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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众所周知,奕最之为人较奕沂更为的因循谨慎,惟其思想之守旧,性情之寡断,比起奕沂,更是不可同日而语;那世铎之为人"懦庸无能"本是出了名的;至于其他几位,也多是懦弱无才之辈,如额勒和布就是一个因讷讷寡言,而被同僚讥为"哑人"的平庸之辈。

盛昱对慈禧利用自己以"为疆事败坏,责有攸归,请将军机大臣交部严加议处,责令戴罪图功,以振纲纪而图补救事。"为主题的奏折罢免了全体军机,而代之以世铎等人,深感震惊。遂又上一折日:"恭亲王才力聪明,举朝无出其右。"而请求让奕沂重掌军机。然而为时已晚。 慈禧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的,也正因如此,她才早将罢黜奕沂列为势在必行的事情。自同治元年起,慈禧经过二十几年的艰难历炼,政治上日臻成熟,已基本掌握住了朝廷的最高统治权。可是,人类的欲望总是没有止境,有了黄金百万,还想得天下金山;操稳了予夺大权,却还想一手遮天。更加若慈禧这样一位二十七岁起就守寡的女人,其情欲累年无限的压抑与无奈,亦已转幻成了对于人生的另外一种诱惑--权欲,狂痴的追逐。而当一个人把对权力的渴求作为平生惟一的追求时,他(她)必然要成为世界上最最冷漠无情和不择手段的人,而实际上他(她)也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最痛苦和孤独的人。慈禧就是这么一位晚清史上卓尔不凡的政治家和最为不幸的女人!

政敌之间的相互倾轧,本来无可厚非,关键是倾轧的结果是否有利于政局的稳定,百姓的安乐和历史的发展。当慈禧终于搬倒奕沂,实现了她梦寐以求的真正独裁时,清廷的政治却因此而变得更为腐败,官场之上一片颓靡与黑暗--这是任何独裁政治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因为当两股以上的势力共同执政时,政争双方必须时刻顾及到对方的监视,害怕稍有不慎,授人以柄而导致政治上的被动与失利。而独裁者却无须有此一顾,他(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为所欲为。

军机处的改组完成之后,慈禧又对部院大臣及八旗都统进行了调整与更动。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她大规模改组政府,完成了清廷最高领导层的重大变动。紧接着,在欲和不能的情况下,她又有意批准了新军机们的建议,竟派张佩纶、陈宝琛、吴大澄这些清议派的中坚们去会办福建及南、北洋的军务,结果,福建马尾之战惨败,清议派由此一蹶不振,莫敢妄议。至此,慈禧独裁政途上最后一个障碍也被清除了。

对于这一次罢黜,奕沂却显得异常地平静,他似乎早已看破了红尘,对利与权全都变得无所谓了。他十分宁静地闲居赋诗、访胜游山。

纸窗灯焰照残更,半砚冷云吟未成。往事岂堪容易想,光阴催老苦无情。风含远思俺俺晚,月挂虚弓霭霭明。千古是非输蝶梦,到头难与运相争。可是,那命运之神却并不因为奕沂的屈服就放过他去,反却

变本加厉地大施淫威。甲申之变的第二年,也就是光绪十一年的春天,奕沂年方五岁的爱子载潢夭折,巨大的悲哀与悒郁致使他肝疾复发,病体沉沉,屡请太医调治却不见起色,惟携载潢的生母侧福晋刘佳氏等家人、侍卫以游山览胜作调解之方。四十天后,他的身体果然恢复了许多。遂回到家里,着手编纂他的集诗《萃锦吟》。

可是,不到半年的时间,更大的打击再一次降临到这位苦命王爷的头上。这年夏天,他的那位长子载澄,因患肝脾之疾一病不起,仅仅一个月的功夫便亡故了。除了过继钟郡王府的载滢之外,载澄是奕沂惟一成年的儿子,已经二十七岁了,尽管他很不成器,却等于是将来惟一可以承袭王位的儿子。可以想见,他的猝然亡故,在奕沂的心理上投下了怎样的凄凉与悲哀!

雨儿闻听噩耗震惊得五内俱裂,心头万千的悲痛,却空张着嘴哭不出声。直到伯王略作安排,命家人备了车马,带着他们匆匆赶往恭王府,雨儿一看见二门外树立起的高皤,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家人一起进到了载澄的寝屋,见他的遗体头西脚东,已然被安放在屋子正中的吉祥板上,他头前的茶几上点燃着一盏指明灯,四炷藏香袅袅升烟。载澄紧闭着他那双缅长的丹风目,平躺在杏黄色的寸蟒棉褥上,身着贝勒品级的秋香黄色丝绸蟒袍、补褂,足蹬黄绫莲花朝靴,头边放一顶红宝石顶秋帽,身旁置一串珊瑚朝珠,一床谕赏的黄色陀罗经被遮盖在尸身上,相形之下,他的脸色愈加显得苍白。

雨儿自二门外,一直哭进了这里,及至见到哥哥的遗容,愈发止不住大放悲声,众人苦劝不住。

在这个家里,乃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阿玛以外,哪还有比这位哥哥更亲的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大哥哥便喜欢哄着她玩,背着阿玛,背着大额娘和王佳氏额娘,带她去钓鱼、捕雀、上树粘知了、攀岩掏蛐蛐,就是他教会了她骑马拉弓......

犹记得四岁那一年,只因大额娘房里的绯儿将她从他的背上强抱下来,当时只有十一岁的大哥哥便向那奴才拳脚相加......

犹记得十五岁那年,只因大额娘的侄儿额昌有意向她求婚,大哥哥嫌人家轻薄无才配不上她,竟找上门去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顿,由此得罪了瓜尔佳氏一族......

更记得,去年回门那日,大哥哥见那尔苏面色阴沉,便悄悄离席,将她叫到僻静处,询问那尔苏可曾怎样过她。她干般解释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大哥哥犹自放心不下,至上车时,他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道:"若那小子欺负你,你就让他们回家告沂来,瞧我怎么着他去!"......

雨儿想一阵哭一阵,没人能够解劝,最后,还是那小晴流着泪道:"王爷本已经够伤心了,指望着格格回来劝一劝呢,今格格反倒这么着,可让王爷怎么样呢?"雨儿方才勉强地止了悲声。所有的人,包括载澄的夫人、姑娘们,包括太监、仆妇们,无不为他们兄妹之间这样的深情所感动。惟独那尔苏却将那从前有过的疑窦更加深了一层。

伯王劝雨儿留在府里照顾阿玛和姐姐们。可是,奕沂父女俩儿都不同意。雨儿说,只她每天早晨过来照看就行了,好在两家离得并不远。

因正值夏季,天气炎热,故勉强停到三七,就出殡了。伴宿之夜,雨儿没回伯王府。

傍晚时分,在府门外举行了最后一次送库后,阖府成员便回到银安殿进行最后的辞灵仪式。一阵惊天动地的悲声过后,惟遗一片空谷般的寂静,堂罩撤下,供品皆无,只剩下一盏半明半灭的孤灯,忽忽闪闪,伴着那口金丝楠木葫芦棺材,越发显得切切凄凄。

此时,雨儿看见哥哥的棺椁旁边,仅守着他的嫡妻斐莫氏及一个未受册封的姑娘,想想那一对早饬的侄儿侄女,由不得一阵阵心酸,替哥哥,也替阿玛。除了过继他府的二哥哥外,大哥哥已是阿玛惟一存活下来的儿子了。现在,他也去了,并且没留下一男半女,那么将来,阿玛怎么办?谁来承袭他?

自打去年二月初三,载澄在多福轩被奕沂暴打的那次起,雨儿总觉得他非常可怜。那日,当雨儿无可奈何地劝他"改悔"时,他正咬着牙,忍着疼痛,满面大汗地跟阿玛顶嘴,一见到她却禁不住哭了起来。自那一刻起,雨儿便深深地明白,却原来她的这个"没心少肺"、人皆以为不成气候的大哥哥,也同她一样的孤独!后来,她又从小晴那儿知道了一点儿载澄同芙苹的事儿,她不知该作何感想,她只是更可怜他。出了小山的事儿以后,她愈发懂得了那种诀别与思念的痛苦,她几乎同情起哥哥了。可是,她也想过,若是大哥哥也知道了他们的事,他也会同情她么?当然不,他必定是勃然大怒,然后,找到郎小山,狠狠地将他暴打一顿。想至此时,雨儿惟无可奈何地对自己苦笑一回。

她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是这年大年初六回娘家拜年时,兄妹俩先是相互贺岁之后,他照例又问了她在婆家过得怎么样?那尔苏对她好不好等等,便匆忙着更衣要出去,说同朋友约好了踏雪郊游,本应当一大早就启程的,只为想见妹妹一面,才拖后了。雨儿就想起素日人言哥哥整日泡在青楼酒肆的事来,便诚心劝道:"哥哥,别的都不打紧,你只好生仔细那身子才是!"那载澄听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开玩笑道:"妹妹放心罢,哥哥的身子好着呢!倒是那心却没了,让人偷了去了。"......

现在想一想,那深深的一眼就是大哥哥向她最后的诀别,那俏皮的戏言竟是哥哥在世上与她倾沂的最后一句知心话!想人生如梦,谁敢说像哥哥这样不成气候的"浑人"就不是为了他心爱的女人自戕身死呢?!

雨儿伴着那盏寂寂的青灯,伴着两个可怜的寡嫂,在恭王府银安殿里陪她的同胞哥哥载澄,度过了他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黑夜。

载澄的突然弃世,使刚刚复元不久的奕沂重又重重地病倒了。这年,他已经五十四岁了,如果说对于数十载官场的坎坷,他早已释然的话,那么几年之内连丧三位妻妾、四个子女这种致命的打击,也足以使他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明显地苍老了许多,且变得易狂易怒,悲喜无常。

秋天,本来是北京最美的季节,但如今,在奕沂的眼中它却充蕴着无限的肃杀与悲凉。八月中秋,原应该一家子团团圆圆围坐在邀月台上饮酒赏月,可是,他却没有这个心思。

这日的午后,奕沂一个人默默登临海棠亭,凝望着满园凋零--一的残菊、落叶、衰草、枯藤,由不得怆然泣下,泪湿澜衫--去年今日,就在那边的邀月台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处饮酒赏月,五岁的儿子载潢尚且高举着一杯露酒兴冲冲吟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乐得刘佳氏直把他抱进怀里亲着;去年今日,他那不成气候的长子载澄,虽闷闷不乐,却还在这里恭恭敬敬地给他斟酒。其实,载澄这辈子过得并不快乐......前年今日的赏月宴上,尚有替他这个家操了一世心的嫡妻瓜尔佳氏;幼年入府,谨小慎微地服侍了他一世的侧福晋张佳氏;还有那坐在一旁不说不笑,不饮不吟,木然望月的雨儿......如今,妻妾、儿子都去了;女儿成了别人家的人,只剩下他一个,"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孤孤零零地,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他是那么真心地爱着他们,可是,他们知道么?他们一个个地远去,几乎全都带着对他的怨恨,却没有谁能够明白他心底的悲怆与心头的无奈。长子载澄怨恨他对他严酷无情,却永不能明白他恨铁不成钢的一片舐犊之心;嫡妻瓜尔佳氏暗怨他偏宠侧室,却永不能明白他身为男人所渴望所必须的"万种风情"却正是她这位嫡亲的贤妻耻于给他或不屑一顾的;小女雨儿怨忿他对她的两位额娘薄情无义,但她却永不能了解在他的心底深处其实是怎样绝望地面对着失去她们的这个现实!

关于小瀛,那是他这生这世里,惟一抛开理智狂爱过的女人。对她的死,他愧疚过,哀痛过,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无法排解那种撕心裂胆,无以表述的绝望。多少次夕阳西下的时候,独自徘徊在曾经与她温柔过的小院,沂说那些不能对第三个人倾吐的思念;多少个细雨霏霏的早春,践踏着沾挂露水的碧草,去到那初次邂逅的银锭桥畔,找寻已然远去的旧迹;多少次缠绵,多少次!人世间有一种爱情是不被时空的间距隔断的!可是这些,他的雨儿却永远不会知道......

伤感缠绕在胸中缱绻不去,他只有令侍从们取来笔墨,欲将无限的思念,无限的悲凉倾泻在尺笺之上:

眼应穿,人不见,花残菊破丛,洒思临风乱。无言独上西楼,愁却等闲分散,黄昏微雨画帘垂,话别情多声欲战。

花淡薄,雨霏霏,伤心小儿女,相见也依依。绿倒红飘欲尽,晚窗斜界残晖,无由并写春风恨,不觉沈澜又湿衣。他就这样一直写下去,但悲哀却总也写不到尽头......他只有携带着笔墨再一次西出京城,游目西山。

32

再说那石佳氏彩雯,自被收房,凭着年少美貌,又解风月,一直受到奕沂的殊宠。可是,常言道:"久对仙宫无美女",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单纯倚仗着姿色迎得男人的真心。天长日久的,再娇艳的模样也不觉新鲜,更兼那奕沂日后又纳了几房年轻的庶福晋和姑娘,其中,刘佳氏接连为他诞育了一子二女,很快晋为侧福晋,而彩雯却一直没有生育,故奕沂对彩雯的心也就渐渐地淡漠下来。这彩雯年轻美艳,又比奕沂小三十岁,正在风流多情的年纪,却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落?心中自然有无限的不满与躁动,然而,身在王府深宅却也无可奈何。

却说府里有一个二管事唤崇寿的,就是当年奕沂命他去买卖芙苹的那一位。他原是汉人,名唤郑宗寿,因娶了醇王府大管家的女儿为妻,遂去掉了姓氏,并在名字的"宗"上加了"一座山",演化出了这个颇类满人的名字。

崇寿自幼读过几年书,人也天生的机灵,颇得岳父、岳母的喜爱。那一年,恭亲王去醇王府中造访,闲谈起府中的老管事官因年纪太大要回家养老,崇寿的岳父在一旁听见,就有心举荐女婿。待与醇王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哪有不允的?不久,醇王回访奕沂,轻描淡写地向哥哥提起此事。恭王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叫过来见了,觉着人还聪明,也就用了。不几日,恰逢载澄与芙苹的事出来,命他去办,果然就妥当,便也由此信任起他来。这崇寿方才三十几岁的年纪,生长得也还算是一表人材,况天生便有一份讨女人欢心的本事,自见着那彩雯心中便喜欢,只是慑于奕沂与瓜尔佳氏的威严,哪里敢有半丝的轻举妄动?偶尔见着,也只有用眼睛略瞟一瞟的份儿。那彩雯何等晓事的人?单只见着那一瞟,便早明了了崇寿心里的事儿,尽管也曾牵动过芳心,却同样慑于府中的家法森严,而不敢有过多的想头儿。待到这年,瓜尔佳氏福晋一死,关防院里等于没了主子,二人得着机会,便很有些眉来眼去的意思。

第二年,奕沂因载潢夭折而哀郁成疾,携刘佳氏出城做四十日的西山之游时,阖府上下就只剩侧福晋薛佳氏一人主持。薛佳氏素来就是个对任何事情不言不语,不闻不问的人,一天到晚的,只管呆在屋里吃斋念佛。崇寿与彩雯两人便都以为机不可失,于是,一拍即合地做了出来。

那崇寿原本就是一个善讨女人欢心的角色,更兼这彩雯姿色非凡,又被奕沂冷落了这些时候,两个便买通了彩雯身边的妇差近婢,干柴烈火般昏天黑地起来。

这么着过了一个来月,奕沂回来了,两个人只有强捺欲火,收了山。那崇寿尚且好说,回到家中还有老婆,却只苦了这个彩雯,热辣辣的醇情方才酿起,却又骤然地冷寂,陷入一个无底的冰渊。

可是,她只能忍耐着,在每一个雨后黄昏,临窗默坐,凝视院中粗大的梧桐,回味着与心上人做一处时那些销魂的时刻,她曾问过他,若有一日,此事被王爷发现,他们该当如何?崇寿想了想便道:"也只有福晋放弃荣华,崇寿舍了老婆孩子,一起浪迹天涯去。"

"若是走不掉呢?"她又问。

崇寿又想想道:"崇寿愿将过处一人担待下来,替福晋受笞,为福晋去死!"

"快莫这么胡说罢!"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巴道:"这样的事情,哪有让一个人去死的道理?就死也是两个死在一处!来世也好一同托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便吻住她的芳唇,将她娇小的身子抱入锦帐......

彩雯就这么在忍耐与幻想中度过了几个月难熬的日子,终于等到这日--奕沂又要远游去了!

当然,正如她所期,奕沂走后第二天,崇寿悄然而至。于是,还是那样的缠绵,还是那般的沉醉,只是比几个月前更加热烈了。

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人,那便是瓜尔佳氏的"余威"--已经年过四十岁的老处女绯儿。这绯儿自那年欲嫁小山未成之后,便一蹶不振,打熄了嫁人的心思。没过几个月,瓜尔佳氏猝然病故,给了她又一次致命的打击,像她这样一个没名没分的老婢女,有瓜尔佳氏在一日,别人自是要高一眼看她,只瓜尔佳氏一去,谁还再拿她当个人待?就这么,绯儿在瓜尔佳氏的灵柩前守了整整三十五天,哭得比大公主与载澄还要厉害。待丧事结束,奕沂念着她对瓜尔佳氏的一片衷心,反倒不忍打发她,又不好拨到别处为奴,只得赏给一间屋子,又拨了一个小丫头,闲住着去。论理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也早该知足了,可绯儿却不,她变得默默无语,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她今生所有的念想都已然幻灭,活着仅仅是捱岁月而已。

一日,她听说茶房新做了藤萝蜜饼,便想找那厨娘讨些吃去。到了那边儿,正听见两个水妈嘀嘀咕咕议论着什么,看见她进来,也就不说了。绯儿一边进到里屋讨饼,一边却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一时,就听一个水妈叹道:"真是的,福晋刚死了几天儿呀?就反了天了!"

另一个道:"到了是戏子出身,改不了那下三烂的臭根儿,多大的福享不了,偏跟一个......"

第一个又道:"这王爷可也真是的,当日竟看不出,弄这么个偷嘴的滑头当家,我早就看着不是那省油的灯......"

那绯儿的心里突突直跳,她听出来这是说彩雯呢!只是,"偷嘴的滑头当家"?对,崇寿!这么说,是彩雯那贱人趁着王爷不在跟崇寿怎么着了?!哼,福晋死了,可还有福晋的人活着呢!他们就敢这么无法无天!想至此处,绯儿忽就兴奋起来,她打定主意,要替死去的瓜尔佳氏重振关防。

黄昏时分,她打起精神,顺着东院墙根儿进了园子,又沿着园子的东墙一直走到了东北山坳。她小心地攀上了北山顶,悄然躲藏在一片杂树丛里,在那儿,可以将天香庭院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崇寿果然来了,小丫头开了门,径直引入彩雯的卧室,连半刻钟也没到,屋里的灯便熄了......

这绯儿身在山上,心儿却突突跳跃着奔进了那问黑暗的卧房,她紧闭双目,揣想屋中那两个男女的勾当......

四十天后,奕沂回府。绯儿几次令小丫头来回,说有要事想见王爷。可是,奕沂一贯烦厌绯儿,更兼情绪不佳,哪有心思听她回什么"要事"?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到后来,又出了"澄贝勒宾天"的大事,奕沂也就更没了理她的心肠。

如今,奕沂这一走,绯儿便料定了两个人还会旧戏重唱。于是,黄昏时分,又上了北山,蹲在那片杂树丛中......

这日傍晚,绯儿因身上不舒服,躺在房里歇着,可巧到了天黑时分,府门外一阵喧哗,一打听,说是王爷回府了。王爷!他刚去五天怎么就回府了?绯儿的心头掠过一阵狂喜--她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了!她必须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让王爷明白......

奕沂始则不信,奈何那绯儿却急道:"王爷只需差人守着院门口儿,看等会儿可抓住不曾?"

这种事情,奕沂当然不能差人,更不能亲自守着那门口去。屏退了绯儿,他暗令玉海悄至蝠殿一带"探证虚实",......结果当然是不言而喻的。

第二天一早,奕沂便来至天香庭院。那彩雯正自梦中醒来,见奕沂突然回府,而且身边连一个小太监也没跟,不由先就慌张起来。她胡乱穿起衣服,匆匆地打扮了几下,便向奕沂请安道:"奴才也不知王爷何时回的府,没给王爷请安去,倒是王爷包涵着罢!"奕沂道:"这却怪不得福晋,我昨晚回府的时候,福晋已然睡下了。"彩雯听见这话,更加慌乱起来,想王爷何曾叫过她福晋来?更何况她也不是福晋!彩雯心虚地低下头去,哪还敢再与奕沂对视。

"下作的奴才!自你进来之日,我怎样待你来着?你倒做出这等事来......"奕沂的声音很低,却含聚着无与抗拒的威严,令彩雯不寒而栗,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彩雯始不承认,后见奕沂已然对事情一清二楚,反倒镇定下来,大不了就乱棍打死,也强似活在这只笼子里,守着这么个倔老头儿。为了那生死相许的人却也值了!想至此处,彩雯昂起了她那张美丽的面庞儿道:"王爷既已知道,何必再问奴才?我今日确已与那崇寿做出来了,只要王爷舍得出面子去,要杀要剐要交官,全凭着王爷!"

奕沂听见这个话,由不得勃然大怒:"你、你、你这个......"他手指着彩雯,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气冲冲走到门口道:"来人!将这个奴才与我绑了,带到前头去,待拿来崇寿那奴才,一并打死!"

天香庭院的太监、妈妈们,见了这般光景,无人敢劝,却暗暗往前院禀知薛佳氏去了。那薛佳氏本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听说出了事,也便慌张起来,她一面差人去告沂刘佳氏,一面慌忙忙往园子里赶。刚到后罩楼的穿堂门处,就见两名太监押着反缚双手的彩雯往府里走,奕沂怒容满面地跟在后头。

薛佳氏赶紧向前劝道:"王爷,王爷且息怒!万莫要......"奕沂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向前走,仿佛没她这么个人一般。薛佳氏愈发慌了,原先想好的那番话一句也说不出,只有跟在他们后头走的份儿。

奕沂将彩雯一直带到银安殿上,便令取家法上来,又令去拿那崇寿,大管事慌慌回说,崇寿今日没来伺候。奕沂就命一个三等侍卫带了两个护军到他家里拿去。

薛佳氏在银安殿外,眼瞧着那侍卫出了二门,又怕事情闹大没了王府的体面,又怕奕沂气坏了身子,又不敢上前解劝,直急得呆愣在那里,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倒是那刘佳氏悄悄牵了牵她的衣角道:"姐姐,要出人命了!还不赶紧请姑奶奶们去!"薛佳氏这才回过神来,吩咐人赶紧套车。

雨儿刚刚赶进银安殿,那荣寿大公主也到了,姐妹俩都劝奕沂息怒,免得因为两个奴才将事态扩大,弄到举朝上下都知道,可什么意思?

此时,那个派出去的侍卫第二次回来在殿下禀道:"回王爷,崇寿也没在他岳父家里。"

奕沂怒道:"再去!再去醇王府拿去!"

"阿玛!"荣寿大公主劝道:"那奴才做下了这事,又听见阿玛回来拿问这贱人,想必早就远远地躲了,哪会还在七爹的府上?阿玛这么贸然地使人过去,拿不着那奴才,反倒得罪了七爹,何苦来哉!"

大公主的一句话,不独提醒了奕沂,也唤醒了跪在殿上的彩雯,她顿时瘫倒在地上泪流满面--这个死都可以不惜的彩雯,如今却被这样一个现实摧毁了--危难时刻,那个与她"倾心相爱"的人跑了!那个曾经许诺过带她远走,替她受笞,为她去死的男人,如今,因为畏惧王爷的责罚,撇下她,一个人跑了!而且,永不会回来!

崇寿的确是跑了。昨夜与彩雯的一番云雨绸缪,令他神清气爽,才回前院去,便听人说王爷回府了,先就紧张起来;又听说"已然往园子里去了。"不觉更加不安。第二天一早,多着胆子赶过来请安,一打听,说是王爷往天香庭院去了,立即吓得魂飞天外,不敢详询是否东窗事发,便匆忙跑回家去,收拾些衣物、细软,骑上匹快马,急慌慌跑出城去,连老婆、孩子也顾不了了......雨儿听说崇寿跑了,又看见彩雯那副样子,不知怎么,立即就想到了小山,又想到彩雯过去待自己的种种好处,不觉心生悲悯,劝奕沂道:"阿玛,您何必费出这样的心思跟个贱人计较,倒闹得满城风雨,自己也气伤了身子。依女儿看来,竟不如休回家去,免得日日看着心烦。" 。

大公主也在一旁道:"妹妹说的是,像这等奴才,原本也不配在我们家里。既是她改不了那下作的习性,阿玛就休了,凭她嫁人,看她可嫁给哪个去!"

奕沂见那崇寿跑了,又两个女儿都这么说,也就依了,当即将那彩雯放开,又命人录写了休书。

彩雯接了休书,姣美的脸上一片漠然,她重新跪倒在奕沂脚下,请求允许她留到明天,让她收拾些贴身的衣物用项。奕沂没说什么,他拂袖下殿,算是默许了她的请求。大公主也随他出去了。

却不知为何,雨儿突然颤栗起来!她的本意原是害怕阿玛伤了那彩雯性命的,可如今,正若姐姐所说,她的心上人跑了!她可嫁给哪一个去?!......

彩雯当然没有去处,她默默无语地回至到那个她曾经骄傲,曾经痛苦,也曾经幸福,曾经快乐过八年的天香庭院,当晚便在锦帐上端的横梁上,系数尺白绫,自缢而绝。

33

光绪十二年的新年,是慈禧经过了二十余载坎坷经营,终于完全掌握了大清最高领导权后的第二个新年。

也不知是否精神的相对松弛,抑或是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近一年来,她愈发地感觉到了深宫的凄寂,时常怀念起过去的岁月:想做闺女的时候,阿玛跟额娘为生计犯愁的日子;想生养载淳时,所经历和忍受的苦痛;又想咸丰帝最初的风流多情,如何召幸她有了儿子的那个晚上......另外,她也时时地想起姚宝升。出了那件事不久,她便由寿康宫重又搬回储秀宫。这其中,固然有政治上的用意,这些年来,她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被朝臣、被百姓们尊崇,原不过凭着是咸丰皇帝的懿贵妃,是同治皇帝的生身母。而一旦她做出任何一丝对不起这个家族的事来,她将会被所有的大清臣民不容。她于是重回那个当年生养出同治皇帝的储秀宫居住,她要让所有的人都时刻记得,是她给爱新觉罗皇族接续了香火!尽管她知道自己完全比咸丰和同治都更有能力统治这个国家。

另外,她也确实不能够在寿康宫住下去了。那里面的雕龙条案、镂花座椅、金砖墁地,乃至每一缕空气,都无不残存着姚宝升在过的痕迹,令她柔肠寸断,不堪举目......

眼看到了腊月二十五,紫禁城处处飘弥着准备过年的气息。可是慈禧却没有心情,到了该歇晌午觉的时候,她睡不着,便让李莲英与几个宫女陪着出了储秀宫,在西二长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西二长街是西路诸宫里一条又平又直,南北走向的甬路,南起螽斯门,北到百子门。在储秀宫、羽坤宫与长春宫、咸福宫间。出百子门往东是御花园,出螽斯门向南则是养心殿的后身。

一时,慈禧等人行至百子门,见门上早已贴出了门神,几个小太监正提拉着香糊筒,手捧常新纸①,赶着往门楣上粘贴。呵,桃红又是一年春,寂寂宫廷里,她已然度过了三十五个春秋!想当年,初入宫闱时娇羞、清丽的女孩儿,如今已然到了半百之年,青春逝去,做闺女时相依为命的额娘、阿玛而今都已作古,已不能享受由她带给他们的安宁与荣耀。旗人有句话,说"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可是,身为长女的兰儿却从小就是个好强的姑娘。她十三岁的时候,阿玛仍只是吏部的一名笔帖式,人又老实,每月仅靠微薄的俸银养活一大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为了贴补家用,兰儿白天黑夜地替人做袜底,在那些清寒的日子里,她时常仰起稚嫩的脸儿对着紧锁双眉的阿玛道:"阿玛,你甭着急,等兰儿长大就好了!"那时候,老诚厚实的阿玛便慈爱地抚着她的头,苦笑一回......而今,眼瞧着就要到年下,家家都该给祖宗的牌位烧香上供了,可是,宫廷里是不允许祭祀外姓人的,即使她贵为大清朝的国母,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也不能例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破坏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李总管。"慈禧低声叫道。"奴才在。"

"呆会儿回宫,吩咐他们,到前门外正明斋买两盒点心:一盒大油糕,一盒喇嘛糕;再到东四芙蓉斋装一盒鸡油饼,买两个黄蜂糕坨,要带脂油的;再买盒芙蓉糕,一起送到公爷府。"

①常新纸:一种用红绵纸刻印的过年用的装饰品。贴在门楣上,表示吉祥之意。

莫看这些家常的点心,却都是她阿玛额娘平日最喜吃的东西......当初,阿玛跟额娘在世的时候,每逢年节,也总是送进来兰儿做姑娘时爱吃的大青豆、鲜豌豆、炒野鸡爪子、饷冻肉、白芸豆,还有葡萄干跟莲子蒸的大黄米黏糕坨......尽管她在这皇宫大内,FJ[-1能吃到山珍海宝,旷世佳肴,可是,就皇家的东西再好,又怎么比得上爷娘疼爱女儿的一番真心呢!......

"嚷。"李莲英小心地答应着。

"另外,再备几百两银子,两匹宫缎,送到宛平姚宝升府上去,再带些个玉佩、荷包什么的,赏孩子们罢!"

"嘹!"

十多年的风雨滂沱,慈禧始终没忘掉姚宝升。她就是这样一个恩怨分明的女人,对政敌和一切反对她的人阴狠刻毒;而对于忠诚她和她所爱的人,却又有施之不尽的眷爱绵长。

吩咐过这两件事,慈禧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她继续向南溜达着,一直出了螽斯门,再往东拐就是乾清宫的西墙了,正待要折返回去,恰恰与一个侍直的青年侍卫迎面相遇。那青年看似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长得宽肩阔背挺拔高大,其面貌更是英俊非凡,莫说清宫里诸多的护军、侍卫,就满朝文武以及慈禧平生见过的所有男子里,也还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物。

青年侍卫见慈禧一行走近,连忙单膝跪地向她请安:"奴才请皇太后圣安!"

在宫廷里,侍卫们侍直时与帝后之驾相遇,敛眉低首请下跪安,本是极平常的事情,当主子的根本不用理会,只继续走路就是。但慈禧因见此人气宇不凡,不禁竞驻足问道:"哪个旗下的?"

"回太后的话,奴才那尔苏,乾清门侍卫,蒙古科尔沁左翼后旗人。"

"噢,这么说是博王旗下的人了?"

"回太后,那伯王正是奴才家父。"

"噢?"慈禧想到,当日僧王阵亡时,她与慈安、同治一起前往赐祭,那僧王之孙一身缟素,在灵前哭泣,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而今......唉,可不是吗?转眼二十年已经过去,时光能不催人老?

"这么说,你是僧王爷的长孙?忠良之后啊!""谢太后!"

"早听人说过,伯彦讷谟祜有一个才貌出众的儿子,今日一见,果然不是妄言呵!"

"奴才惭愧。奴才谢皇太后金口玉言!"

听见这句话,慈禧不禁怦然感动,十几年前,初见那姚宝升时,她言说他的故乡钱塘是个出才子的地方,姚宝升就是这么回复她的......

新年的十天宫假结束之后,光绪帝便降下特旨,将那尔苏提升为一等侍卫,兼负乾清宫、养心殿,以及储秀宫等处的保卫之责。

出了正月,慈禧皇太后召那尔苏贝勒入储秀宫,不过因听说他所写的楷、草书法在北京城里颇有名气,想亲睹为快。那尔苏尽展其才,太后果然十分赏识。不几日,再次召他入宫,说是想自制些诗文词赋,佛道经典之类的抄本,不知他可否愿意帮助缮写。既然是太后如此地看重,那尔苏岂有不愿意效劳的道理呢?那载溉虽为皇帝,却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况又与那尔苏素常交好,宣旨之后没多久,便在玩耍的时候,将特旨出自慈禧授意之"玄机"透了出来。那尔苏于是更加深知太后对他的好感与器重,自然是心存万千感戴。

当然,那尔苏之于慈禧,不惟是感戴,且更多的崇敬之情。太后慈祥和善,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震慑和难以述出的魅力,使他从心底里愿意服从她,"为这样的皇太后,就战死疆场都值了!"不知怎么,那尔苏常常这样想。

过几天,慈禧再召那尔苏入储秀宫,同他商议誊录的事情道:"我日常里也是难得闲的。倒是如今这年纪一天天老了,晌午觉时常睡不着,不如趁这时候看你写这些东西,倒是也解烦。或是能睡会子儿,你便歇了晌再来。"那尔苏赶忙应承。

慈禧当即命贴身的宫女们捧上书籍笔墨来,那尔苏遂请示先录哪一篇,慈禧想了想道:"就先录那<两都赋>罢。"言罢不禁低声诵道:"主人喟然而叹日: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恶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原也,奋布衣以登皇极,繇数期而创万世......"想来,这《两都赋>慈禧已有十多年未曾读过,今日诵起,却依旧行云流水,宛若昨天!那尔苏听罢,禁不住诚心叹服。

自那以后,慈禧时常召那尔苏入寝宫抄写诗词文赋,并对他在诗词与书法上的造诣十分赏识。

储秀宫是三明两暗的五间结构。正中的一间,设有正座,是慈禧在年节日子接受皇帝并亲臣近侍朝拜用的;西一间是卧室的外间,是慈禧每日叫起回来更衣的地方;尽西头是她的卧室兼化妆间;东一间是整个储秀宫里最豁亮的一间,临南窗有一铺大炕,是慈禧每天喝茶、吸烟、用早点和H常接见皇帝、嫔妃、亲近女眷们的地方;最东头的一个暗间则是她礼佛,想事儿的静室。通常时,慈禧召见那尔苏总是在东一间,她或坐或侧歪在炕头上,边吸烟、喝茶,边看着那尔苏在北面临时陈设的小条案上书写诗文。也有的时候,慈禧说:"今儿个不必写了,陪着我聊聊天儿罢!"时常就问一些那尔苏家乡的事情;或者是追忆起他祖父僧格林沁亲王的往事。那尔苏是个聪明人,很会讨太后欢喜,时不常讲一些笑话给她听。

一日,慈禧又提出让那尔苏讲笑话,他想了想便道:"科尔沁草原上有一个王爷,由于是朝廷的命官,平日住在京城里,每两三年回旗一次,住上一两个月料理旗务。这天早上,王爷因前一日刚从京城回到旗上,睡不习惯,很早就起来在庭院里遛弯儿,遛着遛着,忽见院墙根底下有一个人扛着一只大口袋跌跌撞撞地走路,觉得很奇怪,便问了一声:'那边是谁?'谁知那个人一听便慌了,肩上的口袋滑落到地下,连人也跌了个大跟头。王爷赶忙走过去,看见地上洒落出一些稻米,那个人战兢兢趴在地上磕头,说他是某某旗下的,因为家里穷,饿得实在没法子,才行出此梁上之策,偷了王爷的粮食。求王爷开恩,饶过这一次,放了他,以后再也不敢。王爷闻听想了半晌道:'放出你去倒也不难,只是前后门全都有人把守,你这口袋粮食可如何背出去?"'

慈禧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笑起来。那尔苏继续道:"那偷儿闻说,只当是不放,跪在那里连连地磕头,却吓得说不出话来。王爷一见,十分不忍,便问他如何进的这院子,偷儿哆哩哆嗦地答说是跳墙进来的。王爷听后计上心头,竟对那偷儿道:'如此便有了,你仍上墙去,我在底下将这口袋递你如何?"'

慈禧笑得更厉害了,那尔苏却"隐忍"着继续道:"那偷儿因为害怕,爬墙就不太利索,王爷便在下头拎着口袋一路催他道:q陕些罢,呆会儿让管家瞧见就麻烦啦!"'

慈禧听到这里,便笑得喘不过气来:"这、这,这个傻王爷,他、他倒是好心眼儿......"

笑了半晌,好不容易止住了。那尔苏却又说:"太后,您道这个王爷是谁?"

"谁?"

"就是奴才的阿玛。"

慈禧听见,立即又笑了起来,边笑边点着那尔苏道:"你,你,如这猴子呵,竟敢编派起你阿玛来了......"

这日正午,那尔苏照例依旨入储秀宫,却不见慈禧。正疑惑之间,一个宫女却向西边的卧室指了指低声言遭:"太后有些不舒服,躺着呢。"那尔苏听了,欲待退去,太后有旨宣进来的;欲待进见,太后却在卧室里头。正进退两难之际,就听见慈禧在帐中问道:"可是那尔苏来了?"

那尔苏只好在外面跪答:"奴才在,奴才给皇太后请安。""秋儿,宣他进见罢!"

于是,那尔苏随那个唤做秋儿的宫女,进了慈禧的卧室。室内陈设异常简单,只东南角临窗的地方设着一架梳妆台,靠北墙的西头便是太后的卧榻。

"皇太后吉祥!"那尔苏跪在卧室中央的金砖墁地上,再一次向慈禧请安。

秋儿将那片明黄色丝绸撤花帐幔轻轻打开,慈禧满面倦容半靠在卧榻上道:"今儿个,身上不太合适,没心思看你写字儿。本想着歇个晌午觉,又睡不着。前儿听皇上念叨,你常陪着他下棋,今儿就也在这儿摆给我瞧瞧罢。"

"嘹!"那尔苏赶忙答应。

说着话,便有两个宫女抬进一个紫檀擦漆的海棠小几来,设在慈禧的榻边,并且铺设好棋盘,那小几刚巧与太后的卧榻一样高低。太后就让那尔苏坐在对面地下的一个蒲团上给她讲棋。第二天中午,慈禧歇了午觉,但睡醒之后,却又令人去传那尔苏。此时,她虽然仍未痊愈,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并且能够与那尔苏走几步棋了。

大凡天下的女人,凭她是谁,生来便具母性及女儿性之双重性格。对慈禧来说,她身上的母性也许是多于女儿性的,但作为女人,她却不可能没有女儿性。实际上,慈禧之喜爱那尔苏,也正是出于这样的一种双重心理,可是,她却不敢更不能承认,她必须尽量表现出一份"君臣母子"般的情绪。可是现在,当卧室之内仅剩了她跟那尔苏两个人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尔苏虽感惊诧,却哪敢表露出半点来?他只好将右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却用左手去摸棋子。慈禧看见他这副样子,不觉那心里头更是喜欢起来,她竭尽全念控制着,却仍旧忍不住伸过手去,抚摩他英俊的脸颊。那尔苏只感觉心脏狂跳欲出,哪敢再直视慈禧,他只有闭上眼睛,任太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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