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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就这么着,载澄掉了魂儿似的,三天两头地跑起了芙蓉馆,鸨儿自是乐不可支,不住哄着芙苹伺候好了这位"财神爷"。芙苹之于载澄原就没什么烦感,更乐得那鸨儿极少再让她接别的客人。一来二去,这两个人就厮混得越发熟稔起来,整日里在一处打情骂俏,甚不拘礼。

载澄因心里头藏着那事儿,终有一日问了出来。芙苹听见,

神色先就黯然了许多,她沉吟片刻方道:"贝勒爷花银子到这里,原是买乐来的,这样的事情还是不听罢。"

载澄却道:"怕什么?你家贝勒爷什么不是乐?大不了姐姐有什么冤屈,我替你将那仇家拿官问罪打一顿,让他赔你银子。"芙苹见载澄如此,甚为感动,便将自己的身世从头至尾说与了他。

芙苹两岁上没了亲爹,娘为养她,改嫁一个山货商,孰料她五岁那年,娘也亡故了。继爹不情愿养她,竞卖给了一个贩货时结识的人牙子。

那个人牙子专是跟各城的妓院老鸨们做交易,他将各个地方买来的小女孩儿养到十来岁,便带着走城串院,按姿索价。这芙苹长到八岁时,黄黄瘦瘦矮小猥琐,越发地倒不如先。人牙子见状,惟暗暗叫苦,盘算着趁早儿将她脱手,故每每卖人时,总就带她在身边。

一日,人牙子在苏州一个唤做奇香院的娼馆同那老鸨做交易,两下里呱呱哝哝成串地讲着苏州话,芙苹一个字也听不懂。之后,人牙子走了,将她与另一个大些的女孩成交在那里。许多年后她才知道,当日那人牙子同鸨儿两个讨价还价,原本卖的是那大女孩。人牙子要的价鸨儿嫌贵;鸨儿还的价儿人牙子却说太低,两下相持了一会儿,到后来,那人牙子竟提出,若是将这个小的一并买下,便答应鸨儿所出的价码儿。那鸨儿将芙苹一端详,没打磕巴便应下了。却原来,这鸨儿素具眼力,是一个见了泥坯瞧得出砖来的主儿,而那人牙子眼拙,竟没看出芙苹是个美人坯子来了。

几年之后,芙苹果然就出落成玉骨琼脂,花仙般香艳的人物,在苏州城里艳名雀起,每日替奇香院赚进大把的银子,更兼她天姿聪颖,学得了一手好琵琶,棋画词赋也略通一二。故此,莫说是苏州城里的豪门子弟,就是方圆数百里的官贵商贾们亦多有慕名前来的。人牙子闻知,懊悔不迭。

芙苹二十岁那年,京城里的一位二品官员,到苏州办理公务,得当地同僚的"点拨"。前来奇香院寻芳。这位"京官"本是科举出身,在京里亦不过任着一个闲职,却素喜附庸风雅,自命不凡。

"京官"在苏州逗留了一个月多,公暇之余几乎都是在奇香院度过,极少住那官府里的馆驿,两个人缠绵悱恻,难舍难离地度了一段甜美的光阴,那"京官"便信誓旦旦地要纳她回京做妾。芙苹的心中自是愿意,以为老天开眼,从此救她脱开苦海了。那些日子,她得空便悄悄地跪拜在佛前,以求神佛保佑她能顺利地离开奇香院。

那鸨儿虽说心里不舍得这棵摇钱树,奈何惹不起"京官",更怕得罪当地的衙门,又加上苏州官府许了不少的银子,鸨儿便也想着这芙苹年纪日大,不过再红个几年的光景,到那时若想卖出这样的价钱来却也不易,倒不如做下眼前这个顺水的人情,成全了他。

芙苹随"京官"回到他北京的家里,方才知道他在京城早已有了大小老婆若干。大老婆自视出身高贵,颐指气使,不可一世;三四两个小老婆言语低俗、嫉妒成性。几个原也是勾心斗角,互不相容的,惟见这芙苹一到,香艳四播妖媚非常,那几个倒攒合起来,拥大老婆为领袖,处处与她为敌。

芙苹先还恃着姿色出众,以为"京官"绝无冷落之理。谁知道,那竟是个色大胆小惧内怕事的主儿。况大老婆整日吵嚷说,若没有她老子当年考场"提携",哪有他的今日。"京官"听说便面有愧色,不再言语了。故此,芙苹自入府后,一个月倒有二十几天是空着的。

这芙苹自成人以来,何曾受过如此的冷落?回想当日,在那奇香院里何等风光?真个是"武陵年少争缠头",虽然说身为下贱,"承欢侍宴无闲暇",也强似今日的空房寂寂。回想当初在奇香院时,这"京官"与她何等地山盟海誓,恩爱绵绵,何曾想过会有今天?如此一看,这天下的男人竟哪有那可以依靠的?

就这么着,芙苹在"京官"的府里忍屈含辱过了三年的光景,那"大老婆集团"却仍不知足,又商量着从一个戏班子里,买回一个艺色双绝的昆旦来。这一招,果然厉害,那"京官"见了新人,便从此回心转意,更加贴近了"大老婆集团"。芙苹从此彻底地心灰意冷,将那好强之心消磨得干净了。

"京官"有一位密友,做着京中某部的侍郎,也算一名清议之士,素来与"京官"甚为投机,时常地诗酒往来,在一起议论朝政。对于芙苹的姿色早已倾慕在心。

一日,两个一处饮酒,议起了朝廷派兵遣将平定朝鲜"壬午兵变"的事,"京官"断言道:"今朝廷于南北洋均已建立起水师,朝事的解决,正可见我陆路之师亦已超过彼倭国。不出三个月,朝廷必将乘此声威东征倭寇,伐其擅灭琉球之罪。"

侍郎却道:"未必。我朝武力虽已强大,奈何那位六爷行出事来素都谨小慎微,一向迁就洋人,太后又是女流之辈,对他一向言听计从。"

"给事中邓承修、侍读张佩纶等具已上了奏折。""此辈的奏折那恭亲王何时正眼看过?"

两个人说来说去,竟越发地都上起火来。最后,那"京官"竟将侍郎道:"大人如此偏执,可敢与下官一赌输赢么?"

侍郎道:"有何不敢?大人只说赌什么?""全凭大人!"

侍郎想想道:"依下官想来,你我俱都是一介清吏,若论赌银子,少了没意思,多了却又拿不出;若论赌些什么珍奇之物,又一时想不出来。不如竟各自压下一个小的,下官若是输了,家下那几个凭大人挑去。"

"京官"想了想,欲待不赌,又恐怕侍郎笑话,也就应下了。未出三个月,奕沂果然以中国"兵力未可深恃,仍不宜对外用兵"的理由将邓、张二人的奏折驳回。"京官"倒也守信用,将那几个侍妾由侍郎选挑。侍郎自是挑了芙苹,"京官"虽有些不舍,却碍着朋友的面子不便食言。

这芙苹之于"京官"既早已心灰意冷,倒也没有什么不舍,一句话没说,竞跟着那侍郎去了。哪知道这位侍郎更是个有色没胆的东西,带进门来不到三天,竟被他的大老婆闹到了老太爷那边。那老头子得知芙苹出身青楼,拒不能容她,竟将侍郎臭骂了一通,勒令他轰出芙苹去。

侍郎有心将芙苹退还给"京官",却又恐招他耻笑,左右为难之间,便厚着脸皮与芙苹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回那"京官"府,又问她可记得娘家何处。

芙苹见问,自是明白他的用意,却平静道:"妾身不想回王大人那边,其他也无处可去,若大人这里容不下,莫如仍将我卖入青楼便是,那时大人尚可以得些银子,也就算没白赌那一场。"侍郎被她说得满面羞愧,欲待不卖,却又实实别无良策,只有依她。临别那日,竞还有许多不舍,定要芙苹答应经常看她去。芙苹道:"只要大人拿够了银子,可有什么允与不允的?"

载澄听罢芙苹这番经历,不住地追问那"京官"究竟何职,侍郎倒是哪一部的?芙苹怕他惹事,终是不说。

载澄亦不禁叹道:"就凭姐姐这么花仙似的人物,命里倒没遇见个好人,实实是那老天不公。"

芙苹道:"想这天下的男人哪有好的?有头有脸的哪一个不娶三妻四妾?不宿娼眠柳便算是规矩。就那些没钱没势的,你道他就是好的么?依我看来,却又未必,不过是没有那坏的能耐,不得不'好'去罢了!如此一看,贝勒爷倒冤枉那老天了呢!"若论起这位载澄,从来就是个没皮没面不懂得轻重的人,只今日听见芙苹这一番话,却突然地不自在起来。芙苹看见他尴尬,索性将这层窗户捅破,她将身子偏了偏,坐进载澄怀里,一手揽住脖子,一手抚摩着他的面颊道:"芙苹虽是风尘女子,倒也还能识得好歹,知道贝勒爷今日是诚心怜我。依妾身想,贝勒爷若果有此心,只从今往后,宽厚我们这样的贱人;更莫苦了那些良家女子才是。况贝勒爷有朝一日要做王爷的人,自己的身子也应当仔细。若能这么着,就是贝勒爷真心疼芙苹了!"

载澄自幼便是一个只会贪花,不知护花的浑主儿。他所有的女人,连同夫人斐莫氏在内,何曾有一个敢这么劝教他?可今日,载澄听见这些话,非但不恼,心里头反倒热辣辣地感动,竟将一只手搂紧了芙苹,另一只插进她的裙里叹道:"姐姐既知我不好,怎么还这样疼我?"

芙苹听了,只用眼睛看着他,半晌才低下头叹道:"或者是芙苹前世欠了贝勒爷的罢!"

载澄的手指既滑入她那两瓣盛开了的花心之间,更听着这样贴心贴肺的娇语,顿觉周身热涨,哪里还能够禁持得住?他颤微微急忙着将怀中的美人儿抱入锦帐,不待那边将衣服脱干净,便急风骤雨般交合起来。一番地施云布雨之后,载澄仍旧搂住芙苹的玉体道:"姐姐既然前世欠了我的,今生便也不用还了,只明日跟了我做媳妇去,就算还我罢!"

那芙苹闻说,惟苦笑道:"贝勒爷可说的是笑话?莫不是方才妾身伺候的不是,拿着妾身打趣不成?"

载澄立即正色道:"哪一个拿姐姐打趣来?我这却是心里话!"

芙苹见载澄恼了,忙将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道:"芙苹确知贝勒爷说的是心里话。似芙苹这等的贱人,今生能得着贝勒爷这句话,也便知足了。只贝勒爷何等身份,芙苹就如何能够配上呢?"

载澄道:"我却不嫌,你倒说这话!"

芙苹听他这么说,心里头自是百感交合,云集五味,一双玉臂不由将那载澄紧紧抱着,半晌不知怎么说起,竟滴下泪道:"妾身也知道贝勒爷不嫌,就贝勒爷不嫌,王爷跟福晋也万不能应允的!"

载澄道:"姐姐方才还说,我总有一日做王爷呢,这会子怎么反倒糊涂了?等我做了王爷,谁还能不允?!"

荚苹苦笑道:"等贝勒爷做了王爷时,只怕妾身早就人老珠黄不成样子了。那时候贝勒爷自然又有了年少的了,纳回一个老太婆去,可什么意思呢?"

载澄想了想,倒觉此话甚是有理,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用什么话答她。芙苹却道:"妾身能得贝勒爷如此地厚爱,已是知足了。等将来贝勒爷做了王爷时只在心里记挂着芙苹;记挂着今日的芙蓉馆里曾有一个芙苹姑娘,伺候过贝勒爷,是真心真意地疼贝勒爷......"话说至此,那芙苹早已经泪湿了粉面。载澄也觉心里不是滋味,半晌才想出一句安慰的话道:"等到那时候,姐姐可还不知就一定老了呢?倒先哭什么?"

自那日之后,载澄一心都在芙苹身上,果然就不到其他的妓院娼馆去了。又过几日,竟担心自己不在时,会有别人占了芙苹,便与那鸨儿商量,索性将她包下了。

22

转眼进了正月,卖芙苹的那位侍郎因与她没过上两夜就闹出事来,甚不甘心,竟趁着大年初一拜年的空当,拿了银子跑到芙蓉馆里来。

一年四季里,这是青楼妓坊最最清冷的日子,平日里来此消遣买笑的男人们如今都回家与自己的父母妻儿团聚去了。惟这些青楼女子们却不知家在何方,即使知道的,又哪里有脸面回去团圆呢?于是,这些平日里男人出入最多的轩馆、楼阁,便成了清一色的女人世界。

侍郎的突至,让鸨儿颇费猜度。见他身后跟随着侍从,心知此人不是官贵,也是豪贾,不敢怠慢了。待打听明白他是奔那芙苹来的,立即淡下脸来道:"真是不凑巧,我们芙苹姑娘前日已经让人包了,不好再请出来伺候大爷!"

侍郎听说便急起来,忙不迭地追问倒是哪个包的?偏这鸨儿故意卖关子,不肯告沂,只说是一个大贵人。侍郎一听更加迷了心地要要那芙苹道:"他即便包下了,这大年初一的也断不肯来。我与那芙苹姑娘,原也是旧日相识,总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断不会拖累了妈妈,只多予你母女银子便是。"

鄂鸨儿见如此说,也便动了心思,却又怕万一"不测",开罪载澄,便说既然芙苹姑娘已经包出去了,做妈妈的就不好再做主,须得侍郎自去与她商议,她若应允,事就妥了;若是不允,也便无法了。

侍郎千恩万谢地奔上楼去,待见英苹之面,自然是沂不尽千般思念,万种情愁。奈何那芙苹只是淡淡地不应允。侍郎道:

"分别那日,姑娘怎么允我来着?"

芙苹道:"相隔只几月,如何就忘了?我那时说,让大人带够了银子来。今儿可是带来了?"

侍郎道:"自然是带了银子,不然焉能见得姑娘?"

芙苹道:"我今日已被人包下了。到底是出了几百几千两的,却不知道。今大人只下楼与吕妈妈商量去,大人若肯出得比他多,量那吕妈妈定也将芙苹转侍大人。"

侍郎急道:"姑娘明知道下官一介清吏,比不得那肥差任上的人,却哪有这许多银子拿出来?下官不过舍不得与姑娘的这些情义,今日特来叙一叙旧罢了,哪里就用得了这许多?"

芙苹冷笑道:"若这么着,就没的说了。今日我这身子已被别个客官包下,就我应允了,那客官却未必允呢!"

侍郎央道:"好姑娘,你就疼我罢!如今,他不在这里,你就允了我,另赚了银子,他如何能得知?"

那芙苹听说,越发冷下脸来道:"话不是这么说,这客官既是与了这些银子,原是怕别人占的。芙苹既使着人家的银子,便是人家的人。岂能为了些许小利再干那不明不白的事情?!"

侍郎听见,知道没了指望,惟怏怏下楼去了。

侍郎回到家里,心思越发地骚乱起来,想着包下芙苹的那个人,过了十五,至多是出了正月,定然要来的,若不趁着现在与她亲近一回,那时就更没了指望。他越想越急,越急就越想起那芙苹的风骚袅娜,种种动人之处来,心头的欲火愈发腾然不灭,他毫无办法,过了两日仍是带上银两、家丁往芙蓉馆去了。

侍郎与了妈妈一些银子,妈妈也不再管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他上楼去了。两个家丁在楼下喝茶。

凑巧这日,载澄因思想芙苹难耐,偏就来了,妈妈见状,早吓得魂惊魄散,哪里还敢拦他?惟有假装着糊涂,请他自己上楼。

载澄上得楼去,推门入室,由不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大冬日里,那侍郎脱得赤条精光,跪在芙苹裙下哀求:"......姑娘就好歹地疼了我这回罢!"一边说着又要去解芙苹的衣服......这载澄是什么样人?他何曾忍得过这个?怒冲冲地奔上去,搂头就是一顿拳脚,直打得那侍郎抱着脑袋惨叫不迭,满屋里乱跑,却找不着房门。芙苹待要劝,却如何能劝开?

侍郎的两个家丁坐在楼下听见上面有动武的声响,越听越觉出那惨叫声似是自家主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果见他们老爷正被一华服青年追打得满地里乱爬。两个人哪肯罢休,立即上前与载澄厮打起来。

这载澄虽系一"花花大少",自幼懒散,懈习刀剑,武功并不十分精湛,却毕竟是王府中长大的阿哥,平日里弯弓走马,臂力过人,三个自屋里打到廊下,那两个家丁尽管说"人多势众",却仍是占不着半点便宜。侍郎只顾慌忙着找衣服穿。

此时。跟载澄的那个贴身侍卫听见动静也从别个姑娘房里出来了,一见载澄跟人打架,二话不说径跑上前来大有拼命之势。混战之间,也不知来自谁的一个"飞虎腿"竟将侍郎的一个家丁双脚离地,脑瓜朝下扫下楼梯,后脑勺磕在一个突兀的石物上,当即命绝。

芙蓉馆里立即炸了窝,各房的姑娘丫头们听见打架,先还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热闹。一听说打死人了,立即就吓得"吱哇哇"胡乱嚎叫起来,侍郎与另一家丁欲待不罢休,却又不敢向前,反逼那鸨儿去报官,鸨儿周身颤抖,没了主张;此时,惟独那载澄镇定自若,没事人儿似的上楼去,将那芙苹搂抱着安慰了几句,说过几日便过来看她,而后,径自去了,并无半丝的惊惧之色。那鸨儿因怕遭牵连,到底还是报了官。侍郎不等官府人到,自觉没有颜面,也竟去了。待众衙役到了芙蓉馆,打架双方俱已散去,只剩下了那一具死尸。没奈何,倒锁上吕妈妈与芙苹两个解到顺天府衙去了。

到了那顺天府大堂,这母女二人哪还敢隐瞒?只好将事发的前前后后具都述陈了一遍。办案的官员,听见说此案涉及载澄,哪敢怠慢?忙不迭将那卷宗交到府尹周家楣手上。周家楣亦觉十分为难;又第二日,侍郎差人过来打听得那个打他的人是载澄,也竞先软下五分去,况当时逼那鸨儿报官,只不过一时莽动,后一琢磨,此事若经官过堂,他这位工部侍郎竟免不得抛头露面,出做人证。到那时颜面何存?既得罪了恭亲王,又等于在百官面前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宿柳眠娼。思想至此,亦不禁将那打官司的心全都没有了。

又过几日,顺天府看见此案无人过问,自然乐得早些销了。竟将那母女两个教训一番,又罚些银子,便放回去了。载澄照旧每日去到荚蓉馆,与那芙苹缠绵不已。

虽说顺天府那边的案子已销,但既然是经了官,难免就不满城风雨。未出几日,奕沂便有所风闻。他暗暗使人将载澄的那个贴身侍卫传过来,好一顿讯问。那侍卫虽说忠实于载澄,却哪里抗得过王爷的威严?惟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回,奕沂倒也没动什么声色,反嘱他:"传你的事暂且不必告知你家贝勒。"

出了正月,二月初一是传说中太阳的生日,阖府上下要在庭院里以太阳糕祭太阳;初二是龙抬头的日子,白天吃春饼,夜间放烟火,以示庆贺。到了初三早晨,载澄夫妻俩过来请安时,奕沂才说了句呆会儿有话问载澄,让他今日暂不要出门。

可是,直至歇过晌午觉,奕沂才派人过来传他,载澄哪敢怠慢,惟惴惴不安地跟那小太监往多福轩去了。

载澄向奕沂请过安,奕沂便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缓缓问他道:"我头年儿绘的那阴骘文新图,让你将解说的文字抄录上,可曾抄过?"

"回阿玛话,儿子已然录好了。"

奕沂沉吟片刻道:"澄儿,这么说你已然明白这天地之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载澄愈发紧张地答道:"儿子明白。""明白就好!"

"......"

"澄儿,你近日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不曾啊......"

"那,芙蓉馆一事,倒是怎么回事啊?"

"回阿玛,那小小的工部侍郎,竟敢强占儿子的女人,还敢命两个奴才打儿子,岂不是反了?难道不该打死?"

"住口!"奕沂勃然大怒,他没想到素日老鼠避猫般怕他的载澄今天竟敢当着他面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的女人?你堂堂大清朝廷御封贝勒的女人怎么会呆在那青楼妓院?!"

"回阿玛,儿子正要禀明阿玛、额娘接她进来。"

"你!你这下作的奴才!"奕沂气得周身颤抖,他咆哮着从椅上跳起来,狠狠打了载澄一耳光。

谁知那载澄竟捂着半拉脸嚷起来:"阿玛的女人,难道就没有出身下作的,怎么都纳在府里,我的却不成!"

奕沂听罢,知道他咬噬彩雯,脸都气白了,只对着门外大喊:"来人,请家法来,将这个下作的奴才给我狠狠打死!"跟载澄的小太监一听这话,直吓得满身筛糠,径直便往听竹斋那边跑。瓜尔佳氏闻报,也惊得非同小可。头年腊月里,载澄曾向她试探,说要买一个女子做妾。瓜尔佳氏深知自己儿子的禀性,也没有深究,只是问一句:"不知是哪一旗的?"

载澄道:"是个汉家的民女。"

瓜尔佳氏听说此话,心中便明白得什么似的,知道此事不好说了,惟不动声色地向载澄道:"我们这样的家里,纳进个民间女子来,恐怕不妥。"

载澄道:"又不是娶进来做福晋,有什么不妥?阿玛的侧室里,难道就没有民间女子不成?"瓜尔佳氏闻听,便不好再言语。而今,可知这个"宝贝"到底是惹出祸来了!

瓜尔佳氏是个精明不过的女人,她想到,奕沂平日之于家事是极少过问的,今日既行出这"家法"来,想必愤怒已极,正在气头上。载澄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此时若是苦劝奕沂作罢,必然适得其反;欲待不管,又怎么忍受这般皮肉之苦?大公主不在府上,其他侧庶福晋们的话,奕沂自是难听入耳,瓜尔佳氏于是想到雨儿,他兄妹两人素日感情甚笃,那雨儿若知她哥哥挨打,定不会袖手旁观。如今,这阖府上下,也惟她方能劝得那奕沂些。

小太监见瓜尔佳氏低着头半天不言语,急得直跳脚儿。瓜尔佳氏却不急不慌道:"你那主子平日里胡乱作为,何曾听过人劝?今日这是咎由自取,该得这样一个教训。"

小太监一听更急了,连忙跪倒埃尘央求道:"王爷嚷着要打死贝勒爷呢!福晋若不去,等一会儿,贝勒爷可就、就没救儿啦!"小太监一边说,竟滴下泪来。

瓜尔佳氏道:"我却不管,他素日又不听我的话,你只找他素日疼的那妹妹去,看她可有本领救他?"

小太监闻听,本待再求瓜尔佳氏,却已然转身回卧房去了,只得屁滚尿流地往闲草屋跑。到了那边儿,也顾不得在窗檐下回禀,径直跑进去。小晴正待要骂,却见他满面泪痕跪倒在尘埃......

雨儿赶到多福轩时,载澄已被奕沂命两个拜唐阿扒了棉袍按在一个春凳上打了十几板子,那锦缎夹裤已然绽开了花,一名精壮的拜唐阿,却还举一条半尺来宽的板子打着,每每手起板落时,载澄便大叫一声。奕沂却还骂那两个"执家法"的拜唐阿道:"你们这些个刁钻的奴才,那手上竞都长了棉花不成?"两个人听见,只好将那板子的力度又加重些,载澄便更加高声地痛叫起来。

雨儿一见,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奔了过去,跪倒在奕沂面前苦求他饶恕载澄。

奕沂却怒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又不懂他犯了什么错处。不说在房里好生着养病,反跑到这儿来添哪门子的乱?还不回房去!"

雨儿道:"雨儿确不知哥哥身犯何过,只知道他是雨儿的哥哥,阿玛您且饶了他这一回,雨儿定然劝哥哥悔过所为,再不惹阿玛生气。"

奕沂冷笑道:"悔过?他还能悔过?你且问他可知道错么?"那边两个拜唐阿见雨儿求情,早停了手。载澄听见他阿玛如此说,反却大声嚷道:"儿子何尝错了?为什么阿玛的不错,儿子就错了?"

奕沂听他这一喊,愈发气得厉害,又怕他当着雨儿的面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便急急对着那两个拜唐阿吼道:"我何曾让你们停手来着?这样不肖的奴才,不狠狠打死,还等什么!"两个见王爷发怒,只好便举起手里的板子继续打起来。

载澄经方才拜唐阿们停一回手,再打起来更觉疼痛难忍,由不得更加大声地惨叫起来。雨儿听见哥哥的叫喊声,不觉竞泪流满面,颤抖着重又向奕沂叩头道:"阿玛,大哥哥纵然有一万个不好,却还是您的儿子啊!"

奕沂闻听愈发怒道:"我何曾养下这么一个不肖的儿子!"

雨儿见阿玛这么说,惟扶着他的双腿仰起头来恳求道:"就便这样,雨儿还是阿玛亲生的女儿。二哥哥不在家里,雨儿就只这一个亲哥哥在一处,还望阿玛开恩,就算是可怜雨儿罢!"雨儿一边述说着,泪雨若泉,淋漓不尽。奕沂纵是铁石之人,又怎能不为所动?

此时,奕沂也感到精疲力竭,雨儿的一番话更搅得他思绪繁乱,将方才的一腔怒气顿作了无限的悲凉与哀叹,想他奕沂虽然是无命做那真龙天子,这二十几年里却也权倾朝野,名播海外,执掌着大清的朝政命脉。不想生出来的儿女们或早殇,或奉命承继给别人,跟前儿只剩了这两个,偏这长子却又是文不文武不武,如此不成气候的一个。念及此处,愈发倍觉凄清,他无力地合上双目,继而又缓缓睁开,声色低沉地向雨儿道:"你去问问那个奴才,看他可知道改悔?"

雨儿闻听,赶紧来至载澄这边,使劲儿晃摇着他的肩膀道:"大哥哥!你就跟阿玛认个错,好好地改了罢!"载澄抬起头,看见满面泪痕的小妹妹,不由竟也哭了起来......

回至闲草屋,雨儿便令小晴请小山到载澄房里替他医伤去。一时,小山到了那边,指挥小太监们替载澄洗擦干净伤口,用红玉膏敷了,又写下一张方子,令人拿去配制。即将麝香、三棱、峨术、山楂、甘松、细辛、紫荆皮、公丁香、桂枝、红花、三七、羌活、独活等十三味药按剂量碾为细末,装贮在瓶内。每日按量服用三次。最后,小山还特意向载澄的嬷嬷叮嘱,让他服药期间万莫行房。其实,此话说跟不说都是一个样,载澄对他的那位斐莫氏夫人压根儿地从头到脚都没兴趣。

又过了几日,载澄顾过命来,问起那天的情景,小太监便将他怎么求瓜尔佳氏,如何不允,又如何去求雨儿的事情本本末末与他说了。谁知这载澄究竟是个浑人,哪能体会出瓜尔佳氏的一片苦心?反以为母亲忍心,从此倒怨恨起来,瓜尔佳氏偶然过来探视,他也总是冷冷地不爱言语。瓜尔佳氏心知是为了那日的事情,却又不能说出来,惟有暗地里伤心落泪。

奕沂了解载澄的习性,怕他伤好后,再去寻那芙苹,即命新任的管事官崇寿去到芙蓉馆打听清楚芙苹的身价银子,买出来远远地打发走。

这崇寿原是一个见利忘义的主儿,且又极富心计,如今遇上这么个千载难逢的肥差,岂有放过的道理?于是,他找一位旧日的狐朋狗友,打着恭王府的名义,使着恭王府的银子到荚蓉馆买人,转手便卖给了一位珠宝商。那珠宝商是广东人,来京贩货的,不日就要回去。说好在他离京的头天早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不如意,包退不包换。

崇寿回至恭王府,反向奕沂说,他在广东有一位远亲,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去年刚死了老婆,没钱再娶。他恳请王爷将这芙苹赏到那边做媳妇去。因那里地域偏僻,距京城有几千里之遥,料澄贝勒万难找见的。只是那秀才一贫如洗,恐怕这辈子也难以答报王爷的大恩。'

奕沂听见,不但未曾生疑,反赞崇寿会办事:"如此最好!想我们这样人家,哪有买人卖人的道理?所以打发她,原不过为你家贝勒学好罢了。这么一来,岂不又变成了善事一桩,就那姑娘也断无怨忿之理。"于是,又命崇寿再取五百两银子作为护送芙苹的嫁资,余者赏他夫妻度日用。就这么着,这崇寿一买一卖,一蒙一哄,倒在芙苹身上赚了五千两银子去。

芙苹听闻恭王府的人来接她,自是喜出望外,兴奋非常,竟将随身的许多珠翠首饰都送给了同院的姐妹。那一日,一辆小轿车将她送入珠宝商所居的会馆,荚苹只当这是她"嫁"前的香巢,华服贵冠的珠宝商过来相看她,她却一个心眼地将他当成了王府的管事官。次日一早,珠宝商打发新买的、丫头过来,恭恭敬敬有请"小夫人"上车。芙苹听见心里甜滋滋的--历尽苦难,她终于获得了这样一个干载也难求一回的归宿!芙苹美丽的脸上悬挂着一缕灿烂的笑影,登上了那辆豪华的轿车,她几乎有些激动,有些紧张,心中不断盘算着,呆会儿见了王爷福晋。还有那位大夫人,应当怎样的做派......她做梦都没想过,踏上这辆车,也就是告别了今生里最后的梦幻,最后的情长!

轿车驶出崇文门,它载着美丽多情的芙苹姑娘很快消逝在轻烟似的晨雾里......

待载澄伤愈,果然就到芙蓉馆去会芙苹。鸨儿甚感诧异,说贝勒爷不是差人买去了么?怎么又来寻呢?载澄听闻,顿如五雷轰顶,连连追问那买人的是怎么样长相,鸨儿也怕起来,赶紧详详细细地将那人的体貌描绘了一回。载澄听了,顿就凉了半截,心知这是他阿玛所为,故意不让他找见芙苹的,那心气儿一下沉落到"谷底",他明白,只他阿玛行出的事来,全都滴水不漏的,他今生今世可再也见不着那芙苹的面了!念及此处,悲从中生,不由就痛哭起来,那哭声哀咽绝望,异常地惨烈,以致芙蓉馆的妈妈、姑娘们个个都为之动容。

载澄几天几夜没有回家,他住在芙苹的房里,睡遍了芙蓉馆里模样齐整的姑娘,仍旧是散不尽情愁,解不了悲思。他想到,那芙苹姑娘却是何等命苦?这一生一世都不知怎样恨他呢?这么一想,更觉人生漫漫地,活着没有了滋味。由此,更加整日地醉酒斗殴,嫖娼聚赌,极少呆在家里,较认得芙苹之先更加地荒淫无度。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坏,高兴了,骑着高头骏马,一日能逛数处娼馆;不高兴时,打仆骂婢,将那些花楼里的姑娘们折腾得哭爹喊娘;甚至于行走在酒楼街巷里,看见哪位不顺眼,也要找碴儿打上一顿。由此,那花花太岁之恶名,更是播遍了九城。

23

转眼到了三月,雨儿在小山的看护下,总算是平安度过了这一个秋冬,几乎没有再犯那咳喘的怪病。

一入大寒,小山便给雨儿停了药,代之以药膳和布气。可是,果然若师父通吾子所言,小山的功底实在是太薄了,大约一个来月,他便觉自己的外气有所减弱,明白如此下去,必将耗损自身的元气。可是没有办法,寒冬腊月的,他不忍让雨儿站立在冰天冻地里自采月华。惟于每日日初出而月未沉时,自采日精月华,以充元气。

这么着,勉强捱到了正月,小山渐感体内的功力将殆,纵便勉强支撑下去,亦于雨儿毫无益处。可是,他不想让天性善感,悲天悯人的雨儿了解这些苦衷,不情愿给她病弱的芳心增添哪怕是一丝的不安。左思右想,要想停止布气,又将那雨儿哄得天衣无缝,这世上也惟小晴一人能够。他于是找着小晴。那小晴果然想都不想便道:"这有何难?先生就说格格的病愈了,不用再治了呗!"

"可是,格格的病到了开春还必得换方呢?且需续采那些日精月华。到那时格格若说,既是病愈了,何必再吃药、采炼?我却如何答对?"

小晴眼瞅着小山那副着急上火的模样儿,禁不住"哧"地笑出声道:"先生可是王爷请进来替格格医病的大夫么?"

"自然是了。"小山不解道。

"怎么我却没看出呢?倒觉着先生更像那走街串巷,央人家买他东西的货郎?"

小山闻听,不觉把脸涨得红了,不好再言语。小晴方才正色道:"先生是大夫,格格却不是,到了时候怎样不能哄过她去!"次日,小山照着小晴教的话说了,雨儿果然就不介意,反而很高兴的样子。及至开春,小山给雨儿换了方子,跟她说冬病夏治,秋病春医,有若溃军之敌,正好追杀。而今她这病虽是愈了,但春夏之初仍须用药固本清标;又说那"月华功"本有强身养气之用,今雨儿大病初愈,正好采些真阴的精华,以固元阳,那病才去得彻底。雨儿听说,并不疑惑,乖乖地就范。

雨儿自得小山精心调治,不惟咳喘病大愈,且连那些腰腹痛、月水不调诸症也都渐渐好了,也没了先时那些凄凉烦躁,惴惴不安的情绪。她由是深深敬服小山的医术,对他的调理全都不假思索地接受。实际上,此时的她之于小山,已然有了一种深深的不能解开的依恋。

入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雨儿便张罗着搬回了园子,仍住香雪坞。此时,奕沂已然病愈入直,因小山于雨儿的医治方案尚在实施中,便命人将香雪坞后身的含风院收拾了,给小山住。

这含风院紧贴在怡神所之东,院内也是一拉溜儿五开间儿硬山卷棚顶的东房,其"西院墙"实际上就是香雪坞与醉月馆的后山墙,含风院内无花无树,惟遍植着各类异草,倒也异常的清雅、爽畅。

这日午后,天格外暖和,雨儿便与小晴商量想去西边"藕香榭"钓鱼。小晴心中自是愿意,却又怕雨儿守着那渔竿不动弹,自己也玩耍不得,便又张罗着去请小山。

那"藕香榭"坐落在园西方塘的水面中央,乃三间敞轩式的水榭,其南端有弯迂曲折的栈桥与湖岸相连,只因这水榭四围疏植莲花,雨儿私下便以"藕香榭"称之。

三个人来在这"藕香榭"里垂钓,那竿儿甩下去没多久,小晴便又不见了踪影,那两个人原本都乐得如此,也不去理她。

太阳暖暖地将光泽播在他们身上,洒向湖水的深处,一池碧澄的水波便轻轻荡漾起细微的涟漪。清涟之中,若干条美丽的锦鳞穿梭跳跃,就是不咬那两个带饵的渔钩。

"先生这许多日子呆在这里,替我医病,还不知家中的人怎样惦念呢?就该早使人捎一封书信回去才是!"雨儿鬼使神差地问出此话之后,连自己也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不觉甚是懊恼,暗骂自己唐突。

幸而,小山却乎未解其中深意,从头至尾将自己的身世向雨儿述说了一回,倒也十分平常。却不想这雨儿听后竟滴下泪道:"原不知,先生也是如此苦命的人!"

小山面对雨儿的眼泪深感惊异,平生头一回,他看见有人替他垂泪,况且她正是他心上的女人!一霎时,他的身体里涌起了一波从未敢有的冲动--他想把咫尺之间的雨儿拥进怀抱里!郎小山立即被自己这个"大不敬"的想法惊呆了,他痛感到自己的"卑劣无耻不可饶恕",顿时就尴尬万分,面红耳赤起来,仿佛他这些不可告人的想头儿,均已被那雨儿格格洞悉得一清二楚,无地逃遁。

好在雨儿继续流着眼泪,并未注目他的窘态。小山看见那一副哀哀怨怨,带雨梨花般的模样,不觉心内又爱又疼,后悔不该向她说起这些事情来。他想找出一句得体的话安慰她,思来想去地却终是未得其要,惟方才的那一缕"邪念",返遣徘徊,一遍遍冲击着他周身的血脉。

小山有些惶恐,他突然对自己又急又恨起来,不知不觉竞将心中的懊恼吐出来:"小医罪该万死!"

雨儿听见此话蹊跷,不觉止住了眼泪,扭过头来看他。小山方才悟得此话大为不妥,却已然无法回收,惟继续道:"实不该惹起格格伤心,也是格格自幼生长在王府中,未闻民间之苦。其实,若小医这一般,却也算不得苦命,前日在芜湖时,曾遇一相士,他言说小医命虽多舛,却总有贵人相帮,想来此话原也不错的。"

雨儿沉吟了半日才道:"先生此言差矣,怎知这世间的苦难就都在民间,深宫、王府中却没有呢?"小山见问,知道方才的言语不得雨儿之意,便不再言语。

沉静半晌,雨儿方又长叹道:"先生可曾听见过民间有一句话说,'宁死当官的爹,不死讨饭的娘'?雨儿小时候,常听嬷嬷这么叨念的。"

小山听着雨儿的话,望着她雾一般朦胧的眼睛,忽然感悟到,这雨儿格格原是有万千心事欲向他倾吐的。便一时鼓足勇气道:"小医斗胆说一句,若格格有什么不称心的,何妨就与小医一吐为快,也免得存在心里头,伤损了玉脏!"

雨儿听说此语,方才收住的眼泪竟又涌了出来,凝眸郎小山真诚、专注的神色,她平生头一次将自己的身世讲给另一个人,从出世讲到入府,又从入府说到如今,不觉那太阳已滑到了西山的顶上。

蒙蒙暮影中,娇妍的雨儿,愈发显得那般哀婉无助,楚楚动人。于是,方才平熄了的火焰,又一次在郎小山的血液里腾燃,只是更加地炽烈,更加地热灼,更加地不可遏制!他的一双扶着钓竿的手几乎是在微微地抖着,面颊和嘴唇躁热得有点难耐,更糟的是......

郎小山羞于再感觉下去,他似乎是竭尽了平生所有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了那翻江倒海般的冲动道:"想这冥冥之中,每个人的命运自有定数,悲伤也是徒然。况格格乃千金之体,就小医看,王爷之于格格的爱护,深厚无比。格格万莫自寻烦恼,致悲感过多,伤戕了玉体,若那么着,不独王爷要伤心,就是小医也,也、也怎么对得起王爷的重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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