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呢,还要听用!"雨儿叫了起来。
小山笑笑,继续道:"再用上熟糯米五斗,以河水浸泡一宿,次日淘洗干净,入甑内蒸熟,取起倾入缸内,如做白酒法,十日之外,待酒浆长足,再将前所泡之花酒,倾入白酒浆缸内,以木棍搅匀,复将缸封了,过一七开坛,将酒榨出。再将糟花放入一空缸内,另用泉酒三十斤,好烧酒五斤,共和搅匀,将坛封好,每五日以木棍搅和一次,至二七日取起,将酒榨出,共和前酒一处,澄清,匀装二坛,将坛口封固,严密入重汤内,文武火煮三炷香,冷定取起,放在净土地上一七,退火毒,然后即可饮用。每日早晚适饮数杯,只不可过于贪饮。"
小山一口气述说下来,却见那雨儿长叹一声道:"先生可说完没有呢?"
"不过如此。"
雨儿道:"要论酿造此酒,倒也不算难,若是依了我,先生竟将这方儿呈进宫里去,献给慈禧皇太后,那时,太后降一道懿旨,令举国同造,岂不就容易的很吗?"
小山先不明白,却见那边嬷嬷与小晴哧哧地掩口而笑,雨儿也抿嘴忍着笑,才明白此是雨儿讥这方儿烦琐呢!不禁也笑了起来。
雨儿笑道:"既是今日太后尚未降旨,就请先生屈尊暂用这'一花如意酒'罢!"言罢,竟亲自替小山把盏,直惊得那郎小山慌忙忙起身相谢。雨儿却道:"先生何必过谦,若不是托先生妙手,雨儿今日尚在病着,哪能在此畅饮呢?倒是雨儿却无以回报先生呢!"言毕,又向那边的小晴道:"晴儿,将那东西拿出来,送与先生留个念心罢!"
小晴闻听,起身进了里间屋,一时,拿出一个小小的蜜合色绫子包来,交给小山。
雨儿道:"我阿玛纵赏先生再多,也不是雨儿的,只这个东西,却是我自己制成。明儿就快过年了,此物不成敬意,就送与先生,做个念心罢。雨儿深感先生之恩,敬先生之才,却只恨此身不是男儿,不能与您缔结金兰,日后先生若离了这里,看见此物也能够记起雨儿来!"
雨儿此举,原不过是非常的感激之意,就这一番言语,亦只
是旗家女子的豪爽之情而已。孰料,就说出此话的一刹之间,倒有一缕未曾有过的凄伤浸涌了她清朗的咽喉,她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是那么不情愿,甚至于害怕小山离开这里。可是,小山又如何能够永远地不离开?纵便他真就不离开,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就能永远留府里不嫁不成?思想至此,甚感人生之无常,不觉便将那神情黯淡了许多。
这小山满怀欣喜前来,又见雨儿亲自替他把盏、做包,那心里头先就甜甜美美醉了一回,心中所想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待雨儿以物相赠,却又说出这番话来,便一下子凉了半截,方才明白了,人家雨儿格格之于他郎小山原不过感激之情而已。如此说来,这些日子可不竟是他自作多情么?不过,这雨儿格格能够如此地感念他郎小山,也算是一位情深义重的人儿了,不如此,还让她一个堂堂的王府千金,与自己做出什么苟且之事不成?雨儿说的原也不错,他郎小山就在这恭王府里住得再久,也终不过是一个郎中,早晚要去的。就王爷再赏识,留下当一辈子先生,人家雨儿格格也不能总跟他呆在一处不出嫁呀!小山越思越想越觉无望,不觉也没了言语。
小晴见两个人面对面呆坐着,就以为是那"蜜合绫子包"引出的尴尬,毕竟是男女有别呀,这天底下的女孩儿家,也就只这位雨儿格格做得出,若换了小晴,羞都羞死啦!小晴于是站起身给雨儿和小山分别斟上酒道:"天色还早,不到祭灶的时候呢,格格跟先生就各自再吃两杯。等呆会儿太监们送供尖儿①来,先生捏一些再去,也好讨个吉利。"
雨儿见说,就先将那酒饮了,小山见她喝了,便也将自己的那杯饮净。小晴又给他们斟上,又都饮了。最后雨儿给小山斟,给自己斟,再斟再饮,再饮再斟,直到一名老太监捧着一个黄地蟠龙食盒,给闲草屋送来了供尖儿,小晴才发现雨儿跟小山都有些醉了,忙到下房命黑丫儿喊过一个小太监来,扶小山回房,自己这才服侍雨儿睡下了。
小山回到房里头,借着忽闪闪的灯光,恍恍惚惚地将那个蜜合色绫子包打开,见里面一个极华美的青洋绉褡裢,那褡裢上下一左一右嵌合着一对青缎盖子,盖子上以彩线刺绣了一大朵玫瑰红色的牡丹花,鲜润欲滴,极为的精致。小山看了,爱不释手,却禁不住又将那想雨儿的心思提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小山去闲草屋看视雨儿,那个黑丫儿照例站在廊下的炉坑边上往里添煤,看见他进来,满面喜欢地大声道一句:"先生吉祥!"
小山正待答话,却见小晴满脸怒容地从上房里出来,低声骂道:"没眼力的烂蹄子,可喊个什么?怕人不知道你那嗓门比驴大么!"黑丫儿当着小山的面被小晴痛骂一顿,甚觉没趣儿,快怏地下坑添火去了。
小山不解小晴哪儿来这么大火气,便故作轻巧地逗她道:"想不到,晴姑娘可这么厉害,还不知明儿谁家敢讨姑娘做媳妇呢!"
小晴听见,便觉小山故意地替那黑丫儿说话,心下甚为不悦,她迅速而揶揄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悠闲地将身子斜倚在门框上,轻轻冷笑道:"先生问谁敢?可告沂您,跟着这么一位神仙似的格格,还怕将来没有去处?只怕那些公子贝勒的都挤破了门槛呢!"
①供尖儿:祭灶时用的各色供品,以关东糖瓜儿、糖饼等诸类糖桌为多。
只这一句话,便戳在了小山心上,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居高临下"的小晴,无话可讲,退又不是,进也不便,十分的不自在起来。此时,小晴也自觉语失,便又自圆"其说"道:"我这一辈子只伺候着格格,倒怕没处吃饭不成,何必一定给人家做媳妇?"言罢,却将话锋一转道:"格格昨儿晚上酒吃得太多,夜里头吐了一回,今儿早起来便说头昏,这会子儿还睡着呢!"
小山听说雨儿因昨晚吃酒吐了,心里便又急又疼地十分愧疚,却不好贸然提出进屋看她,又不舍得离开这院子,只得与小晴没话儿拉咯话儿道:"昨日格缝制的么?"小晴白他一眼道:"怎么不是?除了格格谁还能这么巧手!我们格格呀,打小儿喜文好武,单却不爱做这针黹。平日里极少做的,这一回,因为制您这个跟头褡裢①,竟好些个晚上没念书写字呢!"
小山辞过小晴,默默往自己的房里走回去,他得理一理那些纷乱无章的思绪,再仔细地想一回,这雨儿格格究竟是对他有情没情。
①跟头褡裢:褡裢,是旧时装钱用的布袋,可悬系在腰带之间。
20
年三十这日,大约民间送财神的时候,恭王府的众多苏拉们,一人抱着一大捆芝麻秸,挨着院儿地随走随撤。小山看见甚觉稀奇,便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请教,答说这叫"撒碎",呆会儿阖府上下人等,全都要在这上头行走"踩岁"呢,只因"岁"、"祟"二字同音,踩岁便是取其踩掉一切邪祟,以保来年吉利的意思。
"撒碎"结束,立即有数十名身着红青色对襟褂子,头戴红缨帽,足踏棉布靴的苏拉,将屋廊、影壁、粉墙、抱厦等处各种各式的灯笼点燃。这些灯笼与府邸各殿、室之内的宫灯交相耀映,整座恭王府,顿时灯彩辉煌,宛若白昼。
此时,小山的心里,却又长了草似的痒起来,那双脚不由自主就往闲草屋走过去。
雨儿早已换上了过年的服饰,大胭脂大粉儿地装扮好了,端坐在那里。郎小山进了上房,看见她身着一袭盖到脚面的水红色金貂绒四周镶滚片金青缎边的薄棉旗袍,外罩一件琵琶襟大红撒金花漳缎坎肩。头上梳着大拉翅两把头,正中端戴一朵特大的霞影色牡丹头正①,右鬓斜插着一支累丝点翠凤凰钿,并一枝玉色水仙;左侧的大拉翅下则配一个烟绒紫缎质大花篮②,垂一缕长长的彩穗。另有一对绿莹莹的翡翠坠子,在她的两个耳垂下颤微微摇荡......
雨儿素日穿戴随意,喜好天然,不似其他女孩儿那么浓妆艳下端垂以长穗抹。郎小山自相识她后,还从未见过如此的盛装,那心里头便禁不住又热突突地暗忖:原只说这雨儿格格"国色天成",不好打扮,谁料想,这样的浓妆倒更显出天姿国态,光彩照人来!
①头正:色彩鲜艳的特大假花,插在拉翅两把头下部的中心点。
②大花篮;梳大拉翅两把头时,缀在左端的一种绫缎质花饰。
平日的雨儿,音容清雅,举止随意;惟此时,郎小山才真正见识了,她作为亲王之女的矜持凝重与高不可及。人皆以为,只江南秀色才可以诞生出明眸佳丽,皓齿仙娃;谁又想到这北国的瑞雪照样能孕育皎洁绝代的美女呢?更兼这一份雍容庄重的大家风范,又哪里是那些江南美女们比得的!
郎小山痴痴地注视雨儿,那心那魂早不知去了何处。雨儿只当是小山瞧着她这身打扮新鲜,便也不在意,反倒先站起来向他施礼问安说了吉祥话。小山回过神来,慌忙着赶紧还礼,看见雨儿并没在意他方才的异态,这才松下心同她闲聊了几句,便有听竹斋的一名小太监前来请安道:"禀小格格,王爷回府了,福晋让奴才请小格格过去。呆会儿好跟福晋一块儿上神殿叩头去。"雨儿说声:"知道了。"便挥手让那小太监先下去,又令小晴取过一件细毛貂鼠大氅,替她披在肩上,便扶了小晴,与小山一处出了闲草屋。方欲分手时,忽又回头对小山道:"大三十儿的,先生也别恁早睡觉,呆会儿用完了晚膳,若闷得慌,只到各处走走罢,看看那园子里头到处点了绢灯呢!"
小山一边应答着,怔怔地站在那里,目送雨儿远去。他看见她窈窕的身子包裹在那个宽大的皮氅里,惟脚下一对绿色嵌边的"大花盆"①露在外面,瞬息之间,便风摆荷叶般飘然不见了。
①大花盆:旗家女子梳两把头、着旗装时,须穿一种高底鞋,其跟儿在鞋底中部,状类花盆儿,故称花盆底子鞋。
所谓家祭,就是阖家人等分成两班,先男后女进入神殿向神佛牌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①。恭王府的神殿是一座硬山顶、前面出廊的五开间大殿,就在银安殿后面。其正殿与东西配殿转角处以廊相连。祭完了神,众人便齐聚到前边的银安殿里,准备举行辞岁仪式。此时,银安殿的正中已摆上了一张五谷丰登的彩染牙雕五屏风,屏风前面设置一个宽大的紫檀雕五爪龙宝座,宝座两边的二张高几上,分别摆着一盘苹果和一只永乐青花红彩大花瓶,内插三镶如意,如意下端的朱红穗子垂露在瓶外,取其"平安如意"之意。二张矮几上各有一檀香炉,袅袅地飘泛着氤氲香气。后面的条案上则摆设着"事事如意"、"福寿三多"、"年年有余"等各类吉祥物。
一时,众多的王府官员、家仆分班列集在银安殿外,预备向王爷与福晋辞岁。奕沂头戴宝石顶三眼孔雀翎秋帽;身着四正二行团龙圆形缂丝补带嗉貂皮褂;胸挂珊瑚朝珠;足登青素缎绿沿条薄底官靴,与瓜尔佳氏并坐在宝座上。那瓜尔佳氏头上戴着华光闪烁的赤金镶宝石钿子,并二十四根垂珠大挑;内着蟒袍,外套两正龙八行龙补褂;胸前挂沉香朝珠;足穿八分底雪青面嵌青花棉履。大约亥正,辞岁开始,首先由载澄带领全家人向王爷、福晋辞岁,之后,依次是有品级的王府官员、太监,无品的拜唐阿、仆婢、太监人等分班贺岁。王爷这边具都有赏。
贺礼既毕,两名太监立即打开一只黄瓷捧盒,便有数十只彩蝶自内翩然起飞,其时,银安殿外鞭炮齐鸣,王府官员与仆婢们具已告退,只剩下恭王一家人自自在在地相互贺岁、道吉祥,给压岁钱,奕沂趁此时将方才在宫中辞岁所得的太后与皇
上的赏赐分赏给众人。少顷,太监们在殿内设好了两张紫檀镶螺钿大桌,摆上丰盛的酒席,然后回说年饭安排妥当了,请王一时,奕沂与瓜尔佳氏就座,晚辈们依次献如意、敬屠苏、说吉祥话儿,然后告座。诸位侧、庶福晋向王爷、福晋敬酒之后,也围着另一张桌子坐定了。一家人便说说笑笑相互让酒,共饮屠苏。正在酒酣耳热时,太监们又端上八宝年饭来,一时间,酒席宴上檀衣鬓影,笑语融融。
①三跪九叩之大礼:是旗人所行最庄重之大礼。男子一跪三叩首,凡此三遍,大礼乃成;而女子以下跪之后,身向前探,头下低,并向右端微侧,右手同时举起,指弹两把头拉翅,替代一次叩首。
雨儿只抿了一小口屠苏,吃了一口百果杂陈的年饭,因心里惦记着小山一个人寂寞,就推说身子累了,不想再吃。奕沂素知她身弱怕寒,便吩咐一个小太监将她好生护送回去。
回至闲草屋,雨儿打开阿玛赏的荷包,见里面是一个鸭蛋大小的白玉双獾坠子,十分的精致有趣。她本想差小晴过去,请过小山来,一处守岁,想了半晌,毕竟深更半夜的不大妥当。便只让小晴将这个玉坠儿送过去了。
再说,这小山因不是王府里的成员,除夕之夜,竟不好贸然向王爷、福晋辞岁。方才目送雨儿离了闲草屋,便甚觉无味,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房里。
夜,那么冷凄,虽然满府的灯盏辉煌,但郎小山的心底却一片幽暗。阖府上下的主子、仆婢,几乎所有的人都集中到银安殿附近去了,偌大的后院似是只剩了他一个人。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体味到了孤独的滋味。
雨儿方才的形象,一直在他的心底盘旋--她原本是一位美丽高傲的王府千金,她有她自己的那个只属于天潢贵胄们的天地与岁月,她身体中流淌着的是大清皇族尊贵而惟一的血脉。可他小山呢?虽说如今这王府上下的人个个都称他作先生,但他如何不明白,他仍不过是一个浪迹江湖无家可归的民间郎中而已。更何况那雨儿格格又天生得姿容妩媚,颖慧博才,相形之下,她就如同那广寒宫中仙居的嫦娥,令人间万姓仰头看;而他,纵便是有幸做了那伐桂的吴刚,亦不过是一个被谪的罪人,他之所以暂居月宫,皆因为那里有一株五百丈高的桂树,可以随砍随合,永无休止地磨难他的身体与心志,更哪敢奢想那绝色的月宫之主呢?
思想至此,郎小山深深地痛苦与绝望,他想立即离开这里,重新到江湖上谋生,可是,他已然没有了这份勇气。小山生来是一个孤儿,却从未感伤过自己的孤单,而此时,面对这满院阑珊的灯火,他神魂颠荡,异常的烦乱。一时,他想起了雨儿方才嘱咐过的话,径自披起前日王爷赏的那件青白狐大氅,往园子里逛去了。
萃锦园的轩馆、游廊,连同山坡、水榭果然都点亮着各色绢灯。五彩的灯辉,映亮了平日黑冷冷的冰面,似是要将那一池碧水融化。小山抬起头,望见几盏粉红色的缗灯高悬于海棠亭上,将那小小的天地,照出了一片温柔的梦似的氛围。那里是他第一次见着雨儿格格的地方......
小山深为自己难解的痴迷恼怒,以为这是对高贵的雨儿的亵渎,可是,他管不住自己,他已经陷入了一个凄美而无望的深渊。他想到她无所不在的友善、诙谐与难得的谦和、温良,她之于他,从不以格格的身份自居,即使是发脾气,也都像在一位腻友面前的撒娇、怄气;他又想起,她病着时候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完全像一只虎口里的羔羊渴望着搭救......
想来想去,满脑子旗女盛装的雨儿、酒后朦胧的雨儿、花园惊艳的雨儿、病中凝泪的雨儿、雨儿......不知何故,他恍恍惚惚觉着,此时的雨儿并非在近乎咫尺的银安殿里辞岁,而是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这样一想,便猛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暗暗,地将自己痛骂一回,然后合上双掌,恳请诸位神灵宽恕他的糊涂,保佑雨儿玉体康健,芳龄永绵......
再说,这边的雨儿,待小晴去后,心里方才宁静了许多。自那日在闲草屋请小山吃包、饮酒后,她之于他突然有了一种近乎依恋的感觉。她开始在每一个早上起来,嫌小晴给梳的头发不好看,给上的胭脂不匀称,总还要自己对镜修整一番。一般来说,小山在辰正前后过来看她,偶尔晚一些,她便心神不宁起来,想着呆会儿见了面,一定不给他好脸子看,岂知见到的时候,那满腹恼怒却又烟消云散。她似乎是刚刚才看清楚,这位郎小山生长得身材颀长,眉眼浓重,他的丰厚的嘴唇,微黑的脸颊,时时给她一种羞于说出的躁动......
小晴到了小山那边,见屋里亮着灯盏,知道不曾安歇,便无所顾忌地用力去敲那门。
小山开了门,看见小晴夜半至此,猜不准出了什么事,先就有些忐忐忑忑地不安起来,只管把眼睛盯着那小晴看。
小晴也不理会他,只匆匆地四下里环顾了一回,但见卷未展,被未温,惟一盏清灯安安静静地在八仙桌上闪烁,不由便问那小山道:"先生在这屋里头一直做什么呢?"
"守岁呀。"小山答道。"怎么个守岁法呢?""坐着守呀。"
"坐着可干些什么?"
"坐着不干什么,就是守岁呀!"
"先生只一个人坐在这里,怎么就一些儿不困呢?"
"困却有些个,只方才格格说今日是大年三十儿,不好睡觉的。"
"哎哟......哈哈哈**...?"小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先生当格格的话是圣旨呢?她不过怕您一个人儿冷清了,随意说说的。"
小山不觉有些尴尬,却问小晴道:"晴姑娘为何也不睡呢?"小晴摇摇手上的黄缎荷包道:"格格闻知先生奉旨守岁,甚是忠心,特赐御物一件,命奴才送过来呢!"她见小山满面疑惑,又正色道:"这真正是御赏的东西,王爷今儿个进宫给太后跟皇上请安贺禧时得的,方才格格给王爷贺禧请安时,王爷又赏了格格。先生不信,呆会儿看看就知道了。"说罢,便转身去了。
小晴一去,小山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黄缎荷包,将那个白玉双獾坠儿捧在手上,反复把玩,不住猜度这"双獾"的寓意,愈发地兴奋不已,睡意全无,不觉东方破晓,曙色微露。小山这才想起,原想着看一看王府里安神、送神的仪式与民间有何异同,如今却什么也没看成。
初一至初五这些天,小山过得甚觉乏味,因雨儿躲在房里不出来,也不许他来闲草屋看她。说是这几天诸神下界,女人身上不干净,怕冲犯了小山身边的神灵。
小山无奈,只有到各处走动走动,看一看王府里如何祭财神,官客们如何拜年,顺便也出门到尹青家里去看望一下这位师弟。
这几日,王府里的饭菜也略嫌单调,每餐除荤、素煮饽饽之外,尚有炒素咸食、栗子烧白菜、香菇炒面筋、芥末墩,以及山鸡丝炒甜酱黄瓜丝、兔肉丁炒榛子酱,虎皮肉、酥油鹅脯等四素四荤,只偶尔加一些山珍野味而已。此时,郎小山方才明白,这一座堂堂赫赫气势恢宏的恭王府,没有了雨儿,原本竞那般地刻板、乏味,不见一丝动人的彩色。
破五之后,是堂客们拜年的日子,因关防院里迎来送往的俱是女眷,更兼雨儿也时常出去拜年,小山仍不便到她的闲草
屋去。
正月十九是燕九节,恭亲王全家照例要去白云观进香。据说,这天是丘处机的生日。
丘处机是金代著名的道士,由于生逢乱世,十九岁起便在宁海昆嵛山①出家,号长春子,后又赴陇州龙门山②潜修七载,并在那里成就了全真教龙门派创始人的基业。兴定三年,丘处机居莱州③吴天观,当时并立中原的南宋与金先后遣使相召,丘处机皆未应。是年冬月,元太祖成吉思汗特派使臣迎请,丘处机遂于次年偕十八位弟子自莱州出发,历经两年的时间,行程万里,抵达西域大雪山谒见成吉思汗,太祖十分推崇他,遂赐号"神仙"、"大宗师"。元太祖十九年,成吉思汗又亲赐丘处机以虎符、玺书,命其掌管"天下"道教,丘处机遂至燕京成立教会,并于全国各地建筑宫观,设坛作醮,从而使全真教大兴天下。元世祖二十二年七月,丘处机羽化,殡白云观处顺堂,该观由此而声名大噪。后来,丘处机逐渐被道徒们神话,据传每逢正月十八,他幻化成各类不同的人物下临人世,惟有缘者才能相遇。燕九节逛白云观的风俗由此而大兴。
①宁海昆嵛山:在今山东省牟平东南。
②陇州龙门山:在今陕西省宝鸡。
③莱州:今山东省掖县。
燕九节之日,小山原本也想到白云观上香,看看热闹,偏雨儿却身上不舒服,不想出门。小山一见,便也早没了赴会的心思。
雨儿见众人一去,竟也不说身上不好,巴巴地令一个小太监上南边马厩里牵她的小马"玉姣龙"去,因秋天一病,阿玛不允她骑马,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它了。
小晴一听,心知这雨儿不去白云观是诚心一个人留在家骑马,早把那嘴噘起了老高。
小晴心中不乐意,嘴里却不敢说,赌气想了一会儿,便也有了主意,一时,却向雨儿道:"格格,奴婢听说郎先生今儿也没去呢。"
雨儿故作吃惊道:"郎先生乃是道门之徒,倒因何不去呢?"小晴道:"郎先生是王爷特为格格请下的大夫,听说格格病着,他哪能去呀?"
雨儿便不言语了。
小晴却又道:"大年下的,郎先生那边也怪冷清,格格今日既要骑马,不如将他也请过来瞧瞧。"
雨儿原就早有此意,只不好说出来,今见小晴如此说了,便故作轻淡道:"请去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回我来。"
一时,那小太监回来复命说马匹、弓箭、箭靶子等俱已准备停当了。恰此时,小山也来了,看见雨儿短衣箭袖,腰系一条天青色多虎带子;足蹬一双青缎绿皮鹦哥嘴鞋;右手拇指上
勉强套了一个宽大的翡翠扳指;另有一柄宝剑佩挂在腰上。柔
弱之中透露出英武,刚强之间掩饰着风流。
几个人一起来至府邸与花园之间的跑马箭道上,那小晴替雨儿挎好了箭囊,背上弓,便将小山叫到一边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些什么,见小山点了头,小晴便一点点往后罩楼的过厅处挪步,一会儿就不见了。
雨儿也不理会她,只让那"玉蛟龙"在长长的箭道上撒开了欢地跑溜儿,待跑够了,她突然将左手的缰绳松开,取下身上的弓来,便将右手也松了,一支支地向囊中取箭,张弓而射,接连数支......
片时,一名小太监颤悠悠扛着箭靶走过来道:"奴才给格格贺喜,方才格格所射的七支雕翎全都中了靶子,尚有两箭正中鹊的。"雨儿还未曾开口,那小山一见靶上的几支箭,先就忘情地欢呼起来。雨儿心中自是得意,见小晴不在身边,竟随手摘下那翡翠扳指并左手戴的一个足金戒指赏了两个小太监。惊得那两个孩子慌忙跪在地上谢赏,然后,感戴不尽地伺候着雨儿解下那箭囊与佩弓。雨儿以她的粉脸蹭了蹭那玉蛟龙的脑袋,便也交给小太监们牵走了。
这里,雨儿稍歇了片刻,便又拔出随身的佩剑舞弄起来。但见,身轻步爽,剑随步舞,挑、托、抹、挂、刷、搜、闭、扫、顺、截,旋转若疾风飞雪,行步似蟠龙舞凤,一支寒光闪烁的古剑,在她手中快似迅雷奔电。她一口气练完了一套八卦转剑,紧跟着,又舞出了奇门剑。这套剑法因盘旋变幻,多出奇门而得名,其运剑有推、托、带、领、截、劈、搬、拦、穿、云、钩、挂、刺、撩、崩、点等十八法。雨儿这里只顾以剑护身,以身摧锋,将那一柄龙泉飞舞得连绵道劲,入化出神。那一边却早把郎小山看得眼花缭乱,莫测端倪,连喝彩的功夫也没有了。一时,雨儿忽然收了势,敛剑藏锋,重新地静若处子。似闪电忽灭,罡风乍息,一团的丽日春花。刹时,雨儿将宝剑入鞘,笑盈盈向小山道:"我今日舞的俱是道家的剑法,在先生面前,正可谓班门弄斧了。"
小山遂尴尬道:"惭愧、惭愧!想当年,小医与尹师弟也曾为习武的事百般央求过师父,只是--还是那句话,师父嫌我们根基薄浅,不是此道中人,始终也不肯相授半分,乃至今日才疏学浅,实在是愧对格格。"
雨儿道:"也没有什么。当日,师傅倒是教了太极、武当、玄门、天罡等诸多道家的拳法、剑术,只都不很精。我素日甚慕张三丰的内家拳,总觉那搏人以穴之法,堪为武术中的至高之境,原想着要学它,可惜师傅亦只知其一二。"
"格格的那位师傅,因何尽将些道家的武功相传呢?"小山不解地问。
雨儿道:"是了,我当日也曾问过师傅,他言说道家功法,主用于御敌,非遇危困则不发;发则所当必靡,无隙可乘。其发力讲求行道劲于儒雅,寓刚健于婀娜,最合适女孩家习练......只是,这凡事亦都有个缘分儿,就那内家功的搏穴之法再好,却到底与我无缘呀。"
小山道:"小医虽不习武,不过说起穴法来,倒是略知一二。""那就正好请教先生了!"雨儿兴奋道。
"格格可知,凡人之身体共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其中前胸三十六穴,后背二十四穴,此六十穴为穴法中至为关键的穴位。其中又有十二大穴,若当血头行至之时辰被袭击,则必使气血停滞,凝固不通,晋而危及性命;就那其余的四十八穴被击中者亦均有伤残之危。道家武功之技击,即是据某一时辰,气血流注体内的部位,相应确定打击之处,即以点穴克敌制胜。故习练内家拳者,必得熟知十二时辰内何时血头注入何穴,气血流注何经络,又交于何处?"
"那十二大穴倒是哪些?"雨儿问。
"明朝大道医异远真人有<血头行走穴道歌》日:
周身之血有一头,日夜行走不停留。
遇时遇穴若损伤,一七不治命要休。
子时走往心窝穴,丑时须向井泉求。
井口是寅山根卯,辰到天心已凤头。
午时却与中原会,左右蟾宫分在未。
凤尾属申屈井酉,丹肾俱为戌时位。
六宫只等亥时来,不教乱缚斯为贵。
惟一个时辰分为八刻,有上四刻和下四刻之分,若武家交手,点到上四刻与下四刻之交界处,其人定死无救。那被点之人,必须请点穴者使用解救法,按时再点......"
正说之间,却见那雨儿黛眉紧锁,双手托胸,"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两个人一时俱都惊呆了。
雨儿这一惊吓,直要将那眼泪落下来。小山赶忙脱下自己的袍褂,铺在一处山石上,让她坐下来,又将腰间系着的一条豆青色汗巾子解下,递到她手上,这才半蹲半跪在一旁替她把脉。一时,两边脉均已看过,那雨儿苍白着脸问他:"倒是怎么了?"
小山道:"看格格六脉平安,毫无病状。依小医看来,竟是这病要大愈了!"
雨儿无力地问道:"从没有咯过这样多的血,怎么倒说是好了呢?"
小山道:"格格万莫惊怕。这就如同这节气一般,冬至之时,乃阴之至极,阴极生阳,故一阳生。然冬至之后,腊月大寒,此阳壮于下,逼阴于上之缘故。今格格元气已壮,腑脏调和,那从前之病气病血无处可去,方才被逼出体外。"
雨儿听说渐觉放下心来,却又问道:"前日似听见先生说,尊师曾以道家功医愈咯血者,却不知倒是怎样的治法?"
小山道:"必须以医者的华池之水。"
"何为华池水?先生却为何不用它医我?"小山听了便不言语,雨儿甚感纳闷......
一时,小晴满面愧色地回来了,方才要跪下请罪,小山道:"格格无甚大要紧,还是晴姑娘早些扶格格回房歇息吧!"
原来,这小晴因今日逛不了白云观,心里痒痒的,便耍了个心眼,将雨儿托付给小山,自己约上斐莫氏房里一个看家的、
头,逛鼓楼大街去了。待回来时,刚入东阿司门,就听见方才伺候雨儿弓马的一个小太监说:"格格吐血啦!"顿时吓得魂都没了,撒腿就往这边跑。
回至闲革屋,小晴忙着给雨儿倒茶漱口,小山便要告辞回去。偏那雨儿死乞白赖追问道:"先生可还没告沂我,那华池之水倒是什么?"小山无奈,只得拿起笔,在一张雪浪笺上写了递给她,便急忙着走了。
雨儿忙展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华池,口也;华池水,道家功者舌下所泌之液。"登时满面通红,直后悔不该追问他。
21
刚一出正月,载澄就让他阿玛狠打了一顿。
这载澄素日不务正业,成天价与一班"同僚"泡在酒馆茶肆、青楼柳巷中,凡京城内外明楼暗馆里的老鸨、艳娼,没有他不熟识的。
一日,忽听一个"同僚"念叨,说前门外石头胡同的芙蓉馆,近日买进一个色艺双绝的姑娘来,弹得一手好琵琶,长了一副花模样,连名字就叫芙苹呢!
"更绝的是......"大概那"同僚"亦觉实在有些不宜标扬,直将嘴巴凑过载澄的耳朵边上,嘟嘟囔囔说了半日,直说得这载澄诡笑不已,连眉毛都放射出光彩来。当天下午便带了一个贴身侍卫,直奔石头胡同。
载澄方进芙蓉馆,面敷厚粉的鸨儿立即迎出来,娇嗔怪道:"哟,艾大爷可是有日子没登我们这门儿啦,倒是哪一个贱人开罪您老啦?只说出来,看我怎么撕了她那皮的!"
载澄也笑道:"哪儿啊,哪儿啊!近些日子公务繁忙。再者说,"他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嗓子道:"这程子,老爷子在家养病呢,天天不上朝,哪儿就容易出来啦!"
那鸨儿一见,便也压低了嗓音道:"那,贝勒爷今儿个怎么就得闲儿啦?敢着是为我们新添的那阿物儿?"
载澄听见,便故意酸溜溜地长叹一回,拿腔拿调道:"知我者,吕妈妈呀!"说罢摇头晃脑地进了大厅。
原来,这载澄为"遮人耳目",每至青楼狎妓,必化名艾大爷。可是,偏他又是个有口无心极不严密的人,每到一处,用不了多久,便不知不觉地自己"供"出身份来。那些老鸨们,大面上替他保着密,暗地里,为了抬高自己,早争先恐后地将他的身份作为一块金字招牌打出去。实际上,他载澄下青楼狎娼嫖妓的故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段子了,北京城里的平民百姓、王公大臣,连同他阿玛,甚至慈禧太后没有不知道的。
一时,那鸨儿忙招呼小丫头子:"去,给艾大爷沏茶去。"
载澄听见,却立即急眉上火道:"妈妈这倒是何意?敢么是那芙苹姑娘的房里有人么?"
鸨儿笑道:"什么有人儿没人儿的呀?贝勒爷一来,我自然都轰出他去,凭是谁呢!贝勒爷作什么就急成这个样?敢着是这些日子没出门儿,憋出好歹来啦?"一番浪语,直听得那载澄眉开眼笑,又比平日多给了许多银子。
载澄进了二层楼上的一个暖屋,见帐边坐着位美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怀抱着琵琶,一身唐代舞姬的装扮,光彩浓艳丽韵夺人,竟比那些二八女子更添了无限的风骚。惟其身后,早设就霞绡云幄,锦毯鹩衾,怎不让人一望而生淫欲?
载澄一见,早已将那魂儿丢了,奔上前去,一把夺下了琵琶扔过一边儿,一手抱肩,一手搂腰,按在床帐里,没完没了地对着那两片红唇和一对乳房亲了一顿。待亲够了,便丢开手,四仰八叉地往那锦榻上一躺,令芙苹将他的裤子脱下来。
芙苹也不答话,只顺从地将他的下身扒了一个干净,又要去解上面的袍带,载澄却不让她解。芙苹见状,方要脱下自己的衣裳,不防被载澄一把攥住那玉腕道:"姐姐,这屋子里头怪冷的,何必脱呢?瞧着冻坏了你那副小身子骨,可不让我心疼死?"芙苹见如此说只得停了手。他盯着她一对充满疑惑并且有些惶恐的眼睛,细细体味一种玩奇禽于股掌中的快感,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托起她尖尖的下巴道:"我倒更爱姐姐你这小嘴儿呢,不信它就不曾吃过?"他松了她的手,撩起自己的长衫,将那根直挺挺的东西露出来,又探过头去,将嘴巴贴到芙苹的耳朵上,低低语道:"今儿个,就算是我赏姐姐一回,姐姐可好好地尝尝它,只怕就快活死你那展舌头了呢......"
载澄正在得意之间,却不防那芙苹猛然挣脱他的手道:"贝勒爷平日敢着是就只好那龙阳之兴①不成?"
载澄先只当那芙苹不知他是谁,猛听见这话,不觉怔道:"你?你知道我是贝勒爷?"
芙苹笑道:"这却怪了,九城之内,谁人不知您澄大贝勒呢?"载澄顿时尴尬道:"知道就知道呗,又什么龙阳之兴?这却是胡说八道,不怕烂你那骚舌头呢!"
芙苹道:"却又怪,贝勒爷既无此好,做什么反倒这么嫖面首般地行事?"
载澄恼道:"贝勒爷我花了银子啦!我要想如何行事,关你屁事呀?"
芙苹道:"贝勒爷可花了几两银子?""几两?五十两!"
"五十两却不够如此行事。"
"成,只要姐姐开个价,凭是几两!当你家贝勒爷没有银子么!"
"贝勒爷,话不是这么说,您老人家纵有银子也不是风雨雷电什么都买得的。"
那载澄听见这话,不觉大怒道:"不能买?成!那些个玩意儿,贝勒爷我也不稀罕。我拿着银子就专买你们这些骚货,莫说你一个,就十个百个也没有买不来的!"
芙苹冷冷道:"贝勒爷拿着银子,只管成百成千买我们这些人去,我们的身子贱,也不值什么。贝勒爷能买了我们的身子,厕要得去哪一个的心?"
"心?"载澄不解道:"我要它干嘛?又不能亲又不能禽的。再者说,我若要了,你们不就都死了么?"
芙苹闻听,似有些忧戚地望了载澄一眼,立即又将那目光移开,她在心中暗暗地感叹,这位恶名满街的澄贝勒,却原来竟这般地简单、稚拙,甚至混沌得有些可爱,较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朝廷命官毕竟少去了几多虚伪与酸腐。她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回道:"贝勒爷当真就不懂得,这男人若是得了一个妇人的心,她别说是任你怎样行事,就替你死去,也情愿的!"
①龙阳之兴:即男人好男色。
"当真能有这事儿?姐姐可别哄我来!"载澄顿时又来了兴致。
芙苹不再理他,只慢慢解却自己的衣裙,娇娜地躺在那张绣榻上,她丰满的肌体皎洁似雪,滢润无瑕。载澄一见,连骨头也酥软下去,袍褂都顾不得脱,竞自早把方才硬要"赏人"的碴儿抛到了一边。
载澄第二次去芙苹那儿,自然也是一进门就先将那云雨之事做了,却没再提什么"赏人"之事,只赖在那松软软的榻上,搂抱着芙苹一个劲儿追问她,上回说的那"妇人心"究竟怎么着能得?
芙苹道:"前儿不过说说玩的,怎么贝勒爷竟认起真来?想这天底下,惟那些没有财势的男人才整日寻思着如何讨那妇人疼他,就如贝勒爷这一般的人物儿,只多予些银子也就是了,还怕没有妇人来巴结?何必多费这许多的心思呢?"
载澄一听,以为是芙苹讥讽他,便伸进手去在她的大腿根上狠狠拧一把道:"我把你这个骚烂了的蹄子,被窝还没出,竟敢就笑话起你家爷们儿来!"那芙苹疼得嗷嗷叫唤起来:"谁敢笑话贝勒爷来?妾身说的却是实情,贝勒爷若没有银子,如何能今日睡在这里呢?" .载澄道:"我却有银子,你当日怎么就不给我舔?今儿倒这么说起来。"
芙苹道:"想这世道里,究竟能有几个芙苹这等的妇人?贝勒爷不信,就拿出银子来挨着屋试去。"
载澄道:"偏我只想要你这个狐媚子,却待怎样?"
芙苹道:"这个也容易,贝勒爷就喊进人来,狠打一顿嘴巴子,还怕我敢不依么?"
载澄听见她如此说,自家倒也蹊跷起来--想他澄大贝勒,自幼说一不二,逛了这些年的窑子,何曾对哪一个娼妇如此好过脾气?可知这个芙苹倒确是倾国倾城,与众不同呢!想至此处,再看那怀中的芙苹,更觉出杏眼含春,粉面撩人,禁不得又翻身压了上去,一边将他的玉茎挺入,一边捧住那张粉脸,心尖儿宝贝地乱叫起来。
这日回府,载澄思来想去越琢磨越觉芙苹不像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莫不是哪一个罪臣之女卖入花楼?要不价就是哪个官家爷们儿的未亡人,让那大老婆赶出来了?......"他越思越想不得要领,竟至自己纳闷道:"她就是那玉皇大帝的女儿,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