同僚’的范畴、进行更深的关系。
“是喔……原来是这样……”
奈奈终于理解其中意义,点了点头。
带着苦笑的珂琳看着奈奈——
“…………”
“………!?”
一瞬间。
那莉亚和珂琳像是事先说好似的,转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怎么了?”
奈奈惊讶地问。
她看着两个人转过头去的方向……但她只看到满满的蒸气,没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很宽广的——单纯是浴场的一景。
“呃……你们两个?”
“……公主殿下。”
珂琳低声说。
难得——珂琳的声音难得像在呻吟、颤抖,奇妙地僵硬。
珂琳……很紧张。
“请您……确认随时可以启动魔法。您会事前咏咒吗?”
“呃?啊——不,我不太行。”
反射性地回答后,奈奈才注意到。
“什么?有什么东西——来了吗?敌……敌人吗?暗杀者?”
提问的声音——颤抖着。
珂琳会说‘做好魔法的准备’就表示事态严重.大部分的敌人珂琳都可以一个人对付,不会特地麻烦奈奈。
这就表示——
“我还不知道他是谁,虽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后半句不像是在问奈奈,反而像是在问别人,或是问着自己。
看来珂琳也还不能把握现在的状况。
她只知道现在的状况由不得她放松警戒心。
“应该再过一会儿就会到这儿来了——请您注意。”
听到珂琳所说——奈奈开始顺起呼吸。
※ ※ ※ ※ ※
亚妣丝特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她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气息。
不——事实相反。
没有任何气息,没有到过了头。
通常——气息会被比喻为体温。
这是生物生存时必定会留下的痕迹,也可以说是一种味道。即便主体移动,残渣还是会留在原处——慢慢地扩散开来。
有气息就表示‘气息浓厚’。
如果是常有人出入的房子,就不可能完全消灭气息。薄薄的气息会如同薄膜一样包覆整个屋子。
尔后,它便成为这个家的气息。
当此气息消失时——家就‘死了’。也就是所谓的人去楼空。
可是……
“这是……什么?”
亚妣丝特以战栗的语气低声说道。
现在亚妣丝特还在刚刚碰到绘其诺的中庭边走廊上.才前进不远。除了亚妣丝特之外根本没有半个人影——四周的瓦斯灯朦胧地照着这细长的空间。
就在那里——
“…………”
缺了一个气息的大洞。
完全的虚无。
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不,在那里的一定是——
“…………!?”
亚妣丝特旋过身体。
转身时从腰间抽出剑来,反射着瓦斯灯的光亮。
虽然这把剑和基尔列特的攻城兵器一样,只是装饰性质居多的——但她从服役时就开始爱用的这把剑,至今仍未生锈劣化,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剑。
“…………来了。”
暖暖含光的刀尖刺向走廊深处。
判断出这‘杀气’的不是理性,而是本能。
这股气息和杀气相似——但却完全相反。明明很像,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形式。就像在黑纸上用白色颜料和在白纸上用黑色颜料所画两个完全相同的‘形状’一样,印象完全不同——它们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悬殊。
它是杀气,而且正吸收着亚妣丝特所放出来的杀气。
异质的——空洞的气息。
“来了…………!!”
战栗的双唇低语。
或许亚妣丝特此时经由本能已推测出对方的本质。一个可以轻松完成连男人都害怕的强行侦察任务的退役女兵——现在却跟一个平凡村姑一样,脸色苍白。
接着——
“…………”
它转过廊角,露出原貌。
用自己的形体挖空这屋子的气息——徒留下虚无的痕迹。
白色的人影。
接着——
“那是……”
像是环抱亲爱孩子似的缓缓扩散……那是……
“翅膀……?”
好白好白——非常巨大的翅膀,像是呼吸一般上下移动。
亚妣丝特感觉得到空气被柔软的羽毛搅动。
只是——还是没有气息。
但这并不是幻影,它确实存在那里。那里有一种负的存在感——就像是缺了一个大洞。如果不是刻意挖空的话,这里绝不可能会有这种气息的空洞。
这是一种异质。
而且非常庞大——非常严重的异质。
它的本体部分的确是个人形,是个人形,但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它不是人,恐怕根本不是我们普通所说的人。就算称它是一种‘生物’,可能也是一种冒渎。
“…………”
果然不需要理性和理由。
亚妣丝特的本能告诉她。
这是——敌人。
是这世界上所有生物的敌人。
是个不杀了它。就会带来惨烈灾厄的怪物!
“——哈!”
亚妣丝特像是为了要鼓舞自己一般,喝了一声。
然后,长长的黑发和绑着它的缎带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向前突击白色的异形。
※ ※ ※ ※ ※
就在——那个时候。
有两个人影伫足在屋外。
是两个身穿灰色长衣的年轻人。
他们的服装——没有其他特征的特征,打扮彻头彻尾没有个性。衣服的外型是当然……只要去查查看.就可以发现它的布料和缝制方法完全没有任何特色可言。就算在路上擦肩而过,恐怕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这道异质的气息。”
“太迟了吗……”
两个年轻人站在围着屋子的树林角落——躲在常绿树的后面,眺望着克拉基里斯的别墅。
交换着意见的两个人之间,浮起一股焦躁。
“太糟了。”
“啊啊,有可能已经侵入到房子里……”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快走吧。”
“好……”
“快走——去哪里?”
第三道声音插入对话。
两个人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慢慢地转过头,不刺激到对方。
虽然他们两个已经尽量压低气息,但气息却不可能完全消失。他们也知道,三脚猫的隐形技巧对奈奈身边两个侍卫来说根本没有用。
原本他们就打算直接接触绘其诺或是珂琳。
“是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吗?”
右边的年轻人做了确认。
但是,站在两人身后的第三人——也就是绘其诺。不做任何反应,只是一脸讽刺地说。
“(教会)还真是辛苦啊?”
“……听我说。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
“里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次又想怎样?”
“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
“里面还有着诡异的气息……这是什么啊?”
“绘其诺多尔斯·拉蒂冈!!”
身着灰色衣服的两个年轻人焦急地说。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绘其诺露出牙齿,摆出狰狞的微笑。
同时他也把背在肩上的爱用长枪取下——让簿转了一圈对准年轻人,虽然没有特别摆出什么架势……但年轻人了解他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
“呐。奈奈公主的近卫士兵绘其诺!”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跟你打。”
年轻人们说道。
“喔?有女人在等你吗?”
“现在就跟着我们来!”
右边的年轻人不理会绘其诺的玩笑,继续说着:
“奈奈公主有危险。”
“……唔?”
“没有时间了。如果那个解放了它的力量……那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了。”
“…………”
绘其诺蹙起眉头。
他应该已经发现,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不是(教会)派来的暗杀者——至少他们不是来暗杀奈奈公主的。
两个年轻人的目的正好相反。
他们所接到的命令是‘用任何手段挡下(第六圣者),保护奈奈公主’。这里的‘用任何手段’指的是‘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或是‘就算牺牲自己的生命’。
不过——
“…………”
绘其诺还是没有放松。
就某种层面而言,这是没办法的事。从立场上来看,这两个年轻人是绘其诺的‘敌人’如果毫不怀疑就全盘相信的话,那他的近卫士兵也不必做了。
“你——”
率先露出焦急表情的是其中一个年轻人。
“朱利得——你先去。我来跟他说。”
“了解。”
叫做朱利得的年轻人,绕离绘其诺一大圈走开
“你给我停下来!你在说什么——”
绘其诺大声怒骂。同时握紧了他的长枪。
就在那——一瞬间。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屋子——吼叫了。
这不是比喻。
克拉基里斯公爵家的轮廓都歪斜了。
同时。建筑物的各部位随着异样的轧轧声裂开。墙壁、窗户、屋顶、玄关,每个地方都承受不住这股强烈的弯曲力,到处出现龟裂,嘎吱嘎吱的噪音从龟裂中传出。每个部位都被扯开。
接着……
它成了一个‘嘴巴’。
“什——!?”
绘其诺愕然地僵在原地。
没办法。
这真的不是比喻,也不是胡扯——屋子龟裂成嘴唇和牙齿的形状,里面还有黏滑发亮的舌头。千真万确是个‘嘴巴’.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恐怕庞大的屋子里已经产生数十个嘴巴了。
而且……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混浊的声音开始了——狂笑的大合唱。
它们在笑。
屋子在——覆在屋子表面上的数十个嘴巴一起笑着。
这到底是哪来的恶梦。
“什么——这是什么?”
“完了。”
一个(圣义执行者)呻吟着。
“太迟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喂!回答我啊!这是什么?”
绘其诺一边大叫,一边用长枪戳着(圣义执行者)。
“这是什么——幻觉吗?”
“不是!”
叫做朱利得的(圣义执行者)怒吼。
“它才——不是那种东西!”
也就是说。
那个‘嗤笑的屋子’真的就在那里。如果不是事前有(第六圣者)相关情报的人……恐怕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那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
突然——
龟裂穿过地面。
无数的裂痕以屋子为中心,呈放射状朝外延伸。
不是地震。地面没有摇晃,那是地底下的东西硬要推开旁边的土才创造出来的地面伤痕。
然后——
“——!”
龟裂瞬间延伸到绘其诺一行人身边——它的尽头弹开。
龟裂的头部拨开土沙,自地底下伸出头来。
那是触手。
它闪烁着湿亮的葡萄色光泽——是个恶心的器官。
下一瞬间.它的尖端分裂成八支。
“阿菲欧!?”
绘其诺和朱利得瞬间跳过.闪过触手。
但另一个(圣义执行者)阿菲欧并没有闪过。
触手卷住阿菲欧的脚踝,发出断裂的声音。和朱利得一起跳起试着躲开的他,却在空中失去平衡,随即失速——狠狠地摔倒在地。
“阿菲欧!”
朱利得大叫。
阿菲欧像是要回应似的试着大叫。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可是。
“……呜……啊……”
惊愕的绘其诺不禁呻吟。
从阿菲欧嘴里伸出来的不是舌头。
嘎吱嘎吱地撕开脸颊和喉咙的肌肉。压着下颚骨从口腔深处探出头来的,是一个和拳头一样大的眼球。
这到底是什么。
连事先吸收过相关情报的朱利得,都不禁颤抖。
他知道,他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的理性拒绝相信它是事实。
阿菲欧的足踝像蜡遇热般融化……已经看不出他和触手之间的分界,他们正在融合,异形的怪物和——悲哀的牺牲者。
如果只是被杀的话就算了。
但这——
“嘎喔啊……”
阿菲欧仰起身子。
眼球牵着口水丝,砰的一声。从裂开到耳边的嘴巴里掉了出来。
好多个。好多个。
阿菲欧不断吐出异常大的眼球……同时更因为痛苦而翻身。
“喔嘎……啊……啊嘎……嗝嘎……啊……”
下一个瞬间。他像小婴儿般蜷起身子。两手死抓着地板。
接下来。灰色的长衣裂开——巨大的白色翅膀出现。
这恐怕就像肿瘤从身体里冒出来一样吧。虽然大概看得出来是翅膀,但它左右不对称、向各个方向乱长。就像小鸟被强行辗过,呈现奇怪的形状。
这个名为阿菲欧的(圣义执行者)……正逐渐转变成乱七八糟的生物。
“什么啊——”
绘其诺抓起呆住的朱利得的衣领。
身为一流暗杀者的(圣义执行者)完全不抵抗,就这么被绘其诺拉走。
“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这是什么啊——你说啊!”
眼中全是血丝的绘其诺怒吼。
在他和朱利得身边,已经变成奇怪肉块的阿菲欧持续痉挛。
“第——”
朱利得用干涸的声音说。
“(第六圣者)……”
“——你说什么?”
“(第六圣者)……封印在大圣堂地下的最强(使者)……我等教会的始祖……大圣米利欧菲兰姆身边,讨伐恶魔的十三圣者……中的第六位……塞拉多菲兰姆……制造的……”
“你们这些浑帐……”
绘其诺的表情因为憎恶和激怒而扭曲。
“你们这些浑帐!你们这些浑帐!又——光是(第三圣者)还不够……该死,你们这些浑帐!都是因为你们这些浑帐!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连尼姆法也……”
“我……我们是来阻止它的!”
虽然朱利得拼命喊叫——但绘其诺还是用快喷血的双眼盯着(圣义执行者)大吼。
“闭嘴!我杀了你!”
“我们——”
绘其诺的指头深入大吼的朱利得喉头。
这不是一般的握力,原本就强大的指力——现在更因为激怒和憎恶,爆增好几倍力量。现在的绘其诺搞不好能把石头握碎成沙粒。
“我们是……”
“去死!该死的!!你们这些浑帐、你们这些混帐东西——”
绘其诺的指头更深入大吼的朱利得喉头。
指甲挖起喉头的皮肤,湿滑的血筋浮现在朱利得的脖子上。
“我们是……我们是来保护……奈奈公主的……这是我们受的命令……!!”
“…………"
绘其诺差点捏碎朱利得喉咙的指头——停了下来。
“奈奈……!!”
回复理性的绘其诺转头看着变成异形怪物的屋子。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像是嘲笑着因为焦躁而失去冷静平常心的近卫士兵一样——屋子又再次高声尖笑。
※ ※ ※ ※ ※
颤抖的声音说。
“……快……逃…………”
没办法。
右边的脸颊伸出一只手。这不是比喻,也不是胡扯。像是恶质的玩笑、或是糟糕的前卫艺术,就如同人形的脸下面直接接上人形的手……完全不知道有何意义的支离破碎物体就在眼前。大概是嘴巴里面有什么东西变形或变质了,光是能发出声音就很厉害了。
只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形状。
如果说这是依照谁的意志来做的东西——那做这个作品的人,一定是被混浊黑色的精神错乱夺去心志了吧。
不是只有手。
从破碎女仆服装中露出来的,不是乳房……而是令人不可置信的狗头。
野兽的‘一部分’被淡茶色环绕。当然——不是什么恶质的装饰,狗头正在动就是证据。它的眼珠转着、舌头露出来,而且还用含糊的声音叫着,它还活着。明明只有一个头长在人类的胸部上……但它还是活着。
恶梦全被搬到现实生活中上演。
亚妣丝特全身上下长满人类和其他动物的‘部分’——四肢、尾巴和头;在浴场的入口痉挛。
“亚……亚妣丝特!?”
同琳压住大叫的奈奈的肩膀。
奈奈满脸狼狈,转过头问着侍女。
“珂琳……我们得做些什么……怎么办?珂琳……我们得、我们得做些什么!”
“…………”
看着害怕的奈奈——珂琳心底想着。
(……她总是这样)
如果珂琳不阻止她……奈奈应该会立刻冲到亚妣丝特身边吧。
在这样异常情况下——而且全裸、一丝不挂的公主殿下。看到变成怪物的人类。居然不退后也不准备战斗,却理所当然地打算冲上去。
“公主殿下。请您冷静。您不能靠近她。”
珂琳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口气说。
贸然靠近是最糟的方式。
因为珂琳还不知道亚妣丝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完全想像不到。如果那是一种疾病……那光是靠近或接触就有可能被传染,所以亚妣丝特才会叫她们‘快逃’。
没错。现在接近亚妣丝特是愚蠢的行为。
绝对没错。
可是——
“珂琳……!怎么办……!?”
看着慌乱的奈奈……珂琳觉得能冷静分析状况的自己。未免太过可悲。
因为只要看着奈奈,珂琳就会领悟到,自己是多冷酷的一个人。她会发现,受(教会)教育的(沉默墓地),依旧躲在她心底深处。
同时——
“公主殿下,请您冷静。”
珂琳边说边想。
我一定得保护这个公主。
这个拥有她所没有特质的少女。
就某种层面来说,是远比自己坚强的少女。
不能让这女孩死了——绝对不能。
“可是……珂琳……亚妣丝特她……”
“谁也救不了她了,她自己也很清楚。”
“可是——”
——因为温柔?
不对。
谁都可以温柔。
这不是什么少见的特质。虽然程度上有差异。但世上除了奈奈之外,还有很多温柔的人。要找出一个完全不温柔,的人,可能还比较麻烦吧。
谁都可以变得温柔。
只是……
谁都可以变得任性。
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就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顾虑他人的状况,硬要别人配合自己;为了平抚自己的伤痛,可以随意伤害他人。
它们都是——人类所拥有的黑暗面。
没有人可以完全脱离这种情绪。
对自己的爱。
对他人的爱。
人类会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基本上。‘温柔的人’通常只是单纯的程度问题。比起‘任性’。‘温柔的人’不过只是比较偏向‘温柔’罢了。
只是——不,应该说就是因为如此。
‘一直’温柔是很难的。
要贯穿温柔待人的意志更难。
而且——珂琳一直觉得,不刻意、自然而然温柔待人的人,不仅少之又少,而且他们一定非常坚强。
当然——奈奈大概不觉得她自己很温柔吧。
实际上,平常的奈奈并不会表现得特别慈爱。而且光从表面上看,她是一个十分任性的人。
只是——
有多少人可以在危及生命的状况下。还想到要关心别人?又有多少人可以在最极端的状况下.用平常不变的温柔待人?
如果可以做到,那就是所谓的坚强——珂琳是这么想的。
真正的温柔其实就是坚强。
当初——
她以(教会)暗杀者(沉默墓地)的身份和绘其诺进行浴血战时——因为数个偶然和些许的实力差距而被打倒时。
刚好在场的奈奈未经思索就问她。
“没事吧?喂——没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一句话。
恐怕她也没有特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吧。不过就是一句——反射性的问侯,不是什么特殊的台词。当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孩倒在自己面前时。任谁都会说一样的话吧。
只要……那个人不是被派来暗杀自己的人。
尔后。
那句不经意的话,改变了生为暗杀者的她一辈子。
珂琳已经没办法再对这个公主下手。而且——她同时对自己至今的人生抱持根本的怀疑。
“——公主殿下。”
珂琳用严肃的眼光看着痉挛的亚妣丝特说。
“请准备魔法。”
“可是……!”
“已经太晚了。”
珂琳不留情面地回答。
亚妣丝特的双唇抖动——断断续续发出声音。
“不……可……以……碰……”
这大概是她用尽最后力气的警告吧。
下一个瞬间——
“——!!”
亚蚍丝特裂成两半。
无法忍受高涨的内部压力——已经异化的少女身体从头顶到胯下一路被爆裂撕扯。
“公主殿下!”
珂琳用双手抱着奈奈不让她看见——自己也不禁移开视线。
就只有一瞬间。珂琳转开视线的时间还不够眨一次眼睛。
但那是天大的失策。
一条线贯穿蒸气逼近。
那是从亚妣丝特身体中弹出来的一只触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浪费宝贵闪避时间的珂琳,已经来不及抱着奈奈逃走。
触手向珂琳逼近。
但是——
“——!?”
铿……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
触手的轨道同时大大弯曲,打到了地板上。
“……那莉亚?”
珂琳低语。
那莉亚站在珂琳身旁,她跟珂琳和奈奈一样全裸——右手拿着洗澡用的小木桶,脸上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看起来是那个小木桶把触手弹开了。
“你……”
“好像不可以碰。”
那莉亚淡淡地说。
这个少女……冷静地听到了亚妣丝特痛苦的警告,那个断断续续、扭曲含糊的声音,一字一句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