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愣了半晌,小山才终于俯下身去,虔诚地亲吻他梦里的女人。由眉眼到朱唇,再从玉颈至肩胛。当他热灼的双唇禁不住贪婪地吮吸那两只高耸的乳峰时,雨儿忽然睁开了眼睛,以一双玉手捧起他的脸颊道:"小山,要是阿玛知道了,他会砍了你的头。"
这样一句话,却将郎小山那正在重新升腾起来的情欲点燃,他环抱着她柔软的玉体,盯看着她温柔的明眸,粗粗喘息道:"就是你阿玛砍了我的头,我也要你!"言罢,疯狂地将自己身上的袍带一一解除,就要进入雨儿的身体。
可是,他没能成功。每当他将自己壮伟的阳峰贴近雨儿那一方柔软的神田,试图寻求那玉门,便看见她深深地锁起眉黛,样子十分的痛苦。于是,他停下来轻轻在她的耳畔问:"雨儿,你疼么?"雨儿不睁眼,也不说话,仍是紧锁着眉峰,只把修长的玉颈微微轻摇着,那模样万分地惹人怜爱。于是,郎小山欲焰再起,又一次试图冲击她美丽的身体,结果却仍是如前。
此时,小山欲待做下去,实在心疼雨儿,欲要不做,却又肿胀得难忍。他只得咬牙再试,岂不知那阳蜂方才探入三分,雨儿的身体便猛烈地颤抖起来。只是这瞬间的一颤,却几乎把郎小山的心揪出了嗓子,他赶紧停下来,心疼地搂抱起她道:"雨儿!雨儿,我们不做了!不做了,呵!"言罢,他决然地抓起自己的衣服来要穿上。
雨儿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道:"小山,我不要紧的,说好了的,我今天给你!"小山便也捉住雨儿的_双小手万分无奈道:"雨儿,可是我,我,不行!"
"不会的,小山。哪能别人都行,偏我们不行?你行,一定行!"
"雨儿!你真是我的好人,我的亲雨儿!"小山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不由更加动情地抱紧了她,长长地亲吻那一朵花蕊似的樱唇。一时间,一万缕浓情醇爱在他心底里油然升华,竞将那膨胀的欲火冲击得无踪无影。他心爱的雨儿柔媚如水,却又热情似火,善解人意,教他如何不由衷地疼爱由衷地敬重!
这一个过分温存与悠长的爱吻,却骤然让雨儿的情海掀波, 玉湖涨澜,娇吟吟地香喘不迭,她禁不住也伸出自己的一双玉臂,将小山紧紧地搂抱着......
那峻拔耸立的灵柯,终于探入了神秘馨香的幽谷!
郎小山在那个他一生向往的地方,长久地流连、徜徉,尽情采撷着圣洁的芳华,啜吮着温醇的雨露。雨儿的身体里藉;渐地有一片氤氲的彩雾弥流,紧接着,那虹霓又幻化成琼浆烈酒,麻醉了她所有的感觉,疼痛对于她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瞬间。
小山与雨儿、雨儿与小山,长久地交合在一起,竟如那天地之相拥,海山之永衔!
缠绵了许久,郎小山才最终将奔涌的玉泉倾注给他生命里第一个女人。可是,他并不知道,此是他这生这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味作为男人的骄傲与快乐......
他仍然覆盖着她,轻轻地将额头贴偎在她丰盈的乳房上,此时此刻便成为了他们生命中最最美丽,最最欣然的永恒!
当小山从他的衣服里取出一方洁净的汗巾,预备擦拭他雨儿那一领神圣的沃土时,他看见她下面洁白的褥单上有一大片殷红的血迹,若早春二月初绽的杏花般浓艳、火红。他再一次被柔弱而刚韧的雨儿震撼了!直觉得那一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疼痛、愧疚,却又有一缕男人的自豪隐隐升起在心头......
他半跪在雨儿面前低低唤她道:"雨儿,我的好人!听我告沂你,你万莫害怕,真的是所有女子头一回都流血的。只是,只是,小山实在对不起你,在这么个地方,这么个日子,让你......"小山哽咽地竟不能将那话说下去。
雨儿静静地看着他,隐约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她看见他突兀的喉结颤颤地抖动,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哭泣,她下意识地挪动一下自己的身体,瞥见了那片鲜红的血痕。
她发育良好,年仅十一岁时,天癸即至。时值养母王佳氏已死,小的女孩子便吓得不知所措。嬷嬷安慰她:"女人都得来这东西,没什么可怕的。"她就问什么时候才能够不再每个月都流血?嬷嬷长叹道:"早着呢!可别盼,到那时候你就老啦!"血?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们,似乎从来就不在乎流血,他们在马上得天下,当年流过的血水,足以汇成长长的溪河。可是,雨儿今日流出的这些血,毕竟是不同的啊!这,又算什么呢?雨儿所有的疑惧,很快被小山温存的胸膛与灼热的丰唇覆盖了,说不出的风流韵致,沂不尽的爱语长绵,郎小山充满雄性魅力的诱惑,使雨儿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他们一遍遍"相爱"着,全没有用膳的心思,也忘记了时空的存在,他们彼此奉献着各自的肉体,占据着对方的精神。直到夕阳即将落山,小晴一遍遍提醒着"到时辰啦",两个还是恋恋不舍地缠绵着。千催万促之下,实在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真想就这样永远地继续,直到生命终止,直至地老天荒!
"格格!"小晴焦虑的声音再一次透过碧纱橱,传入他们的世界:"格格,府里来接的人,在外院恭候多时了,再若耽搁着,恐王爷叉耍差人来啦!"
雨儿和小山听见这话,才勉强将彼此的衣物穿戴整齐,又偎依了许多回,方才极不情愿地打开那扇门。
小晴送出小山,销上后花园门,又回返西厢房收拾妥了那张床铺,服侍着雨儿梳妆完毕,这才又传进老院公来。雨儿赏了老人一些银子,又说了几句慰藉的言语,便出二门上车回府去了。谁料想这一对儿却都是情种痴人,自那天侥幸做了一日夫妻,竟愈发地悱恻缠绵耐不住情欲了,就一时不见,也要魂不守舍,思想得天翻地覆起来。
每晚须练的"月华功"成为两人最喜做的事情。这是他们天里最最惬意,最最欢乐的时候,每每等不得月上东天,小山便将一盆清水置放于东南山口附近的花荫下;小晴将雨儿送过来,便立即离开,或在附近玩耍,或回房歇着,直待月影深沉,夜交子亥之后,方才赶过来,接雨儿回去。偶尔的,他们也到方塘水畔,或福池北侧的秘云洞附近练功。
想当初,小山向雨儿授功时,讲的是要采上朔月的精华,过了十五,月减光辉,真阴不全则不宜再采。而今却管不得什么上朔、下弦,全与不全,日日不落地出来"练功"了。说也怪异,上年冬季里,小山那样苦心地教练,凭雨儿怎样"存思",那额前的一轮清月,总也不见出来,如今若有若无之间,只几天功夫,便有了"三月合一"的境界。于是,小山便教她面月而坐,凝目采纳月光,引之入身。说这是月华功的第二步,即采炼月华,此功练至后来,凝目即有月华源源入体,感觉通体清凉、光明,与月相融的境界便是成了。
时已初夏,小山本打算将那"日精功"也教给雨儿,奈何,她却惧怕暑热,对此毫无兴致,小山也不强她,只又新换了夏季的方子,继续替她调理,以除那病根。他仍旧是每天早早起来,到附近的药铺抓药,回到府里亲自煎熬,比先更加尽心了。
25
光阴如水,转眼到了端午节。
"端一"头一天,各个院落便挂起了带葫芦花剪纸的堂帘;窗户外边则贴老虎剪纸;神殿、银安殿,以及各个堂屋的正门外都摆上菖蒲和艾子盆景,门楣上张贴着朱砂钟馗像。这些东西只贴到端六破晓,便同时揭下,扔到府门外,谓之丢灾。
"端一"是王府过端阳节的第一天,自这日起,神殿里已供上了粽子、樱桃、黑白桑葚和五毒饼,王府成员们开始去那里烧香、叩拜,分外地热闹,直至端午这日的午时方才安静下来。
按照京城里的习俗,端午节这些天,是大姑娘、小媳妇们头插石榴花,串亲戚的日子。因之,这几天,小山自然不好同雨儿做过多的往来。
好容易熬过了这个节日,端六的早晨,小晴服侍雨儿梳洗完毕,便拿着那些雨儿佩戴过的五色丝线缠的小粽子、葫芦等什物到府门外头"丢灾"去了。
雨儿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镜前,不知不觉又思想起了那日在"竹子院"里同小山的缠绵。她想起那天的一场云雨之后,郎小山躺在旁边香沉沉睡去,她却没有半丝的困意。她平躺在他身边,小山一只雄健的胳臂斜压在她柔软的胸脯上。她看着他,不知怎么竞突然想起了十五岁时,那个后来向她求婚的额昌,欲将一对漂亮的金琵琶红蛐蛐送给她时说的一句话,"得让它们经常过铃,蛐蛐最爱的就是过铃......"大哥哥便狠狠地向那额昌瞪了一眼......那时的雨儿,对这些事情懵懵懂懂,似清非楚,如今再想起来,忍不住暗自地会心微笑。
她轻轻拿开了小山的那条手臂,侧转过身浏览他轮廓分明的脸庞、脖颈和毛乎乎的胸膛。她一路看下去,到了"那个地方",便羞怯得不敢正视,只好跳过它去继续将目光下移。她看见他颀长的双腿上同样生长着与胸前一样浓黑的体毛......她将他从头看到脚,终是捺不住心内的好奇,将目光又移回了那个方才跳过去的地方,她终于看见,方才那个不可一世地攻入她身体的东西,如今却那样绵软温和地静卧在一蓬浓密的黑丛里......她不由羞红了粉面,连忙扯过一条被单将它盖上,并且寻过自己的衣服来想要穿上。
小山经她将那被单一盖,登时醒了,看见她穿衣服,急得一把搂过来道:"雨儿!别这么着呀,天还早呢?"雨儿想起方才的情景,不觉把那脸更红起来,只偏过头去不理他。小山见了,却更加抱紧她低声调情道:"雨儿,我的好格格,我不弄疼你了,你就再疼我一回罢!"
郎小山就这么一遍遍要着雨儿,反反复复地缠绵。仿佛他那数月的相思,都要在这一天之内同她"清算"。十八岁的雨儿第一次知道了,生为女人还能有这样的快乐!于是,她不再羞涩,她开始迎合他,许多个涨潮般的瞬间,她几乎想要喊出那眩昏的快乐--如果不是小山用他炽热的丰唇制止了她。
就是那样的一个瞬间,雨儿的心海忽然膨胀起一个怪怪的,却十分强烈的念头--她绝不容忍属于她的小山再去亲近其他任何女人!......
雨儿正自出神,却见小山与小晴一路说笑着打从外面进来。她于是猛然想到,若自己将来嫁给小山,这小晴可不就是天经地义的陪房么?念及此处,心里头便略略泛起了一丝酸酸的滋味,十分不自在起来。以至于那小山因几日的疏侍,规规矩矩向她请安问好,她都懒怠理他。小晴就以为是因她在场,两个人不方便亲近的缘故,赶忙着躲了出去。
小山眼见雨儿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却猜想不出倒是为了什么,只得四处寻视着,想找出一个松快的话题,恰看见靠近北墙的大紫檀雕龙条案上新多了一件十分精美的瓷器。由于那东西口腹大,底足小,其足被插在一个紫檀雕花座上才得以立住。它的形状有些近似柳叶,颜色则是一种幽倩的浅红,恰似朝霞里的桃花一般。他赶忙请教雨儿:"此宝何物?哪里得来?"雨儿淡淡答道:"这是康熙官窑的豇豆红柳叶尊,前儿上大公主府请安去得的。"小山赶紧极力地将"此尊"大夸特夸了一顿,为的是讨好雨儿,让她高兴起来。
雨儿自是明白他的用意,也觉自己方才行出来的事情很有些霸道的意味。她忽然想到,那瓜尔佳氏大额娘已是属于十分'宽容的女人。她努力地调整自己,尽量对小山微笑道:"那是自然。这豇豆红乃康熙官窑中为数不多的高级色釉,俗叫'桃花片'或'海棠红',也有将它唤作'美人醉'的。"
小山听见立即连连摇头道:"不好,不好,前两个名字都不好;后一个虽好,也不如我叫的这个好。"雨儿见他这么说,禁不住就好奇地追问道:"你却叫它什么?"那小山向外瞧了瞧,便将嘴巴贴近雨儿的耳朵道:"我叫它做'雨儿醉'!"
雨儿一听,不禁就"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嘴上却说:"好个不正经的,竟敢拿着我开心啦!"小山乘势又低声同她调笑:"好格格,将这雨儿醉赏我摆去罢!我每夜抱它睡觉呢!"雨儿便娇嗔地瞪他一眼,不再理睬了。小山又央道:"好雨儿,就赏了我吧!我心里把它当你呢!"雨儿听见这话,却坐在那里,半晌无语。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小山,你往后纳不纳妾?"
郎小山一时被雨儿这句没来没由的言语问懵了,拿不准应该如何作答,思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道:"小山这辈子,只跟格格呆在一处足矣,妻都可以不娶,还纳什么妾?"
雨儿听闻此说,但觉一股凉嗖嗖的气息从头到脚寒透了骨髓,不由那脸上颜色大变。郎小山此语出唇,也立即就感觉到不妥,却又一时没有其他的言语可做解释。于是,空气骤然地凝结,两个人默默坐在那里,各自思想着各自的心事......
自同雨儿有了那一日的云雨之欢,郎小山的心便一时也未曾静下来过。自古侯门深似海,更何况这大清的家法较之历朝历代都更为严明,旗民之间已是不能够婚配,更哪堪他郎小山乃一介浪迹江湖的民间郎中?要想娶大清朝恭亲王的女儿为妻,可不无异于痴人说梦么?其实,每当他向雨儿说出那句"永不分离"的痴语时,都无疑是以一锋利刃在自己苦痛的心脏上再戳一刀。他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不仅是在哄着雨儿,更是实实在在地欺哄自己。"永不分离",这样普普通通的四个字,今生今世若要实现,却比登天还难!
他郎小山纵可以呆在这恭王府里为医,终生不娶,可人家恭亲王的女儿却凭什么老在这府里头终身不嫁?她若嫁时,难道能够要求那恭亲王将自己府上长年延请的大夫也一同陪嫁过去不成?就便是退上一万步说,大家都肯让他陪过去,他当真就陪过去么?雨儿到那边,是做别人的妻子去了,每日里必是同她的额驸呆作一处,难道他郎小山跟过去就是为了眼瞧着人家夫妻恩爱不成?再退上一万步,就便是雨儿心中不疼那额驸,只有他小山一个,却又有哪一家的男子容忍自己老婆整日与其他男人眉目传情,混作一处么?......
小山是那么地害怕时光流逝,害怕将那思绪飘往未来的日子,他多么渴望,那太阳落下去就永不再升起;那月亮升起来,就永远高挂在天上!他多愿意,那时光凝固在斯时斯刻,一生一世永远是拥有着雨儿那快乐的日子。可是,这一切又怎么能够!......
雨儿呆呆地凝望着窗外的竿竿翠竹,想到了生为女人的种种不幸。自古以来,痴心女子负心汉,纵便是最最高贵的女人也不能够幸免。纵有一天,她同小山一起离开这座自幼生长的王府,去浪迹天涯,也难保那小山就矢志不移地终生爱她一个。'就如那风流千古的才女卓文君在司马相如落魄时,不顾一切同他私奔,乃至不惜自己的千金体面为了他而当垆卖酒,可是后来,那相如被召入宫中,先后做上了郎官、中郎将等官职,竟生出异心。看上了一个茂陵女子,想聘以为妾。卓文君闻讯之后,百感交集,伤心万分,她不愿委曲求全,却又难以割断对司马相如的一片痴情,惟忧伤而决绝地写下了一首《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据说,那司马相如读了文君的这首诗作后,打消了纳妾之念。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这既是两千年前那多情才女卓文君的悲凉的呼喊,也是两千年后,她爱新觉罗?雨儿醉心的企盼。在这两千年之间,也不知有过多少位女子这么殷殷地期待过,可是,如愿以偿的却又有谁?那瓜尔佳氏大额娘、那些阿玛与哥哥们所有的妻妾、还有这大清国里所有的女人,确乎都已然习惯与其他的女人们共享同一个男子,而无怨无悔。难道说她们就没有为人的尊重;难道说她们就没有做女子的心肠;难道说她们血管里奔流着的血液就与那卓文君和她雨儿的不同么?!不知不觉中,便有大滴的清泪从雨儿的眼中滚落。郎小山一见,也不知是急是恨,是悔是痛,竟自将那心一横道:"雨儿!你莫要这么伤心。小山此生,虽出身下贱,不能跟你结成鸾偶,实在到了你身边没有小山容身之处时,大不了还有一死,那魂灵儿也能追随你在左右的!"
雨儿听见他如此说,又是感动,又是感伤,反却哭出声来道:"我并没说你什么,你何必这么赌咒发誓死呀活的?可不是存心让我不好过!"那小山听见这话,又不知如何才好,只得将她搂过怀里哄了又哄,方才好些。
两人又说了一回贴己话,就到了进午膳的时候,小山欲向雨儿告假,回含风院去,雨儿便让他将那个康熙豇豆红的柳叶尊拿走。小山道:"我方才是逗你来着,既是大公主赏你的东西,我怎敢随便要去呢?"雨儿道:"可怕什么?那大公主是我自家的姐姐。况这东西不过摆在含风院里,又妨什么事?"小山闻听,明白雨儿一片深心良苦,自然也十分地快慰,又同她玩笑两句,便小心翼翼地抱起"雨儿醉"出去了。
哪曾想,刚刚走出垂花门,正逢雨儿房里那个粗使、丫头黑、丫儿急急火火往门儿里跑,结结实实撞进了小山的怀里,那"雨儿醉"应声落在了青石阶上,登时红消玉殒,碎骨粉身!
雨儿闻声出屋,看见此景此情,一个强烈的不祥之兆,顿时笼暗了她盛开的芳心,芍药似的粉脸陡然变色,不由大骂那黑丫儿道:"你这下作的奴才!几时不曾管教,越发地没了边际,可慌里慌张跑些什么?弄毁了这御赏的东西,你倒有几个脑袋!"那黑丫儿也吓愣了,嘴里却还不停地分辩道:"奴才、奴才没看见先生么......"雨儿见她顶嘴,心里更气,返回怡神所里高声喊叫小晴。
此时,小晴正持着竹剪在大戏楼北门的藤萝架下剪花儿,听见雨儿那不同寻常的尖声叫唤,她急忙丢下那花笸箩,奔了过来。只见那个豇豆红的柳叶尊碎在地上;小山愣愣地立在旁边望着那些碎瓷片儿;黑丫儿亦是呆呆地立着,面有惧色;雨儿则更气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见了她便怒冲冲喊道:"晴儿,你可疯到哪儿去了?眼见着这个奴才撞碎了御赏的东西,却还在这里跟我顶嘴,你不来管教,可等着什么!"
小晴见此情景,已然明白了七分,又听雨儿如此之说,便急火火奔上前去,抬手打了那黑丫儿一个耳刮子,骂道:"你这个不长眼睛的烂蹄子,敢着是亲爹没了,抢到哪里报丧去么?三天不管教,越发就张狂下作,上房揭瓦啦!可知你那下作的爹娘养不出个正经货色来!"
黑丫儿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却还不住地叨辩那句话:"奴才没看见先生么。呜呜......"
雨儿闻听,愈发气恼道:"晴儿你可听见了?这等张狂的奴才,不与我重重地打死,却还等什么!快上前院儿,叫过几个管事的妈妈来,好生地管教管教!"小晴听了便欲往前院去。
此时,小山正猫着腰捡拾那些碎瓷片,见闹到了这步田地,惟勉强拦着小晴劝道:"格格原是气不过,如此说说的,姑娘打她几下,给格格出出气便是,何必再让府里的人都知道,若说起不是,此中原也有小医的不是。"
谁知,那雨儿在旁,听见小山这番话,竞勃然大怒道:"晴儿回来!既然是先生求情,我们就赏了他这个面子!"言罢,怒气冲冲回香雪坞去了。
小山见雨儿动了气,又不禁暗恨自己言辞不慎。自打去年秋天,海棠亭上初见仙姿,雨儿给他的印记,从来都是温和而美丽的,无论怎么说,她都算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主子,半年多的相处,郎小山还从未见过她打仆骂婢像今天这么大发雷霆之怒。他当然明白,雨儿所痛惜的不是那个康熙豇豆红,而是他郎小山心上的"雨儿醉"!
小山脱下身上罩着的马甲,将那一堆碎了的"残红"包起来,小心翼翼送回了含风院自己的房里;又转身出来,预备去香雪坞向雨儿"请罪"。
午膳已然摆在了桌上,雨儿却侧卧在榻上,面朝东墙不住地伤心垂泪,小晴拿着香帕子立在帐边轻声解劝,见他进来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雨儿,雨儿!"小山俯下身去,轻轻地唤她,见雨儿不理睬,只得将身子坐在那香榻的边缘上道:"雨儿,小山哪有心思为那个奴才开脱,不过怕你为此气坏了身子,倒不值。"哪知,雨儿听见却更加委屈地哽咽道:"亏你说出此话来!想我自幼长在这王府里头,多好的东西还不曾见过?何况是一个豇豆红!你却如此地不知我心,可知我当日......"她想说出"看错了你!"却又觉此话未免伤他太过,终是没有说出来。
小山坐在那里,一时倒不知再说什么,沉吟了半晌方道:"雨儿,那东西我收起来了,就是碎了,我也要它!"
雨儿听见此话却又哭道:"想这恭王府里何处找不出个豇豆红来?偏偏你一要,才说出一句'雨儿醉?来就让那奴才撞碎了,可知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小山听她如此说,虽然也觉出此事有些不祥,却不敢往下细想,反安慰雨儿说,此未必就是不好的兆头,那"雨儿醉"碎了,岂知就不是上天告沂他小山,今后可以日日同雨儿相伴,不必每夜守着那豇豆红睡觉么?雨儿想了想,似乎也觉有理,便不再哭了。小山又赔上许多好话,将她的樱唇粉面亲了又亲,才见脸上有了些笑意。
可是,第二天,雨儿到底叫小晴将那黑丫儿,送到前边儿管事的妈妈处打了一顿,并坚执要让人带出去卖了,不想再看见。众人好劝歹劝,那黑丫儿死求活求,方才勉强地留下来。
26
转眼入了六月,奕沂、瓜尔佳氏、斐莫氏等俱已搬入萃锦园。瓜尔佳氏所居的醉月馆,与雨儿的怡神所仅隔着一扇月亮门。雨儿跟小山两个只好谨慎行事,小山除每天早晨例行来香雪坞看视雨儿,就只有晚上的"月华功"可以单独与她见面了。这日晚间,绯儿奉瓜尔佳氏之命,到前面听竹斋取换洗的衣物,行至将近西洋门时,却看见那小晴一个人提拉着手罩子①从东南山坳里拐出来,却并不回香雪坞,竟往渡鹤桥那边去了。绯儿不觉甚感怪异,便悄悄地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路,那小晴东瞧瞧西看看,甚为悠闲,却不像有什么事儿的样子。绯儿想想她方才从南山口出来时那急步匆匆的姿态,便愈发地生出疑惑,于是,调转回身,沿小晴方才出来的那条路,一直又走进了东南山坳。
她顺着那条小路左转右拐,见两旁尽是些黑黝黝的草木和嶙峋怪石,不觉得心里有些发毛,却更增加了对小晴一人来此"闲逛"的猜疑。走着走着,那路似乎到头了,却什么也没有,绯儿有些失望,正欲转回去,突然听见南边一块危耸的大青石后面有人语声。绯儿顿时紧张起来,她连忙躲在附近一块稍宽大些的石头背后,侧耳细听时,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怯怯央道:"小山,我难受,再莫这样了。"没有人回答,过了片刻,那女子又道:"这不行,小山......"那话只说了半句,嘴便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上了。这一次,绯儿却听出了是雨儿的声音!
①手罩子:一种照明用具。下有木托及手把,点羊油蜡,外套纱罩。
她蹑手蹑脚绕到那大青石左上坡的一个树丛里,向下一瞧,不觉得为那幅景象惊呆了:黑漆漆的暮色里,但见一个男人将身体靠在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峰上,左手抱着雨儿,右手却伸在她那件薄薄的真丝旗袍里,不住地移动;那雨儿娇盈盈斜倚在男人的怀里,将一双白亮亮裸露出半截的玉臂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两个脸对着脸,贴得近近的,虽说那月华暗淡,看不十分真切,却还是隐约可见那四片嘴唇正紧紧胶合在一处!
绯儿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们,那心里头又是鄙夷,又是妒嫉;又感羞愤,又觉刺激,待要离开,那两条腿却是麻麻胀胀,被定住一般,难以移动。
那男子低着头万分专注地亲着雨儿,纠缠怎么也看不清楚他是谁。一时,他那只伸进她旗袍里的手加快了移动,那雨儿便在他的怀里扭动着身子,低低呻吟起来。
那娇懦懦的低吟一声声地传过来,传进绯儿的耳朵里。却不知为何,绯儿竟被这微弱的声音激怒了,并且怒不可遏!她转身沿那条来时的小路疾走如飞地向外奔去。边走边回忆着方才那男人的身量,却与郎先生十分接近,嗯,正是他!正是他!绯儿出了南山坳,也顾不上去听竹斋拿衣物,径直地奔回醉月馆,一见瓜尔佳氏便慌张张喊道:"了不得啦!了不得啦!"瓜尔佳氏见她这等模样,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赶忙问道:"出什么事啦?你且慢慢说!"
绯儿定了定喘息道:"可了不得啦!那雨儿格格跟、跟郎先生在东南山坳里......"
"怎么啦?"
"他们、他们......"那绯儿将脸涨成了紫茄皮色,却仍是说不出那话来。
"你却说呀!"
绯儿又向四下里看看,终于伏在瓜尔佳氏耳边道:"亲嘴儿呢!"话一出口,她立即将自己那张布满斑纹的脸严严实实捂起来,似乎那跟人亲嘴儿的不是雨儿,倒是她。
"烂你那舌头!胡吣些什么!"
"福晋!奴才再大的胆子,却怎敢胡说这个?福晋若不信,只派人往那边瞧去,可就知道了。"
这样的事情,莫论真假,瓜尔佳氏自是不能再派人看去。未谙原委之前,她只有压住绯儿,让她莫要将这"没影儿的事儿"四处张扬出去,说肯定是她看错了,王爷若听见这么胡说八道,不打烂她的嘴才怪!那绯儿自是满腹的"冤屈",一时却不敢再说话了。
第二天,瓜尔佳氏背着绯儿,令人将小晴传过来,问了许多有关雨儿饮食起居,以及小山如何给她看病用药,又如何教功采气的事情。那小晴虽是伶俐,奈何未曾提防着有这"一招儿",况又毕竟"做贼心虚",故谈吐之间,竟露出许多破绽来。瓜尔佳氏见状,便心知那绯儿所言必实。
可是,瓜尔佳氏并未立即做出反应,她不动声色地将此事掂量了许久,以为这雨儿并非自己亲生的女儿,就真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来,自己也犯不着过去责罚。她既是奕沂的掌上明珠,现有亲生她的阿玛在府,她这个名分上的大额娘完全没有必要对此事做出什么裁决。可是倘若"原封不动"将此事上交奕沂,又会怎样呢?
瓜尔佳氏深深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是一个既执拗又妥协,既多情又无情的男人。用不着揣测,她闭着眼睛都能想得出,他如何处理女儿失身的丑事:他会在一个寂静而普通的午后,将她带去后海边上她生母竹佳氏的故宅,除去他爷儿俩之外,此行仅只一两个可靠的护卫。在那个空旷凄冷的旧屋里,他很快锁紧了两扇落满灰尘的雕花门,低沉着嗓子历数她的不贞、不孝,甚至是大发雷霆之怒,或许还会打上一个巴掌,让她跪在生母的位前反省过失。然后,他那个狐媚而同他一样执拗的女儿却一口将事实担承下来,泪人儿般地寻死觅活非嫁那郎小山不可......于是,他立即又软下心来,怜她幼失亲娘,惜她丽质天成,舐犊之情油然而生;于是,他假意应承她,说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却在当晚夜深人静时,授意玉海那个老滑头带人逼走郎小山,并暗暗跟踪至野径荒郊要了他的性命。然后,严令所有知情的家人,不得将此事走露,否则,杀勿论......然后,他怀着阴暗而侥幸的心思急急地替女儿完婚,将她嫁了。再然后,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庆幸自己今生这世又将一件棘手的大事处理妥善。随后,关防不严之埋怨,少不得是要她瓜尔佳氏这个执掌关防的嫡福晋承担的。
倘若是,她不闻不问,佯做不知呢?瓜尔佳氏又想:雨儿这个妞子,莫瞧着平日里不言不语,不温不火地,行出事来却常常出人意料地决绝,这一点早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习武之事,追打绯儿,不依不饶时,便已经昭然若著。倘是有一日,她心血来潮,瞒天瞒地与那郎小山私奔出府,那奕沂必然暴跳如雷,向她讨要女儿,却让她如何地担待?则关防不严,治家无方之责难,愈发地在所难免。况绯儿这个奴才,整日里大呼小叫,嘴上哪有把门儿的?即使是那雨儿不与小山私奔,天长日久地,也难免奕沂知道,那时若问起来,也是不好说起的。
瓜尔佳氏思前想后,愈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以轻举妄动。
又过几日,恰逢荣寿大公主回来省亲,瓜尔佳氏便将此事的前后原原本本向女儿说起。大公主闻听,皱起眉来道:"绯儿那个奴才,我看不像好的,额娘可还记得当日那碧玉佛手簪之事么?想妹妹知书达理,何等尊重的人儿,怎肯做出这等事来?必是那个奴才心里恨了妹妹,生事中伤也是有的。此事万不可问妹妹去,更不能说给阿玛,若那样,倒像额娘这里容不下妹妹似的。况妹妹小女孩子家,听见说这话,什么脸面做人?"
瓜尔佳氏道:"可说是呢?只是你妹妹毕竟女孩儿家,又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模样。虽说咱们的规矩,关防院儿里原不避太医,可日子长了,也难免奴才们说三道四。却怎么好?"
大公主想了想道:"这也不难,既是那先生这样的年纪还未娶妻,阿玛又惜他的医道留着,想咱这家里头有的是丫头,只挑出一个模样周正些的来,给了他就是。到那时,他也能安下心来给妹妹调理了,奴才们也不能说出话来了。可不显得咱们做事妥当,恩德分明么?"
一句话,倒提醒了瓜尔佳氏,她虽不像大公主似的认为雨儿无辜,只那不将事情闹出来的想头,却与她一般无二。再说,到底此事两个已是做了,不能够挽回,何苦以后闹出来,枉送了那小山的一条性命?瓜尔佳氏原也是吃斋念佛之人,不能不心存慈悲。
从郎小山入手,这是一条最稳妥的捷径,这么着既能够确切试探出两个私情的真伪,又避免了同雨儿直接冲突的难堪。那么,可将谁配给他呢?想来想去,还是觉着最妥当的人选莫过小晴。
主意一定,便差人到含风院去请小山。
那闲草屋与听竹斋,香雪坞与醉月馆,虽说俱都比邻不远,但平常的日子里,瓜尔佳氏或略有不适,或需请平安脉,从来都是差人往太医院里延请熟稔的御医去,而绝不来烦郎小山。今日忽差人来请,让小山颇感意外。
自这郎小山进府,瓜尔佳氏只闻其人,却从未正经地见过
面,即使在某些场合里偶然一瞥,也不曾看得仔细过。今日见了,果然身材潇洒,体貌英俊,倒也说得上一表人材,倘或是生长在大家,与那些公子阿哥们一般地穿衣打扮,或者也是一个相当出色的人物儿。若说那雨儿看上他,倒也不为说不过去。
小山恭恭敬敬向瓜尔佳氏请了安,瓜尔佳氏遂和蔼地命身旁的丫头给他看座。小山一颗悬着的心思方才安定下来,他一路上都在琢磨福晋请他何意,是不是对他跟雨儿的事情有了什么耳闻。
瓜尔佳氏只略问问小山进府前的身世,便直截了当道:"听闻先生这样的年纪尚不曾娶,我有意将小格格房里的晴姑娘配给先生。想那小晴姑娘,先生也是常见的,虽然是个丫头,却也聪明灵秀,模样也周正。再者说......"瓜尔佳氏用眼光揣摩一下小山的心思,继续道:"先生想必也听见过那宰相家人七品官之说,这晴姑娘乃是小格格的贴身大丫头,家里头原本也是旗人,依我想着,倒也勉强配上了。倘或先生不嫌弃,只出了这个月,我便让他们择个吉日,与先生同那晴姑娘完婚罢!"
恭亲王的福晋亲自做媒,要将自己府上一个上等的丫头许以为妻,多大的面子!若换了别人,不定乐成什么呢?只在这小山听来,却无异五雷炸顶,莫说是揣摩不尽福晋的用意,就只这世界之上,别说一个王府里的大丫头,凭是任何人,谁又能强似他那热恋着的神仙般的雨儿呢!
郎小山未及多思,即刻站起身向那瓜尔佳氏婉言回谢道:"小医先谢福晋的恩典!只江湖浪迹,行医期口之人,原是四方漂泊居无定处的。如此岂不耽误小晴姑娘的终身,辜负了福晋的一番美意?此小医万不敢为的!"言罢,他垂首立在瓜尔佳氏面前,哪敢抬头。
瓜尔佳氏见此情景倒不好相强,只心内愈发明了他同那雨儿之间的私情是实了。
万般无奈下,瓜尔佳氏只有找来绯儿向她言说:"我如今已是老了,大公主不在家里;大阿哥不成气候;贴心的人就只剩下你。你那日所说小格格的事,不管它是无是有,总归防着些的好。我前日欲将小格格房里的小晴配给郎先生,他倒不愿意,我却不便强他,你如今看,倒是怎么着的好?"
那绯儿闻听,立即来了精神道:"依奴才看来,郎先生之力辞福晋的好意,皆因心里头存挂着小格格,须得让他死了这个心才是。"
"那却怎么能够?"
"依奴才看来,不如竟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唉!"瓜尔佳氏长叹了一声道:"如今看来,倒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了只是,这样的话却怎能够说出口来?"
绯儿道:"以福晋的身份,自然是不能说出来,不如竟是奴才替福晋说去!"
瓜尔佳氏找绯儿来,原是为了此意的,所谓"问计",只不过虚晃一枪罢了,她早知道这个绯儿必是如此言辞如此行事的。此时,瓜尔佳氏反诘道:"此事却不那么容易,若那郎先生当真如你说的,心里存挂着小格格,纵就娶了那个丫头,又能如何?仍是住在这园子里,日日看见小格格,那小晴又如何能管得他们?"绯儿道:"这却也不算什么难事,福晋替他娶了老婆,总不过再多与些银子,他难道还好意思一辈子赖在这府里头不成?"瓜尔佳氏道:"话虽如此,只他毕竟是王爷请进来的大夫,须得请了王爷的示下才妥当。你且莫要露出一丝风声去,待我明日回了王爷看是怎样的说法。"
又过几日,瓜尔佳氏寻了个空闲,同奕沂议起雨儿出嫁的事来:"依我看,小格格身上已是大愈了,若再不嫁,怕亲戚们说我这个当大额娘的不将其他房里的女儿放在心上呢。"
奕沂道:"亲戚们谁还不知道我奕沂的福晋贤惠?想这许多年来,皆因有了福晋治家,才使这恭王府里三十年无内顾之忧。雨儿那妞儿,皆因为身上有病,才耽搁到现在。如今既好了,自然还要烦劳福晋费心替她操办此事。我原也想着,若今秋能大愈了,便嫁过她去。"
瓜尔佳氏道:"我听见人说,这病原是极难愈的。倒也亏她命好,遇见这么一个高明的大夫。我一直想着,须得重重地赏谢那位先生才是。前儿听见绯儿说,他这样的年纪,还是光棍儿一个人儿,就想着挑一个好的丫头赏他。他倒说四海为家的不便养活妻小。我想着,咱们帮人莫若到底,既是他这么说了,不如王爷就在太医院里替他谋一个缺位,毕竟他辛苦了这大半年,有功于咱们。"
奕沂听见,连连地点头称善,并且暗暗佩服瓜尔佳氏处事周全。
瓜尔佳氏见诸事妥当,这才敢差那绯儿向小山摊牌,绯儿却吞吐道:"小晴那个丫头,跟了小格格这许多年,如何离得呢?看王爷的意思,将来难免陪着小格格过去的。这时候打发了她,王爷跟小格格怎么想呢?"
瓜尔佳氏道:"我将小晴赏他,原不过因着是小格格的丫头,两个人熟稔些,却没有他意。"
绯儿道:"小格格又不只这一个丫头,福晋莫如将那黑丫儿赏了他。前些时候,奴才听见说黑丫儿打碎了大公主赏的东西,小格格要赶出她去,郎先生直给求情,小格格恼了,两个人还怄了会子气呢!"
瓜尔佳氏因府里的丫头甚多,并不全认得,惟这雨儿房里就只有小晴与黑丫儿两个,倒还能记得。她想想便道:"想那黑丫儿生的那个模样,如何配得了郎先生呢?"
绯儿见瓜尔佳氏这么问,早低下头去半晌无语,好一会儿才又吞吞吐吐道:"想咱们家里有的是待嫁的丫头,就再赏他一个,可不显得大度么?"
瓜尔佳氏见她这样,便心知是动了小山的念头,想着她跟自己这许多年,衷心不二地服侍,如今这把子年纪,确也早该有个归宿,便也乐得成全,于是便道:"就依着你罢!"
这日午后,绯儿亲到含风院来请小山,说是福晋要见他,现正在前边听竹斋里等着。小山赶忙跟着她去了,一路上只琢磨着呆会儿见了瓜尔佳氏,再如何回绝她那一番"美意"。自那天瓜尔佳氏在醉月馆里"召见"过他,他便一直有些心魂不宁,雨儿问他,却又不敢说出来。
此次,绯儿将小山引入听竹斋西侧的一间房里落了座,便出去了。小山等候了多时,仍不见瓜尔佳氏的影子,正狐疑间,绯儿进来道:"现福晋有事,脱不开身,不能过来了,却让奴才转告先生,说先生那日在东南山里与小格格做的事情,被人看见告到她那儿去了。福晋因念先生有功于府里,不忍看着身首异处,故压着此事未向王爷回禀。原想着赐给银两、妻妾使先生早离是非之所,却未想,先生竟这等地不识时务,教福晋也无可奈何。俗话说纸包不住火,那些见到的人,今日告到福晋这里,明日却未必不告到王爷那边。若那个时候,福晋也就不能担待了。"那绯儿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了,郎小山早已惊得魂上九天。绯儿继续道:"福晋还让奴才转告先生,说大清家法严厉,旗民之间尚且不婚,更何况王府之与平民?让先生死了这份心,万莫再打小格格的念头。若先生嫌那小晴姑娘不好,府里其他丫头也是任由先生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