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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萝花落》
作者:京梅
内容简介 :
这是一篇很有文学价值的具有真实历史背景的言情小说。这篇文章结构严谨、文笔优美,从头至尾都弥漫着一种或浓或淡的忧伤,哀婉缠绵。诉说着在那个悲剧的年代,令人无法逃脱的悲剧的命运。
恭亲王奕昕之幼女雨儿,美貌、聪慧、多情,可惜生于国败家落的乱世之中。 雨儿偶遇民间郎中小山,两人不顾身份差距,深深相爱。 奕昕将爱女嫁给僧格林沁之孙、才貌出众的那尔苏贝勒。新婚之夜,那尔苏发现雨儿已非处女,从此不再与其同房。 那尔苏因得慈禧宠爱,多次被召入宫伺寝,其父母怕出丑闻,借口回家祭祀,忍痛命儿子吞金自绝。 雨儿重返娘家府邸,不久旧疾复发,魂归萃锦园。 小说文笔典雅,具有极高的文化含量、审美情趣和艺术品位,在凄婉动人的娓娓叙说中,讲述了一个令人荡气回肠的爱情悲剧故事,独辟中国大陆历史言情小说之蹊径。
作者简介
京梅,1964年月1月31日生于北京,满汉血统。198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一分校企业管理系、经济学学士。现为北京电视台新闻部记者。 1991年出版第一本作品集《年轻的温馨》;1995年出版散文集《草莓季节》(金苹果散文系列之一);《藤萝花落》是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引子
同治四年,一个初夏的黄昏,天空布满雷雨欲来的迹象。一辆红帽、红帏、金顶,带流苏的朱轮轿车①,由后海河沿急急南行,过李广桥,经慧果寺,驶入了清水桥胡同。
两名十三四岁青衣打扮的小苏拉②扶车而行;轿车的左前方,有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太监骑马随行;两辆蓝布帏子的小鞍车③紧随轿车之后;再后面是两名骑马持枪的护军;恭王府的头等护卫④玉海在这一队人马的前边开道。
车队行至定府大街与龙头井胡同交汇处一座青石桥附近时,天上的雨点子开始稀稀零零地落下来。领头的老太监连忙催促驾御红帏轿车的车夫将驾辕的骡卸下,牵至一旁。之后,玉海和老太监下马,坐在小鞍车里的玉海媳妇和一个嬷嬷也下了车。两个扶车的小苏拉便一起上前挽起车辕,将轿车拉过青石桥,拉进了紧贴清水河的恭王府西南角的阿司门
京城多泉水,源予西山脚下的诸多眼甘泉,绕出瓮山后,汇为昆明湖。昆明湖水纡回向西南行数十里,流向北京城,是为高梁河。及至西直门,注入护城河,环绕京城。护城河在
①轿车:一种由骡子驾辕的车,车帏呢制,三面有窗,因其车顶的形状与轿顶相同。故称轿车。并非现代意义的"轿车"。
②苏拉:满语音译,意为闲散。此处译作王府里千粗活的杂役。
德胜门附近分出一股水流从汇通祠旁的城下水关流入城内,汇为积水潭(即什刹西海)。西海之水缓缓东南流为清水河,至德胜桥一带渐显寒瘦。过德胜桥往东便是什刹后海,但清水河却并不直接注入其中,而是与之比肩东南,至灵官庙北,忽奔正南,沿恭王府西、南围墙折转向东流进什刹前海①。然后,才辗转北还,经银锭桥回注后海......悠悠清水河,蜿蜒五里,碧浪绵潺,与古老的海子共同环护着美丽庄严的恭亲王府。
车子进入西阿司门后,并没走那座怒守两只石狮子的三开间大红门,而是由东侧的旁门进入二门,然后拐进东夹道,沿路北行,再向东拐,便到了府邸东边最后一进院子的垂花门外。身着便装的恭亲王奕沂冒雨伫立在那里,似乎就是在等候这一行人。
奕沂中等身材,着一件湖色漳缎长衫,外罩金色巴图鲁坎②,青缎薄底鞋。他前额生长得饱满而宽阔,鼻梁峻挺,眉目清秀,一望可知是一个十分精明的男子。但此刻,他端庄而持重的神色里,却分明是掩含着一种深深的寂寞与无奈。
随车的侍卫、太监人等急忙向前请安;两名小苏拉打起轿车上的纱帘,便有两个丫环过去搀扶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少妇下了车。那少妇高挑的身材,眉眼秀气,姿态平和,着一件雪青色宁绸镶蓝缎边的旗袍,紧翅两把头③,脖颈之间系一方豆
①当时。前海之水除回注后海外,还向南经西步粮桥入海墙注进北海;向东过地安桥至东步粮桥注入环皇城的玉河。
②巴图鲁坎:一种式样特异的坎肩儿,分前后两片,在项下两肩处联以一行横纽扣。巴图鲁为满语音译,意为勇士。
③紧翅两把头:旗家妇女所梳两把头式样可分为紧翅两把头与拉翅两把头。翅,即指两把头上部两端扩张部分。紧翅即为小翅;拉翅则为大翅。
青色的三尖绢子①,怀中抱着一个用水红色绸缎小被包裹的婴儿。
少妇缓步走到奕沂面前,右手抱着孩子,左手搭在大腿上,便要请下安去。奕沂赶紧扶住道:"看冷着了小孩子,快先进屋去说罢!"少妇便抱着孩子,同奕沂一处进了院儿。
院中的正厅名乐道堂,是一幢五开间硬山灰筒瓦的房子,三明两暗,金砖墁地上罩着桐油,光可鉴人。各房之间有硬木雕花落地罩及栏杆罩隔开。西边的一暗一明,分别为贮物室和奕沂接待亲近朋友的地方;东边则是他的卧室和起居室。起居室靠南窗处,有一铺大炕,平日,奕沂便在这里喝茶、吃早点。
少妇将孩子放置在铺设大红西洋毯、秋香色金钱蟒坐褥的炕上,便连忙回转身子给奕沂请安。奕沂赶紧接道:"有劳你了,檀心!"
那红绸小被里,包裹的是一个瘦弱的女婴,看起来只有一二个月大。当奕沂与这个唤作檀心的少妇一同打开裹她的小被时,那小小的生命正闪动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飞转流盼"。奕沂双手撑着炕,俯下身去看她,她便也看着他。四目相视,彼此仿佛是端详了许久,女婴突然哇哇地大哭起来,似是向生身的父亲倾吐着"生"之苦难;刚强的奕沂再难控制他从不轻弹的眼泪,握着那女婴往空中乱抓的小手,无声地饮泣起来,泪珠儿一行行滴在她青灰色的小布袍上。
檀心急忙上前抱起那孩子,一边拍着,一边劝慰道:"王爷,这孩子虽然命苦,不是还有王爷您疼她么!再者说,奴才一见就欢喜她,王爷若真肯赏奴才照看着,虽说是比不上亲额娘,也断有不了什么差错的,即便是委屈了奴才,也不能委屈了她。
①三尖绢予:女子着旗装,系在脖颈之间的一件装饰物。只因它比普通绢子少一角,形为三尖,故称之三尖绢子。
王爷您就宽了心,好生仔细着身子才是。"
那孩子在檀心怀里止住了哭声,她便托起她的小身体,让她侧歪着冲奕沂道:"给阿玛请安,劝阿玛保重身子。哟,王爷您瞧,她就跟懂话儿似的!她可真够俊的呢!......"
奕沂终于也止住了眼泪,从檀心怀里接过孩子,轻轻地亲吻她那滑嫩的小腮。一时,他抱紧了小女孩,默默地坐在炕沿上,神思似乎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雨,越下越大。奕沂凝视着女婴的小脸儿,喃喃道:"生她的那天就下雨;又赶上这么个雨天儿回家来,就叫她'雨儿'罢!""'雨儿'?真是好听的名字!"檀心沉吟了片刻才又道:"王爷,她,她就叫雨儿么?"
檀心是个善良的女人,却极有心计。奕沂当然听得出此话的弦外之声--那是问他这孩子的身世是公诸于众,还是隐瞒下来,以她养女的身份出现。几天前,她曾这么向他建议过。奕沂抬起头,凝视了檀心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向她道:"当然是--爱新觉罗?雨儿!"他的眼睛里,突然没有了忧伤,并且流溢出一缕激动与自豪的光彩,"我已经对不起她额娘了,哪儿能够再委圃了她?福晋那边自有我承担着,你就放心罢,不但雨儿,就是你也万不能委屈了的!"......
风住雨歇,爱新觉罗?雨儿在她阿玛坚实宽厚的怀抱里睡熟了。
奕沂轻轻地把她交到檀心怀里。一瞬间,他郑重向这位陪奉①出身的庶福晋②拱手道:"檀心,雨儿交给你,我替她额娘拜托了!等雨儿长大,她也会感念你的恩德!"檀心见奕沂如
①陪奉:随嫁而来的女仆。
②庶福晋:清制规定,王之嫡妻称嫡福晋;已受封的侧室称侧福晋;未受封之侧室称庶福晋;另有未经正式收房之妾称为姑娘。
此,也顾不得怀抱着雨儿,慌忙跪倒在他面前道:"以奴才卑贱之身,蒙王爷不弃,收在房里这些年,却没能添上一儿半女,今王爷肯将这小格格让奴才服侍,可不是对奴才的恩典?奴才岂敢再领受这样的大礼!求王爷奠要折杀了奴才罢!"
奕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伸出手扶檀心起来,一边悄声在她耳边调笑道:"如今,这屋子里头只有咱一家三口儿,哪儿来这许多的奴才?看凉着孩子,凉着了你。今儿晚上雨太大,你们娘俩儿都甭过去了,快叫那嬷嬷①上来,抱她东屋里睡去吧!"......
①嬷嬷:即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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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亲王奕沂,是爱新觉罗氏入主中原建立大清帝国以来的第六代君主宣宗成皇帝--即道光帝的第六子。道光十二年十一月廿一日丑时(即1833年1月11日)诞生在紫禁城启祥宫后院的乐道堂。以他的才能与天分,原本极有希望恪承大统的。当奕沂来到人世的时候,他前面的三位皇兄,皇二子奕纲、皇长子奕纬和皇三子奕继已经先后夭折。三位皇子的丧失,特别是已经成年了的皇长子的亡故,对于将及天命之年的道光的打击无疑是十分沉重的。皇四子出世之后,微服进香的道光皇帝,在柏林寺①内,与一位自称惠缘的云游高僧不期而遇。惠缘看出眼前的香客乃九五至尊,并且一语道破其忧烦所在。道光心知遇见了高人,遂不惜屈尊,拱手求教。惠缘乃道:"纬、纲、继三字俱犯绞丝,岂不知人儿去了,空遗万缕烦恼丝,不若竟以言字旁命名四阿哥,则江山血脉始得延祚。"道光对惠缘的话深信不疑,遂以"泞"字命名四皇子。说也怪异,如此一改,果然就保住了以后的六位皇儿。
奕沂的降生,无疑又给盼子心切的道光,增添了莫大的欣慰,故赐名日"裕"......
道光十七年,元旦刚过,不满五岁的奕沂,便在一个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的早晨,由总管太监陪同,进入乾清门北侧的上书房开始了他的学子生涯。①柏林寺:明清时北京八大寺庙之一,位于今雍和宫之东。
天资聪颖的他,虽然比四皇兄奕泞、五皇兄奕淙都晚入学一年,但是,这个差距却很快就消失了。几年的功夫,他在蒙师贾桢的严格教导下,熟读了《资治通鉴>等诸多经史,并且精通了吟诗作文;其书法更是日见功力,大有超越父皇道光之兆象,当然更在奕泞等诸位皇兄之上。此外奕沂的武功骑射亦十分出色,尤善舞刀;至于满蒙语文亦渐渐熟稔精通。
对于这个文武双全的六阿哥,道光的确是发自内心地满意,甚至不无偏爱。可是,身为帝王的他,对皇子们的爱恶是不能够轻易表露出来的。
早在雍正元年,世宗雍正汲取圣祖康熙因预立太子造成父子失睦、兄弟相残的惨训,召诸王大臣等商议:"当日圣祖为二阿哥之事,身心忧悴,不可殚述。今朕诸子尚幼,建储一事,必须详加审慎。此事虽不可举行,然不得不预为之计。"世宗所订之计便是"秘密建储法",即由在位的皇帝对全体皇子进行长期的考验与观察后,暗中拟定一人承袭大统,并以朱笔亲书其名,一式两份,放在大小两个建储匣内封好。大匣藏置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小匣则由皇帝收藏携带。俟皇帝病重将崩,由御前重臣共同拆启锦匣,并且当众宣布传阅,皇帝崩后,获书名的皇子遂遵遗旨践祚称帝。由于秘密建储法避免了父子兄弟之间剑拔弩张的争斗,故雍正朝后,便历朝相承延袭下来。
道光二十六年,年迈的道光皇帝龙体渐衰,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此时,皇四子奕泞、皇五子奕谅都是十五岁,皇六子奕沂十四岁,皇七子奕最六岁,皇八子奕诒两岁,而皇九子奕谯仅有一岁。显然,由于年龄的关系,道光只能在三个年长的皇子中选立嗣子。但是,这年的正月初五,他已经降旨把粗拙的皇五子奕谅过继给了嘉庆帝的第三皇子和硕悖恪亲王绵恺为嗣子,那么剩下来的选择无疑只有奕泞与奕沂两位皇子了。
从理智上讲,道光明白应该选择奕沂。奕沂深沉稳健、果断聪睿,且文韬武略具在诸位皇子之上,若要大清江山稳固,就该毫不犹豫地选他。可是,从情感的角度出发,道光又倾向于奕泞,这其中有一段难言的隐情。
奕泞的生母钮祜禄氏,即孝全皇后,是三等承恩公颜龄之女,性情高雅,聪慧绝时,不惟姿容秀丽,并且擅长诗词舞乐。幼年时,她曾随颜龄在苏州为宦,生活了多年,故性情之中颇染些江南女子的风韵。有清宫词一首赞咏她:"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
道光初年,比道光皇帝小=十六岁的钮祜禄氏入宫,立即赢得了"帝心专宠",由全嫔而连连晋封为全妃、全贵妃。道光十三年,道光的第二位皇后佟佳氏,即孝慎皇后去世,钮祜禄氏晋封皇贵妃,次年便册立为后。
此时,嘉庆皇帝的孝和皇后仍然在世,她十分不满意这位"风骚轻佻"的儿媳,觉得她性情妖冶,貌不端庄,不足以正位中宫。每每瞧见曼宁因被这位"妖后"迷惑,而与她百般恩爱,乃至言听计从的样子,老太太便由不得怒火中烧。她时常在曼宁面前发泄不满,并多次劝他废后另立。这曼宁虽说是一个极孝顺的儿子,奈何却对钮祜禄氏痴情难断,他后宫妃嫔虽众,亦不乏美貌佳丽,只若钮祜禄氏这般善解风情的才女却无;哪里就忍丢开呢?于是,便以大清祖制,三位皇后以后不能再立为由,婉拒了孝和皇太后之命。
其实,对于孝和皇太后这样一个寡居多年的老妇来说,存有这种心态亦不足为怪。只要是深得皇帝--丈夫--男人之雨露滋润的钮祜禄氏肯略施"变通",装模装样、假仁假义地哄一哄这位深宫寂寥的婆婆,让她得获一种心理上的平衡,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不幸的是,这位极擅风情的绝色皇后,却偏不擅长"此道",她自谓身居中宫,却时常无故遭逢皇太后的指摘挑剔,已属屈辱,哪肯再去奉迎?于是,婆媳二人的矛盾便愈发地不能调和。
这日,道光帝在交泰殿排筵,为孝和皇太后庆贺六十五岁寿诞,诸位公主、皇子以及静贵妃、和妃、祥妃等俱都前来贺寿,一时间,花团锦簇,笑影生香,承欢在平Ft里孤寡寂寞的孝和皇太后膝前,让老太太深感儿孙满堂的幸福与快慰。可是,当静贵妃率领众妃嫔行贺寿大礼时,老太后却突然发现皇后没有来。联想起那位钮祜禄氏平日里一副冷冷淡淡的轻狂样,顿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恼怒打从老太太的心里头迸出。然而,这毕竟是她大喜的日子,当着诸多拜寿的儿孙们,她不好追问,更不便发作。道光帝深悉母后的心思,赶紧命静贵妃将皇后所写贺寿诗献上。哪知,太后看过更为不悦道:"女子以德为重,德厚才能载福,若只摆弄一点才艺,恐非朝廷之福。"道光听见,也不好说什么,惟不再言语。
实际上,这些天来,钮祜禄氏一直病着。幼年时深得阿玛宠爱的她,性情里既有蔑视陈规不拘小节的一面,也有过于精细多愁善感的一面,自她正位中宫的几年,孝和皇太后的敌视、挑剔;道光皇帝的寡断、薄情(至少她这么以为)都让她深感抑郁,久之,竞染上月水不利之症。道光多次宣御医进诊,只说是过分的劳心伤气导致血虚,并非什么大病,用牛膝散一方:牛膝一两、桂心、赤芍药、桃仁、延胡索、当归、牡丹皮、芎、木香各三分,研末儿,每于进膳前以温酒调服。因久不见愈,又换红花当归散、自薇丸等,仍不十分见效。
太后寿诞这日,正赶上钮祜禄氏饮食乏味,腰腹疼痛,实在没精神上交泰殿贺寿去;加之想着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儿,就过去也必然招致太后不悦,更加没了去的心境,她实在是很怕见着那位"刁钻古怪"的婆婆。道光当然明白其中的缘故但皇后既是病着,他不好强求她;却也不好在太后及诸位妃嫔面前替她解释什么。
寿诞之后的几日,孝和皇太后命心腹太监往钟粹宫打探消息,回报说皇后确是病了,只并非什么重症,每日起居亦属正
常。太后闻说愈加气恼,也不让人通报,携了宫女、太监竞往钟粹宫问罪去。
恰此时,静贵妃博尔济吉特氏、和妃那拉氏、琳妃乌雅氏等正在皇后榻前问安,听说皇太后朝这边来了,立即都紧张起来,连忙着整衣扶带迎出门去。只可怜这位钮祜禄氏皇后正在病弱之中,刚刚被宫女们扶起来,太后已经进门了。
钮祜禄氏只有口称失迎之罪,向皇太后请下跪安。太后也不接,竞直坐到凤椅上道:"打听着皇后贵体欠安,老身特意地前来探望,怎么敢再劳动着皇后行如此大礼?不敢当,实不敢当!"钮祜禄氏听见这话,明白老太太今儿个是兴师问罪来的,惟忍辱含屈又将那"身上不好"等诸语诵书般默无表情地述说一遍,便吩咐宫女给太后献茶。
孝和皇太后仔细看这钮祜禄氏时,但见云髻松散,钗环歪斜,面未敷粉,唇不点红,一副庸庸懒懒迷迷蒙蒙的样子。"这样狐媚的妖态,若得那曼宁见了,如何不被她迷惑?"想至此处,太后压抑了许多年的怒火便瞬息间腾然起来,顺手将那一杯宫女刚刚献上来的温热热的香茗朝着皇后妩媚的脸泼过去。
诸位妃嫔、宫女们大惊失色,急慌慌跪倒在尘埃,乞请老太后息怒。可是太后却并未息怒。反手指满面茶水和泪痕的钮祜禄氏斥道:"看看你那副轻薄样,怎么能够统率后宫,母仪天下?我朝自建立以来,从没出过这么不懂得礼法的皇后。依我看来,六宫妃嫔,个个都比你强!"
大清自建朝入关,的确就宫规极严,包括帝后、妃嫔在内的全体成员都必须严格按照规定的时间作息。如:中午十一点至一点必须午睡,晚上九点至十点间就寝,早上五点至六点必须起床,七点以前要梳洗完毕,就是在屋子里闲坐或者在庭院里遛弯儿,也必须光头净脸,不许可头发蓬松,衣冠不整。谁要是怠慢了这个制度,贴身的宫女或太监就要被传杖挨板子。打宫女、太监,实际上就是给当主子的难堪,让他(她)的脸没处放。
可如今,这位钮祜禄氏皇后着实是身上有病,出乎无奈呀!退一步说,就算她违犯宫规有了不是,孝和皇太后也完全可以惟她的近侍们是问,然而,她却睬都不睬那些个奴才,径直地就把茶水泼到了皇后的脸上......
钮祜禄氏本就病着,更加这一场当面的羞辱,当天晚上就病得不能起床。她躺在风榻上,以泪洗面,只盼着皇上前来,偏巧这一天,道光却没有驾临钟粹宫。
钮祜禄氏就在病榻上将陪伴道光这若干年的经历从头至尾回想了一遍,不觉心灰意冷。道光皇帝之予她,尽管可以说是"情深意重",然而,他对静贵妃,对琳妃,对哪一个年轻貌美的妃子又不"情深意重"来着?莫说他今日不来钟粹宫,就来了又能如何?他是一个极重孝道的儿子,那孝和皇太后虽说不是生母,可他却比亲额娘还孝顺呢!那么,她的这种屈辱何时是尽头,怎么才能了呢?除非是孝和皇太后死了!可是,她什么时候能死?瞧她那个硬朗样,难道谁还能毒死她不成?!钮祜禄氏让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当然不能毒死皇太后,可是,她却可以毒死自己!
她反复地思之又想,自己身为中宫,竟被那孝和皇太后当着诸位嫔妃的面,羞辱到了如此程度,将来还有什么脸面统帅后宫?不如竟撒了手吧!只是三个儿女尚在幼年,特别是儿子奕泞,那是她未来的希望呵......
过几天,道光从静贵妃那里得知了发生在钟粹宫的这场风波,连忙赶过来安慰皇后。可是,出乎他意料,钮祜禄氏竟没有像往常般对他哭沂委屈,甚至提都没提那天的事儿,只问了许多怪异的话,如,问他对她的恩爱是否真诚。道光答:"朕之于皇后的深情苍天可鉴。"皇后又问:四阿哥将来能否立为太子?道光听见这话深感为难,只有答说:"皇儿们都还小呢!不过依朕看,四阿哥倒是个聪明孩子。其他的阿哥虽说也有聪慧的,怎奈都不是皇后所出,朕之用心良苦皇后亦当明白。"
钮祜禄氏不再说什么,她要的就是道光这句话,现在,她满足了,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此后的日子,钟粹宫与寿康宫两处都很宁静,钮祜禄氏称病不去问安;而孝和皇太后也自思那日行事太过,反不再问起皇后的事。
数日后,钮祜禄氏皇后自服鸩毒,暴卒于钟粹宫内!道光皇帝自是悲痛万分,他摘冠缨,着青袍,亲至灵前祭赐这位多情的爱妻,并特谥日"孝全皇后";同时,又严令封锁消息,以免皇家丑闻外扬......
惟清宫词一阕道破天机日:"如意多因少小怜,蚁杯鸩毒兆当筵,温成贵宠伤盘水,天语亲褒有孝全。"
从情感上讲,道光对孝全皇后确属情深义笃,他当然希望册立她所生育的儿子为嗣,以告慰九泉之下含怨而死的爱妻。然而,作为一个天朝大国的统治者却需要卓尔不凡的才能,对此,道光深有体悟。
道光继位后,先后爆发了台湾高山族叛乱和英国人在天山南麓策动的张格尔叛乱;以及湖南、广西、广东瑶族叛乱;陕西先天教叛乱等。虽然这些叛乱后来都被平息下去,但其中的艰涩却只有他一人深知。特别是道光二十年,由于禁销鸦片烟,导致的"鸦片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两年,终是以道光二十二年,在英军炮口威逼下,签订屈辱的城下之盟--<南京条约>而告终。内忧外患的不断,使这个曾被父皇赞誉为"仁孝聪睿,英武端醇"的皇帝深感力不从心。那么,要稳固大清的基业,除非继位皇子的才华更在他之上!
应当说,道光的诸皇子中有一位这样的人物,可惜,他不是孝全皇后所出,而是静贵妃生养的皇六子奕沂。于是,道光在一种极为复杂、矛盾心理的驱使下,开始一次接一次地考察他的两位爱子。
自太祖起兵建州,大清国"武功定天下",历代帝王无不尚武。圣祖康熙神武天授之功夫自不必说;高宗乾隆十二岁随祖父木兰秋狩,初围便射得黑熊一只;而道光年仅十岁时随祖父到威逊格尔行秋围,单身独骑,驰骋莽野,首箭便射中一只飞逃的鹿,令所有在场的人震叹。乾隆帝当即赏他花翎,并赋诗道:"老我策骢尚武服,幼孙中鹿赐花翎。是宜志事成七律,所喜争先早二龄。"
道光二十六年春天,道光帝下令诸皇子随他校猎于南苑,其本意是想考察一下奕沂与奕泞两人的武功究竟相差多少。
到日暮时分,手持猎物的皇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陆续回到父皇身边报告战果,六阿哥奕沂所获最多,这原也在道光帝的意料之中。然而,当他看见四皇子奕泞两手空空走回来时,却禁不住地暗吃一惊。
奕泞向道光问过安,便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默默无言,直至父皇问他,才颇为伤感道:"回皇阿玛,如今时方春和,鸟兽正当孕育,儿臣实不忍伤害生灵,以干天和。还望阿玛恕儿臣怠命之罪。"道光听罢,深为感动,更觉奕泞心地宽厚、善良,有人君之度。
却原来,奕泞的授读师傅杜受田,闻听道光令诸皇子随扈的消息,深知奕泞的武功不如奕沂,思之又思,惟以藏拙示仁之计相授。奕泞依计而行,果然就一举成功。
可没过多久,道光又犹豫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寡断的人,选择奕沂时,觉得于良心和情感上对不住孝全皇后,而选择了奕泞却又恐怕他挑不起大清的江山。就这样,到了道光二十九年,六十五岁的道光皇帝终于病体缠绵,屡召太医不见起色。
忽一日,内侍来上书房传旨:"万岁爷召四阿哥、六阿哥进见。"两兄弟闻听,顿时都紧张起来,慌忙去请教各自的师傅。奕沂的师傅,体仁阁大学士卓秉恬郑重地叮嘱他:"上如有所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杜受田则再次授奕泞以示孝藏拙之计日:"阿哥如条陈时政,知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
皇上若自言病老,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诫而已。"于是,两个人按照自己师傅制定的韬略,全都使尽周身解数,进行了充分的表现。结果,望着伏地恸哭的奕泞,优柔的道光帝再一次被震撼,他想到自己勤勉一生,艰涩一生,而今就要撒手西行,至高无上的皇权带不走,大清的江山带不去,人生原不过如此,他所能够带去的惟有与爱妻、爱子们那一种源于血脉之中,其他任何身外之物全都替代不了的亲情。看这奕泞,不愧是孝全皇后生养出的儿子,他与她一样,是一位深情的人儿!现在,他就要跟她团聚去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把大清江山留给他们共同的儿子--仁孝诚厚的皇四子奕泞。一瞬间,道光不再犹豫了,他决定再不更变金匣之内所书皇储的名字。
道光三十年正月,病居在圆明园寝宫慎德堂的道光帝病体愈加垂危,十四日卯刻,内侍传旨,宣召大学士祁隽藻、杜受田等军机大臣五人,以及定郡王载铨、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尚书文庆等重臣进见,郑重宣布将皇四子奕泞立为皇太子。随即命奕泞入殿,当众开启金匣,令十重臣传阅。众人看时,那圣谕上竟然以朱笔书写着:"皇六子奕沂封为亲王;皇四子奕泞立为皇太子。"阅旨完毕,道光勉谕十重臣尽心辅佐奕泞共治天下,又命内侍宣召皇六子奕沂进见,而后,便陷入弥留状态。
片时,十重臣退出慎德堂。道光于昏迷之中犹嚅嚅向守候在身边的奕泞问道:"六阿哥到否?"他是多么盼望在临行之前见一见他同样钟爱的六皇子奕沂,嘱咐他一定同奕泞齐心协力,照看好大清的江山呵!可是,上苍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当奕沂急急地从城里赶到慎德堂寝宫,道光皇帝已然"龙驭上宾"撒手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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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朝自秘密建储制度实行以来,从未有过一旨两谕的先例。由此能够想见,道光在书写此旨时,对不能册立奕沂为储,亦怀着怎样的惋惜、怎样的无奈;另外,特旨御封奕沂为亲王,也是为了使新君奕诗在继位之后,不好迫害或贬低曾经与他有过储位之争的奕沂。在这件事上,道光皇帝正可谓用心良苦,舐犊情深。
可是,奕沂的命运却并没有因着道光帝的这一道遗旨得到彻底的保全。在以后的政治生涯里,他恪尽恭忠与才智,许多次挽救帝国于危难之中,然而,在官场之上,他的一生几起几落,命运多舛,是一位薄命的王爷。
咸丰继位后,对于这个才智远远超出自己的六弟,一直是"敬而远之",并不授以实权。直至咸丰三年九月,太平军北伐部队攻入直隶省,京师危在旦夕,他才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嫡亲的手足可以依赖,遂命奕沂为署理侍卫内大臣,参与京城的巡防事宜,并在军机处行走。可是,不到两年的时间,也就是清军全歼太平军北伐部队的一个多月之后,咸丰却又罢免了他的一切职务,罚回上书房读书,而事情的导火索,原不过是为了一件"家事"......
奕沂的生母博尔济吉特氏,原是刑部员外郎花良阿之女,初入宫时封静贵人,后来累晋为静嫔、静妃、静贵妃。道光二十二年,奕泞九岁时,孝全皇后服毒自戕,临终拜托静贵妃代为照看幼子。这位静贵妃虽然说才貌风情都不及孝全皇后,只性情格外地温和贞静,更兼正在青春年少,故道光的诸位妃嫔之中,惟她能与孝全分享圣宠,孝全亦曾因此对她耿耿于怀。到以后,静贵妃始终在患难之中同情孝全皇后,甚至暗中予以相助,终使孝全渐怀感动,将她引为知己,临终竟将亲子相托。贤淑、善良的静贵妃没有辜负孝全皇后的信任,视奕泞如同己出,恪尽了母亲之道,一直抚育他到二十岁。
道光三十年,开启建储匣,对于孝静皇贵妃来说,虽然亲生儿子奕沂落选,但奕泞的继位,同样使身居抚圣之功的她成为了事实上的皇太后。咸丰给她上尊号为"皇考康慈皇贵太妃",敬请迁居寿康宫,同时指定圆明园的绮春园为她的园居之所。这两处都是当年道光帝奉养老母孝和皇太后的地方,而咸丰之请安问膳,亦如当年之礼。可是,太妃并不满足这种有实无名的皇太后生活,实际上,在道光最后的十年里,她就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皇后,只是未得到册封而已,因为大清祖制规定三位皇后之外不再立后。可是现在,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孩子当了皇帝,难道还不能加恩晋封为太后么?这件事其实不过是皇帝一句话而已,即在前朝也是有例可循的呵!
奕沂当然也有这个想法,可是,咸丰偏偏就不成就他们母子的愿望。当然,这是冲着奕沂,而不是太妃,他要处处强调自己之与奕沂的不同。事情就这样搁下来,直到咸丰五年,太妃身染重疾。
七月初一日,咸丰得知太妃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往寿康宫探望,恰恰在门口遇见心神不宁刚从寿康宫出来的奕沂。
"额娘病势如何?"咸丰问。
"已笃!意似等待晋封号方能瞑目!"奕沂哽咽着说。"哦!哦!"咸丰一边答应着一边走进寝宫。
奕沂听见这模棱两可的"哦!哦!"却猛然计上心头,他意识到机不可失,当即赶往军机处,传达咸丰皇帝的"圣旨"去了。礼部遂依礼制具奏,请尊封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奕沂之所以匆匆"传旨",却也实出无奈,因为他深知这位四哥的性
情,他为人虽然并不刻薄,却多少有些小气。本来,他早就可
以依照本朝先例晋封对于他鞠育恩深的孝静皇太妃,可是,他却为了与奕沂之间的微妙关系,置她老人家于不顾。而今,替他们操劳一世的额娘已然病入膏肓,生与死不过在旦夕之间,倘若是错过了这一次勉强允诺的机会。那么额娘恐怕就只有带着这个永远的遗憾离开世界了!作为她的亲生儿子,奕沂何能忍心?又岂能甘心!未若趁此难逢的机遇,将这含糊不清的圣谕传下去,待到生米做成了熟饭,皇兄看在即将宾天的养母分上,定然不便收回"成命",而做下这个顺水人情。至于自己今后的命运,如今却顾不得许多了!
咸丰见自己随意"哦、哦"的两声,竟然被奕沂当圣旨传下去了,自是十分恼怒。然而,他身为帝王,一言九鼎,既然是"哦"已出口,旨已传下,又如何能够向天下解释说:"此'哦'纯系朕随意之言,算不得数?"况且,那病入膏肓的皇太妃于他有着十年的哺育之恩,天下共知,他又怎么能撕破脸皮,让天下人耻笑他不仁不孝?他别无选择,他只好准奏。
九天以后,康慈皇太后宾天。殡葬完太后的第二日,咸丰帝即以办理皇太后丧仪"疏略"的罪名将奕沂逐出军机,并罢黜了他的一切职事,罚回上书房读书。九月,咸丰为养母上尊号为孝静康慈弼天辅圣皇后,不系宣宗谥,不升附太庙。
一夜之间,奕沂由统帅军政中枢的军机领袖,重又变成了一位闲散亲王。然而,历史往往是难以预料的,五年以后,由于大清帝国一次不幸的劫难,他重新又被推到了历史的前台。
咸丰八年,驻扎在广州的英法联军连帆北上,兵临津门,企图进一步打开中国的大门。为避免战事,咸丰帝被迫批准了《天津条约》。第二年,咸丰命僧格林沁在大沽口设防,五月中旬,中外开战,僧格林沁所部守军战胜了英法联军。
这本来是一次极偶然的胜利,更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咸丰君臣却飘飘然起来,以为大清的实力足以与外强抗衡,而不想执行有关条约了。
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的数十艘战舰再次闯入渤海,六月二十九日,咸丰得到消息,立即派大学士瑞麟统带京旗官兵五千名,尚书伊勒东阿统带官兵四千名,前往通州,扼要设防,以捍京畿。七月初五日卯刻,英法联军近万人攻扑大沽口北岸的石缝炮台,燃着了清军的火药库,炮台失守,提督乐善登时阵亡。僧格林沁遂奏请放弃炮台,督带大沽口重兵扼守通州。而此时,瑞麟于通州的军事布置尚无眉目。
至此,咸丰才有些慌了,他一方面谕令蒙古、陕西等近京各省火速派兵勤王;一面连续派出大学士桂良、直隶总督恒福、怡亲王载垣、兵部尚书穆荫等钦差大臣赴天津与英法议和,无奈联军却不予理睬,坚执挥师北上。此时,僧格林沁已退守通州张家湾。
事已至此,咸丰也只有谕令僧格林沁:"一俟该夷越过马头①,即行迎头截击,尽力剿灭。"并再一次表示他本人的作战决心道:"朕意惟在与之决战,毫无疑虑。"
哪曾想破屋偏遭连夜雨,八月初一日,咸丰又得到奏报:"颖毫大股捻匪,倾巢而出,计有十数万众......"外患当前,又添内忧,看来河南、山东一带的军队暂不能调动了。好在同一天,亦接到西安、商雒等处马、步队三千八百人配带军火已渡过黄河,不日即可抵京的奏报,同时察哈尔等蒙古马队也陆续到京,咸丰帝惊魂方安。
七月底,英方答应按从前议妥的条件实行议和,同日,巴夏礼等四十余人抵达通州,准备与中方谈判;八月初一,英使额尔金亦带军队抵达通州。初四日,巴夏礼等人与载垣等面谈,并呈出照会,提出派公使进京面见大清皇帝呈递国书,以及撤退僧格林沁张家湾驻军等要求。载垣、穆荫拒而不允。两下谈崩了,巴夏礼一怒之下,竟上马疾去,以示决裂。载垣、穆荫为其狂悖激怒,遂知照僧格林沁将巴夏礼一于人擒获。
①马头:地名。在今北京通州区东南。
这本来是一个极端错误的鲁莽行为,而咸丰接此奏报,反以为善,并谕令恒福等人协助僧格林沁"乘此声威,痛加剿洗"。英使额尔金当日便下令联军进攻僧格林沁大营,僧军抵挡不住,败守距京师仅八里之遥的通惠河八里桥。
咸丰帝接到败报,忙令胜保之兵驻扎于家卫,与僧格林沁一起戮力截杀。初七日,胜军惨败,胜保受伤,退守八里桥的败讯传来,咸丰彻底崩溃了,他匆匆谕内阁:"载垣、穆荫办理和局不善,著撤去钦差大臣。恭亲王奕沂,著授为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督办和局。"又谕令僧格林沁等"宣示夷人,令其停兵待抚"。一切布置妥当,第二天上午,风流皇帝匆匆带上皇长子、亲近宠臣和他的六宫粉黛"秋狩木兰"去了;而将留守京师、和议抚局等诸多重任,全都扔给了五年前被他罚回上书房的胞弟--恭亲王奕沂。
自咸丰八年英法联军第一次兵犯大沽口,奕沂一直就慷慨主战。可是现在,他审时度势,不得不承认当务之急是在尽量不失体面的前提下与英法和解。
他首先以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和硕恭亲王的名义照会英法专使,寻求怠兵和解。英法方面坚持要清廷先释放巴夏礼等人质,才可以接受和谈;而奕沂则企图以人质迫使英法先行退兵。如此一来二去地僵持下来,最后,额尔金与法使葛罗联名来函说,三天之内如能将俘虏交回,则双方可以在通州和谈,在北京交换咸丰八年《天津条约>批准书,然后联军退至天津,过冬后返回南方,否则,联军将继续向北京推进。
奕沂见到这份照会,不禁为其中措词的狂悖所激怒,他在回复英法联军的照复中,以人质的生命进行反威胁,同时要求咸丰帝发布谕旨,要军队克服求和幻想,以战迫和。
咸丰帝得知联军运送大炮准备攻城的消息,赶忙谕令奕沂等:"不必待其进攻城池,莫若即将所获巴酋等送还,以示大
方。尚可冀其从此罢兵换约,不值为此数十夷丑,致令亿万生灵,俱遭涂炭。"这一决策原本正确,可是此时,刚愎的奕沂却心有不甘,他对以人质迫和仍抱希望。接到批复的同一天,他再次照会额尔金,要求彼此退兵会谈。其实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他在拖延时间,他仍然幻想着各地勤王之师的到来。
其实,他是打错了算盘。早在咸丰逃往热河的第二、第三天,便连发两道上谕,将第一批来京的吉林、黑龙江、西安等处勤王兵马调往热河护驾。而尽管奕沂在受命之初就已经再一次向各地将帅们发去了火速勤王的文书,却仍是缓不济急,京城内的局面已很难控制了。
自督办抚局之始,奕沂便奉咸丰之命在圆明园如意门外的善绿庵设立了钦差公所。后来,守城大臣麟魁、庆英等曾奏请令恭亲王进城居住,但是咸丰不同意。二十二日,联军发起进攻,沿京城东北路直趋圆明园,由于僧格林沁与瑞麟所率之兵马逃散一空,正在钦差公所的奕沂等人见身边已无可恃之兵,只得向南逃至万寿寺,后奔长辛店,以期南方各省的勤王兵马到来时,再行反攻。
这天傍晚,英法联军攻入圆明园,奸淫、抢掠,放火焚烧宫殿。园内,尚未来得及逃走的道光帝的常嫔受惊而死;总管内务府大臣文丰投福海殉职;内务府员外郎泰清全家十数口自焚殉节;清皇室苦心经营一百五十年的巨型东方艺术宫毁于一旦。面对着圆明园被焚,奕沂深深地痛苦、愤恨,而更多的还是内疚与自责--不管怎么说,是他的刚愎自负,贻误了和谈的机会。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重新把建议联军撤退,以便放还人质的照会发到英法联军大营。
可是,十四日这天,守城大臣庆惠等竟在未与奕沂函商的情况下,命令恒祺等人手执白旗,到联军大营送还巴夏礼等十八名生存的俘虏。但当英法方面发现被扣压的三十九名人质,仅有十八名生还时,立即气势汹汹地进一步照会,限清军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