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慈禧还是理智了,她慢慢将手放下来道:"唉,不知怎么了,一瞧见你,我就老是想起皇上来,他比你大不了两岁,也长了这么一副精精壮壮的模样......"
那尔苏听见这话,直以为自己错想了太后,待睁开眼睛,见太后双目含泪,慈母般凝视着他。此时,那尔苏忽然感觉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清皇太后,原不过与天下的寡母同样可怜。他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惭愧,禁不住叩头道:"都是奴才们伺候得不好,才让太后如此伤心,思念起先帝,奴才罪该万死!"言罢也竟然含了眼泪。
慈禧忙道:"是我自己病里胡乱思想,你可有什么罪?快快起来罢!"
待那尔苏起身谢恩,重新在慈禧的面前坐定,她又慈爱地抚着他的手背道:"难得你有这样的心,往后,就常进来才好!"第二天,光绪皇帝再降特旨,赏给一等侍卫那尔苏三眼花翎。那尔苏立即明白此为太后授意,从此对慈禧更加尽心。
转眼入了七月,天气燥热得厉害。这一年,光绪皇帝已然将及十五岁了,但慈禧仍不提大婚归政的事情。于是,朝野各方的舆论压力愈来愈大,到六月初十,慈禧不得不宣布皇帝典学有成,可即行亲政,然而却仍旧不提起大婚,于是,诸大臣便明白了太后的"心意",纷纷上折恭请"从缓归政,以懋圣学"。慈禧便正好顺水推舟道:"念自皇帝冲龄嗣统,抚育教诲深衷,十余年如一日,即亲政后亦必随时调护,遇事提撕,此责不容卸,此念亦不容释。"于是决定,再行训政数年。
光绪虽然懦弱,却也毕竟还是一代帝王,对于慈禧如此地专权独断,不能够无动于衷,这日,他趁着午歇时分,在养心殿内密召自己的礼仪师傅伯彦讷谟祜,咨询有关礼仪规制。
将及正午的时候,伯彦讷谟祜承旨,自东华门入宫,当行至西一长街的月华门附近,猛见前边有一名持豹尾枪的侍卫从南往北匆匆行进,单凭着背影,伯彦讷谟祜便已认出那是他的长子那尔苏。他做什么去?这么匆匆促促地走路,哪像个侍直的样子?
此时,那尔苏已然过了隆福门,伯彦讷谟祜由不得驻下足来凝视儿子,但见他很快走到储秀宫的东南门,径直进去了。伯彦讷谟祜见状,顿时生出狐疑--此正是宫中歇午的时刻,那尔苏到太后寝宫做什么去?他不由地联想起近几个月来,他父子并未建任何功绩,但那尔苏却接连被皇上提封一等侍卫,赏戴花翎的事情,一种不祥之感缠进了心头......
十五岁的光绪帝载滞,在养心殿自己的卧室中向恩师倾吐了他不得已的苦衷。伯彦讷谟祜明知道慈禧不给皇帝完成大礼,是有意拖延归政的时间;皇帝也明白此事,师生二人一心照不宣,却又怎能够说出来?但伯王毕竟是两朝重臣,他心知皇上这个时候密召他,分明是索要谋略,提请援助。而他作为朝廷里举足轻重的王大臣,况又是帝师,当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皇上。"伯彦讷谟祜奏道:"依我朝先例,世祖章皇帝六岁登极,十五亲政;圣祖仁皇帝八岁登极,十四亲政;如今皇上年已十五,的确应该大婚亲政了,只是,皇太后抚育皇上一场,此事必得与太后协商,从长计议才是,臣等尽当竭力,请皇上宽心。"
光绪听见师傅一番话,明白这是让他权且稳住阵脚,同慈禧搞好关系,以图因柔克刚而达目的。此时,十五岁的光绪虽然对师傅这种"老谋深算"的圆滑答复不甚满意,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又师傅既然已表示"竭力",则载滟的心中亦未免踏实了许多。伯王趁势问道:"近些天来,怎不见犬子侍奉皇上围棋弓马?对那个奴才,皇上还须严加管束才是,万不可因老臣的薄面而纵容了!"
伯王此语,无异于投石问路,光绪果然道:"倒也不是,这些日子,皇阿玛使他缮写经文呢,时常召过去的。"
伯彦讷谟祜眼看着载湔一副单纯、恬淡的模样,禁不住暗叹道:"想这个光绪也的确是过于仁厚与稚嫩,这样大的年纪了,连这种事情尚且不懂,可让他如何大婚,如何亲政呢?"遂不再提此事,却道:"皇上,能否容老臣再详查我朝有关的礼典、旧制,明日此时,再细细地奏明。"光绪帝听见,自然十分高兴地答应了。次日午时,伯彦讷谟祜再进宫,果见慈禧又召那尔苏入侍。待那尔苏走入储秀宫的东门,附近两名正在侍直的侍卫,隔着老远相互对看了一眼,捂着嘴直乐,却不敢出声。
伯彦讷谟祜回至府中,忖度了好几日,乃决定亲口讯问儿子。这样的事情尽管难于开口,但事关深重,又哪里还顾得许多?
那尔苏听见阿玛问起储秀宫的事,虽感惊诧,却依旧坦然作答,奉召入宫,缮写经文词赋之原委,倒让伯王觉不出什么破绽。"除缮写之外,太后可还有什么别的差遣?"
"有时也命儿子作诗,间或教太后下棋。"
"可还有别的?"伯王突然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地盯紧了儿子的脸。其实,他什么把柄也没有,他不过是在"诈探"虚实。可是,部尔苏却突然有-3"一种"怍贼心虚"的感觉,拖想劭7慈禧生病的那个晌午,发生在她卧室里的一幕,还有......
"没、没、没有什么呀!"
"当真是没有什么了?"伯王步步紧逼。
"当、当真没有。"那尔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却仍作如此之答。
伯王的心一阵紧缩,从儿子的神色里,他已然明了所谓入召缮写的内容,绝非仅此而已。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命儿子忤旨?当然不可能。
"哦,这样便好。往后更要小心侍奉才是,想咱们家里世受皇恩,万莫要做出什么对不起皇家的事来!"
"儿子明白。""你下去罢。""嘛。"
自此之后,这件事情日夜在伯王的脑子里回旋,令他深感惑难:佯作不知么?但纸难包火,有朝一日闹出来,皇上那边如何担待?百官面前怎样做人?上对不起诸位先帝,下对不住百姓黎庶,就将来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那死了的僧王?公然制止么?是让那尔苏忤旨?还是劝慈禧皇太后收回成命?显然都不能够。惟一的办法只有让那尔苏不再在宫中露面!可是,那尔苏乃是皇家的一等侍卫,又怎么能擅自离开皇宫?除非是......伯王的心里猛然间寒栗不已--除非让那尔苏离开这个人世!
伯彦讷谟祜感到一阵剧烈的昏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姚宝升的事情。"这个不知道深浅的儿子啊!他......"伯王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那尔苏依旧奉旨入直,一切重又归于平静。只是,慈禧召他入寝殿侍奉的次数变得愈加频繁,那尔苏深觉殊荣。不以为怪。不几天,慈禧又亲赐他宝刀一口,准许带着各处行走。
这样到了八月底,京城大地已露出凉爽的秋意,伯王终于感到事态之严重,不宜再拖下去了。于是,他打定主意,上了一份奏折,说是秋祭的吉日将临,他忙于政务已经三年没有回乡祭祀父亲的陵寝了,今奏请皇上准允他带领世子那尔苏回旗祭祀僧王的陵庙。光绪帝立即准奏。
启程的前一日,那尔苏向慈禧辞行,不知怎么,慈禧突然就想起了十二年前与姚宝升话别的那个午后,一种不祥之感萦入她的心底。然而,她很快打消了它--如今,毕竟已不是那个"联政"的年代,醇亲王不是奕沂,光绪帝也不是同治。于是,她嘱咐他,一路上多加小心,照顾好阿玛,到了僧王位前转达太后跟皇上对老臣的一片顾念之情。那尔苏一一答应着,临走也是给慈禧皇太后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34
饯行的晚宴是热闹的,惟伯王郁郁不乐。他的心在淌血,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明白,这是儿子最后的一次家宴了。明日一别,他将再不能返回这个家里,他的母亲、妻妾、儿女,这些所有依恋着他的人们将永远不能再见他的音容;而年近花甲的他,也将失去承袭王位的世子。
不知为何,雨儿的心底怅怅的,有一种惜别的感情在她的心里冉冉升华。她与那尔苏已经是两年的伉俪,真正夫妻的日子却只有那一个晚上,照理说谈不上情深,谈不上恩爱。光阴寂寂,长夜凄凉,可是雨儿已经习惯了,正如她跟小晴说的那样,心已死去,剩下的空壳不再感觉疼痛。
家宴之后,淡妆的雨儿轻点朱唇,松绾发髻,手中拿了一个日常闲制的锦绣荷包,走进那尔苏燕居的庭院。两年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心里有许多的话想要跟他讲出来。
那尔苏对雨儿的到来,深感意外,却仍是淡淡地以礼相迎。雨儿端庄地坐在那尔苏对面的太师椅上道:"贝勒爷既明日启程,但不知那行囊可备齐了不曾?"
那尔苏道:"全都备好了,还劳夫人记挂着。""几时能够回程?"
"全听阿玛安排。"
两个人又沉默了,雨儿手里攥着荷包,直觉得若许惜别的语言要同这个今生有缘做了她额驸的男子讲出来,只是,当她真正坐在他的身边,那一种永世化解不开的冰冷,又使她不能够开启朱唇,她只有将手中的荷包捧至在他的面前道:"这是我前日往雍和宫烧香时,请回来的护身佛,今日既是贝勒爷要出远门去,不妨就戴在身上,路上也好保个平安。"
那尔苏将荷包接在手上,仍是平平淡淡谦谦有礼道:"难得夫人这么费心惦记着。夫人在家里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空气重又在两个人之间凝固,到了这个份儿上,雨儿惟起身离座道:"如此贝勒爷明日还要赶路,早点歇着罢!我们就这儿跟您告假了。"
"天已黑了,夫人您一路上慢行。"那尔苏将雨儿送至到垂花门外,昏暗的烛光里,雨儿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额驸--却原来,他竟生得那般地倜傥英俊、气宇不凡,他是她这一生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
那尔苏回至房里,打开那只荷包,见里面是一尊系着红色丝线的白玉佛。他凝神看着这尊玉佛,忽然体会到了雨儿身上的某种温情,他回想着她方才站在半明半暗的烛影之中,那忧郁而美丽的眼睛;那绝色而凄清的姿容;还有他与她仅有的那一夜风流,她所具有的那种令人销魂的绵软与风情......于是,便有一缕醇浓的情欲倏然在他的心底弥馒,他想今晚到她的房里去,与她共同度过启程之前的最后一个良宵!
他打定了主意,便令随侍的小太监打了手罩子,往西边雨儿的院子里来。可是半路上,他改变了主意,唉!为什么天下的事情,总是有那么多的斑驳与瑕疵?那些一心一意衷爱他的妻妾,都是些姿色平常的妇人,偏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的王府干金,却又曾经是别人的女人!让他又要爱她又不能爱她;又想亲近,又不屑于近她!......
那尔苏就这么呆呆地想着,不觉已经来到了雨儿的院外。他停住脚步,伫立在垂花门外,默然凝视自那门隙之间泄露出来的一丝微弱的幽光,半晌之后,面对着头顶上昏暗的天空,他终于一声长叹,离开了这里,但他并不知道这是永远的离开!
伯王父子日夜兼程回到了科左后旗的府邸,第二天便前往法库的僧王园寝。一切都十分正常,只是一路之上,伯王不住地以"君臣大礼"晓知儿子,并屡陈唐朝薛怀义等人初以色相侍奉武后,最终被谋杀等等典故。那尔苏自然明白阿玛仍是在暗示慈禧皇太后召他入宫侍寝一事,却只有佯作弗觉,一语不发。祭罢僧王的陵庙,父子二人当晚便歇息在园寝的阳宅中。大约戌正时,那尔苏贝勒因为一天的鞍马劳顿更兼心绪不佳,甚觉倦怠,正准备就寝,忽有伯王的随侍来传,说是王爷请他过去。那尔苏心知阿玛可能又要就有关"侍寝"的事情训导于他,便更加心烦意乱,却不得不随那侍卫去了。
他惶惶不安地向阿玛请了安。伯王就命他在不远处的一张靠背椅上坐下来,稍待了片刻方才和颜悦色地问他道:"苏儿,你可知道十几年前太医院里有过一个唤做姚宝升的御医么?""回阿玛,儿子不知道。"那尔苏恭恭敬敬地答着。
"是啊,那个时候,你还小呢!"
伯王就将姚宝升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讲给了自己的儿子。聪明的那尔苏从这个凄婉的故事与伯王那异乎寻常的和蔼之中读出了某种杀气,他不禁一阵阵寒颤,可是,他又怎么能相信,自己生身的阿玛会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呢?
"苏儿!你也许是无辜的。阿玛也知道,你是不得已,可是......"伯王哽咽了,"咱们家世受皇上的大恩,怎么能够做出半点对不起皇家的事来!"
"阿玛!"那尔苏跪在伯王面前流泪辩道:"儿子敢对天起誓,并没做出什么对不起皇家的事情,太后也没有!"
伯王见状也流出眼泪道:"苏儿,你年纪不小,也是个有妻有子的人了,怎么就不明白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是要闹出来的。到了那个时候,皇上能容你么?满朝的王爷贝勒文武百官能容你么?莫说是你一个人,就咱们全家都难免灭族之灾,连你玛法的一世英名也不能够保全。与其那样,莫若今天......"伯王说不下去了。可是那尔苏却早已明白,他骤然止住了眼泪,他知道事情已经不能够挽回。
"苏儿,阿玛明儿个一早儿就回旗了,你留在这儿好生琢磨罢。三日后的正午,咱们爷儿俩还在你玛法位前见面儿,何去何从你要好好地打算!我累了,你也歇着去罢。"伯王有气无力地向儿子挥了挥手,他的目光昏晦而黯淡,显得万分地疲惫。那尔苏忽然感觉到其实阿玛比自己还可怜!
三天以后,伯王自科左后旗再一次前往法库。塞外的秋天,已经是狂风巨吼,漫滚黄沙,此时,年迈的伯彦讷谟祜是多么希望儿子已飞鞍马上,悄然远离了这是非之地呀!可是,他失望了。他远远便看见,那尔苏伫立僧王陵前的身影,在寒凛的风里,显得是那般傲岸与孤单。
那尔苏朝服补褂,端立在伯王面前,腰间斜挎着慈禧御赐的宝刀,顶上冠戴着慈禧授意光绪赏戴的三眼花翎,威风凛凛,英气夺人。而这一切,在伯王看来,却不啻于当头的一个霹雳,他看出儿子已做了必死的选择!
"请阿玛安!"那尔苏恭恭敬敬向伯王行礼道。伯彦讷谟祜深深地端详着儿子,半晌无语。"请阿玛吩咐。"那尔苏看着伯王,那目光似是同他作最后的道别。
伯王的心底一阵阵凄凉一阵阵巨痛,过了好半晌才说出话来:"苏儿,阿玛再给你最后一个时辰,要是你从此潜姓埋名远远地隐居民间,那么,除去阿玛跟阿玛这个最贴心的侍卫,再不会有人知道!"
"阿玛!"那尔苏道,"儿子也早明白您疼儿子的一片苦心,若要做出那样的打算,何能等到今天?可是阿玛,我,我是成吉思汗的后人!僧格林沁的孙子!行不能更名,坐不愿改姓。更何况那慈禧皇太后待儿子恩深义厚,有知遇之情,儿子情愿为太后一死,也不想有半点欺蒙!"那尔苏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大滴的眼泪滚出了眼角。可伯王知道,那不是因为怯懦,而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曲慷慨悲歌!
"好,好!苏儿,你是博王旗下的男儿!是科尔沁草原的后人!是我伯彦讷谟祜的儿子!"伯王淌着热泪,挥了挥手,那个贴身侍卫便将一个红漆托盘捧到他父子的眼前,托盘上明晃晃放置了三个闪亮的物件:一盏银壶、一只银杯和一小碟华光灿灿的碎金!
"苏儿,阿玛对不起你,这第一杯酒就当是阿玛我替你饯行罢!"伯王颤巍巍斟满一杯酒递到儿子面前。
"谢阿玛!"那尔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儿子谢阿玛的生养大恩!如今非但不能够答报,反要累阿玛替我照看妻儿,实实的不孝。"
伯王爷老泪纵横,强忍着悲痛第二次又将儿子手中的银杯注满,那尔苏等着阿玛说话,但伯王却始终没再言语......
就这么,伯王一次又一次斟酒,那尔苏一杯接一杯地饮净,直至父亲感觉银壶将空,手中所倾是最后一杯的时候,方才沉沉缓缓一字一句道:"儿子,这一杯,这一杯酒就当是阿玛给你壮壮胆罢!" '
那尔苏闻听,明白此是阿玛催他"上路"了,他略略迟疑片刻,狠狠心,将红漆盘里最后一个物件抓过来--碟中的金屑与杯中的烈酒共同落入那尔苏贝勒的咽喉。他飞身跃马,用最后的声音在苍天与大地之间深情地呼喊;竭平生的力量在茫茫的科尔沁草原上狂奔......
那尔苏"病逝"的噩耗传回了北京,伯王府里顿时一片悲嚎。雨儿流不出泪来,她只是怔怔地呆坐在那里,仿佛没有了思维。只可怜那小晴却哭得死去活来,泪人儿一般--她的腹中,正孕育着那尔苏贝勒的骨肉。
回到北京府邸的当天,伯王便写了奏章,言明那尔苏在回科左后旗祭祀祖父陵庙途中感染了伤寒症,调治不愈,在法库病亡。因路途遥远不便运回京里,意欲葬在其祖父僧格林沁亲王的园寝之侧,特请皇太后及皇上的旨意。
闻此奏章,慈禧太后由不得惊痛万分,她很快便想到了那尔苏向她辞程那日,她所预感的种种不祥。那尔苏素来身体强壮,怎会在几天之内感染伤寒暴卒?看这伯彦讷谟祜的奏折上分明显露出诸多的疵漏,这是他洞悉了自己对其子的喜爱,为了息事于未发,先发制人走出来的一着恶棋!
这位大清国至尊无上的女人,原以为大权在握今非昔比,却万没想到即便如此,也仍旧是连一个自己心爱的男人都不能够保全!为了维护爱新觉罗皇家男权的尊严,像伯彦讷谟祜这样一个连"偷儿"都能够宽容、善待的人,却不惜对自己亲生的骨肉狠下如此心肠!人人都以为她叶赫那拉氏心毒手狠,可是,她却从未伤残过自己至亲的骨肉呵!或许她毕竟是女人罢!"唉,只可惜那尔苏贝勒,这么样一个秀外慧中出色的人儿......反倒是我害了他了!"慈禧手攥着奏折,默默地想着,黯淡的眼波中闪烁着凄楚的泪影。
光绪帝念着这些年与那尔苏兄弟似的君臣之谊,对他的死深感痛惜,慈禧便授意他将伯彦讷谟祜召入内宫恩加抚慰。第二天,慈禧与光绪一起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伯彦讷谟祜。
光绪向自己的恩师详详细细询问那尔苏贝勒病卒的前前后后。伯彦讷谟祜跪倒在殿上,老泪纵横,他隐忍着内心撕裂的巨痛,向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叙述着那些事先编好,却并不圆满的谎言。
慈禧见状,反倒把一腔的愤怒与怨恨全都化为了乌有。这位伯彦讷谟祜呵!为了大清的江山,他阿玛僧格林沁已经奉献了生命;而今,为了大清的"尊严",他,又在这样的风烛之年,献曲了自己即将承爵的嗣子!
她慈禧太后能对这样一位老臣怎么样?纵然她执掌着大清国生杀予夺的权力,她又能把这样一位"杀子成仁"--幻灭了她良辰美梦的愚忠之臣怎么样!在他的面前,慈禧确确实实地感到了自己是那样的衰弱,那样的无能为力。她可以置有清二百余年诸位先帝不许后妃问政的家法于不顾;却不敢置一千年来程朱先儒们加之女性的种种"妇德"于不屑。因为那样,她失去的将是这一片偌大国土上的每一尊神佛,每一个男人和每一个女人的心。而她最怕的便是失去他们的心呵!......
"那尔苏贝勒宾天之前,可还有什么心愿,需朕代他了结么?"光绪问。
"启禀皇太后跟皇上,犬子那尔苏濒死之时,毫无惧畏,只是顾念着皇太后跟皇上对他的知遇大恩尚不曾报得,甚觉愧憾!"伯彦讷谟祜言罢泪流满面。
慈禧听见,明白伯王此语虽说拉上了皇帝,可实际上却是说给她的,想那那尔苏临终时候,定然是向乃父慨然陈述了对于她的一片忠诚与感戴之情。今日,伯王为了让屈死的儿子在九泉之下安心,特将他的一片衷心代为转呈!
其实,用不着伯彦讷谟祜转呈,慈禧深知自己看中的男人是绝不会错的。想当年,一个小小的御医尚且如此,更何况这那尔苏贝勒乃是英雄僧王之后!
伯王下殿后,慈禧二目无光,半晌呆坐在那里。光绪帝以为她顾念老臣,惋惜忠良之后的早殁,反倒不便打搅,亦不能贸然离去。却乎过了许久,光绪才听见慈禧低低地唤他道:"皇上,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发落?" '
"回皇阿玛,伯王一家,三世忠良,俱都是我朝重臣,除去工部应拨的二干两造葬银及一应祭品之外,儿臣预备再拨库银五千,命礼部一品大臣前往法库致祭。妥当与否,还请皇阿玛定夺。"
慈禧听罢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黯然道:"追封那尔苏贝勒为亲王,一切丧仪均按亲王规制办理;所遗贝勒衔著赏给其子阿穆尔灵圭。"言毕,她疲倦地合上了眼睛,一滴清泪自眼角缓缓地滑下......
雨儿等在科左后旗为那尔苏守灵数十日,下葬之后,又守了几天,连来带去几十天的功夫,待回到北京的府邸,小晴的肚子小了,人也不成个样子。她看见雨儿一身缟素地回来,忍不住放声痛哭。
原来,在雨儿一行人启程前往科左后旗的第二天,小晴因为过度的悲伤,竟将腹中那个已然成形的男婴掉了下来。家中的人慌忙请来御医,一连用了十几方的汤草,才总算保下她的性命。
雨儿深深可怜小晴的境遇,她明白,小晴这一生的指望也全随着那个那尔苏遗给她的儿子去了。就如同当年小山突然离去的时候,雨儿的心碎成了粉屑,随着他的身影一同飞散了一般可是,她却不明白,小晴为什么还能够痛哭?自小山别去,雨儿便将生与死看淡了许多。然而,大约就在那尔苏出事的前一个月,她却忽然有了一种人生苦短的感觉,她开始反思自己一生的所为,平心而论--她以为,自己的确是有愧于额驸的。可是,事情已然铸成,此生不能够更改,惟来世再做夫妻,还他一个清白的女儿身!
自那时起,她便想找一个时候,将这些心头所想说给他听,否则--她害怕突然的分别,将他们人天永隔!只是,在她的预感里,离去的那位应该是她雨儿。因为近一段日子,她的身上一直不是很好,每个月的月信少得出奇,而且时时过期,到了最后几乎就停止了。她常常感觉到疲劳、困倦、神思恍然,日常饮食极其无味,夜里头噩梦不断,或与小山,或与那尔苏,或与从不相识的男子交接,醒后便觉万分羞惭,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她万没想到,首先走出这个人世的却是那尔苏!那日,在科左后旗,当她最后一次见到那尔苏的时候,他已然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僵尸,紧锁着双眉,心内似仍有许多的不甘。她走过去,默默地向他倾吐了那些未及沂出的心语,说她来世还做女人,做他的妻子,替他生儿养女,还他一个清白女儿身。然后,她伸出手去,轻轻展平了他那一双锁紧的剑眉......
伯王眼见自己的所为给家宅带来的不幸,给那尔苏的女人们带来的种种天崩地陷般的苦难,他深深地忏悔,深深地悲哀,可是,他却不能够向任何人倾吐,他只有一个人默默地擎起这种良心上的重负,他明显地衰老了许多。
他以为他最最对不住的便是雨儿主仆二人。雨儿的日益消瘦寡言和小晴的那次小产,终日给着他难以摆脱的阴影,他想不出如何才能补偿她们。
就这样,伯王府的人们在巨大的悲伤里,度过了一年的光阴。
那尔苏一周年祭日的第二天,奕沂来伯王府看望伯王和雨儿。雨儿见着阿玛,依旧是一副木讷讷的表情,没有一丝儿的亲热。
当奕沂向伯彦讷谟祜告辞的时候,伯王重又将他请至大书房道:"王爷,方才姑娘的精神您已然瞧见了。想当日,王爷那样的信任,将姑娘送来我这里,可是我,我惭愧呀!我......"伯彦讷谟祜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奕沂忙劝道:"天灾人祸,人所不能避免,却如何怪得老亲翁呢?倒是小女无德,未能给老亲翁留下半个孙男孙女来......"
"这不能怨姑娘,都是我教子无方,对不起姑娘,对不起王爷呀!"伯彦讷谟祜终于哭出声来,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个事件所带给他的心灵的重压,一行哭着,一行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向奕沂倾吐出来......
奕沂听罢,却并不十分惊骇,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向伯王道:"我虽闲居,但有关此事,也听见过一星半点的传闻。只是,老亲翁没说出来,敝人自然不便多语过问。老亲翁为了大清朝廷,竞大义灭亲至此,敝人惟感动涕零,哪里还能有半丝的嗔责?有老亲翁这般的忠厚之臣,乃大清朝廷之幸呵!唉,只是,却苦了老亲翁您了......"
伯王一边擦拭着老泪,一边朝奕沂叹道:"如我这把子老朽的年纪,还能再活几天?倒是苦了姑娘!不如王爷竟接了回去,不值为一个畜牲耽误了青春!"
奕沂道:"老亲翁说哪里的话?她既嫁过来,便是这府里的人,不在这边儿好生地侍奉翁姑,可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地说,可奕沂心里毕竟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伯彦讷谟祜也明白这个道理,又兼雨儿的身子越来越坏,及至腊月竟将咳喘的旧症也重新发作起来。伯王只得差人请过太医来,调治了数次,却总不见效,待过了年,天气略微转暖些,便派人将她送回了恭王府,说是躲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养一养心境,或者能好些。
35
雨儿回到娘家,仍在闲草屋与香雪坞两处居住。生活在自己童年时代的环境,更兼阿玛赋闲在家,可以日日与她相守,二哥哥载滢又住得极近,时常过府来,父女、兄妹三人一处饮酒赋诗,操琴对弈,渐渐地,果然就好起了许多。
当日回府的时候,雨儿原不打算带回小晴来,伯王也因她曾经孕育过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后代,打算将她作为那尔苏的侧福晋养在府里,不愿意她再为婢为仆。奈何,小晴却不干,她哭死哭活,一定要跟着雨儿。众人无奈,也只有依她。小晴之所以这般,一方面确是出于同雨儿数年的主仆情深,难分难舍;另一方面也有对自身前程的考虑:留在伯王府里,她的名分仅仅是那尔苏的庶妻,又没有自己的儿女,将来的晚景难免凄凉;跟在雨儿身边却不同,无论走到哪里,雨儿毕竟是恭亲王的女儿,那尔苏贝勒的嫡夫人......
雨儿的精神与健康状态一直让奕沂感到忧心忡忡。联想起她出嫁前后的种种怪状,更兼两年的夫妻生活却没有给那尔苏留下子嗣,不禁竟狐疑满腹。于是,他决定问一问小晴。
小晴听见奕沂单独"召她入对",便知是为雨儿的事,只猜不透王爷欲从何处问起,心里便七上八下地没有主见。又因害怕给雨儿平添心病,反倒不敢让她知道。
奕沂因小晴已做了那尔苏的侧室,为尊重伯王起见,不便再让她作为雨儿的丫头。于是,给闲草屋另外拨过几名妈妈、丫头去。只那小晴却不以为然,雨儿每日的起居,若梳头、穿衣等贴身的事情,她照样不许其他人动手,嫌她们"笨手笨脚,难称小格格的心";更加小晴深知雨儿心绪不好,又清静惯了,故只让丫头们做些屋里外头的粗活,若没有她的召唤连雨儿的起居室也不准随意进的。这么着,小晴虽然自己劳累些,却也乐此不疲。"晴姑娘......"奕沂和颜悦色地问了一些她在伯王府里生活的情况,便转入正题道:"你家小格格与额驸这些年可还和谐么?"
"回王爷,他们还--和谐。"小晴显然有些紧张。奕沂继续道:"如此说来,两个可是常在一处么?""回王爷,小格格与额驸每日都在一处,一处给王爷跟福晋
请安,还有在一处进晚膳,赶上额驸不用侍直的日子,连午膳也一处用的。"小晴当然明白奕沂所谓的"一处"指什么,可是,她不能答复他,她只有回避。
奕沂当然不好再直截了当地追问下去,他想了想道:"晴儿,我前儿上伯王府拜会王爷,提起你家小格格不曾生养的事情,怎么王爷倒满脸愧疚,直说是此事怨不得你家小格格呢?你既日日地陪在小格格与额驸身边,可知道此中原委么?"
"这--奴婢却不知道。"小晴低下头,显得更加紧张。
"晴姑娘,"奕沂继续温和地问道:"如今,你虽说是那尔苏贝勒的人了,可毕竟从小也跟了小格格这些年,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向我隐瞒着罢?"
小晴听见这话,知道是王爷误会了她的心,顿觉到万分委屈,那眼泪止不住就刷刷地落了下来--为自己,却更替雨儿。奕沂见状,却不再急于追问什么,惟坐在那边,静静地等着小晴平静下来。小晴见此情景,知是混不过去,当即跪在恭王面前道:"王爷说哪里话来,既是当日王爷将奴婢拨给了格格,奴婢就今生今世都是格格的人!况格格待奴婢这样的恩情,若奴婢再有二心,可不是狗都不如?此事,原是格格恐怕王爷忧心,特意约束奴婢不许向家里说的。额驸他,只是洞房花烛那几日与格格呆在一处,后来就没再往格格的屋里去过。格格她,她好可怜!......"小晴止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那却为什么?"奕沂惊奇地问道。小晴当然不能告沂他为什么,她拨浪鼓似的不住摇头。
奕沂沉默了,小山的影子,重又在他的心头浮起--那是一步错棋,无论如何,原不该将他留在府里!"晴姑娘,你且起来,我再问你,你家小格格出阁前些时候,突然就大病了一场,那时是我公务繁忙,未及细究,那倒是因为什么,你可知晓么?"
"回王爷的话,那是绯儿那个贱人,看见福晋疼了小格格,就编派出话来向福晋说,说她在园子东南山坳里看见小格格与郎先生在一处。其实,那原是郎先生教小格格采炼月华呢!绯儿却烂了舌头说是别的。偏巧过了些天福晋就打发郎先生去了。格格以为福晋信了绯儿的话,对她有所猜疑,就病倒了。"
小晴的一番话假假真真,编排得合情合理,惟奕沂却听出了此中的曲外之调,"晴姑娘!"他加重了语调道:"你家小格格与那郎先生在一起当真只是教功采气么?"
小晴吓了一大跳,她抬起眼睛惊恐地看了看奕沂,半晌才镇定下来道:"回王爷......"
"不必回了!"奕沂却急急地摆手制止了她。他忽然感到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他害怕小晴推翻方才所说的一切。世界上有许多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明白了不如糊涂着,"你下去罢,此事不必让小格格知道。"
当天下午,奕沂便找来管事官,说绯儿的年岁一日日老起来,再要留在府上,倒让人以为恭王府对下人如何苛刻,不讲仁道似的,无论如何要嫁出去才好。又她已然在府中服侍这许多年了,原不必再嫁这府里的继续为奴了,倒是外头的找个好人嫁了罢。
管事官听见,当即明白奕沂是授意他将那绯儿嫁出府去,不觉心中暗自得意。这绯儿原本是个"得势便猖狂"的人,当初瓜尔佳氏在日,她倚仗着自己主子当家,连这些三品的管事官们也从不放在眼中。管家们虽然厌恶她,但碍于瓜尔佳氏的面子,却只有忍气吞声,怒而不发。今日既是瓜尔佳氏已死,看她可还靠谁去?王爷虽命将她嫁个好的,但好与不好,王爷如何能够知道?
次日,管事官便来回奕沂,说外头的虽一时找不合适,但府中有一更夫,四十七八岁,原是给福晋抬轿子的,因年岁大了,就在府里寻了这份差事给他当,他却不满意,近几个月,老婆又死了,他便整日里酗酒,醉了就骂骂咧咧的,正好要打发出去,还怕他不干,不如竟将绯儿许了,倒也年貌相当,再多给些个银子,让他们回良乡老家种地去罢。
奕沂听说,却觉得将瓜尔佳氏的陪奉嫁给一个轿夫有点太委屈她。管事官却半赔着笑脸儿道:"王爷可曾听说过'宰相家人七品官'?想咱们府里出去的人,再怎么也比外头的强;再者说,外头的哪怕一个七品芝麻官儿,哪个又不三妻四妾?就过去也得做小。她这样的年纪了,再要做小,可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这么一夫一妻跟个轿夫过,况又知根知底的。倒是王爷别吝惜银子就是。"奕沂听了,也觉有理,便随口答应下来。
那绯儿听说,哭死了不去。她生就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想当年,她正当青春的时候,瓜尔佳氏见奕沂无意收房,原想着将她嫁一个三等护卫为妻,话没完全说出口来,竞已被她一口回绝。如今,虽是年龄老了,却如何就肯嫁一个老轿夫去?
任凭绯儿如何地纠缠哭骂,那管事官却只冷着脸道:"绯儿姑娘,您在这府里头呆了这些年,难道还不懂得王府的家规么?此乃是王爷之命,哪还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绯儿哭道:"什么王爷之命?这许多年了,怎没见王爷有这样的命?不是你们这些势利小人撺掇,王爷哪会有这样的命?还有小晴那个娼妇,做了几天的小,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烂了舌头的娼妇,倒算什么东西!......"绯儿边哭边骂着,她虽心知此事与雨儿有关,却哪里敢提出半个字,惟有痛骂小晴。雨儿怎么知道她向瓜尔佳氏告密的事?无非也是小晴向醉月馆的丫头们打听出来的。若说雨儿不知此事,如何瓜尔佳氏死了这几年,王爷都未曾撵她,偏她一回来,住了没几个月就撵起来了呢?......
"绯儿姑娘,"管事官劝道,"您这样的年纪了,又不是什么功在前代的老嬷,怎好养在府里?就呆在这儿,将来什么意思呢?"绯儿道:"我五岁时一到督统府,就跟我们格格,陪到这里做了福晋,一直服侍到福晋宾天,怎说没功?"
管事官听着绯儿急赤白脸地叫喊,却一丝儿的火气也没有,只立在一旁微微冷笑道:"既然这么着,姑娘就该向那督统府上的人说去。"
绯儿听见这话,便呆呆地愣在那里,也不再哭泣。她明白,事既至此,无可挽回,如今瓜尔佳氏已死,恭王府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替她做主,她只能认命!
绯儿临走前一日,奕沂将她召来多福轩,当面赏了许多银子以及值钱的首饰、用物。绯儿泪流满面地长跪谢恩,并且向王爷施以辞别的大礼。她五岁陪瓜尔佳氏嫁来他的身边,屈指算来已是三十八个年头。当她十六岁的时候,二十一岁的檀心被奕沂纳为侧室,她也就随之做起了"侧福晋"的梦。然而,二十七年过去,美梦却始终未圆。如今她已是四十三岁的老处女,青春与梦幻全都一去不返。可是,在这辞别的时刻,她却发现自己之于奕沂,并无些许的怨恨,而更多的仍是眷恋......
就这么,绯儿走了,带着她那个已然残破了的终生梦境,也带着对雨儿母女终生未曾化解的嫉恨。当那辆蓝布帏子的小鞍车自恭王府门前缓缓启动时,车里的绯儿泣不成声,却仍在心中暗暗赌誓道:"雨儿,雨儿,你们这狐媚子娘俩儿害我一辈子,就到了来世也必不与你们干休!"
奕沂之赶走绯儿,原本也是出于无奈,他不能不考虑到自己百年之后,守寡的爱女回娘家时的地位。那时候,倘这个绯儿,将过去的一切作为谈资兜售出来,那么雨儿这位姑奶奶在她的庶母、寡嫂们面前还有什么尊严?可是,奕沂万没想到他的一片爱女之心却给无辜的雨儿种下了两世的怨结。
36
雨儿自回娘家后的几个月,尽管精神略有些"回缓",奕沂却仍是不很放心,怕她想不过来,做出蠢事。故而几番严令拨过去的妈妈、丫头们,仔细照看着,若有什么大的不对,赶紧告沂来。时值深秋,天气已然有些冷了,奕沂便让雨儿搬回闲草屋去住。雨儿却不愿意,她说离冬天还有一段时候呢,她并不是很怕冷,呆在园子里心境好一些。
对这座自幼深居的萃锦园,雨儿的确是情有独钟。其实,除萃锦园外,奕沂在府外尚有两处花园。一为海淀之朗润园,那是当年皇阿玛道光赏赐给他的,其总体布局以水为主,建筑分为三进院落,游廊水轩,亭宇楼阁的四周均被散置的峰石与修竹掩映,湖光漾媚,幽美如画。另一座园子就在萃锦园之北的小墙缝胡同,名日鉴园,是奕沂在执政期间自筑于府外的花园,也是一处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神仙佳境。雨儿刚刚回来时,奕沂怕她心中郁闷,多次劝她到那两处园子小住一住,新鲜新鲜,但雨儿却没有兴致,在朗润园里刚刚住了一宿就惦记着往城里赶;至于鉴园,由于离得近,更是四处走走瞧瞧就打道回府。
奕沂本待要搬回乐道堂的,见雨儿不肯出园,又怕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太冷清,免不掉触景生情,惹出些伤心的事来。
况且,这园子里面,自彩雯死后,每值秋冬月,无人居住时,看园子的太监和老苏拉们总是悄悄传说,半夜里听见天香庭院那边有女人的哭声。说得全府的人个个毛骨悚然的。奕沂从来都不信有什么鬼,每于春暖花开,他照样搬进园里,仍住在天香庭院西侧的蝠殿里;也有的时候同刘佳氏一起住紧贴天香庭院南边的芭蕉院,却从未听见过任何动静。怪异的是只奕沂一搬进来,连太监们也说那哭声没了;待他刚一搬出去,太监们又说听见了。奕沂当然不信,他斥责太监们疑心生暗鬼,说以后谁再要胡说八道,蛊惑人心,定然重打重罚。太监们于是不敢再多说,但晚上时候,却大都不敢一个人在园子里头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