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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雷声果然轰轰地响在耳畔,惊得雨儿肝胆欲裂,"额娘!额娘!救命!救救雨儿......"她不顾一切地向下喊着。司徒剑却突然将她搂抱进怀里,就如当年小山般狂吻她的嘴唇......雨儿又羞又怯,却似乎又有点兴奋,她拼命地挣扎着,心内却又有些不情愿让那司徒剑松手似的......她好不容易挣脱开他,却不防身体一下子失控,从高空掉了下去......"额娘!额娘呀......"她绝望地喊起来......

"格格,格格!"小晴赶快跑过来,摇醒了她。雨儿骤然睁开眼睛,见夜色正阑,凉风起在窗外,刮得那碧纱橱"咔啦啦"作响,还不时闪过一道道亮光,果然有低沉的雷声隆隆作响,似乎是在远方......

"格格,您做梦了罢?"小晴搬过一只春凳,坐在了雨儿榻前。雨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梦见哪个额娘啦?""是额娘。"雨儿道。平日里,这主仆二人讲起来,要说额娘就是王佳氏,说亲额娘才是竹佳氏。

"奴婢虽说没见过怨,可奴婢想着,怨一准儿是个特好的人,要不怎么,都这些年了,格格还那么记挂着,又不是亲生的。"小晴找着话儿跟雨儿聊天儿,她怕她被那雷声惊着。

"梦见小时候,额娘哄着我乞巧的事儿。"雨儿喃喃道。"可不是,明儿就七夕啦,难怪格格梦见呢!"

小晴的话提醒了雨儿,果然明日就是七夕,她却几乎已经将这个女孩子的节日淡忘了许多年了。

小的时候,每当七月初六日的中午,王佳氏必命闲草屋的小太监晒几碗水,到了初七的同一个时辰,小太监屏着呼吸,慢慢地把鼻子尖贴到水面上,若是感觉凉嗖嗖的,又没沾着水,水面上又现出了一个轻微的小坑儿,就是碗里的水晒出皮来了。此时,王佳氏便携着雨儿去丢针乞巧,房里的丫头们捧着盛绣花针的瓷碟,欢天喜地地跟在后头,一齐往晒水的地方去。

最初的时候,王佳氏总是事先预备好了顶细顶细的两根绣针,其中一根交给雨儿投放,另一根则悄悄捏在自己手上。雨儿因年龄太小往往放不平那绣针,常常丢下去之后,立即就晃晃悠悠地沉了底儿。她刚要哭的时候,王佳氏却道:"这是你的心不诚,只需背过脸儿去对着天上的织女祷告一回,它就上来了!"雨儿信以为真,果然就转过身去......王佳氏赶紧示意、丫头撤掉那碗水,同时,将自己手中的绣针平放在另外的一碗水里。丫头们故意惊奇地叫喊:"哟,哟,哟,看呢,果然浮上来啦......"雨儿回头看见浮在水面上的绣针,拍着小手高兴地跳起脚来......

后来的几年,雨儿渐渐长大,便可以自己做好这件事了。但奇怪的是,每一年,她的那根针投在水底的影子都必然是一支笔的模样。此时,王佳氏便骄傲地抚着她的头发道:"瞧我们雨儿,果然天生就是个能写会画的女秀才,若要是个阿哥呀,长大了准跟你阿玛分毫不差!"......

风声止了,雷电也不再怒吼,夜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雨儿想起小的时候王佳氏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七月七日是他们鹊桥相会的日子,织女因为同牛郎分别了一年的时间,临要相会见面的时候,既高兴又伤心,万千感慨难以表达,免不了将她的香泪缠缠绵绵地抛洒下来,这样人间就要下雨了......

如今,可是那织女又在伤心落泪么?其实,像这样恩爱的夫妻,一年尚可有一日的相聚,无论如何便也应当聊以自慰了,可是织女却还要伤心哭泣,她可知道,这人世间尚有许多的有情人,一朝分别,便永无相见的日子么?

她想起小山,想起那尔苏,然后,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方才梦中的那位司徒剑,梦中的情境使她产生出一种难言的羞惭与无名的恼怒,她恨自己将他与小山他们想在一处。

这位司徒剑,自打今年春天与他初次相见,她便凭着天性的敏感觉察出他不同于别人。可是,她回避着这种感觉,她不愿意,也没有兴趣将它琢磨透彻。

雨儿赌气强迫自己不再想司徒剑的事,于是,思绪又转回到王佳氏那边,她猛然想起,那个小成子--就是方才梦里替她们晒水的那个小太监,早在王佳氏死后的第三年便也患了一种怪症死去。为什么,梦中晒水的却偏巧是他呢?雨儿这样想着,虽然死亡之于她来讲早已经不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是,她还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晴儿!"她睁开了眼睛,轻声叫道。

"奴婢在!"一直坐在榻旁的小晴赶紧答应着。"你坐得近些。"

小晴以为雨儿害怕雷雨,赶紧把那条春凳向前挪了。雨儿便拉起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半晌道:"晴儿,你辛辛苦苦跟了我这些年,我只担心,若有一日,我离了这里,你可怎么样呢?"

小晴何等地聪明。闻见此语,焉有不明白的?这本来也是她所隐隐忧虑和惧怕的事情呵!可是,她不能......"格格这却说的是什么话?奴婢这辈子难道不是早注定了是格格的人?格格去到哪里,奴婢自然都是跟着的,哪里还说怎么样呢?"

"可是晴儿,若是我死了呢?"雨儿索性将话挑明了。

"格格可说哪儿的话?"小晴故作轻松道:"想奴婢跟格格是一样的年纪,到格格百年之后的时候,恐怕奴婢早就先死了呢!""晴儿,人世上的事,哪就说得准?我这些日子,愈发地觉悟着身上不好,恐怕也捱不了太长的日子,若果那么着,可不是苦了你了!"

小晴听见这个话,便忍不住了,她脱离开那只春凳,跪在雨儿的香榻前,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道:"像格格这么神仙似的人物儿,本该享福的,如今却偏这么七灾八难,可见老天怎样的不公?格格不说自身好生保重着,反倒操一个奴才的心作什么?既是这么着,奴婢这里可就告沂格格罢,若当真有了那一日,奴婢也是打定了主意跟了格格去的!"

"这可是傻话了,晴儿。"雨儿扶起她来道:"这样的事情,我从前倒也想了,到那时,我只让阿玛跟那边王爷说去,找个好人家把你嫁了就是。我今日跟你说这话,原是怕你到时候想不过来,不能够通融,其实,就嫁一个护军,一夫一妻地过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可千万莫像绯儿那般地执拗。"

"格格,奴婢这辈子遇见您这么样的主子,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奴婢虽说识不得几个字,却还知道古人所说'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大义,贝勒爷宾天的时候,奴婢就这么想来着,只是为了格格才到今日,将来有一天,若果如格格说的,奴婢除了跟着格格伺候,是再无别的想头几的!"

雨几听见小晴的这番"忠言",不觉呆愣了半晌方才语道:"晴儿,万不能够那么想!若要那么着,你可就辜负我的一番苦心了......"

39

再说雨儿梦见的那个司徒剑,原只是顺天府所领州、县之中的一个七品知县的儿子。可是,他自幼便聪颖轶群,十一岁那年即通过院试中了秀才;次年参加顺天府的乡试,虽差一点没有中举,却被选入同文馆学习英文;再次年作为清廷向美国派遣的留学生之一赴美学习。

光绪七年,是司徒剑赴美国学习的第十个年头。这年二月,清廷驻美公使陈兰彬上折奏日:据中方留美学生监督吴嘉善反映,"外洋风俗,流弊多端,各学生腹少儒书,德性未坚,尚未究彼技能,实易沾染其恶习",奏请将留美学生全数撤回国内。

奏折转到奕沂手里,他立即函询李鸿章,李鸿章却不以为然,他说出国的留学生,俱在年少时,沾染些洋习也是在所难免的事,若是因此便撤回全部留美学生,美国政府必致疑骇;而且这十年间朝廷所用的数十万两留学经费也就形同浪掷。为了给奕沂和总理衙门留一个台阶,李鸿章还提出了一个半裁半留的方案,建议把已经升入大学读书的人留下学至毕业,另外再选若干"可堪深造"的留下学习各种专业技术,而将其余的学生撤回。可是,奕沂却没有下这个台阶,此时的他已远非十几、二十年前的议政恭亲王,几起几落的政治风雨使他变得愈加地保守、谨慎,而渐渐失却了年轻时锐意改革的气概。何况这一年,他在军机处里的得力助手,积极追随他支持洋务的沈桂芬去世,清议派领袖李鸿藻在军机中的势力愈发显赫;三月间慈安太后暴卒,使清廷的最高决策权实际落到了慈禧一人手上。政局的变化使他不得不更加谨小慎微,他偏执地坚持与其受到外洋沾染,不如不学的原则,于是年五月,奏请全部撤回留美学生。

不久,总理衙门通知驻美使馆,将留美学生分三批撤回中国。

司徒剑是最后一批被撤回来的学生,由于天赋聪慧,他的学习进程较他人更快,当时已进入美国的一所著名大学攻读医科,距离毕业仅有一年的时间。

他极不情愿地回了国,却早已经无心科举旧学,惟思自谋生路度日而已,即便如此却又谈何容易?去美国以前,他是一名"百无一用"的书生,虽然在美国读的是医科,但西洋人那"动刀动枪"的医病方式却焉能为国人所取,莫说是以他父亲微薄的俸银,根本无力购置所需的医疗设备;纵便是他拥有了一家装备齐全的西式医院,又有哪一个中国人肯躺到手术台上任他"宰割"么?于是,他只好呆在家里,继续啃着他那摞从美国带回来,被父亲称做天书的英文教科书。父亲深为儿子的前程忧虑,多次劝他重操旧学,以备科考,司徒剑哪里肯听?

这一年他已然二十三岁了,却依旧是孑然一身。父母亲张罗着替他娶妻,他却说死了不要。在美国的若干年,他的思维与生活习俗早已经渐渐西化,愣要娶进来一个目不识丁的缠足女人,腻在身边当他老婆,可不比要命还难受么?母亲见儿子执拗如此,便活动心眼儿劝父亲托人说一个不缠足的旗家姑娘去。奈何,父亲虽为朝廷的七品命官,却是一个规矩本分又好面子的人,旗民之间不允通婚,人所共知,他老不下这个脸来,偷偷摸摸地央求人家。

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司徒剑在生活与精神的贫瘠和艰辛之中,度过了几年的岁月。到了光绪十四年,一次偶然的出游,司徒剑遇见了十几年前与他一起在同文馆念过书的同窗学友敦叙。这个敦叙本是镶蓝满兵部员外郎宗韶的公子,比司徒剑还

小几岁。此时,他正四处打听着要给五岁的独生儿子聘一位英文师傅,听说司徒剑没有事做,便问他愿不愿意教他的儿子,司徒剑一口应承下来,由此便成了敦叙家中的西席。

敦叙的父亲宗韶姓哲尔德,别号"梦石道人",其诗法效杜工部,在同光两朝也算是颇具才名的。宗韶忧国忧民,一身正气,对奕沂的政治遭际深感不平,曾作<良弓藏>一诗曰:"良弓藏,良弓何为藏?解衣推食恩未忘,不然何不为真王?呜呼!良弓何为藏?良弓藏,诸吕王。"

敦叙比起乃父来,无论才情思想与政治抱负全都相逊甚远,为了求取功名,自幼年起他先后进入过同文馆、八旗官学等处读书,当然家里更请过师傅,但却无所成就,整日里不过靠着父亲的才名、官位与一班贵族子弟一处作词吟诗,附庸风雅而已。他与载滢年纪相仿,亦时常在一处猜字解文,走马围猎,故此熟稔,载滢欲起押诗条之会①,自然就少不得叫他。而他为了在司徒剑面前显示自己的朋高友贵,又少不得愿意带着这位同窗一同赴会。

司徒剑第一次步入中西合璧、南北集成的恭王府花园,便深为造园者精湛的建筑技艺与园主人卓尔不俗的审美情趣叹服,每走一处都禁不住赞叹一番。

押诗条会之会场设在萃锦园西南的秋水山房。这秋水山房乃是坐落在西南山脚下,面向方塘的三间畅轩,其雕梁之上满绘蝙蝠图案的油漆苏彩画,靠南的墙上彩画着巨幅的萃锦园全景图,蔚为壮观。

司徒剑与敦叙两个人,顺方塘南岸的林荫小路西行,边走边欣赏着那些湖光山景,突然,司徒剑感觉着眼前一亮--他看见一位旗装打扮的绝色女子,自远处曲曲折折的栈桥上缓缓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这座栈桥本名"晴波云栈",想当年设计它时,也是颇费了一番匠心的,为了不破坏面积本来不阔的方塘水景,设计者特将桥面缩减得极为狭窄且十分贴近水面。使这座"晴波云栈"在春秋冬三个季节里,可以作为低矮迂回的栈桥,直抵湖心的水榭;而到了夏日水大的时候,它便被淹没到水面之下,需要脱光了鞋袜,方能够行走自如,更具一番意趣。

①押诗条之会:可选择任何古诗句,隐去其中一二字.另取几个与之通用的字与原作之字并列于字条上,令会友猜测,中者按所押款数多少给酬。

此时正值季春天气,虽说湖水未曾吞浸栈桥,却也将及桥面了,更加之水雾迷蒙,微澜摇荡,以至于司徒剑竞一度以为那女子是飘然行走在水波之上,他立即想起少年时候读那<洛神赋>中曾有"陵波微步,罗袜生尘"之句。

在他惊异的目光之中,那女子已缓缓走近,下了栈桥,笑盈盈地朝着敦叙微施一礼道:"敦叙哥哥好。"敦叙一见亦赶忙向那女子请了个安道:"格格好!格格吉祥!" "嫂子跟小侄子可好?"

"好,好,都好,都给格格请安!还让格格您惦记着!"敦叙一脸感激的模样。

司徒剑此时才看见,这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龄相仿的丫头,模样也很俊秀。

"格格今日可跟我们一道押条去么?"敦叙问。

那女子道:"不啦!五大爷府上的姐姐呆会儿过来,还是哥哥们玩罢!"

"那敢情好,若是有格格您一处押,我们这些蠢才是必输的。"

"敦叙哥哥可又拿着我取笑了。"那女子微微一笑,便带着丫头"飘然"东去了。

司徒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一时竟呆呆地回不过神来。敦叙见状,不无得意道:"她是恭王爷的小女儿,雨儿格格。平日里见着我老这么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叫得我都不好意思。""这雨儿格格,平日里也同你们一处猜诗?"司徒剑好奇地问。

"可不是么!"敦叙故意叹了口气低声道:"要说这恭王爷可也真是的,一个守着寡的姑娘,偏接回府来住不提,还整天价撒在这园子里头;那位澄贝勒呢?已经出了府的人了,却偏得过到这边园子里聚朋会友来,就为是哄着这位寡妇妹妹乐。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

司徒剑因七年前撤回留美学生的事,原本对奕沂没什么好感的,此时听见敦叙的这番议论,反倒觉着恭亲王毕竟还是恭亲王,不同于那些守旧官僚们。

敦叙见司徒剑对这位小格格的事感兴趣,一时更来了精神,竟将那尔苏的事也都如数说了出来,"唉,要说这位雨儿格格也够可怜的,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人物儿,落了这么个下场!"敦叙似乎又转而同情起雨儿来。

"那她--?为什么不再嫁?"司徒剑试探着问。

"嫁?"敦叙睁大了眼睛看怪物似的盯着司徒剑的脸苦笑道:"我说司徒兄呵,您留了这些年的洋,怎么没学机灵,反倒傻了呢?她嫁谁去呀?王爷贝勒?年龄相当的,早都娶了夫人福晋,堂堂恭亲王的女儿能给人做侧当小?再者说了,那尔苏贝勒活着的时候,那是才貌倾城,王公贝勒里有名的红人儿,多少人跟他有过旧交,他的未亡人,谁好意思娶?"

司徒剑却遭:"偌大的帝京城里,蒙古王公、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高官无数,哪能就都娶过夫人了呢?凭这雨儿格格的才貌,又是恭亲王的女儿,还愁没有人看上不成?"

敦叙道:"就有那没娶嫡妻的,谁不说正正道道地娶个大姑娘,反倒去纳别人家里头的寡妇?她纵有那九天仙女之貌,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可有什么用?不也是个寡妇了么?"

司徒剑听见敦叙的这番议论,陡然间对他产生出一种强烈的厌恶,他恨不能立即离他而去。可是,他还需要从他那里领回每个月微薄的薪金;他更需要同他一起跨入这座恭王府的大门,以期再见那位雨儿格格。

敦叙为在这班王公子弟跟前显示,便极力称许他家这位西席,"美国话说得简直就跟那洋人纹丝不差。"说得载滢他们一时来了兴头,偏要让司徒剑说几句听听。司徒剑也不推辞,"哇哩哇啦"地说了半晌,众人虽说一句也听不懂,反"劈哩啪啦"地不住鼓掌,羡慕得了不得,说果然是跟洋人说话一模一样。紧接着,便七嘴八舌地向司徒剑咨询起来,这个问房子怎么说,那个问王爷怎么讲,还有问自己名字怎么叫的,情绪异常热烈,反倒将那押诗条的事忘在了一边。

敦叙见司徒剑在这些人面前给他露了脸,心下自是欢喜。从此后,便常常带着他到各处赴会,当然,更包括载滢这边的一切活动。

打那以后,听司徒剑说"美国话"几乎成了载滢他们每次聚会的一项例行内容。

遇着这等新鲜事儿,载滢自是少不得叫过雨儿来。雨儿天生具备特殊的语言才能,她出生十个月开始会讲话;两岁即能背诵简单的诗词;到了五岁时被准许跟两位哥哥一同上学,对几乎所有的文章过目成诵;稍大一点又从阿玛替哥哥们延请的满文先生习学满语,她总是比哥哥们更先学会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音节的发音。如今,别人听司徒剑的"美国话"只是一个乐子,过后就忘了,惟雨儿能够将他说过的每一个英文单词长久地记在心里。

司徒剑从未同雨儿讲过话,却用眼波暗暗传递着对她的好感与倾慕。雨儿当然感觉得到,可是,她无可奈何,她不敢让这种感觉延伸下去,因为她知道那将是一件令她十分茫然的事情;但若要她断然回避掉这一份温馨,似又有隐隐的不忍在怀,不能够尽释,她只有佯作不知。

雨儿梦见司徒剑后的第三日黄昏时分,载滢他们在水榭里集办"咏莲诗会"。司徒剑乘着众人"评劣论优"的热烈之际,悄悄将一只小巧的信袋递到雨儿手上。雨儿的心差一点要狂跳出胸腔,她迟疑了一刹那,却还是默默将它藏进了衣服里。

回到香雪坞,她即命小晴掌灯,待将那信笺展开了观看,禁不住面红心跳,大不自在起来。小晴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身上不舒服,想早些儿躺下睡觉;小晴问要不要回王爷请太医去,她便烦得了不得,不让她多事。

雨儿侧卧在香榻凉爽的芙蓉簟上,闭目回味着司徒剑那些用蘸水笔书写在西洋笺上的文字,它们那么的清爽、美丽,给予她一种难言的感动。他对她说,人之生而为人,原本都具有同样的人格与权力,她没必要为一个死了的男人牺牲自己一世的幸福,她还这么年轻、美丽,她应该再嫁,重新过一种快乐的日子......司徒剑留美十载,年已而立,尚未娶过妻室,只是,他出身既不显赫,且又身无功名,但他仍必须向她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他敬爱她的才情品貌,非常渴望同她结为连理,一生守护着心中的女神。倘若她不嫌弃他身份卑微,资质鄙陋,他将在最快的时间里正式向恭亲王提出求婚。虽然,这将是一件异常艰辛,甚至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努力......

雨儿躺在枕上,冥思苦想司徒剑信笺里每一句新奇的词语, 那些惟其独有的幽绵情丝,倦倦爱意,无不令雨儿已然沉寂过许久的芳心重又漾起了微澜。尤是那一句"一朝拥红颜为知己,必将终生相守,誓不他图,永无再纳姬妾之私。"几乎赚下了她的眼泪,那是她这生这世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惟一所求啊!她不禁又想起了卓文君的那一首<白头吟>:"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为了这样一个心愿,她已经不惜女孩家的清白玉体私适郎小山;为了这样一个期盼,她曾经顾不得王府格格的千金体面,直截了当问询郎小山会不会纳妾?可是,小山却未能给她一个圆满的答复......如今,这个司徒剑,的确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男子,他与她之间,不曾有过任何的往来与默契,而他却在瞬息之间向她宣言,他情愿给予她从前想要的一切......

那么,雨儿之于司徒剑,究竟有没有什么呢?她禁不住又想起来几天前那个奇异之梦,那是冥冥之中上苍的昭示,还是仅仅一种巧合,抑或她早就对那司徒剑心有所想?不,不!羞赧之间,雨儿赶紧否定了自己,那纯属是梦,她从来没有那么希冀过!可是,平白无故地却又如何会有那梦呢?......

雨儿心烦意乱起来,她又想到了小山、那尔苏;念及到她阿玛与伯王。伯王--那是多好的一位老人!他对于雨儿这位儿媳正可谓仁至义尽。那尔苏冷落她时,老人为了怕她寂寞,时常将她招呼到上房,同福晋一处陪着她说话儿,他们评议文章、谈论武功、回忆她小时候的样子,实在没的可讲,便说起她阿玛恭亲王奕沂,伯王非常钦佩他,说他是当今大清国独一无二的雄才。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他们似乎都在谈论他。正是从伯王那里,雨儿才了解了阿玛之作为她阿玛之外的许多;明白了她阿玛之于大清朝廷的重要。也正是由此,她才真正敬爱起自己的阿玛,并为他多舛的命运而由衷不平。那尔苏死后,伯王又克制着巨大的悲痛破例送她回了娘家。她想象得出,如若她再嫁,老人定然也是允诺的,无论此事会怎样使他在诸位王大臣面前丢尽面子。可是,雨儿又岂能忍心去伤害这样一位善良的老人呢?

还有,她那位年迈多病的阿玛。这一年以来,雨儿早巳看出,他是时时刻刻都替她忧虑着的,他总是慎之又慎地处理同她有关的每一件事情,却仍旧恐怕她不能够快乐,为此,他甚至容忍她整日与二哥哥的朋友们"厮混"在一处谈诗论画。作为他的女儿,她难道还能够提出什么更令他为难的请求么?司徒剑是一位普通的汉官子弟,纵然就再多才情,也做不得恭亲王的乘龙快婿。若论此事,那郎小山难道不是一个最近的佐证?

她随即又想到了小山,她与他之间的情义已然是世事沧桑、时空迁变全都无法改变的东西,既然是今生无缘相守,来世也还不能嫁他,那么她要将芳心仅存的一抹残红留给他,一直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念及此处,她的心宁静了许多,看着射映在碧纱橱上那些如水的月光,安然地睡入了梦乡。

次日,她极平静地提笔给司徒剑回了一封短信,大致说,她十分感纫他的一番美意,只是这生这世确已无心再嫁,不是嫌弃他身世寒微,没有功名;亦与逝去的额驸无所关联。然而,她的心已不在--跟随着一位曾经医治好她病痛的人天涯浪迹去了!

雨儿将写好的短笺连同司徒剑写给她的信一起,又塞回了那只口袋,准备下一次诗会时一并交他。然后,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许多年以来,她第一次向除自己以外的人倾吐她同小山的情义,这其中自然涵纳着她之于这位司徒剑非同凡响的信任与友善。雨儿未及细穷自己何来这一番莫名的信任与友善,只以为此举足够吓退司徒剑,令他打消了这一份梦幻痴心。

可是,司徒剑并未因此退却,几天之后的茶会散时,他又暗将第二封信交给了她。言说,无论是死了的额驸,还是走掉的郎中,他们都已经不能对她的青春与幸福担承各自的责任。他劝她放弃这些愚蠢的念想,真正替自己今后的岁月想一想。若她仅仅顾虑于此,他将无惜一切向她求婚。如今,他只不敢断定这究竟是她的真实所想?或某种推托?他渴望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复!

拿到这封信,雨儿方才宁静了几日的心境,重又被搅和成七零八乱。确切的回复?她该如何回复他?最真的心思已然向他坦白,只他却不信;不过,谢天谢地,也亏他不信,否则,事情已然不能收场。其实,雨儿的心里早有一种隐隐的感知,司徒剑不喜欢二哥哥他们,他之所以来这儿,皆因雨儿。若雨儿有朝一日断绝他的念想,司徒剑怕是永不再入这个园子了。她害怕他向她阿玛提出求婚,却又不情愿他就这么倏然离开。思前想后,她终是做出了一个"稳妥"的决策--不再给他任何回复。

一连许多天,司徒剑等待着雨儿的复信,他用眼睛焦虑地向她传递这种渴望,她却假装浑无知晓。

终于,在深秋,一个赏红叶的日子,敦叙来了,司徒剑却没来。打那以后的聚会,便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雨儿反倒大不自在起来,她不住猜测司徒剑究竟出了什么事。终有一日,她鼓足勇气问那敦叙道:"敦叙哥哥,怎么司徒先生有些日子不过来啦?"

敦叙见她问,便有些尴尬似的:"他、他如今不来敝舍授业了。"

"那却为什么?"雨儿睁大眼睛惊奇地问他。

"嗯--因为犬子他、他、已经不小了,他就、就不用念英文了。"

敦叙语无伦次的答对,更加引深了雨儿的狐疑,可是,她不便再问下去。她隐隐绰绰地感觉到,司徒剑之离开敦叙府,定然与她有着某种关联......

雨儿的猜测果然没错,司徒剑之离开敦叙府,的确是因她而起。

那些日子,司徒剑因屡等雨儿的复信不见,便决定铤而走险,直接向奕沂"递交"求婚书缄。他将这个决定说给敦叙,敦叙讥他是痴人说梦,愚不可及,劝他打消了这个念想;可是,司徒剑主意已决,毫不顾及敦叙的种种劝奉。

起初,敦叙并无驱逐司徒剑之意,但言语之中却露出不愿因他得罪载滢的意思。司徒剑便道:"贤弟但请放心,到时候,若要惹下什么不是,我只一人担承着,万不能带累了您的。"

未几日,司徒剑到底将一封求婚的书信交给了载滢,并请求他代为转呈恭亲王。载滢没说什么,也没表示出多少惊异,他只是极平静地将那封洋洋数百言的书信收下,并且表示尽快代为转呈。

奕沂见了此封书信,倒也并无半丝愠怒的迹象,反笑吟吟地向那载滢道:"此人好大胆子,饶是私下里惦记我的女儿不提,还敢明火执仗地告沂我来。滢儿,这位司徒剑倒是你怎么个朋友啊?"

载滢于是将司徒剑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说给了奕沂。奕沂听罢,没动声色地问道:"雨儿对此人倒是怎么样呢?"载滢道:"妹妹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且她素来稳重,对所有的人皆是一样的,若说同这司徒剑?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奕沂捏着那封信,沉吟片刻,双目凝视着载滢道:"滢儿,依你看此事做得么?"

载滢见问,一时揣摸不透奕沂的心意,惟垂下头去恭恭敬敬答道:"妹妹的事,理应由阿玛替她做主,儿子全听阿玛的。"

奕沂见他这么说,禁不住长叹了一声,半晌无语。他并非叹息此事难处,而是忧心载滢这种事事回避毫无主张的性情,竞与他的生母薛佳氏何其相像。想他奕沂这么一位叱咤朝野的世间人杰,却不想生出的儿子倒这么诺诺唯唯,拘谨平庸......

"滢儿,若要将你妹妹给了这么一个人,是不是有些委屈她呢?"奕沂见载滢不言语,又继续道:"就伯王爷知道了,也必然疑我们嫌弃了姑奶奶,匆匆打发出去呢!"

载滢听见这个话,心知他阿玛不满意这个司徒剑,便道:"阿玛虑的极是,儿子也觉着似妹妹这样一位尊重的女孩儿,且又生得秀丽,原该寻一个更般配些的。儿子明日回了他就是。"

于是,载滢代表奕沂极有分寸地婉拒了司徒剑的求婚,只是说小格格无心再嫁,娘家的父兄也不好强她。而后,他又婉转地将此事晓喻敦叙,敦叙当然明白,这是告沂他,以后不要再将司徒剑带入这座邸园。敦叙回到府里,对那司徒剑自然就颇有微辞;司徒剑闻听,二话没说便离了那里,连当月的酬金也没要。过些天,雨儿又假作平淡地问她二哥哥道:"怎么常说美国话的司徒先生不来了?"载滢确是不曾想到妹妹能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支吾了半晌,方才说,那司徒剑乃是敦叙家中的西席,需过些天问了敦叙便知道。

雨儿是个聪明不过的女孩儿,从敦叙与载滢两人的情态里,她已经明白发生过什么,于是她不再问了。

40

寒水凝碧,荻花瑟瑟,转眼又到了晚秋时节。自那司徒剑去后,雨儿的心中似又平添了一种莫名的失落,她不再参加载滢他们的聚会,对盘诗论画也骤然失去了兴致。她常常一个人默坐在园子某处的亭台画廊上,凝眸远山近水,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要么就是同小晴一处坐在香雪坞南间的罗汉床上,静静地做针线。

九月下旬,她又犯起了咳喘旧症,因是老毛病,故奕沂除照例替她延医用药外,倒是没有过多地在意。

到了二十九那日,雨儿拿出几两银子交给小晴,让她吩咐小太监,到外头的冥衣铺里买些金银锭、小锞子,以及裁制寒衣用的花纸什么的。小晴便说,何不就直接买那裁成了的?雨儿道:"外头买的,哪有自己女儿亲手做的穿着暖和?"小晴便知道雨儿这是给竹佳氏跟王佳氏预备的,她掂量着手中的银子,方要出去,却又转问道:"买这点东西,倒如何使得了这许多银子?"雨儿看了看她道:"两位额娘呢,自是须得多买些;再有,你也该预备些个,到明日,回那边府里给你家贝勒爷烧去,也让二位老人家心里好些,也算是尽了咱们的心。"

当日下午,主仆二人又剪又糊,雨儿给竹佳氏、王佳氏各做了几身,又给载澄也做了;小晴给那尔苏做了几身,又裁了几身极小的。都制成了之后,雨儿便在小晴糊制的四个包袱皮子①上分别写了四个人的名讳,然后将那些"金银锞锭"及制成的寒衣分别装入每一个包袱。装那尔苏的那只时,小晴手拿着那几身"小衣裳"无声地哭了......

①包袱皮子:实为纸糊的大袋子,将制成的纸衣等物装入其中,即称包袱。

雨儿知道,那是小晴为胎死在她腹中,未能出世的儿子制的,他曾经是她全部的希望,如果他能够出世,如果他能够成人,那么他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承袭鼎鼎大名的博王爵,那样,作为生身之母的小晴,便会在一日之间成为人上人--做王府之中的太福晋,尽享人间富贵,可是如今,这一切俱已幻化成泡影,并且永世不再聚合......

雨儿封好了那几只包袱,将王佳氏与载澄的给了小太监,命交到管理神殿的老太监处,以备寒衣节那日,同府里"公制"的包袱一并焚烧;又将那尔苏父子的那包给了小晴,说明日便派人送她回伯王府去,让她在那边踏踏实实地住上几日,不必伺候她。第二天一早,雨儿打发走小晴,便过到福殿这边给她阿玛请安。奕沂看见女儿的神色有些苍白,便问她是不是身上又有什么大的不好。雨儿说没有,只不过觉得有些寒冷罢了。奕沂便说明日就生火了,并让她日后不必拘泥于礼节,每日早晚过来请安,"自家父女有什么相干?倒是你保重身子要紧。"奕沂看着女儿无限慈爱地说。

"阿玛,明日便是十月一了,女儿想跟您告个假,上竹子院儿那边给额娘送点衣裳去。"

可不是!奕沂这才悟道:"这日子真快呀!又一个十月一啦!"十月一,在民间俗称寒衣节,也是王府花园里开始生地火的日子,天寒地冷,死去的人们也该在这一天里得到自己亲人"送来"的寒衣了。而今,除小瀛之外,尚有王佳氏、瓜尔佳氏、载潢、载澄等众多妻妾儿女眼巴巴等待着他的寒衣",可是,他却几乎将这个日子忘了......

"阿玛!"雨儿似乎是看穿了奕沂的心思道:"这边额娘和大哥哥的衣裳,女儿已然制好,让他们送到神殿那边去了!"这语气之中分明有些个不耐烦,似乎是在提醒奕沂,您用不着担心那些人,他们都是在您这恭王府里"注了册"的正式成员,王府里自有"专职机构",按照定制一丝不苟地伺候他们。

"噢,噢,还是雨儿想得周到,额驸那边可也替他制了么?""今儿早上,已然打发晴儿送过去了。"雨儿似乎更加不耐烦。这些天来,她变得特别容易伤感,现在,她尤为不能容忍提起额娘时,阿玛那一副漠然的样子--"他心里惦记着他所有的女人!"雨儿愤愤地想:"可是,那些女人都是他有名有分的妻妾,惟独她额娘却没有,今日雨儿在一天,节里年里自有雨儿添香添火;倘有一日,雨儿也死了呢?她岂不要成了那荒郊野地里的孤魂野鬼么!"她这么想着想着,泪珠儿竟无声地落下了一行。"你这是怎么啦?雨儿!"奕沂惊异地问她。

"我要上那边竹子院里给额娘送衣裳去!"她一边哭一边喃喃地数说着。

"我也没说不允你去呀?你倒哭什么?"

雨儿不再言语,只是无声地哭着。奕沂无可奈何,惟长长地叹息而已。

"阿玛!"过了半晌,雨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为什么您当初不接进额娘来,倒让她在外头生下雨儿?这边额娘走的时候,跟我说我额娘是您这辈子最稀罕的女人,可既是这样,为什么就不接进来呢?"她终于哭出了声。

"雨儿!"奕沂走过来,抚着女儿的头发道:"这边额娘跟你说的话一些儿不错,你额娘,她是阿玛这辈子最中意的女人。我原本,打算接她进来的,可是......"他有些哽咽,"可是那时候,阿玛有阿玛的难处,阿玛--我,我实在不是有意的......"奕沂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可是,雨儿却一点也不同情他,反仰起脸来,止了悲声道:"阿玛当日,是权倾天下的大清国议政王,可还有什么难处?莫非是皇上口谕,亦或是两宫皇太后懿旨不允我额娘进府么?"听见女儿振聋发聩的质问,奕沂也逐渐地止住了眼泪。他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她满面的坚毅--她似乎已然不是他平日里那个温柔娇谑的小雨儿,而是微缩了的大公主,微缩了的奕沂,甚至微缩了的慈禧皇太后!他不禁微微寒颤了一下,继而又漫无边际地想到,为什么她跟大公主一定要是女儿?或者为什么载澄和载滢一定不是她跟大公主?

奕沂这样想着,他没有办法回答雨儿的质疑,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曾若干次地质问过自己,可是作为男人,他无能或者说是没有勇气解答它......

"雨儿,"奕沂多少有些心虚地叫着女儿:"阿玛确是对你额娘不住,可是这些年,阿玛一直都念着她......"

"雨儿也知道阿玛念着额娘,可雨儿还知道阿玛念着所有的额娘!"雨儿言罢,禁不住又替生她的母亲痛哭起来。

面对着这位"刻薄"的女儿,奕沂第一次感到心力交瘁,他颓然地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缓缓道:"可是雨儿,这不一样呀!"话是说给雨儿的,但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楚。过了一会儿,奕沂眼瞧着爱女泪人似的模样儿,还是忍不住解下来随身的汗巾,默默朝她走过去。

雨儿接了阿玛递过来的汗巾子,望见他前额上沟壑般凝聚着的纹路,亦觉有些不忍,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定了定神儿,故意轻松地问道:"阿玛,我额娘长得什么样儿?怎么没画像?"奕沂没有立即回答女儿,他默默地进了西边寝室,拿出一只不大的锦盒递给她道:"就跟这里边儿的人长得一模一样。"雨儿听说,立即急匆匆打开那只盒子,里边装的却是一面椭圆状的西洋镜,捧起来细看,镜子里面映照出她的那张被泪痕冲刷成"干沟万壑"的粉脸。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您蒙我,我听嬷嬷说过,额娘比我长得好看!"雨儿撒娇道。"是比你好看。"奕沂道:"比你现在好看多啦!"

雨儿闻听,又看了看镜中自己的那副模样,禁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儿。

"雨儿,阿玛再让你看一样东西!"奕沂说罢,又急匆匆走进卧室取出一只十分精致的竹青色绫子盒来。雨儿打开那只盒子,见里面装的是厚厚的一摞子诗稿,她便捧出那些淡绿色的荷叶笺来,一张张看着。开头的几首,似乎皆是摘集唐诗所成的七绝:

其 一

栽莲莫怪藕丝生,结作双葩并一只。

露湿红芳双朵重。此花真合在瑶池。

其 二

绀叶摇风细扇圆,玉池荷叶正田田。

鸳鸯比翼人初帖。一本双枝照碧泉。

雨儿继续向下读,却仍是一首咏荷之作,她便心知,这些诗作可能都是阿玛当年赠给她额娘的,他以荷花之清纯、鲜艳意喻自己衷情的女子。这些男女之间互赠的情诗,原本只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可是今日,他为了她能了解他,或者更残忍地说是为了她能够宽恕他,已然不惜一切,将它们昭然在自己女儿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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