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藤萝花落》作者:京梅【完结】 > 《藤萝花落》(完结)作者:京梅.txt

第 18 页

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奕沂尽管不信这个邪,但当雨儿提出一个人留居香雪坞时,他却不知怎么就想起这件事来,无论是有是无,他都不愿让她一个人住在这园子里。于是,他自己也只能暂时不搬,陪着女儿。一日清晨,奕沂用过早点。感觉天气寒凉,很有些初冬的意味,他披衣出户,独自伫立在屋前的抱厦里。昨夜一场凄凉的秋雨,将邀月台后山坡上的草木淋洒得湿湿漉漉,凉风乍起,一行行大雁从头顶的天空掠过,扑扇着齐整的翅膀很快消失在远方,似是钻入了那片片白云之间。

黄叶满眼,北雁南飞,又一个秋天即将结束;光阴流水,岁月如梭,转瞬之间,他已将及五十七岁了。人生苦短,来日无多,对于官贵、荣华,他已然无所企求,可是,他毕竟是大清皇室的成员,爱新觉罗的子孙,他又怎能够不为那日益衰落的国势,渐趋腐败的朝政而忧?可是,他已然尽力了,艰难的使命也行将结束,剩下的一切惟交付给冥冥之中的天运,那不是他一个人力所能及的事情。一个朝代的兴与衰,也若这远飞的大雁,春来秋去,自有它不可更变的定数。想及此处,万千感慨,牵动诗怀,便一面命随侍的哈哈珠子焚香磨墨,一面命屋里的小太监去香雪坞请雨儿过来。

雨儿整理毕晨妆,正要过去请早安,却见小太监来请,一时不知何事,匆匆地赶过来。待进了蝠殿,却见那张紫檀雕龙案上,已设好了笔墨纸砚。不等她请下安去,阿玛便先开言道:"雨儿,你可看见方才天上过了一群大雁么?"

雨儿听见不觉笑道:"阿玛,如今深秋了,天上每日都有雁过。怎么阿玛偏今天才看见?"

奕沂也笑了:"我却怎么没看见呢?敢是如今老了,连眼睛也慢了。"他又指了指条案上的一张雪浪笺道:"我这里设下一个题了,不如咱们分韵作罢。"

雨儿走至近前,见上面写着:"远雁入寒云",便问阿玛怎么个分法,奕沂道:"只这寒云二字,你先挑就是。"雨儿随意指下一个"寒"字,爷儿两个各自思索起来。

待到那支檀香燃尽,奕沂即问道:"雨儿可有了?"雨儿道:"有却有了,只是缺了开头一句,等阿玛写了,我的便同阿玛一样。"奕沂就明白她是故意地撒娇、淘气,想逗他一乐,禁不住抬起手来拍拍她的小脑袋笑道:"想不出,我们姑奶奶嫁了这些年,倒长了本事,你知道我的是什么?"言毕,提笔写下一首五言古风:

远雁人寒云得云字

遥曳晴空里,翩翩逐队分。

远来千里雁,寒入几层云。

阵欲冲青霭,书应界碧雯。

数行看缥缈,一气共氤氲。

缓度街芦影,横皴擘絮纹。

江天秋色晚,俊翮带斜曛。

雨儿斜着脑袋看了看,便也提笔写道:

远雁人寒云得寒字

遥曳晴空里,幽咽鸿碧寒。

岚羽翱成阵,花暮冷为躔。

屏霞深隐隐,远雁自翱翔。

莫恋红尘柳,休栖落叶川。

黄芦鸣颤树,红袖倚阑杆。

应羡南飞伴,万里避寒天。

奕沂阅毕,觉到女儿的诗确有才气,却又更多一种难言的感伤,不觉抬头再看那雨儿时,却见她双手支颐,怔怔地瞧着窗户发呆。

"雨儿,雨儿!"奕沂轻轻叫她。

雨儿回过神来,亦知自己方才失态,她立即笑道:"阿玛,女儿方才正想着,何时作诗能不设题也不限韵呢?"

奕沂道:"这有何难?我们自家父女作一处吟咏,又不是什么春闱会试,限与不限,有什么相干?"

雨儿本来没什么兴致,但看见阿玛高兴,不忍拂了他的意,便拍着手儿做出欢态道:"既是这样,就不如差人请过二哥哥来,大家分开把园子各处的景物吟咏一回。敢着是又不限题跟韵,我们就先挑了,这里作着,待他来了,看是输不输!"

奕沂之举,原本是为着哄女儿高兴的,现在看见她这样好的兴致,不觉也就当真高兴起来,立即命人到对面的贝勒府请载滢去。

载滢的府邸就坐落在恭王府西边,其东院墙便在清水桥胡同的西侧,与恭王府的西墙仅一水之隔,出恭王府花园西北门,过清水桥,再向南行百十步,便可以从东阿司门进入滢贝勒府了。

只片刻工夫,那载滢便到了这边,刚向奕沂请了安,便看见雨儿走过来问候他:"二哥哥吉祥!"

"妹妹吉祥!"载滢赶忙还礼道。

雨儿便把方才的意思说了,又道:"我住怡神所,阿玛住这里,我们就选了,你可挑哪儿?"

载滢想了想正欲答复,却看见奕沂朝他丢眼色,便故意道:"妹妹可是特意地不公平了。你与阿玛天天住在这里,自然心中早就有的,我却不常来?不如竞一块儿上园子里走一回去,我挑一处,再另指给你跟阿玛各一处,这才公平呢!"

雨儿一听,立即叫起来道:"不成不成!阿玛,您瞧二哥哥呀,哪有点儿哥哥样儿?说好了不限题韵,他自己不限,却限我们!"

奕沂故意道:"可是呢,你当哥哥的,原该谦让着妹妹些!"言毕,却又使眼色。

载滢道:"阿玛总是这么惯着她!罢了,就我挑两处,再指给阿玛跟妹妹各一处如何?"

雨儿还要说什么,奕沂道:"这么罢,到时候只比一比谁的快,谁的好。最后一个输家,却必得做东请客的!"兄妹俩听见,方才都不言语了。

三个人出了蝠殿,沿园中甬路东行,避过天香庭院折向南走,进入小巧幽密的芭蕉院,这芭蕉院内有出廊的硬山卷棚式东房五楹;北房三间;西侧是爬山游廊,并有一层低矮的竹篱将那画廊与小院隔开,篱笆之外种数竿翠竹;小院的南北两侧各栽芭蕉一棵。载滢明知道奕沂常与刘佳氏住在这里,却故意漫不经心地指指道:"就从阿玛起,这里算一处。"

出了南侧的月亮门,便来至东山口,有一条小路直通山的深处。他们并未进入山口,而是沿着山边的小径南行下来。待拐至南山坡下,再顺着入山的小路进去,但见两边翠屏对峙,老树入云,异常地深幽。

载滢十分称道这里,还要往前行走,雨儿道:"二哥哥可是不敢比了,要打这儿出门回府去么?"

载滢道:"此处'曲径通幽',我就先定下来罢!"

过了东南山口,载滢看见山坡上有丁香数株,坡下则桃木成林,且正对着怡神所,想春夏之时,花馥树葱,雨儿必定是常来的,就有心将这里指给她。才夸这边的景色非凡,却看见阿玛直向他摇头,只好转折道:"可惜如今却逢秋季,有树无花也是枉然。"

随后,他们继续沿南山坡下的小径谣行,穿过独乐峰南侧的甬路,进入西南山的深处,但见有许多一人多高的立石散布在山坡上下,石隙之间杂植的各种野卉多已枯槁,而窄径上的苔藓却依旧润碧。路的两旁是参天的古树和蒙密的萝蔓。透过枝藤,向西仰望,那一座海棠重檐亭娇艳的颜色渐渐隐现在密匝的枝蔓之问。

雨儿加快了步子,沿纡曲盘旋的小路攀过去。奕沂素知她喜爱这座亭的,便悄悄对载滢指了指。

登临亭上,四面望去,全园的曲廊馆舍、水榭楼台、远山茂竹尽在眼底。载滢立即道:"这回可该轮着妹妹了,万不能挑的。"下得亭去,沿方塘南边的小路西行,踏涉渺桥,越过园子西南即将出墙的碧溪,便顺方塘西岸的小路北行,及至水榭对面的窄径上,正值风静波澄,西岸的奇峰叠石、竹篁碧桐与东边彩榭的倒影共映清波,亦真亦幻,幽丽非常。载滢拍手道:"就是这一处啦,回去罢!"

雨儿在一旁搭言道:"这却不成,方才我与阿玛已各作一首限韵的了,二哥哥须再有一首才使得!我认得一处,包管二哥哥见了就爱的。"言罢,也不顾载滢怎样,径自便往北走,至方塘西北岸,随引水入园的山溪转入西北山坳,见临溪南岸有竹篱秋苇,且设盘石为几磴,俨然若村野茶社般幽然。雨儿用手一指道:"就是这里啦!"言罢匆匆转步出山,过步云桥,回蝠殿去了。奕沂与载滢原都是为哄雨儿高兴的,待一炷香尽,故意磨磨蹭蹭地各自只写了多半首,孰料雨儿却放下笔说已经作好了。二人深感惊讶,赶忙各自认真作去。二炷香将尽的时候,奕忻也写好了,又过片时,载滢的三首亦已成就。

载滢要先看雨儿的,雨儿说先看载滢的,结果不待载滢应允,雨儿便夺了他手中攥着的芙蓉笺与阿玛一同展看时,见是五言古风三首:

曲径通幽

行行入园路,山树青葱茏,曲折数十步,豁然蹊径通。野花间芳草,馥郁含香风。松鹤避生人,啼鸟恋深丛。客休畏迷误,不与桃源同。勿谓地幽僻,真趣在其中。

静影沉碧

山因凿池成,池为山照镜。叠石向奇峰,山下相辉映。全翳天浴清,云衣水洗净。微风织罗纹,树影摇不定。一片碧玲珑,俯仰澄心性。(凌倒影)

浣云居

临溪结竹篱,居然小村社。糁径草成茵,野花香满架。穿林肠茶烟,盘石对鸥坐。秋深荻荻风,春雨桑麻课。耕钓有余闲,云水自无价。

雨儿看毕,立即笑道:"哎呀呀,二哥哥倒也会替阿玛省着宫墨。却因何就不作出三首古绝来?倒写了这许多。看了半日,只那'曲径通幽'写得好,做了开场白,一百年后犹看得的,没有哥哥的这一首,哪有我们那许多?"

载滢知道妹妹逗他,也不言语,只忙着展开奕沂递过来的诗笺,雨儿也赶紧凑过来,见仍是五言古风二首:

故种芭蕉待雨来

为待空阶雨,殷勤故种蕉;窗前培细细,帘外想潇潇;生意环雕槛,清阴透绮寮;手栽来几度,肤合问崇朝;云幕旗犹卓,风遛扇欲摇;话应迟烛剪,韵许听珠跳;学字人相契,催诗客共邀;更宜摩诘画,图入雪中描。

乔木自成林

(芭蕉院)

自有乔柯茂,终南寄啸吟;交加多灌木,蓊郁喜成林;雨露滋培久,槎橱岁月深;拂云青幕幕,匝野碧沈沈;讵待从绳直,无容纵斧寻;参天原本性,拔地抱贞心;竹箭千竿矗,松钗百尺森;何如依上苑,芘荫得清阴。(蝠殿)

雨儿读毕,当即叫好道:"呀!呀!单这'参天原本性,拔地抱贞心'两句便不能比了,我写的该撕了。"言罢,便当真要撕。载滢忙抢过来道:"妹妹方才那样快,敢是没作出来哄我们不成?"展开看时,是一首七言律诗与一首古风:

影畔青箫

谁邀帝女入轩阑,和露痴霜晓睡残。漱玉骄风箫试曲,调音细雨韵拨帘。潇湘半顷情无境,河汉三窗赋有缘。愧雨惭听娥女泪,尘心早作提菩禅。(怡神所)

妙海香天

榴裙染露上瀛台,怅抱西风韵苦裁。孤山远道茕绿玉,近水云楼没野菜。黄花未雨藤萝架,粉筝轻唱了尘埃。一湾碧皱收罗带,数尾愁鳞病锦腮。烟阁滴翠虹飘渺,玉兔垂金月捧钗。天廊梦断云诗舫,樵径氤萦种古槐。清鹤几声蓬荷冷,秋霜半垅豆秧衰。若解仙家独处乐,九尊阙北隐逸斋。(海棠亭)这边父子俩看了,一齐赞起来,载滢说这"影畔青箫"作得齐

整,奕沂称那"妙海香天"吟得艳丽。雨儿明知道阿玛跟哥哥有意捧着她,却道:"诗贵言志,整齐艳丽却算不得好诗。倒是阿玛的两句,绝唱出英雄怀抱,理当夺魁的。"言毕竟有些伤感似的。那父子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茫然。奕沂赶忙打趣道:"雨儿只解'诗贵言志',却不知'人各有志'。若我一看,雨儿这诗竞也是言志--像她这么好看的姑娘家,不言'艳丽'可还言什么?"

雨儿听见这些话,固然有点不好意思,却仍是被阿玛的幽默逗乐了。载滢也趁机打趣她道:"可说是呢,阿玛是英雄,自然要唱英雄怀抱;妹妹是美人,吟出的可不就得是'美人怀抱'?倒是我这里,又不是英雄,又不是美人,便只有吟出个'庸人怀抱'来,自扰罢了。可不就输了么?"

雨儿先听见什么"英雄--美人",知道哥哥奚落她,正待发作,却又听见了"庸人怀抱",便止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接着竞痴痴地想,这些年在伯王府里听公公讲起阿玛的种种往事,若论起来,阿玛竞也真算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儿了,额娘当日同他的一场恩爱,确也称得上"英雄美人"一段佳话。可惜雨儿却没有额娘那样的福气,郎小山有情无胆;那尔苏有胆无情......如今,像阿玛这般的英雄,也真如公公说的,可着这大清国里再没了第二个......

"妹妹,妹妹,你可愣着什么呢?"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待雨儿回神看时,二哥哥就立在对面叫她。她赶忙故作轻松道:"阿玛、二哥哥,我正想着,就以方才咱们作的这些诗,命名各处景观好不好?就阿玛这里,以房子形状类似蝙蝠,就称蝠殿,原也不雅的,现在诗中既有'拂云青幕幕,匝野碧沈沈'之句,何不就唤做'云林书屋'呢?"

奕沂首先表示赞同,说这个名字取得好。雨儿继续道:"芭蕉院里原有芭蕉的,再唤做芭蕉,岂不直白?今以阿玛的诗意,莫若改做'听雨轩'再好不过了!"

载滢笑遭:"依妹妹这么改法,那怡神所就该改成'青箫馆',海棠亭却要叫做'妙香亭'了。"

雨儿知道哥哥打趣她,便瞪了一眼道:"谁说要改怡神所来?就二哥哥您这个贝勒,明儿还改了去呢?"

奕沂道:"只那妙香亭一名,却真正绝妙无伦!"

于是,爷儿三个又商量着,以载滢诗的"曲径通幽"、"浣云居"命名那二处景观;只"静影沉碧"四个字过于俗套,故改为"凌倒影"。后来,到了光绪二十九年,早已因"罪"革爵,归还本支的载滢搬入萃锦园,追念前事,感慨良多,继作"补题邸园二十景",并将这次所作三首一同收入。

再说这兄妹二人在"云林书屋",同阿玛一处用过午膳,又商定第二天由"输家"载滢请酒吃蟹,就有小晴过来请雨儿回去歇晌,雨儿高高兴兴地走了。

奕沂望着门口儿默默无语,半晌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儿子道:"难得她这么高兴一回,你又离得不远,往后就常来着点儿。你的那些个朋友,人品好规矩些的,就一处过来也无大妨。"他往四下里看了看,随侍的小太监人等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又过一会儿,奕沂才终于再叹一声道:"照理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总不该这么不讲规矩,大公主这些年了,不一样地守着?只这雨儿却不同呵,我是忧着她那身子越发地不好起来。再怎么着,总也比要了她的命强......"奕沂言罢,无力地将头靠在了那把镂空的云蝠纹太师椅上。

"噍!"载滢小心地答着,他已然明白了阿玛此话的内涵。

雨儿回至香雪坞,感觉非常的疲倦。她一语不发地躺在香榻上,却乎是卸下了一副很沉的铠甲。

自那尔苏死后的一段日子,她愈发地感觉到人生福祸之无常,生死更难预料,对她来说,活着的意趣纵然淡薄,就连死也几乎变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她总是记着小山临别的那句话,其实人生一世总不过是几十年的光景而已,很快很快地就会过去。他让她一定保重身子,等着他下世再来寻她。可是如今,她已将自己的来世许给了死去的那尔苏,若要说还与小山有什么关系,那也只剩了一颗无依的芳心,万缕难断的相思......

对于饮酒赋诗,她早已没有了任何的兴致,但是,她可怜她阿玛。这些年来,他连续丧亡了数位妻妾儿女;政治生涯里更是尝尽了艰辛。如今,他已然老了,却仍要克忍着内心的万千悲凉,替自己守寡的小女儿忧心。上苍已是何其的不公!将这诸多的不幸一起降临给这位数十年忍辱负重,一肩承挑过大清江山的英才,作为他的女儿,她又何能忍心!对于命运施加给他的重负,她无力改变或者替他担承;但是,她却可以强颜欢笑,送给他些许的慰藉......

雨儿躺在那里,难以入眠,万千心事困扰着她,思想起方才妙香亭上的心境,她其实想作的是另一些词句。六年前,几乎也是这样的季节,她站在那里,两个有缘的人,第一次彼此瞥见了对方,后来,郎小山告沂过她,只那惊鸿一瞥,已让他方寸皆乱,魂灵儿飘飘荡荡地跑出灵窍,追随着她去了......

这许多年来,她不敢回味那些往事,她以为它们已经悄悄地走远,逐渐地淡然,可今日忆及,却仍是那么地撕肝裂胆不能释怀呵!她躺在那里没有动,却轻声命那小晴,"磨墨。"

"您?您还没写够啊?"

"磨墨!"雨儿披衣下榻,又上了南边的罗汉床,盘腿坐在那张小炕桌前发愣。片刻,小晴将笔砚伺候上来,雨儿方挥墨提毫,一气呵成了一阕长长的<永遇乐>,才觉心中好些,重回卧榻上歇息去了。

37

奕沂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的"宽松密策"为女儿招至的第一个求婚者,还是那个曾经令他啼笑皆非的老朋友赫德。

转眼冬去春来,当百草铺绿园中小径的时候,奕沂同雨儿一起,重又搬进了园子里。

经过一冬天调治,又是吃太医院的药,又是吃小山以前的方子,雨儿的咳喘病似乎又平稳下来。但奕沂的心里却仍然是没有把握,也不知那个症候是当真的愈了,还是季节所致暂时的潜伏。

自奕沂赋闲以来,昔日高朋满座,贵客如织的恭王府里,似乎宁静了许多。不过,仍旧有醇亲王奕最以及董恂、宝望等人常来府中与他一处品茗唱和,间或还有李鸿藻、荣禄、崇礼等人也过府来看望他。由于与奕谖是亲兄弟,宝、董二人又是多年的至交,奕沂便也无所忌讳,时常令雨儿也出来同诸位叔伯们一处作赋论文,众人亦很称许她的才气。

或许因为心爱的女儿到底又回到了身边,这一年,奕沂的身体好转,精神也比较愉快。这年三月,海棠轩前的西府海棠开得特别茂盛,奕沂便又来了兴致,亲笔书写十来张帖子,差人送往各府,邀请诸位诗友亲朋前来萃锦园品酒赏花。

且说奕沂被罢黜之后,赫德却仍旧津津有味地做着他的"中国官儿"。醇亲王奕最原本就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人,自受慈禧之命会同商办军机处紧急事件之后,就一直在战和两派的争议之间举棋不定。为此,就有人讽刺他"战和之议,邸凡三变"。由于奕最抱着这种战和不定的态度,对东南沿海的海防迟迟没有做出有效的准备,直至那位违才典戎的秀才张佩纶数度呼援之后,才作出了派船援闽的决定,可是,马尾海战当日即已爆发。

法国人炮击马尾,满以为能使清廷屈服,但结果却适得其反,三日之后,清廷发布上谕,痛斥法国先启兵端,命令沿海各口,"如有法国兵轮输入,著即督率防军,合力攻击,悉数驱除。其陆路各军,有应引进兵之处,亦即迅速前进。"又过七天,慈禧太后发布懿旨说:"法人肆意要挟,先开兵端,中国屡予优容,已属仁至义尽。现在战局已成,倘再有以赔偿等词进者,即交刑部治罪。"接着便罢免了周家楣等一批主和人士的职务,并令新任两广总督张之洞激励刘永福奋勇进剿,本已退回关内的滇桂各军,亦奉命进驻谅山、保胜等地,摆下了在越南同法军决一死战的阵势。

三个月后,法国亦做出了增加北圻军费一千万法郎的决定,从而加强了北圻的攻势,一场恶战看似在所难免。而正当此时。日本又趁势加强了在朝鲜半岛上的活动。奕课顿觉足手难顾,又增加了向法求和的倾向。

关键时候,赫德毛遂自荐,向总理衙门建议由他疏通一个秘密渠道,同法国另开谈判。在这一提议获得醇亲王奕最的支持后,他立即电令中国海关驻伦敦办事处官员金登干(英国人)前往巴黎同法国方面进行秘密谈判。醇亲王对赫德始终是十分的信任,以至于到后来竞委命金登干为中国政府的全权代表,在中法停战协定上签了字;而其后的中法议和详细条款,也仍是由赫德、金登干同法国外长佛来西纳商谈的。这样到了是年五月,中法和约正式签字时,李鸿章的出场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签字画押。中法战争结束之后,赫德成了醇亲王眼中的红人,从此更得清廷重用。奕谡在澳门等许多外事问题上愈发地倚重他,由此已将奕沂"权不外假"的政治宗旨抛到了九天之外。

这日,赫德正在醇王府的大书房里与奕最品茗畅谈,忽有恭王府的人送来奕沂的请帖,赫德就感慨说,已有好几年没见到恭亲王了,想到时候同醇王一起赴会。奕沂不便当面推脱,只好应允了。

到那天,赫德果然同醇亲王奕最一起如约到了恭王府,回事处的人见了醇王连连请安,也不用他吩咐,径直喊过内回事处的一个太监领他们进园去了。

谁知,才入西洋门不远,便遇见雨儿跟小晴两个人相扶着,晃晃悠悠从妙香亭东边被称做樵香径的山路上下来。

"七爹吉祥!"雨儿赶紧向奕谡问候。"吉祥!"他答着。

"弟弟们好么?"

"好,还让侄女儿您惦记着。侄女儿如今在这儿,可是又寻诗呢?"

"寻什么诗呀?只随意地走一走,七爹可又取笑我了。我阿玛那边恭候着您呢!侄女儿就这儿跟您告假了。"

奕谡答应着,心里却不住地想:"我这位六哥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一个姑娘,又是寡居,成天价撒在这园子里乱串,一点规矩也没有,来个人伍的,也不知道回避,这亏了今儿个'狭路相逢'的是我,若赶上别人可怎么好?"不用说,在这事儿上,奕谡显然也是同奕沂当年一样,没把身边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洋人当"人"。

"她是恭亲王的女儿"那没被当人的赫德却讲话了。"您怎么认识?"奕谡惊讶地问道。

"很多年以前,我也在这园子里见过她。她怎么还没出嫁?""嗨,谁说没嫁呀!"醇王叹息一声道:"嫁了得有那么五六年了,大前年秋季,她那额驸不幸亡故了。恭亲王可怜她年少守寡,身上又有病,就接家来养着呢。"

说话之间已然到了海棠轩,恭亲王亲迎出来。那赫德虽说是不请而至,可毕竟也是多年的老友,奕沂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与惊讶,反拱手相迎,十分热情地与他谈笑、叙旧。

可是,赫德却无心叙旧,他的心中又升起了新的希望。几年前,在萃锦园中遇见雨儿的时候,赫德同他妻子的感情正处在危机之中。她是一位十分美丽的英国女郎,并且同他一样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他们曾经热烈地恋爱过。可是后来,也许是赫德这个人之于名利的追逐太过强烈,忽略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她爱上了另外一名在北京做事的英国男子。后来,她决定与赫德离婚,跟那个人一起回英国去,赫德没有反对,他只是默默将一切所需的证明资料给了她,并且委托国内的一位朋友代表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赫德很喜欢东方女人,可是他,又不惯于同那些青楼女子们逢场作戏。后来,他一度与一位葡萄牙商人的遗孀同居了一段日子,但后来,那女人也回国去了......

赫德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雨儿,因为他知道,中国的女孩子们一经出嫁就必须永远住在丈夫家里,而像雨儿这么美丽的女子当然是不会不出嫁的。可是现在,他的确又在这座萃锦园里见到了她,而且--她丈夫死了!尽管赫德知道,中国的女人们一向是从一而终--夫死不再适人的,可是,他却仍然心有不甘,想要再试一回;他期盼着,中国的奇迹会在这座筑有西洋门的王府里发生。

公元1835年,也就是道光十四年,赫德出生在英国爱尔兰,本名Robert Hart。他十岁的时候,偶在一本介绍人类种族的图册里翻到一帧少女小照,那女孩儿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卷成蓬松的髻,脸部线条十分的柔和、流畅,一双秋水般黑亮的眼眸里,闪现着一种神秘的忧伤......那张图片的旁边有一行文字,说明这是一名英国男子与一位中国女子所生的女儿。赫德一下子爱上了画册里的女孩儿,他由此而向往中国。

聪明的赫德年仅十八岁时,便从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毕业,进入英国外交部,次年被派往中国。这是一件非常令他兴奋的事情,他终于可以登上远洋的轮渡,去圆那个少年时的梦了。当然,他始终没能找见若画册中女孩儿那般美丽的中国女郎......如今,这个雨儿可不是活生生地立在他面前么?她的美丽,她的丰韵,绝不逊色于图册上的女孩儿,而她的神采之中,更多出了那个女孩儿所没有的雍荣高贵与深不可测。

没有人在意,赫德离座的时间是否过长,可是,他最终没有再等到雨儿。

此后,赫德重新对恭亲王和他所拥有的这座美丽的花园感起了兴趣,他不惟不落下恭王府的每一次诗、茶、酒会,甚至还时常背着醇亲王一个人来拜会奕沂,商谈一些政务上的问题,奕沂对此深感诧异。

中国有一句再俗不过的话,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终有一天落到了酷爱中国文化的赫德身上,使他有缘同雨儿讲话。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烈日炎炎,蝉鸣噪噪,赫德却不畏暑热,前来恭王府拜访奕沂,回事处的人因他屡次前来,并未有过挡驾的"前科",便也懒得回禀,径差了一个小太监领着他进园去了。然而,未及蝠殿,远远便瞧见门口立着的一个太监冲着他们直劲儿摆手儿,末了,那太监下了台阶,向他们道:"王爷今日午膳时,同滢贝勒跟小格格一处吃酒,多了些,这会子歇晌还没起来呢!"听见这话,领路的小太监有些不知所措,赫德赶紧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在园子里等一等。"

赫德当然不会站在蝠殿的台阶底下,立等着恭亲王酒醒,他掉转回身,往各处"赏景"去了。而他所期冀了几个月的"奇迹"果然也就在这时候发生--他在怡神所南面的桃树林里遇见了正在那儿解酒纳凉的雨儿!

此时的雨儿桃花匀面,醉眼嚎咙,较之平日,更添加了一段动人的妩媚。赫德的心脏顿时狂跳不已--不知怎么,他突然就紧张起来。

赫德努力地镇定着自己,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雨儿面前,向她请了一个单腿的跪安道:"格格吉祥!"

雨儿先是吓了一跳,待定睛一看是赫德,又见他身着衬衫、西裤,穿着带窟窿眼儿的皮凉鞋,脑瓜顶上没有几根头发,却不伦不类地行出这样的"中式大礼",就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小晴跟那个带路的小太监看见雨儿笑了,便也都毫不掩饰地开怀大笑起来。三个人笑作一处。雨儿原本就觉着这个"黄毛碧眼"的男人好玩,更兼此时身上有了几分酒力,便愈发无所顾忌地大笑不止。

这一下,可把赫德笑毛了。他自弱冠之年派来中国,历任数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三十几年,还从未听见哪一个中国女子这样的笑过。"肯定是我行错了礼!"赫德这样想着,禁不住尴尬万分,便索性道:"格格,几年以前,当您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我们在这个园子里见过面。那时候,您的手里捧着许多许多美丽的花儿,我还以为是遇见了神仙......"赫德一路说下来,雨儿虽有些警觉,小晴跟小太监两人却笑得更凶了。

"后来,我向您的父亲求过婚,但是,我被拒绝了。"小晴跟小太监一听这话,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都不敢再笑了。雨儿虽心里有些不自在,但事已至此,反平静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可还提起它干嘛?您瞧,我阿玛不是照样儿欢迎您来么?"

"可是,"赫德得寸进尺道:"可是我现在知道,格格的丈夫两年前已经去世了,我想,我想这一次,我必须当面向您求婚!"雨儿听见这个话,倏然将脸色沉下来,不再言语。一旁的小晴便明白该轮着自己说话了:"先生此话就说远了,我们格格是有婆家的人,什么婚不婚的?先生就当真要求,也该到那伯王府说去!"

"为什么?伯王府是什么意思?""伯王府是我们格格的婆家!""婆家?就是丈夫的家?为什么我要去?"赫德惊奇地睁大

了眼睛。

小晴还要再说什么,雨儿狠狠地瞪了一眼,她才不再言语。此时,雨儿的酒已是完全醒了,一见那赫德的势头不对,连忙示意小晴,她要回香雪坞去。小晴便立即走过来搀她。

赫德一见赶忙向小晴喊道:"能不能告沂我,伯王府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去。"

雨儿听见又把那小晴瞪了一眼,这才不得不开口道:"先生,您莫要听信这个奴才信口胡说,她哄着您作耍呢。"言罢,即欲转身离开。

赫德见状,不禁有些急,"为什么?"他大声地发问:"为什么不?您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就是我不好,您还可以嫁给别人!"雨儿不再理他,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个垂花门。

赫德愣了一会儿,追到台阶下,向着垂花门里两个女人的背影喊道:"格格,您干嘛要为一个死了的男人殉葬?我希望您再重新考虑考虑,三天以后我还要来,我要一个最后的答复!"进得香雪坞,雨儿立即嗔怪小晴道:"一个洋人,你可跟他嚼什么舌头?他若当真去了伯王府,你可怎么着?" 小晴道:"奴婢原只想吓回他去,谁知道竟赶上这么个愣头青,脸皮倒比那城墙拐弯还厚许多!"

"看这下子可惹出祸了,他后日再来,我是不见的,只你同他说去!"

"奴婢如何能跟他说?格格倒告沂奴婢,奴婢好说去。""我却不管,你自己想辙去,反正让他死了这个心。"小晴便不言语了,只从冰桶里替雨儿盛着水乌他。雨儿用小勺轻轻地戳剁着青花小碗里那些淡绿色的水乌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晴儿,"她叫道:"你可认得那个孩子?"

"奴婢认得他。"小晴一听便知雨儿是问那个小太监。

"呆会儿,你拿些碎银子给他,让他万莫将这事儿告人,也别让阿玛知道。他若不识相说出去,我割了他的舌头!"

三天之后,赫德果然就"如约"找到怡神所门口。小晴只说莫要理他,雨儿却怕事情扩大,直催小晴出去,打发了他。小晴无奈,惟出门去道:"我说赫先生,我们格格让我告沂您,她还是不嫁您,让您死了这份心!"

"可是!"赫德显然是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失望,他使劲儿咽下一口唾沫继续道:"可是,烦您通禀格格,我想面见她,我要知道她究竟为什么......"

"不用通禀了!"小晴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道:"格格她这会子歇晌呢,不想见您。不过--"小晴故作神秘道:"我倒是知道我们格格因为什么不嫁您。"

"为什么?"赫德立即洗耳恭听。

"因为您是洋人,她不喜欢您长的这副鹰鼻鹞眼的模样儿,更何况,我们格格是王爷的女儿!她也不能嫁给不是旗人的男人。"小晴开始自作主张地戏谑起赫德来。

想不到,那赫德沉思了半晌,反十分认真地自语道:"是了!是了!上一次恭亲王也是这么说,看来真是没有办法了!大清国为什么要有这么愚蠢的规定!太遗憾了!太遗憾了......"

小晴看见赫德这副模样,不禁心里又是得意又觉好玩,便继续戏谑他道:"赫先生,您也甭难受,若依我说,此事倒是也还有一丝的指望。"

"有指望?"赫德立即来了精神。

"嗯,有指望。"小晴十分肯定道,"到了下辈子,先生别再生成洋人,只到这大清国来,托生成旗人,再这么诚心诚意的,格格自然就允了。"

"下辈子?"赫德疑惑地问:"什么是下辈子?""下辈子就是您死了以后,再生一次。"

"嗯,明白,明白。"赫德不住地点头道:"中国人都说有下辈子,可不知道是不是真有?"

"当然真有!"小晴满有把握道。

"噢,现在,我宁肯相信真有!不过那还要等许多许多年以后。"赫德也无可奈何地自谑道,"不过下辈子或许中国已经不这么规定了,我就还是洋人,也可以娶她!对,对,请您禀告格格,下辈子我一定还来中国找她!"赫德似乎对自己这个重大的"思维突破"十分的醉心。

小晴回到香雪坞里,洋洋自得地向雨儿禀报着打发走赫德的经过。谁知,那雨儿听了,却默默地半晌无言,过了好一阵,她才神色哀婉地低声语道:"晴儿,这样的话,怎么可以随意许人呢?往后可莫要再说了。"说罢,竟侧卧在榻上,呆呆地凝望着那块翠色撤花的帐帘。

小晴便想道:"我先只说那个洋人痴,不懂什么,哄他一哄。想不出,这平日里人精似的小格格竟也是这般地痴拗。想这人在世上活着,原不过如此而已,哪就真有下辈子?就有的话,也还早着呢!可操那份闲心干嘛?......"

38

七月初的夜晚,北京的天气闷热得让人难耐,尽管这园子里头清水环抱,茂木成荫,比外边强过许多,却仍是不足以与暑热相抗。

雨儿躺在帐里,心下烦烦地难以入眠,一会说有蚊子叮咬,让小晴把香熏得重一些;一会儿又热得难忍,喊小晴将帐帘挂起来,折腾了半日,方才入眠。

谁知刚刚睡下,天便似乎大亮起来。有养母王佳氏推她起床说:"日上三竿了,还睡呢!昨儿晌午小成子给你晾的那碗水都起皮啦!"雨儿听见,一咕噜爬起来,就跟王佳氏往外走。

娘儿两个出了香雪坞,穿明道堂而过,来至西门外,果见台阶上有两个青瓷小碗,里头盛着水。雨儿就向王佳氏要针,王佳氏也不知道打哪儿弄了一个大瓷碟来,捧着让她挑拣,但王佳氏似乎很高,她要踮着脚才能够着她捧在胸前的针碟儿。可是,她挑来拣去却拣不出一根细杆大孔的,那些针全都又粗又大,孔却小得惊人。

她有些气馁,王佳氏却道:"这样厚的皮子,什么样的针浮不起?快些罢!"那语调似乎有些不耐烦。雨儿深感惊异,她赶忙拿起一根针来,尖南孔北,小心地放在水面上,那针却浮不住,晃晃悠悠地沉了底儿;雨儿便又捏起一根来再放,还是浮不住;她只好又拿又放,却又放又沉,一会儿的功夫,碗底下沉了一大堆。雨儿见了,禁不住大声地哭起来......

这时,就见二哥哥载滢的一位"诗友",唤做司徒剑的打西洋门那边走进来问她道:"这大好的日子,格格可哭什么?"雨儿便将乞巧不得的事向他说了。司徒剑听了却开怀大笑道:"那织女虽巧,却只会织布,哪有格格这般的才情?今格格反倒向她乞巧,可不是傻么?"雨儿听见,一时不知所措。

此时,园子里的女人们都来了,一个个从台阶下经过,全都侧目看她,却谁也不作片时的停留。雨儿顿时又羞又恼,回身掂起一根绣针又要向水碗里投。那司徒剑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格格若当真要乞巧,何必在这里?我倒认得那织女,莫若竟陪着格格去罢!"

"只是......"雨儿才想跟着他去,又想到,"那银河既是早让王母娘娘搬到了天上,却如何去得?"她这么想着,并没有说出来,那司徒剑却知道了,便又道:"我却能上天,格格怎么竟不知道?格格只需抓紧了我的手,闭上眼睛罢!"

雨儿很害怕,她突然不想上天了。司徒剑却抓牢了她的小手,两人果然就飘飘然飞升起来,且越飞越高......

天突然黑起来,闪电离他们很近,雨儿立即意识到,雷声马上就要响了!她顿时紧张起来,向下一望,园子还在他们脚下,似乎仍然是晴天,王佳氏站在那里,用手遮着阳光,正抬头观望他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