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沂之将自己的女儿配他,实在是因为看中了他才貌双全。若论起来,这那尔苏贝勒同雨儿倒也真正是天成的一对。只可惜那雨儿芳心已死,哪里还能够再与他恩爱绵长?
初交亥时,只听一位老太监高声回禀,说"吉时已到",便有一名七八岁的男童手里提着一只大锣,来至喜房的炕上,连敲三声。锣声一响,"发轿"之令即刻传出,早已齐集在大门内的迎亲队伍随即出发。一时间,开道锣声鸣响,官吹、细乐随行吹奏,一百二十对牛角喜灯高高举起,宛若游龙。"灯龙"之后,是四名骑马的王府官员,各自手执长杆大藏香一支;另有四人手执檀香提炉徒步随行。其后便是一乘八人抬的平金绣花大红银龙官轿;再后是一乘四人抬官轿。头戴大红钿罩,身披大红袍罩的娶亲太太蒙古阿拉善王爷的福晋端坐其中;再后是娶亲老爷......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伯王府,沿地安门东大街一路向恭王府行进......
这日清晨,初交卯时,雨儿便起床,来在王佳氏的位前,默默点燃起一炷藏香,向她养母做最后的辞行。
这是王佳氏生前嘱她做的最后一件事,说是看见雨儿嫁了额驸,有了归宿,她便可以在那九泉之下放心了。如今,雨儿确是要嫁了,有了额驸,有了归宿,而她却是违心的,她无依的芳心仍在漂泊,仍在浪迹,尚不知此去更落何方?雨儿这样地去,那疼她爱她的王佳氏额娘,真就能够放心么?
雨儿将燃着的藏香插好,跪在王佳氏位前深深地磕了三个晌头,然后,双手合十道:"额娘,雨儿今日就要出去了,从今往后不能常来这里侍奉您老人家,您一个人儿要多多保重!雨儿不孝,您可白疼了雨儿一场了......"言罢,香泪纵横,濡湿了衣裳。小晴见状,心知劝不得,哪里还敢打搅?惟伫立门侧,相陪着垂泪。
亥时过两刻,红顶花翎蟒袍补褂的那尔苏贝勒,由数名伯王府官员陪送,先那迎亲大队一步,策马来至恭王府门前。他下马直入银安殿,一言不发地跪在殿中,向端坐在那里的恭亲王夫妇行三叩首礼,继而,退出府门,纵马归去。
那尔苏一去,伯王府的迎亲官员立即命众人将轿子抬入"喜堂"提亲。
此时,"送亲太太"肃亲王福晋,早将雨儿的头发绾成一个抓髻,戴上麒麟送子的上头绒花,上好了盖头,面向喜神方向端坐,静候着喜轿。待轿子入门,便由小晴及另一名唤做亮雪的陪嫁小丫头搀扶她至银安殿,向恭王夫妇叩头辞行,恭谢养育大恩。随即上轿,由载澄、载滢等八名有贝勒以上品级的至亲男子护送,出府而去。
奕沂眼看着女儿上了喜轿,又目送那喜轿起离银安殿,向大门口方向抬出去,耳听着娶亲的鼓乐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苍茫暮色里,他突然感到,这座银安殿,这座恭王府,乃至这整个的世界全都那么空旷!有一种凄切的感觉漫进了肺腑,却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雨儿的出嫁是违心的,总觉着她那张蒙着大红绸盖头的粉脸定然是哭泣着的。十八年前,她被抱进这座恭王府的时候,曾经让他这样心酸过;十八年后,她被抬出去的时刻,他依旧心酸......
喜轿进了伯王府大门,照例由执香的王府官员前导,径直抬至"神殿"的院儿里。轿子经过火盆,在院中央落平。此时,早已等候在神殿内的那尔苏贝勒从主婚的叔伯婶母手中接过弓箭,快步行至门口,朝着那轿子连射三支。真真的好箭法!那些无镞的箭矢竟分别打在喜轿周边的几处栏杆上。
一时,小晴等扶下雨儿来,踏着铺地红毡进入神殿,与那尔苏共同拜了天地神马,便有人将一只红绸扎口,内盛五谷杂粮的"宝瓶"递至雨儿手中,雨儿怀抱着那宝瓶,跨过放置马鞍的门槛,被搀上神殿东间铺陈华丽的锦榻上。
那尔苏遂举步向前,揭下了盖在新人头上的大红盖头。正待要再摘那一枝上头绒花时,却骤然感觉被一片炫目的光彩笼罩,由不得便呆愣在那里,那摘花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双眼睛,不敢相信京城的满蒙王公们生养出的"北地胭脂"中尚有此等绝色的人儿,堪配他那尔苏。
当初议亲之日,也曾听见人说恭亲王的小女美貌,原想着不过一种恭维而已,即或美丽,亦不过于诸多的王公家眷之中略属端秀罢了,哪会更有什么惊人之处?
"该插绒花啦!傻小子。"立在一旁的婶母笑他道。
那尔苏这才如梦初醒,伸手摘下雨儿头上的那枝绒花,插在了喜神方向的墙壁上。不知怎么,他有些紧张,心脏开始剧烈地狂跳,一种大喜过望的感觉油然生出,恨不能立即结束这个冗繁的仪式,独自面对自己的新人。
少顷,婶母令那尔苏上炕与雨儿并坐,又将他右边的衣襟压在雨儿的左襟上,随后放下床幔,一时,雨儿与那尔苏共同陷入一种窒息的黑暗中,然而,仅仅是片刻,那鸳帐便重新被打开,婶母即命他们相向而坐,喝交杯酒--行合卺之礼;紧接着又食子孙饽饽、长寿面、烤羊腿肉等,之后,这套冗长的礼仪才算结束。满屋子里的"全福人"各自含着笑影散去。那尔苏便立即下去将屋门锁了。
待转回身来,却见雨儿依旧端坐在木炕上,那神色宁静而淡远,艳丽却端庄,直若一尊临凡的女神。他走近帐边深情地看着她,由不得轻轻地呼唤一声:"夫人!"
雨儿始觉着纳闷,片刻才回过神来,这是在叫她呢!从今日起,她已由恭王府的小格格变做了伯王府里的少夫人,这世界上有许多看似遥远的东西,变幻起来,不过是一瞬之间呵!雨儿抬起头来,略略地看一眼这位近在咫尺的那尔苏贝勒,恰到好处地朝他淡然一笑,算做是对新郎那一声呼唤的答复。
这一一个浅淡的微笑,却足以让那尔苏断魂,他慌手忙脚地将雨儿头上的饰物卸下来,便熄灭了那些亮丽的红烛,将幔帐落下。喜帐之内一片绵长的黑暗...一?
似乎是静默了一段时候,那尔苏开始解脱自己的衣物,紧接着,又摸索着去脱雨儿的......雨儿默默地躺在那里,任凭这个对她来讲还那样陌生的男子亲吻她的嘴唇、揉摩她的身体。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亦无所喜,亦无所悲,亦无惊骇,亦无娇羞。离家之前,她已然抱定了"死一回"的念想,以至于面对着所临的一切惟有淡然与平静。
然而,当那尔苏终于将壮伟的阳具送入她的身体,反复抽动时,却仍有一种那么熟悉的快感骤然浸遍了她周身的每一根血脉,她立即想起了小山,恍惚又回到了竹子院里那个温馨、缠绵的日子......她禁不住伸出一双玉臂搂抱住他的脖颈......
一场绸缪的云雨很快过去,喜帐里重又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夜那么漫长......
天气刚刚微露出一丝灰蒙蒙的晨曦,雨儿便急忙着穿好衣服起床了。她一夜未眠,无论如何,不能够习惯赤裸着全身,躺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身边睡觉,她羞于让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故在黎明还没有完全降临的时候,趁着将逝的夜色,匆匆将自己美丽的玉体重新遮蔽在庄严的服饰里。
此时,那尔苏还没醒来,昨夜那一个繁杂冗重的仪式与一场温馨胶灼的云雨,让他损耗了太多的精神与体力。那尔苏虽说也是一位多情的男子,人却很规矩,从不到胭脂巷里干金买笑。除了他十七八岁时便收在房里的两个蒙古姑娘外,他几乎很少接触其他的女子。偶尔与别的王公子弟们一处行吟游乐,或酒席宴间请来香姬美妓,歌舞弹唱,他也从来都是"动口不动手"的一副谦谦君子姿态。
由于僧王与伯王的恩荫,那尔苏不足二十岁便做了乾清门的侍卫。当时尚不足十岁的光绪皇帝,兄长般看待这位恩师的
儿子。自那时起,伯王夫妇便张罗着给他娶妻,奈何这那尔苏倚仗着自己才貌卓尔,身份显赫,全不把那些王公朝臣们的女儿放在眼中,赌定了要娶一位绝色的女子。也曾经有人给他做过两次媒,全都是朝廷里一品重臣的女儿。然而,每每相亲时,那尔苏改装跟在母亲后边儿,回家之后便找着各种理由说死了不干。若单是伯王,哪能就依了他?奈何福晋娇宠长子,总是千方百计地替他央求。就这么着,转眼之间到了二十五六的年纪,恰有肃亲王的福晋向伯王福晋提起了恭亲王的女儿。这夫妇俩一听,哪儿有不愿意的?伯王于是向福晋道:"既是恭亲王肯把女儿给我们,多大的恩情?这一次是断断依不得他的,若我说连相看都不必了!"
那尔苏得知说的是恭亲王的女儿,也明白这一次无论如何是拗不过父亲了,只得俯首认命。
那尔苏从未想到过,那恭亲王竟然会生出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女儿。日常里,那些王公子弟们作一处赋闲饮酒,倒也有议论起这雨儿好处的。只那尔苏的心里却一概以为这些人是看中了恭亲王的权势门第,才生了邪妄,痴着心地想做人家的额驸。更何况那荣寿大公主那尔苏原也见过的,一个家里的姐妹,尽管是异母生的,毕竟也还是同一个血缘,哪里就会有那许多的不同?昨夜洞房之内,那尔苏的确有些大喜过望,于是,他抛却了平日的"君子风度",几乎来不及与自己的夫人熟识,便急不可耐地做起那颠鸾倒凤的事情来。
然而,那尔苏是纳过两房妾的人,毕竟懂得些"怜香惜玉"的事情。况他的奶嬷也在喜期的前一日私下叮咛过他:"初次行房,你那夫人还是个姑娘,万不可莽撞了......"可是,当他将自己的新夫人纳入鸳帐,真正开始施云布雨的时候,情况却完全不是预想的那般,无论他怎么样,那雨儿都静静地承受,并不像前边两个姑娘似的娇羞害臊,躲闪着怕疼。那尔苏有些纳闷,莫非这皇族的女儿竞这等与众不同,连这件事都必得保持其"大家风范"么?然而,极度的快感,使他来不及遐思,便进入了绸缪缱绻的"神仙境界",又此时,那雨儿将一双香柔的玉臂抱住了他的脖颈,似乎还有一声娇绵的呻吟,他便止不住将那玉泉倾泻出来......
那尔苏躺在雨儿身边,心中的疑窦不时增加,她的身上哪有一丝他奶嬷说的大家姑娘初夜与男子交合的征象呢?然而,巨大的倦乏困兽般侵入他的身体,他不及细思,便进入梦里。
那尔苏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了,雨儿艳妆华服地端坐在梳妆台前,比昨夜乍见,更显出端庄妩媚。那尔苏看见,不由暗暗感戴上苍将如此倾城倾国的一位女子赐他为妻。原以为这天底下再没一个王公重臣的女儿能配他那尔苏的......听说却还是那恭亲王的福晋主动托出肃王福晋做的媒......只这么好的女儿凭什么到了十八岁才嫁?凭什么匆匆订婚,不让相看?又凭什么要上感着给他那尔苏呢?昨夜的疑窦再一次提起在心头,他猛地想起那一条擦拭过她玉门的白绫,于是,翻身起来,屏着全息,寻找起那条白绫来。
可是,当他终于找见它的时候,却五雷轰顶般地呆愣了--那条雪白的绫子,依旧雪白,全没有一丝的红艳,一丝的血痕!它印证了他的猜忌,也击碎了他那份仅仅痴驻几个时辰的欣喜与幸福!强大的羞辱涨遍他周身的每一处肌肤,每一滴血液。他几乎崩溃,几近疯狂--以他那尔苏这等的人品,择来选去,再想不到,却捡回了一个别人剩下的女人!他满脸紫涨,周身的热血似乎都在腾沸,他如何就能够忍下这样的奇耻大辱!
那尔苏怒气冲冲地胡乱穿戴着衣冠,心头却不停地想象那个同雨儿做下这事的人,他开始过滤着同载澄交往密切的所有王公子弟;继而是与奕沂熟稔的满蒙大臣;到最后,竟然怀疑雨儿或许根本就不是奕沂的女儿!......
那尔苏穿毕了衣服,正待赌气出去,恰逢他的一名收房姑娘孤烟与小晴一同进来,分别替他跟雨儿梳头打扮了一通。随后,伯王府的主管太监与一名上差妈妈已恭候在殿外,预备陪同他们前往宗祠行礼。
29
僧格林沁祠堂,名日显忠祠,乃光绪初年皇恩特立,由于每年的春秋两季,朝廷都要派员祭祀,故祠堂建在伯王府的南墙外。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二进四合院式建筑,第一进院里,有前后出廊的前殿三间,东西配房各五间;二门前立着一座大型的碑亭,亭中那座十几尺高的螭首龟趺雕龙碑,用满文记载着僧格林沁的荣耀。二套院内则有三间带吻兽、垂兽,饰旋子彩画的斗拱式享殿并东西配殿各三间。
一行人径直进入享殿,雨儿和那尔苏遂在僧格林沁位前一同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然后便回府去叩见伯王夫妇。
伯王在若干年前往恭王府贺寿时。原也见过雨儿的,不过那时候,她才是一个几岁大小的娃娃。如今一见,自是与往昔有了许多的不同。
伯彦讷谟祜与奕沂原本交好,更何况那僧格林沁又是颇得道光皇帝赏识的人物,若在民间便也算是世交了,今又见这雨儿生长得天生丽质,神韵高雅,且知书识礼,心中自是欢喜异常,当即赏了若干珍宝奇玩,又问些她父兄的近况,便道:"姑娘,我前日也常听见你阿玛念叨,说你娴熟弓马,竟比哥哥们还强。这便挺好,想咱们这些旗人,原是与汉人不同的,你到了这里还跟在娘家一样,什么时候闷得慌,想要摸刀摸弓,咱这家原也不忌讳的。日后,姑娘想做什么,都由着性子,莫要拘束了才好。若是,"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气鼓鼓的那尔苏道:"这小子有了什么不是,你便到我跟你额娘这儿告沂来,我们自然替你做主。你阿玛将你送到这里,从此咱们便是一家子,凡事莫要委屈了才好。"雨儿一一答应着,一时,谢过伯王夫妇的赏,便告辞出去,与其他的王府成员及本家亲戚见礼去了。
时至近午,瓜尔佳氏率领着载澄、载滢夫妇,以及诸位侧福晋人等浩浩荡荡前来伯王府吃梳头酒了。伯王府二门门首,红黄两色的彩绸排子①及垂头彩子④,照例都没有拆下,瓜尔佳氏一见便放了心。
①②彩绸排子、垂头彩子:旧时风俗.男家未拆下彩绸排子与垂头彩子。亦即说明新妇贞洁.过门之前是处女之身。
伯王福晋亲自来至二门外,将瓜尔佳氏一行人迎入上房。双方互相见过礼后,便又引入席棚序坐,以果席醇酒相款,紧接着便上大菜,惟众人皆无动箸的。额驸那尔苏,虽然是红顶花翎、蟒袍补褂地按桌给岳家的长辈们磕头,却神色黯然,没有一丝的喜气。众人皆不悦,惟瓜尔佳氏深知其中奥理,却已庆幸事情并没大闹出来。
又过几天,到了回门的日子,雨儿乘车,那尔苏骑马,到恭王府拜见奕沂夫妇。那尔苏依旧是那副黯然不悦的样子,只是照章行礼,多一句话也不说。
奕沂虽然略有感悟,惟不敢那样想下来,他只是暗替雨儿担忧。一时父女单独相处,奕沂立即意味深长地问起雨儿在婆家的事,额驸待她如何等等。雨儿却平和地答道:"全都挺好的。阿玛若大年纪,莫要再替女儿操这个心了。况陪过那许多人去,人家哪儿就欺负咱们了。"奕沂见说,也不好再问什么。
按照皇族王公府第的婚俗,新婚夫妇需在神殿东间合卺,住满一个月,始可回到安置着女家妆奁的喜房居住。伯王一家虽系蒙古人,但为了表示对皇族传统的尊重,一切的结婚礼仪均是按照满俗进行的。
自从那洞房花烛的第一个夜晚后,那尔苏虽然仍住在神殿里,却再也不曾同雨儿有过那样的云雨之欢。虽说两人同睡在一个喜帐里,雨儿就近在咫尺地躺在他身边,然而,他的情欲却消退了,他在那里每一时刻都感觉着她那么肮脏、卑琐,与不堪入目。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位绝色的美人,却如何在他眼睛里骤然幻化成一个丑陋、无味的淫妇。他躲避犹嫌不及,更哪有心情与她云雨缠绵?那尔苏烦透了这个讨厌的皇族规制,恨不能立即从这里搬出去,远远躲开这个不贞的妇人。他鄙夷她、憎恶她,以她高贵的血统与身份,他当然不可能以什么极端的方式去羞辱她;可是,他可以不再给她任何的温情与欢乐,一生一世,永远都不再给她!
雨儿于那尔苏的冷漠,倒是一些儿也不在乎,像刚进门的那日一样,她仍然每天早早地起床,静静坐在妆台前面恭候着那尔苏睡醒,然后两个人一起到上房给伯王夫妇请早安去。
可是,雨儿的平常与宁静却更加激怒了那尔苏,他一天也不愿意再与这个妇人同床共寝!于是,每当夜幕降临,估摸着阖府人等,特别是伯王夫妇已然睡下的时候,他便悄悄地溜出神殿,回自己原来的卧房里去,偶尔也将那两房姑娘招呼过一个来。就这么过了大约十天的光景,一日清晨,当那尔苏同雨儿一处向伯王夫妇请毕了早安,伯王突然说有话要问他,让他歇完了午觉过这边来一下。那尔苏虽说心中有些猜测,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是他的"违制"行为东窗事发了。
那尔苏十七岁那年,母亲做主将府中的两名丫头给他收在房里做了妾。两个人都是蒙古姑娘,一名大的唤做孤烟,比那尔苏大一岁;那小的名雪夜,当年只有十四岁。虽说都只是收房的丫头,但由于那尔苏孤身一个,未娶夫人,故对于她们的宠爱不能说"不隆"。就这么,两个出身低微的丫头,与英俊杰出的那尔苏贝勒在一起度过了八年快快乐乐的光景,府中其他的妇差、太监人等无不高一眼看待她们的。若说她们的心里,当然不希望那尔苏娶夫人,可是,那尔苏却不能因此就不娶夫人,于是,她们便只有在心中祈祷那尔苏未来的夫人是一位宽厚、善良的主子。那日洞房花烛时,当那尔苏揭下了盖在雨儿头上的红绸盖头,两个人的心先就凉下半截来,有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守着旁边,从今往后这位贝勒爷哪还能有什么心情顾及到她们呢?可是,令她们大喜过望的事情却在那样短的时空内便发生了--那尔苏贝勒并不喜爱他美貌高贵的夫人!他眷顾的仍然是她们两个!
然而,对于孤烟来讲,不愉快的事情很快又接踵而至,近些天来,这位贝勒爷每每总是"召幸"雪夜,对她却极少问津。孤烟当然气不过,那雪夜算什么?不过一样的丫头奴才罢了,却凭什么一个人独占贝勒爷的专宠呢?气到最后,她便横下一条心,偷偷将此事回禀了伯王福晋。福晋听见,自然是吃惊非小,若论这位福晋,尽管说有些溺爱儿子,可这是多大的事情?她却怎敢隐瞒着伯王?
深秋的京城,已然有了些寒冷的感觉,虽说是午后,太阳却已经不那么温暖,院子里头,苏拉和散差太监们正忙忙碌碌地准备着过冬的煤炭和木柴。那尔苏来到父亲日常起居的大书房,见伯王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他进来,伯王睁开眼睛,头却仍旧仰在那太师椅上,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这几日你没在神殿里安寝?敢是回到下房里寻欢作乐去了?"
那尔苏听见这话,暗吃一惊,立即断定是雨儿做出来的手脚。哼,这个妇人,看似言语无多,温和贞静,暗地里哪有什么做不出的,就连那样的事都......想他这个阿玛可也真是老糊涂了,那恭亲王是怎样有算计的一个人?他女儿,哼,谁知道是不是他的女儿?做出了那等事情,到了这样的年纪,满朝文武没有一家肯要,匆匆地给了他们。他阿玛竞还受了多大恩典似的欢天喜地一口应承下来,以为是得了多大的便宜呢!如今若是不让他明白,哪里就肯罢休了?那尔苏这么想着,便打定主意,垂首伫立一旁,并不答话。
伯王见状,不由大怒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奴才!恭王爷如花似玉的姑娘给了你,你却这等不识抬举,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来,以为我管不得你了么?"
那尔苏听见,急忙跪倒尘埃道:"阿玛!请阿玛息怒。此事,并非是儿子不忠不孝,实在是夫人她、她......"那尔苏虽然打定了主意,可真到了此时,却仍是有些说不出口。
"她怎么啦?"
"她、她!回阿玛,儿子说不出。"
"说不出就对啦!这么好的夫人,你还能说出什么来?打今儿个起,好好地给我回那边儿睡去!"
"阿玛!夫人她、她、她不是姑娘!"那尔苏似乎用了全身的力量终于吐出这句话来,两行屈辱的热泪随之滚出了眼眶,顺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汩汩而下。
伯王愣了,他几乎不能相信这双耳朵,想那雨儿多么知书明理的一个孩子,况王府的关防森严,她如何就能够行出那样的事来?可若说儿子撒谎?却倒也不像。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先压住了他:"一派胡言!你这夫人,乃是正根正派的皇族女儿,王府千金,如何会行出这等事!从今往后,你只好生过日子去,莫再这么整日地胡思乱语!"
"阿玛!"那尔苏满腹委屈地抗言道:"她是阿玛替儿子娶进门来的夫人,儿子已是睡过了,如何不知道她贞是不贞?阿玛难道一定逼着儿子将那东西拿出来不成?!方才阿玛说她是什么正根正派的皇族女儿,若依儿子看,她与恭亲王跟荣寿大公主十分地不像,未必就是那恭王爷亲生的女儿!或者、或者......"伯彦讷谟祜不待那尔苏说完,便照准他的脸颊狠狠掮了一个巴掌,骂道:"你,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牲!你竟然......"他当然明白,那尔苏的那个"或者"是什么。若说那雨儿当真背着人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也未可知。可这浑小子,无论如何也不该猜疑到恭亲王身上去呀!莫说伯彦讷谟祜对雨儿的身世尚且略知一二;就单从她那玲珑、高耸的鼻翼,与顾盼之间的神韵里,他也早就看到了她的身体里所承袭的奕沂的血脉。娶回一个不贞的儿媳来,当然是他的家族不幸。但这个雨儿,她是爱新觉罗皇族里的一员,是道光爷的嫡亲孙女。想当年,若非皇恩浩荡,亲点僧格林沁为索王嗣子承继科左后旗,哪会有他们父子今日的这场荣华显赫?人常言,"食君俸禄,替君分忧",想这人臣之道,君让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如今,君将一名不贞的女儿与臣为媳,臣难道就可以不纳么?这恭亲王虽说并不是君,可若是他当初请旨赐婚呢?就他不请旨,单只让那荣寿大公主在太后面前言语一声,太后也没有不允的道理。若是太后降旨赐婚,你难道也埋怨太后所赐不贞不洁么?
想至此处,伯彦讷谟祜打定了主意,对儿子道:"你且听着,我们家里,世受皇恩,一门忠勇,从未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儿,你那夫人就再不好,她也是当今圣上的堂姐,不许你亏待了她。打今日起,你仍回神殿就寝。那个事儿,往后也莫再提起了。你去,罢!"
那尔苏闻听,也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得含屈忍泪地下去了。
30
一仓月过去,雨儿与那尔苏终于可以不住神殿了。他们的新房设在府邸西北一个僻静的小院里。进入朝南开向的两卷垂花门,有彩绘的抄手游廊环抱。正房是三间前出廊子,后带抱厦的北屋,左右各带两间耳房,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全部都是灰筒瓦箍头脊的房子。
雨儿初次来到新房,看见那日她在娘家银安殿里见到的所有家具、什件全都井然有序地摆设在三间正屋里,不禁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莫非,这里真就是今生最后的归宿么?!
一天早上,小晴伺候雨儿梳毕了头发,好像有话要说似的,却欲言又止,眉眼之间流露出一种踌躇与不安。
"晴儿,你有什么话说?"
"哦,哦,是,奴婢没什么话说。"
"晴儿看着我。"雨儿目光如炬道:"离家没几个月,却学会了说谎!你倒说,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格格,家里头好好的。只是昨儿晚上,贝勒爷他、他......""哪一个贝勒爷?"
"是、是......"小晴话没说出来,那脸却已然羞得通红。
雨儿一见,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便笑道:"贝勒爷他可是要将你收房么?"
小晴一听,脸更红了,只低着头小声道:"倒也没有,他只是说,让奴婢过去伺候一日,奴婢没答应,只说是格格的人,上哪儿都必得格格说了才算,贝勒爷就让、让奴婢回格格来。奴婢却也不知道什么,还是求格格回了贝勒爷说、说奴婢不去了罢。"雨儿听见,心知那那尔苏欲纳小晴为妾,却又因夫妻关系冷寞,碍着面子说不出口,才使小晴亲自来求她。雨儿一见小晴的样子,便明白她是情愿的,若说这个丫头忠心一意地服侍了她这许多年,倒也真该有一个归宿才是。
"晴儿,你让我回了他,那么说你是不愿意了?"雨儿故意逗她道。
"格格!奴婢,奴婢是、是......"小晴若说不愿意,实实舍不下这次机缘;欲待说愿意,却又实实地难以出口,直急得脸面通红,额角也冒出汗来。
雨儿见了,止不住笑出来道:"我逗你玩呢,晴儿。其实我也是早有此心,不过与你家贝勒爷素来冷清,不好说出话来罢了。既是今日他差过你来求我,可不正做成了这件好事么!只是,我这么好的丫头,若偷偷摸摸,冷冷清清地草草了结,我却不依。你去回了你家贝勒爷,就说我说的,要纳我的丫头,须得回了王爷跟福晋,阖府上下明明白白的才是!"
小晴听见这番话,却禁不住落下泪来。
伯王夫妇听见此事,自然很高兴,哪有不允的道理?伯王却有意对福晋道:"难得这么贤德的媳妇,到底是恭王爷的女儿!"那尔苏心知此话是说给他的,也不言语,谢过恩就下去了。
合房那日,雨儿一早便不让小晴伺候了。她让嬷嬷将头天准备下的两身新衣裳,以及全套的首饰打点好了,差两个大丫头送到东厢房小晴的屋里去,并吩咐她们,"给晴姑娘好好地打扮。"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盛装的小晴来到正屋里拜谢雨儿的赏赐。雨儿忽有一种感慨--小晴跟了她这些年,她却似乎从不知道,小晴其实也生得这般美貌!
用午膳时,小晴照例要伺候,雨儿调笑道:"你今日是新娘子,只回屋等人伺候罢,怎么反在这里伺候起我来了?看呆会儿那菜汤泼脏了嫁衣裳,让新郎子笑话呢!"小晴听见,只有羞答答地垂首侍立了一会儿,就回房去了。
可是,待雨儿歇午醒来,却又看见小晴同往日一般侍立在榻边一副准备服侍她起床的样子。
"晴儿,不是让你回房去了么?怎么又在这里?那可不是玩话。"
"奴婢伺候格格惯了,若是不让奴婢伺候了,奴婢这心里头却还不舒服,求格格还是就让奴婢在这儿伺候着罢!"小晴言毕,目光中闪现出泪影。
雨儿一见,也觉得有些酸楚,却劝小晴道:"你这是何苦?又不嫁到外头去?"
小晴听说,反将那眼泪断线珠子般劈哩啪啦地落下来道:"格格!奴婢不该!"
"晴儿,想这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你这样大了,怎么反倒说不该?"
"只是,只是,若这么着,格格您,往后不就更苦了么?"小晴哭道。
雨儿闻听,心知小晴早将她与那尔苏之间的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了。反平静道:"你莫这么说,晴儿,我的这个心,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在家的时候,除了阿玛跟大哥哥,你是我最近的人,到了这里,难道还有谁比你更近?你既知这个心已是死了的,却不知那死了的东西是不会苦也不会痛的!我今日过得好好的,你怎么就说起我苦来。"
雨儿说罢,从枕下取出一个红绫包儿,又道:"晴儿,莫再哭哭啼啼的。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想我们这些做女孩儿的,一辈子就只这么一回,就该欢欢喜喜庄庄重重的才是。"
小晴接过那红绫包儿,见里面一双华光耀眼的金镯子,不由惊道:"格格已赏了这许多,做什么还要这般破费?奴婢......""晴儿!"雨儿打断道:"你当真不认识它了么?这便是那日在后海竹子院里,我要赏你的那对镯子。我说过,若你成全了我们,这生这世都感戴你的恩德,我没忘!晴儿!"
那小晴一听,立即跪倒尘埃哭道:"格格!那却叫什么成全?若不是那天的事,格格今日何至如此!格格不惩罚奴婢,反而要赏,可让奴婢有何脸面面对格格,面对王爷呢?奴婢断断不能受的!"小晴痛哭流涕地叩头不止。
"晴儿!"雨儿厉声道。
小晴被这一声断喝吓愣了,不由止了眼泪,抬起头来,却见那雨儿端坐榻上,神色幽然而坦荡,甚至还凝露着一片绵长的喜悦,她看着她,那目光却渐渐地游离了形骸,进入到千万劫以后那个充满了彩色光环的世界......"只那一日便够了!晴儿。这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小丫头们刚刚替雨儿理毕了头发,便有与小晴一同陪过来的十一岁的小丫头亮雪进来悄悄回说:"格格,晴姐姐回来啦!"雨儿便命她叫过来。
一时,小晴进来,给雨儿请了安。雨儿本想着戏她一戏,却见她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的喜色。一时屏退了左右的丫头,问她倒是怎么了,她却始终答说好好的。因牵扯到男女的房事,雨儿以自己的身份,实在也不便多问,只好就罢了。
......却说,昨日亥时,雨儿命嬷嬷带领几个婆子丫头将小晴送过去。那尔苏贝勒一见盛装的小晴娇羞满面,美貌怡人,自是十分的称心。他匆匆地赏了嬷嬷一行人,便急忙着锁了门,要与那小晴交欢。
小晴虽说已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对男女之间同房的事情,略略地知晓一些,却到底是一个未曾经历过的姑娘,尽管是心里头中意这那尔苏贝勒,但当她真正一个人面对他,面临着由处女转变成妇人的这一时刻时,她还是本能地产生出一种恐惧,甚至紧张得不知所措。在她的心思里,交媾不是为欢乐,而是要完成一种使命,确定起今后的身份、位置,与生存空间。为了这一切,她必须将自己的女儿身,奉献给一个男人,并且忍受由于这种奉献所带来的肉体的痛苦与磨难。
与那日洞房花烛面对她的主子一样,那尔苏忙匆匆卸下小晴身上的首饰等物,便熄灭了灯盏。他脱光了小晴的衣服,又脱自己的。当最后一条衬裤从他的脚背上滑下,便急不可耐地压上了小晴的身体,径直就要将那玉茎顶入。小晴疼得浑身哆嗦,却不敢吭声。那尔苏并未理会,仍是继续寻找着那个可以攻入她身体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它,并且用出全身力量占领了那一方未曾被人开垦过的沃土。小晴忍不住叫出了声......
这是一种让那尔苏神往、骄傲,更令他欣喜若狂的声音!这是一个庄严、瑰丽,支撑着他全部尊严的乐章!是一曲他几个月前渴望从小晴的主子那里听到,却并未如愿以偿的圣歌。而今日,此时此刻,他终于在这个属于她的奴才的身上得到了补偿!那尔苏激动着,他顾不得小晴的羞怯,颤巍巍重新点燃了红烛,他终于看见那条雪白的绫子染上了令他陶醉的点点斑斑桃花一样鲜红的血痕!
小晴的额角、面颊挂满了晶莹的水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当烛光明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在情急之下,竞抓起了一只簇新的鸳枕盖住了那些怕羞的部位。她使劲地闭着双目,身体偎缩在那个小小的枕头下瑟瑟抖颤......
那尔苏一见,也顾不得去熄灭那盏红烛,径直地夺下小晴手中的鸳枕,一遍又一遍地补偿他那曾经被她主子羞辱了的尊严。小晴忍耐着,一直到伤口剧烈的疼痛完全摧毁了她的胆怯与自尊,她才不得不流着眼泪向他求道:"贝勒爷,您饶了奴婢罢!"那尔苏停下来,这才注意小晴满脸的泪痕,他不由愣在了那里。转过年来,那尔苏又娶了一房侧夫人,是伯王府中一名二等侍卫的女儿,人生得窈窕娟秀,也很贤惠。那雪夜也因为那尔苏诞育一女而晋为侧夫人。
雨儿仍旧一个人独居,照例早晚两次到伯王夫妇处请安,日常里或临帖作画,或研读佛道经书,间或也习做些针黹女红,总是安安静静的。此时,她方才了解到了那瓜尔佳氏大额娘当年礼佛诵道的心境。在雨儿出嫁后不到两个月,瓜尔佳氏因心疾发作而猝死。此时,已然做了那尔苏嫡夫人的雨儿,不惟打消了对瓜尔佳氏曾有的积怨,并且还产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31
奕沂虽经小山调治,病体渐愈,于光绪九年二月开始入直,但元气终未恢复,精神也显得十分萎靡。慈禧见状,只得继续赏假令其"安心调理"。及至六月,他正式入直军机时,举朝上下正为中法越事问题争论得不亦乐乎。
八月,法国强迫越南签订了《顺化条约》,并加强对北圻的进攻,使驻守在那里的清军直接受到法军攻击的威胁。清廷面临着是避战求和,还是全力备战以决雌雄的关键性选择。
此时,清军占据着兵力与地利的优势,而法军方面则拥有武器装备以及心理上的优越。应当说,在这种各有优劣的情势下,决定战争最后胜负的主要因素是人--是两军的最高统帅,乃至最高统治者。
可是,此时的奕沂,在经受过许多次政治挫伤后,早已对清廷--这架锈蚀斑斑晦涩难磨的庞大机器的运转丧失了信心。再加上这些年来疾病的折磨,以及家事与感情生活的不顺心,使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他认命了!
从本意上讲,奕沂是一个慎重而务实的人,在对战争的胜利没有把握和信心的时候,他总是主张尽量言和,以避免更大的损失。但是,如果这个主张提出,势必立即遭到强烈主战的清议派们的攻击,慈禧也会因此而对他的"懦弱"不满。因此,他不能言和,可是他也不情愿主战,他只有尽量地少开口,以避免招惹是非,承揽责任。
慈禧对于奕沂的这种暖昧态度十分不满,九月底,在一次召见军机时,她明确表示对于法国的挑衅,不能再退让了,语气中弓分明有责备军机们国难当头不肯尽力报效之意。并当即责成李鸿章部署津防,以固京畿;左宗棠部署江防,以防法军自长江入犯;并将不久前作战失利,擅自撤退驻防山西军队的云南巡抚唐炯摘去顶戴以示责罚。十月初,又加派广西巡抚徐延旭率桂军出镇南关协助刘永福,并决定由广西藩库拨十万两白银,按月支给刘永福的黑旗军作饷,以激励刘军攻取河内。
此时,慈禧既然已有了明确的主战态度,奕沂也只有随声附和。
十月中旬,法国内阁正式决定以武力夺取越南北圻。对此,奕沂义正辞严地照会法国政府说:两百多年来,越南一直是大清帝国的藩属,而在过去的十年内,中国军队一直在越南境内维持治安;很多世纪以来,越南国王一直接受中国皇帝的册封,并向中国纳贡。法国拒绝承认这个国家是大清的藩属,是不顾信义的绝对错误。大清帝国抱着与法国保持和平的一切愿望,要求法军退出越南北方,以避免与中国军队发生冲突。照会并且警告说,两国军队"无论在北圻何处相遇,贵国即当执启衅之咎。"随即,清廷谕令驻守将士如法军进犯即准竭力堵御。
应当说,清廷对于此次战争所投入的财力与人力是相当可观的。上年十月底,清廷已向英国汇丰银行贷款一千四百万法郎作军费;李鸿章亦于本年正月向美、德两国购买了一百二十门钢炮,一万支快枪,分发于沿海要塞,以防备法国对中国本土的进犯。
这时,中法双方的军队集结在越南的山西与北宁两个地区。中方镇守山西的,是刘永福的黑旗军和唐景崧所率的八千名滇军。法国军队在数量上不及中方。但因有军舰重炮的掩护而攻势猛烈。滇军首先溃退,致使黑旗军势单力孤,失守山西。
山西是北圻之战略要地,山西的陷落,使兴化、北宁等地完全暴露在法军面前。光绪十年的正月,中法军队对峙于越南北宁,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战。此时,中方拥有包括政府军、黑旗军、以及越南爱国军民计三万兵力,而法方是一万五千官兵。
但是,正当一切就绪争战在即的时候,奕沂却收到李鸿章致总理衙门的一封公函:"法军在越者万数干人,中越军合三万人,若在陆路交战,似足相敌,惟法军作战,水陆相辅;华军仅凭营垒。法军使用后膛枪炮及海军火炮;中国则无,炮位既少,又无训练。是三省会攻实有未妥。华军应多方扰之,乘虚袭之,以分敌势即可。"应当说这个分析是正确而颇有见地的,在敌方的武器装备皆优我若干的情况下,正面交锋的阵地战必将于己不利。非诱敌深入,运用奇特的战术不可。可是,奕沂并没有理睬这封信。
九天以后,法军开始总攻北宁,果然若李鸿章分析的那样,依仗其海军的机动作战能力,切断清军后路;同时,陆军兵分两路迫攻北宁城。第二天,也就是二月二十五日,滇、桂两路官军抵御不住法军的进攻,仓惶惶弃城而逃,倒多亏黑旗军首领刘永福组织了掩护性反攻,才使官军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悲惨结局......
三月初八日,大清帝国慈禧皇太后在北京紫禁城养心殿召见全体军机,她含泪言道:"边防不靖,疆臣因循,国用空虚,海防粉饰,不可以对祖宗。"军机们闻听,又惭又怕,一个个沾汗不已。但此时,奕沂不在场,他被派往东陵普祥峪主持慈安皇太后三周年祭奠去了。
初九至十三,仅仅四天的时间,慈禧却已多次密召醇亲王奕最、工部侍郎孙毓汶,利用左庶子盛昱明为弹劾军机,实际矛头直指李鸿藻的奏折,将"倒恭大计"布置周密。
这日,奕沂自东陵回来,照例入直,在隆宗门内的军机值房等待太后的召见。可是这天,太后只召见御前大臣、大学士、六部满汉尚书,却迟迟不召见军机大臣,奕沂他们只有在军机处坐等。直至未正一刻,领班的军机章京沈源深突然传出太后懿旨:将奕沂为首的军机处全班尽撤,奕沂是开去一切差使,并撤去恩加双俸,家居养疾;宝望是开去一切差使,以原品休致;李鸿藻、景廉均是降二级调用,翁同和则革职留用,退出军机,仍在毓庆宫行走,继续为光绪授读。
应当说,慈禧"罢黜懿旨"上所罗列的奕沂的那些过失,若"委蛇保荣"、"因循日甚"等等都还是切实的。若从励精图治、维新政局的角度说,撤掉年老志衰、谨小慎微的官吏,而代之以更有朝气的新生力量,慈禧此举应当说不为荒唐。可是,事实却远不如此。在罢免全体军机的同时,懿旨宣布了新的一班军机以礼亲王世铎为领袖,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为大臣;工部侍郎孙毓汶在军机上学习行走。次Ft又发布上谕,"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会同醇亲王商办",这就等于宣布奕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机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