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相见
果然不出孙主任所料,赵明石布置的侦查工作取得了成功.郑五说出了引发电火烧毁清风店的内幕,可案卷转到检察院,郑五又推翻了原有供词,一口咬定说是公安打人.最后,检察院只好以轻伤害罪批捕郑五.没出一个月,郑五包赔了民警的所有医疗费,被检察院定罪免诉了.他重新骑上程老大新送他的嘉陵145,回到了沙河.
赵明石坐在他刑警队长的位置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无可奈何.就在郑五出狱这一
天,他接到了程军电话:"明石呵!"程军显得语重心长,"好久不见了,还是那么忙吗?我们官不当,钱不赚,人还得做吧.什么都不要,还得要朋友吧!我程军又不是老虎,你就不能给个面子来坐一坐吗?"
知道郑五出狱,赵明石气不打一处来.正在恨自己的刑警队长无能,程军的话更是火上添油.但他知道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表露,这是程军最想听到的.他稳了稳神回答:"程经理几时不见,懂得不少哲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老同学多日不见,想叙谈叙谈."
"叙谈叙谈?"赵明石停顿了一下回答:"好呵!什么时间,到哪里谈哪?"
程军没有罗嗦:"今晚6时,新兴茶楼!"
不知为什么,赵明石倒真想见上程军一面.多长时间了,他觉得程军像个幽灵在他身边徘徊,无时无刻不在向他挑战.在赵明石眼里,程军不过是一群流氓的头子而已.可没想到,几年的时间里,他干出这么大的场面来.而且,近几次的交道,赵明石感到程军不仅会几下拳脚,脑子里也很有些匪夷所思的东西.他能预感到他和程军之间,绝非是一顿饭、两顿饭那样简单,更沉重的东西还在将来.因此,刑警大队长坦然赴约了.
新兴茶楼只经营一些普通的小吃,程军把今天的场面安排在这里,也是颇费思索的.他了解赵明石,除了在学校时的了解,还有这几年到社会上的了解.
在学校里,赵明石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物.除了程军知道他有几分拳脚之外,很少有人知道赵明石也会舞枪弄棒.从部队回来后,赵明石开始有了名气.他刚进刑警大队时,还是一名普通的刑警.在一次外市流窜的持枪杀人犯的抓捕中,他首当其冲,第一个冲进杀人犯隐藏的室内.这两个杀人犯抢了一支五四手枪,流窜进长山市后,藏身在一幢三间平房里.长山市的刑警乘黑夜将这幢宅子围了起来,赵明石高大的身影是在曙光升起的时刻闪进那幢住宅的.仅几秒钟的时间,宅子里就传出两声枪响.这两声枪响是那样地撕心裂肺,人们都知道这是狭路相逢.枪声一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等同志们潮水般涌进那幢住宅时,人们发现,一名罪犯躺在地上,一名罪犯已被赵明石戴上手铐.
这件事过后,赵明石被荣记二等功一次.电视里出现了他的形象,有了他的事迹介绍.
当时程军还没有他的程公馆,但他仍然看到了赵明石在电视里的形象.他当时隐隐约约就感到这位老同学,将是他此生的对手,也许他们将永远相生相克.程军是相信宿命的,他多次找人算过,他此生终会栽在拿枪人的手中.因此,他最疑惑的就是赵明石.
因此,当赵明石终于坐上了刑警大队长的位置,程军却感到了莫名地威胁.他那天夜里辗转反侧,孟梅极不满意地问他:"干什么?"他只简单地回答:"心焦!"
程军在长山市混到今天,很多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像刘振德之流,无非是党政机关里拜在他脚下的软骨头.在长山市,他可以办成任何他想要办成的事,包括郑五的这次入狱.当然,他也知道郑五这次在狱中的表现.关键时刻,他派人给郑五送去了一只被掐掉了脑袋的麻雀,这才使郑五闭上了他那胡说的嘴,才没有牵到汪起超和他的程氏公司.也还是他程军安排人授意,才使郑五能在检察院恰到好处地翻供.
但赵明石的手段还是使程军心惊肉跳,这种老辣的刑警,一日不除他,手下这些鸡鸣狗盗之徒,就永远难以发挥他们的"专长".
真要除掉赵明石,他程军得冒极大的风险.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还不想去做.最好是收买,或者是叫他知难而退,见到程军的旗号让他退避三舍.这都是上上之策.
近几年,程军也开始往政法口去发展.他发现穿警察服的人也是人,也是那么普通,也喜欢普通人喜欢的一切.这就好办,投其所好,程军真也交了不少人,关键时刻真也起了作用.可赵明石始终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是他的一块心病.带着名义的10万元钱,没有买动赵明石.一顿酒算得了什么!因此,程军没有上高级的酒楼,没有上高级的菜肴.只是想借此机会来个火力侦察,以便决定与赵明石之间是战是和.
6时,长山市中心商厦五楼的巨大石英钟,发出了6声巨响.赵明石骑着单车,准时出现在新兴茶楼门前.
程军的场面摆在二楼,这里比较肃静.只有程军和吴庆兰、汪起超,还有虎组的两个人守住楼梯口.
赵明石在新兴茶楼门前放自行车时,已有人上前告诉他,程经理在二楼恭候.赵明石顺那螺旋形的楼梯登上二楼.二楼的楼梯口,虎组的两个人像卫兵般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程军左有吴庆兰,右有汪起超,已起身迎了上来.
偌大的二楼空空荡荡,程军捡了正中靠窗的桌,"明石兄,公务倥偬,能有机会和老同学一见,真有点荣幸呵!"程军和赵明石说话,很费了一番心思.所用的词汇也是捧着字典研究了一番的.好在他头脑聪颖,所过能记,说出话来倒像自己的了.
赵明石有些吃惊,什么时间程军变得这么有文化了?他回答:"不用客气,程经理不是早就有此愿望吗?我们既是同学,又在一个市里生存,谁见不到谁?更何况我们总还是要打交道的!"
几次三番,赵明石也琢磨透了程军的用意.他觉得也该给程军一个实底了.在法律和职业面前,赵明石认为用不着什么虚伪和周旋,这都是再明了不过的问题.他这次来新兴茶楼,就是一个目的,让程军死心,不要再对他赵明石抱有什么幻想.因此,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吴庆兰站起来,给赵明石递了一支烟,又倒了一杯茶,开口说道:"我家程军总说他有个同学在公安局,平常想坐一坐又没有时间.今天总算碰到一起.哪天多找几个同学到家里玩一玩,同学是不容易的,既在一个市里住就好好处,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赵明石笑着说:"同学之情,谁也不能忘.我赵明石甭说当警察,就是当市长也不能忘了同学呵.只不过我的职业不太好,有时老和感情的事不太相容,那就得靠理解了."
说着话,菜已经上来了.这新兴茶楼之所以能在高档饭店林立的长山市居一隅之地,而且,生意一直不倒,除了它地处闹市之外,它的菜经济实惠又有自己的特点,这是主要的.今天的六菜一汤,都是极普通的家常菜.里面有赵明石极爱吃的酱豆腐,仅此一道菜,就看出程军的用心良苦,和他对赵明石的了解和掌握.
赵明石心中也暗暗吃惊,这是程军的过人之处.
虽然菜极普通,程军安排的酒却是五粮液.他不能不显示他的存在.汪起超打开酒瓶,倒满赵明石面前的酒杯.
程军也倒了一杯,他说:"明石,我不善饮酒,今天就让你弟妹陪你吧!"
吴庆兰微微一笑,让汪起超倒满她面前的酒杯.然后,汪起超也为自己倒满.
赵明石捂住酒杯说:"程经理,我也不善饮酒,我们还是以茶代酒吧!"
吴庆兰说:"那不行,赵大队和我们家老程是老同学,我们又是第一次见面,酒总得喝好才行."
其实,赵明石极善饮酒,在这场面上他想激一下程军,让他露出原形.果然,程军举杯说道:"好!既然今天明石能来,就看出我们同学的感情.为了以后我们在长山市都能互相关照,我今天醉了全当睡一觉."说完话,他一饮而尽.
赵明石举杯说道:"谈不上关照,我抓我的罪犯,你做你的生意.咱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一旦遇到一起,烟我可以送你一盒,饭我可以管你一顿,但监狱你得照坐."说完话,他也一饮而尽.
"话不能这么说,"看着汪起超倒上酒,程军又说道:"抓罪犯的不能不求人,做生意的不能没有闪失.我想请你来我这里做个业余的法律顾问,月薪三千,你看如何?"
赵明石笑着说:"你这里的法律顾问还少吗?他们还少帮你的忙了吗?不过,今天做为你的老同学还真得说两句.不管什么样的法律顾问,他只能回答你在法律上的疑问和解决一些法律程序上的问题,不可能改变法律.即使我做了你的法律顾问,也不能将中国的法律变成你程府的法律.违法的事只能得逞于一时,不能得逞于一世."
酒一多,赵明石的话听起来就好像不那么刺耳,但还是能感觉出里面那种火辣辣的味道.程军觉得五粮液也不那么香醇了,他有些头晕.
吴庆兰知道程军不善酒,她拿过一个茶杯,倒了一杯放到赵明石面前.自己也拿过一个茶杯,倒满一杯说:"赵大队,我是一个女人,懂得的事不多.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光有法律,还有人情,还有世故.人不能光为法律活着."说着话,她一扬脖,自己干了那一杯.
赵明石定睛看了看吴庆兰,他知道这是程军的二房,也听说了一些他们的故事.他举了举杯认真说道:"弟妹,你说得对.但人情是小节,法律是大节.人情错了我们可以去圆,触犯了法律却没有人能解."
"那么,这么些年,赵队长在法律和人情方面就没有过平衡吗?"汪起超在边上插嘴问道.
"无法平衡!"
"这个世界上,还是朋友多了好.多个朋友多条路,警察我看也不例外."程军话里有话.
"是朋友就别找麻烦."赵明石一扬脖将那一茶杯酒,水一般喝了下去.
酒过三巡,按照程军事先的安排,苟连君派犬组的人送来一个砂锅.当这个砂锅摆到餐桌上,汪起超掀开锅盖时,里边的清汤还在翻滚.看来这道菜也是在下边做的,只不过程军刻意安排一下而已.
程军得意地举着筷子说:"请!赵大队长,砂锅雁肉."
赵明石闻言一怔,筷子停在了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