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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小山怔怔地听着绯儿的话,头脑之中一片空旷,一时竟答不出任何言语。

那绯儿又凑近了道:"我们福晋可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心眼儿的人,一心只为先生想。前几奴才还听见福晋让王爷替先生在太医院里谋缺呢,王爷已是答应下了,想必过几天就妥啦!"

这个绯儿,自打陪着瓜尔佳氏到了恭王府,心里头就只有奕沂一个男人,一心巴望着做他的侧福晋,几十年却未能如意。选些时候,眼瞅着年纪一天大似一天,自知没了指望,便也歇了心。那日在东南山坳偶然看见小山对雨儿的那场缠绵,却不觉得又动起了女人的心肠,再见那小山时,竟愈发觉出与众不同来,不禁想着,今生既不能嫁给恭亲王般的世间人杰,只若跟上这么一位相貌堂堂的多情男子倒也不枉做了这一世的妇人。

如今,绯儿见到郎小山这副失神落魄的样子,更觉到可怜无比。她凑至近旁,无限真诚地劝慰道:"奴才见先生是个老成的人,便在此处多上句嘴,先生可是真不明白呢?还是故意地不想明白?那雨儿格格虽好,却不是先生这样的人能够得的。听说王爷已为她择准了人家,那额驸便是倾朝上下大名鼎鼎的'伯半朝'伯王爷之子,秋后就要嫁过去呢!似先生这般地执拗,到那时赶着也一起跟过去不成?"

说了半日,只这几句才是直刺刺戳进小山心窝子里的话,他顿觉到地转天旋,整个的世界都在倾陷。他这就失去雨儿了?他怎么能够失去她!他又怎样才能不失去她?不、不!他绝不能够绝不能够失去她呀!

小山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呐喊,想痛哭,想立即跑过香雪坞去,把已经属于他的雨儿抱紧在怀里;甚至想带着她逃出这座森严的恭王府,总之,只要能够继续拥有她!尽管郎小山早已料到有这一天,可是,当它终于来临的时候,他仍然仿佛毫无防备般地不能接受。迷迷蒙蒙的状态里,他竟然忘记了绯儿的在场,......

"不,不会,雨儿她不会!她不会不跟小山一起走。"郎小山低吟脉脉,却又是拼出性命般吐出了这句绝对不能当着旁人说的话,这或是他此生此世向着命运与所生存的世界最后一次呐喊与抗争!

绯儿吓坏了,她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沉默了许久,才又悸悸进言道:"先生万不能这么想的。你道那恭王爷却是哪个?就澄贝勒那么魔王似的一个人,又是亲生的儿子,尚且打成那样,先生难道不曾看见?小格格纵跟了先生,又能走到哪儿去?想这天底下哪里又不是大清国来着?就退上一万步说,王爷真就找不见你们,先生却如何养活那小格格?难道让她同着寻常的妇人一般,替先生烧水做饭不成?"

这一番言辞,将郎小山从方才那个颠狂了的世界里提拉回来,他重又感受到了不知所措的痛苦与迷茫,一时竟没了所有的精神。绯儿见状只好暂且请他回房歇息去。并且告沂他,福晋给他三日的时间决断,若三日之后,仍无决断,也就不好在王爷面前保他了。

小山木然地离了那个大理石磨面的紫檀雕花靠背椅,方行至门口,绯儿却又叫住道:"福晋让奴才叮嘱先生,说小格格性情刚烈,此事若被她知道,恐怕闹出性命来。倘先生心里真疼小格格呢,就自己斟酌去。"

郎小山回到含风院,已然没有了一丝的力气,只觉天崩地陷,世界在他的身边塌方。他将自己关在屋里头,翻来掉去苦苦地思索着绯儿的一番言语。雨儿差小晴过来问,也只说是偶感风寒,需得将养两天便好。小晴看见他那样的脸色,反倒也没生疑问,回去禀明了雨儿,雨儿因瓜尔佳氏就住在旁边,自是不方便过含风院去探望,亦只有命小晴吩咐厨房每日做些可口的汤面、粥菜送过去,并时常差小晴前往探视。

郎小山就这么煎熬了三夜三天,他一会儿想带着雨儿逃走;一会儿又想她定然受不了那颠簸劳碌之苦;一会儿又想奕沂丢

了女儿,绝不会善罢甘休,定然派出众多的侍卫、护军四处寻觅兼或还会通知各处州府衙门,直至将他们"捉拿归案"......一会儿,他决心不要奕沂谋的官职,不要瓜尔佳氏赏的丫头,甚至是不要脉金、赏银,昂首超然,两袖清风地出去,让他们看一看郎小山的气概;一会儿,又觉得还是应该带走一个雨儿的丫头,一来替他传宗接代烧饭洗衣,二来日后也能够常常在一处追忆起雨儿的音容,不致使今后的日子过分地寂寞悲凉......想来想去想到最后的最后,他深感悲哀,深感绝望,他已然精殚力尽,无术回天,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那就是屈威妥协,缴械投降,向恭亲王、瓜尔佳氏、纠缠,向那从未谋面的伯王父子,以及他自己。到了第三日的傍晚,绯儿来含风院请他,并且告沂他,福晋见他不满意小晴,打算换别的丫头赏他呢......小山也不答话,只一声不响地跟去了。

进得听竹斋,郎小山不待瓜尔佳氏问话,也忘了请安,只木讷讷向上谢恩道:"小医深感大恩,情愿领受福晋的美意。"瓜尔佳氏见了他这副样子,亦不由心生恻隐,可怜起他的一片痴情,反不责他失礼。她向绯儿丢过一个眼色,绯儿替小山看了座,便面含春色地出去了。

瓜尔佳氏又让身边的婆子给小山看了茶,才缓缓道:"这且不忙呢,我今日请过先生来,原是有更要紧的商量。"她顿一顿,看看小山毫无反应,惟继续道:"眼看着小格格已大愈了,我跟王爷都不忍先生再到江湖上行医,王爷昨日已在太医院替先生补了个御医的缺。若说起来似先生这般高明的,原也该做了皇家的御医方不屈才。"

小山听见此话,依旧默无表情地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语道:"福晋一片苦心,小医已然心领。只是小医自幼浪迹江湖,已经习惯了。求福晋劝王爷收回成命,只再过几日,小医便带那丫头离了这里。"

此时,瓜尔佳氏的心内也感到了一丝凄恻,她长叹一回向小山道:"将那黑丫儿给先生原不是我的主张,那丫头天生得粗陋,原不合适配先生的,我今想着莫如将我房里的绯儿配给先生妥当。"沉吟了片刻,瓜尔佳氏见小山不语,便又道:"这丫头虽说老些,却是个见过大世面,主得起事儿的人,我当日原想着给王爷纳的。倘先生不嫌那个黑丫儿难看,收在房里做妾也使得。"郎小山听见瓜尔佳氏越说越没了边际,便起身离座长长一揖道:"想小山一介草民,已在府上讨扰了这许多日月,又得福晋如此厚恩赐给妻妾,已是无功受禄深感不安,哪敢再纳了福晋贴身的姑娘?小山得一妻子已然足矣,何须有妾?恳请福晋收回成命。"

瓜尔佳氏闻听此言,知是他不愿意,倒也不便相强,惟心里暗替那绯儿惋惜。又令人拿来几千两银票,说是酬谢他这数月来的辛劳,也被小山言说王爷已付过脉金而婉拒。

郎小山出得听竹斋,沿西夹道一路向北,至后罩楼中央过厅门前,却无心回萃锦园去,他沿路西行,至假山楼廊下面的纯阳洞口,默默地立在那里,呆愣了许久,才穿出洞去。回到园子里,他突然感觉到这座萃锦园已在他的眼前改变了模样,就连天空也变成了另外的一种颜色。他不敢用眼睛去看那怡神所的垂花门,径直回到含风院自己的卧房,将身体沉沉地埋进那床锦罗被里,无声无觉地痛哭着。今生今世,他已然是辜负了雨儿的深情,雨儿的美貌,雨儿的千金玉体,他有愧于苍天将一位无限美好的女子独独赐给了他郎小山!可是,他已然没有了不去辜负这一切的勇气。

27

还是这个香雪坞,郎小山第一次面见雨儿,第一次触着她温玉似的肌肤的地方,而今日,他必须在这里向她道别,向她说出那比登天还难说出来的话。因为明天,他就要带着她的丫头离开这个让他魂驻梦绕的萃锦园了。这许多个月以来,郎小山是多么地惧怕这一天的来临,如今,它当真来临,王爷没有威逼,格格没有负心,却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一天!

他站在那里,良久注目着这位美丽多情的小格格,这个曾经给过他许多温柔与热爱的全天下最优秀的女子!他看着她那双有些迷惘、有些惊悸,甚至有些预感到不祥的眼睛,他怎么能说出那一句置他们的前程于死地的话呢!他的心脏开始难耐的裂痛,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外力正在将它碾作粉尘。

"雨--儿--"那声音发自小山的肺腑,发自几个世纪以前,发自许多次沧桑巨变前夜的亘古洪荒--这声音与那日竹子院里缠绵交合的前奏何其相似?却又那么地不同!

雨儿和小晴一起为郎小山的异样惊呆了。小山也不顾及,他颤巍巍自怀里掏出一个淡红色的宝石坠子来,双手捧到雨儿眼前道:"雨儿,早想给你买这个,只是实在囊中惭愧,昨儿王爷将这几个月的脉金都赏了,才买得的。"雨儿仔细看时,见是一块特大的双桃红宝石①琢成的心形坠子,不由惊道:"这东西少说出也得八百两银子,需得花了这许多个月得的脉金,你可买它做什么,不过了么?"

①桃红宝石:一种淡红色的宝石。在清同治、光绪年代,其价格高于翡翠。

小山没有回答雨儿的所问,而是沉沉地自语般说道:"前儿福晋召我过去,说是格格你已然大愈了。王爷在太医院替我谋了一个御医的缺。"

"这么说起来,先生从此也就有了品位了,自当恭贺才是。"雨儿调笑道。

"我已然回绝了福晋的好意。这许多年,早都习惯了江湖浪迹,做了那样的医官反倒不受用了。只是福晋既已说出那话来,少不得小山必得要离了这里。"

小山战战兢兢地将这几句话说完,却见那雨儿平和自若,并不震惊,她沉吟了一时道:"既是如此,倒也罢了,反正无论早晚少不得都是一走。你且静下心来略略待几日,等我将那边做些个整理,再细细商量罢。"

郎小山听见雨儿这话,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羞愧,那眼泪便淋淋漓漓地洒下来。多好的雨儿她为了小山可以不做王府千金;不做未来的贝勒夫人、王爷福晋;她为了小山,可以撇下她的恭王府,她的北京城!这样的深情,这样的厚义,让他郎小山今生来世如何答报?!可是,他配接受这样一份伟大的情爱么?他已然是命运掌中的败将,只能够与她的奴才平起平坐!

"雨儿,雨儿,我不是一个人走,福晋她已经把......"小山哽咽着跪倒在雨儿面前,怎么也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雨儿见此情景,心内已是明白了大半,她的脑袋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搅了一下,那千头万绪便一齐奔了起来,它们叫喊着,撞击着,狞笑着,弄得她耳鸣目眩,表述不出的难受,过了片时,它们停顿下来,又起着哄走了,她的脑海又立即变成了一片空白......

"福晋她,把谁给了你了?想必是那黑丫儿或者晴儿?"雨儿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问着。自打相识以来,郎小山还从未听

见过她这么冷峻地跟谁讲过话。那语调尽管是平平的,那音量虽说是低低的,却一直扎进他的心脏,他只感觉那凛凛的凉意,迅速寒到了血脉,冰入了骨髓,不觉得三伏酷暑,周身冒出了冷汗。小晴听见这话,赶紧挑帘出去了。

"是、是、黑丫儿。"

"先生总不过是领这一次的情,怎么不问福晋要个好的?""黑丫儿再不好,好歹也是你的丫头!"

"如此说来,先生对雨儿倒也是一片痴情?""雨儿,雨儿......"

"也罢,也罢,想当日,那黑丫儿撞碎了先生怀抱的豇豆红时,我已然有此不祥之感,想来,这天数已定,哪容更改?"

"雨儿,并非小山舍得你,只是不忍你陪着受那民间的寒苦。总不过你秋后就要嫁过去,我就呆在这里又能如何?总不过......"

"谁说我秋后要嫁?嫁到哪儿。去?怎么我不知道,先生反知道!先生自己要娶,娶就罢了!何必牵三扯四倒是说雨儿有负先生么?"雨儿也不待小山说完便勃然大怒。

"雨儿,我并无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先生已经说得够了!"雨儿一声冷喝,打断了郎小山后面的话,略略停顿了片刻,她又低低问道:"先生可还记得向我讨要豇豆红那日如何说的?"

"小山说过,此生虽出身下贱,不能跟格格结成鸾偶,实在到了格格身边没了小山容身之处时,大不了还有一死,那魂灵儿也能够跟随在你的左右......"

"看如今,雨儿的身边倒还有先生的容身之处;先生的身边倒没了雨儿的容身之处。雨儿倒有心一死,只是先生你将我的粗使丫头娶在房里为正,倒让雨儿的魂灵儿有什么脸面追随在左右!......"雨儿言罢,由不得痛哭失声。

郎小山心若刀割,看着泪人似的雨儿,恨不能抱进怀里哄她亲她抚慰她,只是他的脚下却移不动半步,他已然自弃了这样的权力。他真心地疼她爱她崇敬她,却又没有能力疼她爱她给她这一世的幸福呵!他只有跪在她的脚下,相陪着一洒伤别的眼泪。

雨儿怎么也止不住悲声,对着眼前的小山,她猛然想到了十三岁那年的一个雨天,她因为闺中寂寞,便赖着嬷嬷说故事,嬷嬷本不善长说,被逼急了,便搜肠刮肚地想出一个故事来:

传说太祖当年刚刚坐下江山的时候,在奉天修造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可是,他的大公主却不喜欢呆在深宫里,她自幼过惯了南征北战的日子,仍喜爱东走西逛,玩水游山。太祖很疼爱这个女儿,也就由着她的性子,拨给了一辆小马车。

那时候,清宫里还没有太监,所以替大公主赶车的就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只因这小伙子朝夕侍奉着大公主出游,日子久了,便生出情来。不久,这件事传到了太祖耳朵里,他不由勃然大怒,有心杀了那赶车的小伙子,却难以说出理由;不杀呢,又不甘心就这么将女儿嫁给一个赶车的......

偏巧这日,有人来报,说奉天西南的一片小山林里,常常跑出一只老虎来,拦路伤人。太祖听见便立刻想出了主意。这日早朝,他将那赶车的小伙子宣到殿前,赐给他一把宝剑,让他去杀那只老虎,说若他能将那老虎杀死,回来就封他为王,也就算与大公主相匹配了;若杀不死那只虎,定然就得被虎吃了他,这样的孬种就死了,大公主也不会稀罕。

小伙子听见太祖的吩咐,自是慨然愿往,回去同大公主一说,大公主便以为是父皇有意成全他们,也很高兴,因为她相信自己的情人绝不是孬种。

为了早一点得到小伙子打虎的消息,大公主便让他赶上车,顺道将她送到离那小山不远的皇姨家里。小伙子安顿好大公主,就拎起宝剑上山了。进了那片小山林,立足未稳,便遇上那只猛虎朝他扑过来,小伙子毫无惧色,伸手拔剑欲斗那老虎,可是,鞘中的宝剑,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原来,太祖赐他的这柄剑,事先就用铅给灌死了!就这么着,小伙子活活被那只老虎咬死了。

大公主闻听噩耗,肝肠寸断,特别是当有人将那柄剑交到她手上,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一气之下,她大哭一场,便自杀了。太祖闻讯,追悔莫及,就在当地给大公主修了一座巨大的陵园。据说那"公主岭"与"大虎山"两处地名即由此讹传而来......这个故事,在雨儿少女的心里徘徊了许多年,她常常想,换了她是那大公主,她也是那么绝然地去死。可是如今,她的小山却不是那个敢于为了"公主"去死的小伙子,他远没有那种替她流血的勇气,他能为她流的只有眼泪......

暮霭渐渐地浓郁,整座恭王府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沉寂。

第二天凌晨,大约刚交卯时,郎小山便来香雪坞,向他的雨儿做最后的道别。黑丫儿也要跟进来,被小晴痛骂一顿,赶到了垂花门外。

雨儿端庄地坐在香榻边上,那情思却乎是神驰在某一个遥远的瞬间。她着一件荷叶色的紧身纱袄,玉色撒花绫子裙,头上依旧绾着那个松松的云髻。不知不觉间,小山的神情开始恍惚,他第一次来这香雪坞里替她把脉的那天,她就是坐在这里,朝着他嫣然一笑,似是笑话他"蓦然惊艳"时那痴呆的样子......如今,那日子已然过去了几多时光,分别就在眼前,今朝一别,或许就是今生的永诀。从今往后,他郎小山的岁月里再也不会有雨儿的柔情玉色,再也不会闻雨儿的燕语莺声!

雨--儿--!"郎小山叫出了这一声已然泪下如雨。雨儿抬起头,默默地凝望他,那一双秀目仍是睁得大大的,似乎想将他完完整整地看进眼睛,那可人的神色,一如接受他初吻的时刻。"雨儿!"小山禁不住又将她的一双冰凉的玉腕握进手掌中,"小山心里毕竟还是舍你不下,你总要说一句话给我!"

雨儿看着他,深潭般美丽的眼睛里开始有莹莹的东西闪烁,然而,那樱唇紧锁,仍旧是没吐出半句言语。

"你莫要如此,雨儿!"郎小山哀求道:"纵然是小山不好,对你不住,这身子却总是你自己的,你莫要这样糟蹋了它!"小山用尽平生的力量,撼动那双纤盈的小手,却已然撼不醒那一颗濒死的芳心。在这楹曾经充溢着温香与馨宁的小轩里,他第一次感受到雨儿那强大的心灵的力量,迫得他没有了喘息的余地。他重又掏出那一大颗心形的双桃红坠子,也不由分说,就戴上了她的雪白的玉颈,"小山今世已是辜负了格格,只求格格将它收留下,来生凭着它,就海角天涯再远的地方,小山也能找回你来,只是你千万、千万也别再托生到这王府里来......"那小山话说至此已经是止不住悲声。

雨儿听见这话,似乎是心有所动,双目之中倏然掠过了一缕亮丽的光辉,她低下眉去,凝视着那颗淡红色的宝石坠子,忽有一股热热的浪潮涌起在胸中,紧接着又奔涌出了咽喉。她本能地启开朱唇,将一大口浓浓的鲜血吐在了郎小山的脚下。

"雨--儿--!"小山凡近颠狂地将雨儿抱进怀里。雨儿的身体凉凉的,若一具僵尸,一任他搂抱着,而没有些许的感动。"雨儿!你何必这样!其实人生一世,总不过就是几十年的光景而已,很快很快地就会过去。你一定保重身子,等着我下世来寻你。若是不然,我就走到天边上,也不能心安的!雨儿!......"一时,郎小山忽若有所思地放开了雨儿,大声朝门外喊:"晴儿!晴儿!快去禀告王爷、福晋,说格格又吐血了,我今日不能走啦!"

小晴看见地上的血迹,也禁不得大惊失色,慌欲转身出去回禀,不防雨儿却叫住道:"晴儿回来!"这是她今日说出的头一句话,但不是向小山。

"晴儿,替我送送先生去!""格格!"小晴也哭了。

"去罢晴儿,替我送送先生去!"

"雨--儿--!"郎小山猝然跪在了雨儿的裙下,也顾不得小晴在场,雨儿吐在地上的那一片殷红的血迹顿时染上了他的袍褂。他明明白白地预感到,这的确是最后的时刻了!"雨儿,小山不能就这么走,我要听你说一句话!求你跟小山再说一句话罢!"雨儿缓缓俯下身去,用那双温柔的玉臂将小山扶起。她深深地看着他,他也深深地看着她,期待着那最后的一抹温存,最终的一曲莺歌。似乎是过了许久许久,潮湿的氛围里终于传过来雨儿天籁般的轻声:"晴儿,替我送送先生罢!"

郎小山彻底地绝望了,他面朝雨儿,一步步缓缓向那两扇雕漆的花门退着,一路叮咛一路哽咽:"雨儿!雨儿!你千万保重身子!莫忘了下世等着小山!......"他退出房门,一步步又朝那垂花门退,"雨--儿--!莫忘了下世等着我!"郎小山终于退到了那两扇碧漆油饰的垂花门下,他再也无路可退!惟--掉--转--身--去......

正此时,却恍然听见那雨儿轻呼一声:"小山!"郎小山赶忙回身,却看见雨儿已然出得房门,立在香雪坞的阶下,手扶着一竿碧竹,似含无限悠远的深情低低吟道:"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雨儿"睡卧"在锦罗帐里,一连几日,处于一种蒙蒙昧昧的状态之中,这或许是当一个灵魂痛苦到了极限的时候,所寻求的一种自我保护。小晴看见她这一副痴痴迷迷的样子,更兼滴米不进,也不爱讲话,早就吓坏了,待要回奕沂去,又怕追问出来,于雨儿更加无益。

小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守在榻旁劝慰,哄骗着进些米汤。奈何,这雨儿满脑子的郎小山,哪里听得进别的去?那日却不知怎么又提起来,小晴便劝道:"格格倒也不必怨恨郎先生太甚,他也真真的一片诚心待您。格格可还记得今年正月里,先生说您的病已愈了,不必再每日布气么?其实哪里是用不着?皆因他为了医格格的病已然把身上的功全都耗完了!又怕格格知道了心中不忍,才跟奴婢商量着拿那话哄您的!"

小晴只顾劝着雨儿"息怒",却哪里知道,这雨儿原来也并不真恨小山,听了这话倒反把那思念之情更加深重了。小晴看见,除深悔自己失语之外,变得更加不知所措,哪里还敢一个人担承下去?惟背着雨儿,将她患病的事情禀知了奕沂。

奕沂闻知深感不安,他皱紧眉头道:"怎么偏偏郎先生刚走,她倒又病了?"小晴听见,唯唯立在一边,哪敢答言。

当日,奕沂便差人到太医院请来御医给雨儿看脉,他自己也亲到香雪坞探望。看见雨儿那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儿,又联想起她素日的一些行止,奕沂已是猜着了七八分;更兼那御医看过脉后,说小格格原无什么大病,只不过近日里着了些烦恼,伤着了脾胃,故不思饮食,只用上两剂药,劝慰劝慰就无妨了。奕沂便愈发地明白了八九不离十。

自香雪坞出来,他顺路去了醉月馆,向瓜尔佳氏咨询此事。那瓜尔佳氏却道:"王爷怎好这等地猜忌小格格呢?敢是听见了什么人的话?"

奕沂道:"却也不曾,只是看她那副样子,实在像有什么大的心事。"

瓜尔佳氏道:"咱们家里的女儿,原都是知书达理的,哪能做出什么事来?若说郎先生走了,小格格心中难舍也是有的。王爷想呵,即便是养个猫呵狗儿的,日子久了,若丢了它,心中尚且有所不忍,更何况那郎先生日日与她调理,又医好了她,今日热突突地一走,那小格格心中哪能就没有不舍?"

奕沂听见;虽也觉有理,却终有些疑窦,便放下那话,重又提问起雨儿的婚事来。

瓜尔佳氏道:"已然合过婚了,只不是很好,正想着回王爷呢,也不知这门亲是做得做不得?"

奕讶闻听皱起眉来问道:"怎么个不好?可是犯相么?"瓜尔佳氏道:"犯相倒不曾,却只合了一个下婚。"

奕沂道:"如此,这亲便做得。想咱们与那伯王爷家原不生疏,那个那尔苏贝勒,我又见过许多次的,倒也不必相看了。你只去请那肃亲王福晋做媒便是。"

又过些时候,眼看着快到放小定的日子,奕沂却愈发地放心不下雨儿。对他而言,尽管说所有的儿女都是儿女,却还是有不同的地方。这个雨儿究竟是他心爱的小瀛所生,况且幼失亲娘,故此,他之于她的关怀与疼爱自然又别有一番深意。自她入府的那一日起,他便费尽心思,想尽可能地让她舒心,让她快乐,可是,却不知为何,他似乎总也做不到,他始终就不能够真正地使她舒心和快乐。为此,他常常暗怀着一种深深的歉疚与自责。

近些年来,这位名播中外的大清王爷,愈发痛楚地感到,他在所谓的儿女私情面前竟是那么无能为力!如今,眼见自己心爱的女儿因情而苦,却又苦不能言的痛状,奕沂深悔自己当初的粗心大意,他曾以为,自己的女儿乃是才容出色的侯门闺秀,不可能对一位长她十多岁的民间郎中衷情,况那郎中也算不得一位多么英俊出色的男子。可是,他却错了!

这日午歇后,奕沂到香雪坞探视雨儿,却见小晴正一个人坐在门口儿打结着一只精美的扇络,便心知这是替雨儿做的。旗人家里的女儿出嫁之前都要做一些鞋袜、表绢、荷包、褡裢等活计,以备过门后行开箱礼时进献和分赏给婆家的长幼人等。概最初的意义是向婆家人展示新妇的针线手艺,久而久之,便成为一种礼规保持下来。而今,若雨儿这般的身子,这样的心境,自然是无心去做那些东西,少不得这小晴便要代劳了。想想这个孩子自到府里,给了雨儿做丫头,这些年,倒亏她忠心耿耿,样样照料得周全,实在也是不容易。如今,她主子要嫁了,到时候凭着她这等的伶俐、标致,也毕竟能有个稳妥的归宿了。

小晴看见奕沂进来,赶忙起身施礼,道了吉祥。奕沂便问她:"小格格可曾用过药了?"小晴见问,哪敢将雨儿不肯服药的实情相告,只是说:"回王爷,前儿王御医的那个方子已是用过了。"奕沂也就不再追问,径直进了香雪坞。

雨儿半卧在香榻上,手里捧了一本薄薄的<金刚经>,那神思却显而易见地飘乎在另一个境界里,以至于奕沂走进来,她全无一丝知觉。直至那小晴在一旁回道:"王爷来啦!"雨儿方才要起来行礼,奕沂忙止道:"你身上不好,免了罢!"

奕沂只将雨儿的病情询问了几句,便示意着让小晴下去。父女俩又说了些客套的闲话,奕沂便意味深长地向雨儿谈起了她的婚事,讲伯王一家如何忠勇;讲那尔苏贝勒如何品貌出众,

秀外慧中;最后,却又不无担忧地问道:"这样的一门儿亲,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满意?想这那尔苏贝勒,也实是九城之内再难找见的人物了!"

雨儿闻听,片刻也未曾沉吟,她平静地抬起头,睁大了两只美丽的眼睛看着奕沂道:"阿玛,您莫要担心,雨儿情愿嫁过去。凡阿玛看中的人,必定都是好的。"

奕沂听见这个话,满腹的担忧顿作云雾消散,他兴奋甚至有些感动地向她道:"好!好!雨儿真正是个懂事的妞儿,是阿玛的乖女儿!"怪道那一刹之间,忽又觉女儿有些可怜。

岁入早秋天气渐渐地有了些凉意,奕沂劝雨儿搬回前院去,无奈她却不情愿。奕沂明知她心里的事情,倒也不好相强。再过几天,便到放大定①的日子,伯王家里热热闹闹地将聘礼送至恭王府,雨儿却仍旧呆在香雪坞里读经,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待伯王府的人走了,瓜尔佳氏差人请她到前院"过目"那些东西,她却懒懒地对小晴道:"你只让那妈妈回了他们,有大额娘跟阿玛看过就行了。我这会儿身上不好,不看也罢。"

小晴赶紧劝她道:"此是格格的终身大事,福晋又差过人来请,若是不去,王爷、福晋的心里都不好。既是这门亲格格都已然允了,又何在这一点一时呢?"

雨儿听说,也觉有理,便就随那婆子去了。

及至银安殿前的院子里,但见数十抬礼品分门别类地捆绑在一张张栏杆桌上,披红挂绿,五色纷呈,依序码放着。其第一抬置放着白玉如意一柄,以及写有迎娶吉期、喜神方向的通书和礼单;以下各抬为袍褂衣料、朝珠首饰、金银锞子、合欢被褥的里儿、面儿、棉花,以及喜字馒头、花雕酒海等;另有四个鹅笼,每只笼里关着一只染红了翎子的大鹅;还有猪、羊各四只,其毛亦染成红色......

①放大定:即男方向女家正式下聘礼。

雨儿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回,便要到听竹斋回瓜尔佳氏去,那个陪着的婆子却止住道:"方才福晋吩咐奴才,请小格格看妥了聘礼,顺便到殿里头看看嫁妆去,有什么不称心的,尽管支使奴才回福晋去。"雨儿闻听,只好又跟着她进了银安殿。

但见立柜、几案、八仙桌、圆桌、琴桌、炕桌、炕几、罗汉椅、春凳、圆凳、穿衣镜、衣箱、顶箱等等紫檀雕花、花梨螺钿的全堂家具罗列其中,另有如意、盆景、古董、字画、文房四宝、全桌瓷器,乃至窗帘、幔帐、帽筒、铜盆种种,数不胜数......

雨儿看毕,便命那婆子引她至听竹斋瓜尔佳氏处谢恩,此时,奕沂也在那里。雨儿向二老请了安,瓜尔佳氏便命人给她看座,随即道:"既是格格已看过,若有什么不如意,便说出来,额娘做主让他们再办去就是。"雨儿听了,连忙起身谢道:"依女儿看来,这些东西竟是过于奢华了。难得阿玛与大额娘养了雨儿一场,又破费这许多的嫁妆,惟雨儿尚未能在阿玛跟大额娘膝前尽孝,竟又要去了,实实不忍。若说有什么不如意的,不过是舍不得离开阿玛与大额娘罢了言罢,竟落下泪来。

奕沂与瓜尔佳氏听见,也觉心酸。那瓜尔佳氏又抚慰了许多言语,雨儿便告辞去了。瓜尔佳氏不由对奕沂叹道:"这个妞儿,倒也算得仁义、孝顺,让人也没白替她操心一场,不似澄儿那个魔障......"

喜期的前一日,是过嫁妆的日子,却又赶上了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

阖府上下的人们,几乎都在前院忙碌这件事。惟雨儿却躲在香雪坞里,梳理着她那斩不断的惆怅。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她有生以来,一见便喜欢上的小院儿了,还有那院中的竿竿翠竹,香雪坞里的锦榻香闱......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郎小山;在这里,小山第一次拥抱了她、亲吻了她;在这里,他们有过那么多的美丽的日子;也还是在这里,他那样倏然间离她而去,带走了她今生所有的希望......她爱这个怡神所,也怨这个怡神所,却又那么离它不开,仿佛她生命里所有的一切,已然融注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小晴见雨儿半卧在那里,静静地发呆,心知她又在追忆过去的事情,便劝道:"明日就离开这园子了,再要回来也不能经常的,不如奴才陪着格格各处逛逛去罢。"雨儿闻听,也没说什么,只静静地理了理残妆,便扶着小晴出去了。

深秋的萃锦园肃爽、幽凉,各处的主人们大都已搬回前院了,空寂下来的花园里处处凝聚着一派美丽的凄清。主仆二人,出了垂花门,一直向西,过海棠亭,经秋水山房、益智斋等处,沿西山与湖岸相间的小路向北漫步。然而,无论山上朦动的树影,湖心伫立的画亭。水中游戏的鱼儿,乃至于这园中的一花一草,在雨儿看来,都无不留有小山的痕迹。过步云桥,至海棠轩前,她们便沿着北岸折向东行,由邀月台西侧的爬山廊向上攀登,刚刚上到邀月台,雨儿便说累了。小晴请她坐进台北面的三楹小轩里歇息片刻,雨儿却极没心思似的,要立时下去。

沿滴翠岩东侧的一条崎岖小径抚石而下,便到福池,雨儿伫立在那里,久久凝神那叠石山岩下的秘云洞。小晴见了就问她要不要进洞一游?雨儿摇了摇头,说她已然很累了,要马上回去。

回行的一路,雨儿始终默默无语,及至垂花门前,却突然站住脚道:"晴儿,你且回去,我想一个人到那含风院走走去。"小晴闻听,惟暗暗叫苦,又担心她到了那边难受,又不好劝阻,也更不能跟进去,只得远远站在门外等候。

这含风院同怡神所虽然比邻,可是,自打郎小山住进这里,雨儿几乎却不曾再来过。然而,自后海"竹子院"的一场云雨后,她痴迷的女儿心便永远进驻到这里,在每一个良宵月夜,守候着她心底的神圣。而今,人去屋空,那一排五开间的轩房,再不会走出来小山颀长的身影!

连绵秋雨,湿透了含风院的青砖小路,半是枯黄的芳草滴挂着晶莹的泪花,并着凉风里瑟瑟颤抖的雨儿,一同痛苦小山的离去,悲悼那场美丽爱情的凋零。

细细的小雨,继续着洒下来,使含风院里的秋草、屋檐、碧纱橱全都变得朦胧,若烟若缕,如梦如幻,愈加显示出空旷与沉寂--它,原始自一场灵魂的别离;它,撕毁了一张亘古的誓言!迷蒙蒙的雨雾,轻轻的弥漫,给含风院里幸存的生命笼上一层凄美的情韵,寒凉的秋风呜咽着,向痛碎柔情的女儿致以最后的离歌。有半阕熟悉的《金缕曲>自她的灵窍中迸出:"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竞抛弃。......"此时此地,她已是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她与郎小山之间的别离,注定了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生死分割!

凄凄切切的斜风冷雨,浸透了含风院无言的屋字、沉寂的土壤,寒彻了痴情女儿的玉骨冰肌。雨几,斜倚在一段湿漉漉的山墙上,无声地哭了!......

28

北京地安门东大街附近,伯王府内,张灯结彩,喜气盈盈,两扇巨大的府门敞开着,并且油漆一新。声名显赫的蒙古亲王伯彦讷谟祜,今天给他的长子那尔苏贝勒娶妻。

伯彦讷谟祜,乃是为清廷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蒙古亲王僧格林沁之长子。

僧格林沁是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长弟哈布图哈萨尔的第二十六代孙,嘉庆十六年出生在蒙古科尔沁左翼后旗西如德①的一个贫困台吉家里。其父布和德力格尔被人称做"雅马台吉"②;伯父布和巴特尔是北京雍和宫的哈木喇嘛。

道光十年,科左后旗札萨克③索特那木多布斋郡王去世,由于他身后无子,道光帝不得不降旨明令在他的家族近支中选定嗣子。僧格林沁原本不是索王的近支,但由于他伯父哈木喇嘛从中斡旋,疏通了索王侧福晋韩氏,以及皇太后的近侍太监,遂被定成了嗣子候选人之一。

这年十月,道光皇帝召候选人员进京,并亲在殿前召见众人,见十四岁的僧格林沁气宇不凡,生长得一表人材,当即定为索王嗣子,承袭科尔沁左翼后旗札萨克及多罗郡王爵。以后的岁月里,由于道光帝的赏识,僧格林沁逐渐成为了清廷重臣,道光十四年,他即被授予御前大臣、镶黄旗蒙古都统等职;道光驾崩时,他是顾命十重臣之一。

①西如德: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吉尔嘎朗苏木白音哈嘎村。

②雅马台吉:台吉是蒙古贵族的通称。原指成吉思汗及其家族的后裔。至清代列为王公之后的封爵称号,分为一至四等。雅马台吉意为放羊的穷台吉。

③札萨克:蒙古语音译.意为执政。清代将蒙古诸部划分为内蒙四十九旗、外蒙五十七旗。每旗设札萨克一人,综管全旗军事、行政、司法等事务。受理藩院、将军和都统节制。札萨克人选一般由王公中选拔,如诏封世袭罔替,则可以代代承袭。

道光帝崩后,僧格林沁继续受到咸丰、同治两朝帝后的重用。咸丰三年八月,太平天国军队北伐,一路之上打败直隶总督纳尔经额的防军,直入正定。危急时刻,咸丰帝授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并在乾清宫亲赐他"纳库尼素刀"一口。僧格林沁随即统领健锐营两翼前锋营、八旗护军营、巡扑卫营及察哈尔各营兵将和哲里木、卓索图、昭乌达三盟蒙古兵浩浩荡荡出京,十二月击败太平天国北伐军于连镇,俘虏太平军首领林凤祥。遂被咸丰帝封为博多勒噶台①亲王。从此科左后旗又称博多勒噶台亲王旗,简称博王旗。次年,僧格林沁又败太平天国北伐军李开芳部于冯官屯,生擒李开芳。于是,咸丰帝谕令:"前赏给亲王,著加恩世袭罔替。"咸丰八年,清廷与英法两国关系紧张,咸丰帝授僧格林沁为专办大沽和京东防务钦差大臣。次年,他因大败英法联军于大沽口而声威大振,后又因失守大沽,放弃天津而被革去王职。咸丰十年,僧格林沁赴山东剿捻,俘虏捻首张乐行,消灭宋景诗部及苗沛林部捻军,因屡建战功,于同治二年,被赏还了亲王爵。

僧格林沁虽然作战英勇,但思想却极其保守,他的部队主要倚靠骑兵作战,很少使用西式武器,他并且拒绝与曾国藩等汉族武装协同合作。同治四年五月十八日下午,僧格林沁率领所部追杀捻军至高楼寨,捻军的一小部分马队和步兵,分成三路在寨、前迎战,与僧军略一接触,便佯败而逃。僧王因气势正盛,未加思索便率军猛追,以致中敌诱兵之计陷入重重包围,而全军覆没。当夜,僧王率领百余骑骑兵试图乘夜色突围,却不幸受重伤坠马,被捻军砍死。败报传至京城,举朝震惊,清廷辍朝三日致哀。其灵柩运至北京后,同治皇帝陪同两宫皇太后亲临祭奠。僧格林沁战殁后,其长子伯彦讷谟祜奉旨承袭了王爵和博王旗札萨克职位。两宫皇太后念僧王之功,对伯彦讷谟祜倍加重用,前后授予御前大臣、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九门提督、崇文门监督等要职。

①博多勒噶台:蒙古语音译,意为有智慧、有谋略。

当然,伯王之所以深得清廷的器重与信任,同他本人的才干亦不无关系。与所有的满蒙王公子弟一样,伯彦讷谟祜自幼接受过严格的教育,他通晓蒙汉满文,可以用满语与皇帝商谈朝政。此外,单以两宫皇太后聘以为光绪皇帝教授礼仪与骑射这一点而论,则伯王之才亦可窥见一斑。

若论伯王的权势与地位,在诸多蒙古王公中应当说首届一指。以至于当时内蒙古四十九旗、外蒙古五十七旗的王公们在承袭爵位和奏请朝廷审批重大旗政时,都必定要走伯王的门路。一时之间,北京的伯王府有"日进斗金"之说,北京城里也因此而称他为"伯半朝"。

那尔苏是伯王的长子,在伯彦讷谟祜承袭王爵的同时,清廷将所遗的贝勒爵赏给了那尔苏。那尔苏贝勒魁伟英俊,天生成一表人材,况又资质聪慧、才情不凡,除精通蒙汉文学外,还擅长诗词书法,所书楷草清畅挺秀,在北京城里颇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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