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程公馆里格外冷清,一楼的赌场早已拆除.吴庆兰还得经营她的逍遥宫,程公馆里不大有她的身影.偌大的楼房里只有程军和他的保姆、厨师.他的小女儿也被送到她的奶奶那儿.一时间,好像程老大在闭门养性.特别是汪起超被抓之后,他的奔驰车停放在车库里.在长山市,人们很难看到这位已经残疾的程老大.
他是闭门思过吗?他的门前的确少了不少访客.保姆能感到她的茶水是少沏多了.但
程军的电话却很少寂寞,他通过电话调动他部下的行动,掌握着长山市的大事小事.特别是汪起超入狱之后,他更密切关注着长山市公安的举动.
最近传来的消息不太好,汪起超使用的口径枪已被认定.吴晓飞讲了董倩之死,警察在抓紧审讯汪起超,以期弄清董倩的真正死因.
程军穿着他的睡袍,拄着他的不锈钢拐杖,经常踱到阳台,又从阳台踱到客厅.他心绪难以平静,汪起超一旦说了实话,他程军立刻就要落于法网.汪起超知道得太多,他反复问自己,汪起超能挺住吗?他心中在肯定之后,是一片茫然.警察有警察的手段,走出监狱的人,哪个不是交待之后的!
他有点慌,看着院中飘零的落叶,看着厅内外久已忘记浇水叶片已泛黄的兰花,心情沉落到极点.他蹲过监狱,他知道监狱是什么.他的不锈钢拐杖敲得大理石地面"咔咔"作响.他猛一回身,眼睛射出寒光:"不,我程老大决不束手待毙!"
程军立刻一通电话,不一会,苟连君和王四海赶到.这是程军仅存的两员大将,他将二人叫到楼上小餐厅.那里早就备好菜肴,还有一瓶XO.他将保姆打发到楼下,小餐厅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王四海善饮,他自顾倒了一茶杯.然后,他看着程军说:"大哥,公安局是不是欺人太甚?汪哥也被抓走了,不行,我们就干了!"
苟连君的三角眼里,白眼仁多,黑眼仁少.他转了几转说:"大哥,我们得想个办法,公安局的一步步逼近了.我们哥们儿七零八落,咱们的活儿怎么干哪?"
"我叫二位老弟来,就是要合计这事.我们在长山市栽不起这么大的跟头,外边现在说啥的都有.我们不能任人宰割."程军说这话咬牙切齿.程军团伙里就剩下这三个巨头,这三个巨头在这小客厅里一番密谋,一瓶XO都被王四海和苟连君喝个精光.
逍遥宫的生意也有些不如以前,吴庆兰想起了王神仙.王神仙年已古稀,鼻梁上架着一个圆圆的眼镜,手中拄着一个竹节拐杖,颏下五绺长髯.他手捏花白胡须,看了看吴庆兰摇过的铜钱,慢慢地说道:"这位大嫂,摇的这卦是金、木相克之卦.你府上有难,不仅你在生意上要不景气,而且从卦像上看,你当家的要有牢狱之灾."那老翁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一席话,将吴庆兰说得心中七零八落.自从8·23之后,她的心情再也好不起来.程军受伤致残,吴晓飞被捕入狱.她的丈夫和情人一夜之间的变化,使她无论如何也难以适应.这几天,汪起超也进了监狱.加上逍遥宫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吴庆兰感到前所未有的颓丧.面对算命先生的铁嘴,她真有点恐惧了.她说:"大叔,有没有什么办法?"
那老翁从眼镜上方看了吴庆兰一眼说:"那你就再摇一下."吴庆兰遵照他的安排,拿着他那磨得发亮的竹筒又摇起来.
这次,那老翁对撒在桌上的铜钱观察了半天,说道:"还有一线希望,这卦的生门在西北.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能否逃出此劫,就看他的造化了."
那老翁说完这话,接过吴庆兰的酬金,转身扬长而去.吴庆兰却陷入了沉思.她不能不考虑,她万里迢迢携款百万回到长山市,是想寻找她曾失落的情感.没想到这情感的周围是这么多的烦恼.应该承认,程军是爱她的.这一点,吴庆兰非常清楚.他明媒正娶,使吴庆兰成为程公馆的女主人,将逍遥宫的经营大权交付于她,程军是把她放在一个妻子的位置上的.现在,丈夫有难,应该怎么办?吴晓飞是顾不上了,程军决不能出事.
吴庆兰将逍遥宫的事物交待一下,搭上一辆的士回到程公馆.她要和程军谈一谈,也许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暂时离开长山市避避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还有生门在西北.
吴庆兰回到家里,整个楼房静悄悄的.一楼大厅里空荡无人,曾用过的赌台上蹲着一只波斯猫.看到吴庆兰走进,那波斯猫站起,瞪着碧蓝的眼睛,冲着吴庆兰张嘴叫起来.
她喜欢这只猫,上前抱起它,一面摸着它柔软光亮的皮毛,一面上了二楼.上二楼的楼梯是个旋转形的装潢极好的楼梯,红色的地毯,瀑布般沿着大理石台阶倾泻而下.吴庆兰换上拖鞋,悄无声息地拾级而上.
程军在卧室里睡觉,为了鼓励他的两名部下,他也喝了一杯,不免多了一点.送走苟连君和王四海,他就倒头睡去.吴庆兰进屋,他也没有察觉.
吴庆兰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她上前推了推程老大.程军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的双眼,看了看吴庆兰,吐出一口酒气,说了声:"回来了!"又翻身睡去.
吴庆兰长出一口气,放下她的波斯猫.回过头来,发现程军放在衣服挂上的西服上装露出了信封的一角.她信手将信封抽出,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是从新疆托尔逊发来的,可能路途太远,辗转跋涉,信封都皱了.
吴庆兰的心陡然提了起来,新疆托尔逊,没听说程军和那儿有什么来往.她又想到,是否是孟梅?听说她去了新疆.她怀着一种不可言状的心情打开了信封.里面的信果然是孟梅写来的,上面写道:
程军:
近来怎么样?听我的朋友说,最近你遇到了一些麻烦.是不是那个女人给你带来的.想一想,我们生活的几年,你的事业哪一天不是蒸蒸日上?可你和她才过了几天,简直是灾星.
我现在在托尔逊,这里是联系南北疆的枢纽和交通要道.我购了两台大巴,直发乌鲁木齐.生意很好,如果你来,这一切还是你的.
记住:人挪活,树挪死.长山市呆不了,你到这儿来.我们一样有很多事可干,用不了几年,我们还会成功.
致
孟梅
在孟梅写的信纸背后,留有她的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
看完这封信,吴庆兰如五雷轰顶,四肢瘫软.她使劲咽了口唾液,像咽了一口苦水.她怎么也没想到,离了婚的孟梅和程军仍然有联系.而且,孟梅对于程军竟如此执著.
她努力抑制住头脑的晕眩,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她发现孟梅原来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人们始料不及的,吴庆兰觉出了这个敌手的可怕.但她又有一股怒气在胸中升腾,孟梅说她是灾星,如果孟梅现在站在她跟前,她肯定会将她撕得粉碎.她不能容忍孟梅和程军藕断丝连,她现在是程公馆正式的女主人.她转身猛劲摇动程军,程军不能不醒.他茫然地睁开惺忪的双眼,他从来没有看见母狮般的吴庆兰,他迅速爬起,叫道:"兰子你怎么啦?"
吴庆兰两腮发红,杏眼圆睁,手中摇晃着孟梅的信:"这是怎么回事?"
程军叫一声苦,孟梅的这封信是通过长山市她的朋友转给他的.看过后,心中也起了不少波澜.毕竟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十几年岁月的遗痕,是无法抹掉的.孟梅老练,泼辣,在长山市的社会上谁不知道"孟姐".在程军的发迹史上,孟梅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因此,当孟梅毅然离他而去的时候,程军感到难舍,感到空白.在他的这个团伙里,他首先失去的就是孟梅.在他的这个团伙里,孟梅的存在,相当于一个机器上的固定的某一部分.她的出走,使这部机器好像缺了油,或者少了哪个部件,发生了倾斜,运转都不正常.这一点,程军早就发现了.虽然,吴庆兰在感情上给他的填补是谁也比不了的.可她和孟梅不一样,她不明白程军那些鸡鸣狗盗的手段.她毕竟还是一个良家女子.因此,她在这个团伙里,就如油浮在水上一样,除了她和程军,她和任何人都难以共事.
如果说孟梅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吴庆兰好像是另一路人.
程军看过这封信,有些默默承认信中的话.他也产生了到新疆去一趟的想法.不过这想法还没成熟,他还不想轻易离开长山市.
哪成想,这信落到吴庆兰手中.而且,这信引起了吴庆兰这么大的反响.
程军是老练的,他沉静下来说道:"这封信我正想给你看呢,想听听你的意见."
程军的无所谓,好像在吴庆兰起火的胸腔里浇了一盆水.原来,程老大并不在乎孟梅,吴庆兰稍稍有些平息.她问道:"征求我什么意见?"
程军看到吴庆兰两腮上的红晕开始消退,心中更有把握."这个女人临走拿了我一百多万,我始终还没和她算账呢!我们应该趁此机会把原本属于我们的拿回来."
没想到,程军对于孟梅的这封信是这么一个反映.吴庆兰心里完全平稳了,她又想到那算卦的老先生说的,生门在西北.难道正应在孟梅身上?一时间,百感交集的她,竟愕然不知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