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二十九日正午交出安定门,作为联军入城实现安全换约的保障,否则立即攻城,令玉石俱焚。
二十九日正午,守城王大臣义道等为了免被攻城,不待奕沂之命,擅自作主打开安定门,英使额尔金、法使葛罗,在巴夏礼、威妥玛等人的陪同下,分四批入城......
九月十一日午时,大清国和硕恭亲王奕沂等王大臣,奉咸丰皇帝之谕来到位于正阳门东北侧的礼部大堂,含屈忍辱与狂悖骄横的英国专使额尔金签订了中英《北京条约》。并交换<天津条约>批准书;次日午时,中法《北京条约》签订,《天津条约》批准。公正地说,自公元前221年,中国的第一位封建集权制君主赢政完成统一大业,建立起大秦帝国,封建君主制度历经汉、唐等鼎盛时期,几分几聚,风雨飘摇了干百余载,及至明代,已发展到了极端,明中叶,资本主义的萌芽已在华夏大地上悄然露出了鹅茸。然而,由于满族这个刚刚强大起来的游猎民族的入关,又给日暮西山的中国封建制度注入了另外一种新鲜血液与勃勃生机。于是,本已衰落的中国封建史上又奇迹般出现了第三个鼎盛时期--康乾盛世。然而,盛极必衰,否极泰来,这是客观世界里永远都无法回避的自然法则。大清在经历了康、雍、乾三朝盛世之后,及乾隆后期至嘉、道、咸几朝,国势渐衰,出现了吏治腐败、军纪废弛等种种弊端,更加以大量社会财富被官僚、豪商们攫取,'贫苦百姓生计艰难,怨声载道。嘉庆元年,川楚一带爆发了长达九年的白莲教大起义;咸丰三年,太平天国起义军定都南京,与大清分庭抗礼。更兼后几朝君臣的闭关锁国、妄自尊大,使得当时的清政府,以及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对整个世界的形势茫然不知......
那么,当年轻的恭亲王奕沂走到历史的前台,接受了咸丰皇帝督办和局的圣谕时,他是否想到,他所接过的不仅是爱新觉罗王朝那日薄西山的殿堂,也是中国二千年的封建君主们所共同构筑的摇摇欲倾的破烂大厦。它的根基腐朽,壁顶疏漏,
雕梁已垂落,画柱早斜歪。年仅二十七岁的他,能够用一双手支撑起来这样的一座大厦么?也许,当历史的不幸降临,总是得有人临危受命,去承担千古的骂名。
<北京条约>签订后,奕沂便着手分化英法的工作,促使法国先行退兵,这样,英军也就无法单独留驻,撤出了北京。大清皇朝总算渡过了又一次危机。
然而,奕沂所做的一切,却并没赢得咸丰皇帝的欢心。咸丰十一年七月,惊魂甫定的咸丰帝奕泞病死在热河行宫,临终时,立载淳为皇太子;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八人为顾命大臣,辅弼幼皇,赞襄一切政务。
而此时,经历过了大起大落风云颠荡的奕沂,已不再甘心被排斥在政治舞台之外,同年九月,他与同样怀有政治抱负的同治帝生母叶赫那拉氏即慈禧皇太后联合发动辛酉政变,搬倒了肃顺集团,遂改"祺祥"年号为"同治",意在两宫太后与议政恭亲王,同心协力,辅佐幼皇,共同治理朝政之意。此后,"太后垂帘、亲王议政",共同开创了"同治中兴"的新政局。
3
同治二年的清明节,是一个风轻云丽的日子。
年轻英秀的恭亲王奕沂身着便装,与同样便服的恭王府头等护卫玉海骑马出恭王府东阿司门,沿南官府胡同向东北缓行,过海潮庵,折而往北,到什刹海银锭桥一带赏景踏青。
这个银锭桥,一眼看上去不过是座宽只丈余,长不足两丈的微拱石桥,然而,它在北京城里的名气却颇不一般,什刹海的前、后两海就以此为界。站在银锭桥上举目朝西北观看,淼淼然有若仙境,南北两岸无数棵嫩绿的垂柳依依娜娜低吻着波面,新翠的稻田与碧色的蒲苇相接,青滢爽丽。后海的水面迷迷蒙蒙,越往西越开阔,烟水苍茫的远方是一痕黛色的山影......这便是有名的金台八景之一"银锭观山",有赞诗云:"不尽泡波连太液,依然晴翠送遥山。"
此时,正是仲春天气,奕沂驻足银锭桥,凭栏北望,但见整个后海波光雪浪,官柳烟蒙,禁不住诗兴大发。正当凝神潜思,佳句将成时,忽见两名女子自北岸缓缓行至桥上。其中一位,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缟素,满面忧戚,瓜子形的脸庞,肤色晶莹,黑漆漆含愁的眸子,月牙似的朝额角弯挑,翠翠的两痕眉影,一如远山的色泽,生动的樱唇更是美妙无双。她的头上没有任何钗饰,面上更无铅华,惟一对硕大的亮银耳环遮饰着那双小得可怜的耳垂儿......
奕沂自幼生长于皇宫大内,自然得见过不少艳丽的妃嫔,然而,眼前的少女让他一望而知--她是他平生所见到过的最出色的女人。旁边搀扶她的女孩,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似是她的婢女。
两位少女下了银锭桥,便沿着后海的南沿儿一直向西行去了。
奕沂的诗句被搅得刹那全无,这女子因何满面悲戚?哦,看她的装束似乎是在守孝,方才定是上广化寺替父母做法事去了。可是她,却因何不乘车轿?家境寒贫么?看她那神情气韵,分明不像是一个小家女子呵!奕沂已然无心观景,他一边琢磨那女子,便令玉海牵马,鬼使神差般也上了那条沿湖的小路。
眼看着到了后海与清水河的相界地带,两名女子在一座青砖围墙的小院门口驻了足。那小院不算很大,却因四围栽满了翠竹,又被清水河与后海三面环抱,而显得出奇的幽雅与不同凡响......
两扇近乎竹色的大门外,侍立着一名青衣老者。老者看见两位女子回来,便立即上前,向那素衣女请安道:"格格吉祥!家里头都拾掇好了,老奴这就跟格格告假啦!"
"任伯!"素衣女子顿时淌下泪来。
"依老奴看,格格还是投奔大爷去妥当......"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见那素衣女子不答言,便又长叹一回道:"什么时候格格想过来,就知会老奴一声......"
"任伯,小瀛对不住您了!"
"格格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折杀老奴了......"老者背过身,擦着眼睛道。
奕沂不好在此久呆,却也无心再游春逛景,只吩咐玉海牵马回府。当天午后,他便让玉海派人打听那女子的身世,玉海自然早就看出了奕沂的心思,只第二天晌午便如期复命。
那素衣女子姓竹,名小瀛,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却仍然待字闺中。她的先祖原为汉人,曾居长白山,早年随摄政王多尔衮大、兵进关,乃属正黄旗包衣①。她祖父贵祺是专替内庭采办各种御用物品的皇商。
贵祺自幼读书不多,及至后来,虽有家资万贯,却仍然为
此遗憾不迭。他不情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再做商人,便拼命地严令他们读书。可是。偏偏的天就不随人意,他的长子韶瑞于生意上无师自通,却天生不是读书的坯子;次子韶端天姿俊逸,所作诗词曲赋皆文采斐然,却偏又不擅长八股文之类的仕途文章,故仅仅通过院试,中了秀才后,便屡试不第。贵祺在对两个儿子伤透了心后,带着一生的遗憾,告别了他们--魂归故里。之后,韶瑞继续贵祺的业绩;韶端则变卖了他所分得的资产,胡乱买了些货物,带上娇妻幼女,跟朋友一道往海外经商去了。
韶端之经商,与他的父亲和哥哥不同,人家是赚钱,他却是赔钱。说穿了,不过是以经商为名,出洋云游罢了。
他们从天津大沽港出发,沿东海岸首航到达琉球;再经台湾岛驶抵苏禄②;由苏禄启航即横渡南海到越南;再到暹罗③;然后,沿马来半岛,穿马六甲海峡,抵达缅甸;再经斯里兰卡岛沿印度西海岸行进,从亚丁湾进入红海;顺着古老的苏丹、埃及海岸一路探古揽胜做生意。之后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由塞得港出发到达希腊。再从雅典启航直抵意大利的古老商城威尼斯。然后折而向南,经墨西拿海峡沿岸北上到达法国马塞;最后穿直布罗陀海峡绕道英国。
与韶端同道旅行经商的是两位英国商人及两位中国商人,都是贵祺早年的朋友。韶端系一介儒生,于营商之道一窍不通,
①包衣:满语音译,全译为包衣阿哈,意为家里的......即家人、奴才。
②苏禄:今菲律宾。
③暹罗:今泰国。
每到一个地方,只是让朋友们带着他的货物在港口或进城去卖,他自己却只顾带着妻女各处游玩。及至货物出手,朋友拿回多少钱给他,他便一股脑儿收下,并不多问。这么着,那一道航行的两位贵祺的"至交",一路上也不知赚了他多少银子去,倒是两位英国商人还算厚道些。
韶端拿着所得的货银,走一路花一路,到了英国已所剩无几,只好动用随身携带的现银。及返程途上,行至马来半岛附近,韶端的妻子忽然身染恶疾,只得在暹罗靠岸医病,谁知竟然不愈而亡。时值夏季,距离故乡还有万里之遥的路程,韶端只好在异国他乡将爱妻葬了,带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儿回到北京。这一次旅行用了将近三年的时光,及归回故里,韶端身上的银钱已然所剩无多。只好变卖了府邸,在后海河沿另置一处小院,勉强度了几年的光阴。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几个月前,正值壮年的韶端忽发急症,不到一个时辰便撒手西归,撇下十七岁的小瀛孤身一个。
韶端的哥哥帮着侄女葬埋了兄弟,又留下些许银两,便不再露面。小瀛素知父亲与大爷并不和睦,大妈的为人又极为刁蛮,便也不去找他,只在家中与父亲当日雇佣的几个仆人一处度日。这么着,勉勉强强地过了将近半年,终于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她只好遣散仆人,又将所居的院子卖给了东四牌楼附近一个经营金店的商人,另在德胜门内果子市附近赁了两间小西屋,准备带着惟一的婢女绿萍搬过去住......
奕沂听说,立即命玉海差人去赎小瀛那座已然出手的院子。那金店商本来爱极了这个小院,当日韶端在时就有心要买,奈何韶端无心出让,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手,恭王府的人却又要"赎"过去,心里头自是极不情愿的,却又不敢违拗这些王府官员,只好吞声忍气地收下银子,交回房契。
那边,小瀛正当与绿萍收拾细软,准备搬家,忽听见有恭王府的妇差前来送还房契,并赠银百两,一时便糊涂起来;待见了那妇差出奇的热情、尊敬,更生出无限的狐疑,哪里就肯收下?那位办事的妇差,正是玉海的媳妇,为人聪明爽利,在恭王府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怎奈是今日里磨破了嘴皮子,这小瀛硬是不给脸面;没奈何,也只好出门去知会玉海。玉海也没了主意,惟打道回府禀明王爷去。
奕沂闻听,更加敬重小瀛的人品。他提笔给她写了一封信,概说赎院赠银,并无他意,只因为彼此之间是邻居,前H偶听家人讲起她的事情,甚觉孤苦可怜。希望小瀛能够接纳他的一点良善之心......
小瀛见到恭亲王的亲笔信,禁不住又喜又惊。这小瀛虽说是一位闺阁女子,但自幼随父亲读书习画,耳濡目染,日日徜徉在诗山文海里,且又云游过海外,也称得上是一位颇有见识的才女。"庚申风云"、"辛酉政变"之间,奕沂的大名早就灌满了她的耳朵,而今,这位在大清朝野内外叱咤风云的议政恭亲王,竟然给她写来了亲笔信!......
小瀛慌忙拜谢王爷的恩典,并且请教玉海媳妇,她应该如何去叩谢王爷的大恩。玉海媳妇听罢,朝着她神秘一笑道:"姑娘您如今有孝在身上,出入不方便。您若诚心地要叩谢王爷,赶明儿个自有机缘,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又过十几天,那名被小瀛唤做任伯的青衣老仆正在打扫庭院时,门外忽然来了两位豪服男子,要见小瀛。老仆?D中疑惑,问是哪房的亲戚。其中一个年龄大些的男子道:"恭王爷驾到,特来看望小瀛格格。"老仆一听,慌忙跪在地上大礼叩安,随后,将两人让进了客厅。
小瀛听见恭亲王过来看她,自然是惊喜非常,忙令绿萍服侍她梳头打扮,并脱下那件灰色的粗布孝衣,换上一件素雅的七丝罗旗袍,这才进客厅去,郑重地向奕沂行了一跪三叩之大
礼,拜谢他的周济大恩。奕沂忙令免礼,举目再看那小瀛,见她薄施脂粉,唇点樱红,比清明那日初见又平添了几许丰韵。更难得,她举止宁静,谈吐大方,并无寻常女子的羞娇作态。她一边回答奕沂的问话,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毫不遮饰目光里流溢的好感......在小瀛的想象中,王爷都该是胡须满脸,蟒袍加身,顶带花翎,颈挂素珠①,道貌岸然的样子。她完全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恭亲王奕沂竟然这般年轻英秀,气宇不凡。他清超的仪表,温和的语态,无不给人以天潢贵胄所特有的安详与睿智......
他们谈了许久,不过是小瀛殷殷感激王爷的恩典;奕沂要她不必记挂在心。奕沂问起小瀛的身世;小瀛款款作答。小瀛表示久慕王爷的大名,盛赞王爷的盖世英才;奕讶则表示对小瀛海外云游的奇特经历大感兴趣。这些彼此早已熟知,别人听起不过是相互应酬的话,他们两个谈起来,却津津有味,十分地惬意。最后,奕沂让小瀛有难处时,尽管差人去找玉海;小瀛则用依依不舍的目光告沂奕沂,希望他能够再次"驾临寒舍"。
过了大约七八天,奕沂果然又来了,说是公务之余,散步至此,想听小瀛讲一讲她的海外奇历。
小瀛也不推脱,真就详细地向奕沂讲述起了她所见过的西洋世界。她向他描述埃及金字塔和古太阳神庙的壮丽;英国的白金汉宫、大英博物馆的恢宏;以及法国的凡尔赛宫,拿破仑大帝的凯旋门、意大利的水城威尼斯等等。并且向他讲述了欧洲博览会、芭蕾舞剧、报纸、电梯和轮船......她的记忆力极佳,语言表述得也非常精彩,虽说她当年跨入那眩目多彩的西方世
①素珠:即朝珠。清制规定,五品以上官员始准挂朝珠,惟翰林院、礼部、太常、光禄、鸿胪等寺、国子监人员可不拘品级挂用。
界时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如今追忆起来,却能够游刃有余地侃侃而谈。
奕沂轻轻地笑了,他觉得她此时的样子竟有些他当年的师傅贾桢向他讲授《资治通鉴》时的气度,想到她若是个男人,真该提拔到总理衙门任职去,他由此又想到总理衙门早应当派出官员去了解西方,看一看那产生出巨大的坚船利炮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正凝思间,却忽见小瀛淌下眼泪来--她说到了暹罗。暹罗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佛国,有许多恢宏的庙宇和漂亮的白象。可是小瀛却恨那片土地,那里埋葬着她慈爱的额娘......
奕沂赶紧安慰她,说能够在佛的近旁仙逝,是人生的一种福分,那远去的灵魂定然摆脱了人世间种种的烦恼,寻到极乐世界去了。他随手向腰间解下了一条玉色的汗巾,递给小瀛。小瀛也不推脱,竞自抓过来擦拭面上的泪痕。此时玉海和绿萍都感觉自己有些多余,却又不好立即退下去。
那以后,奕沂再去探访小瀛时,玉海便在外院同老院公(即青衣老仆,院公的名号是玉海"封"的,到后来便叫开了。)闲谈;绿萍则找个借口躲在下房里不出来。奕沂过来的次数也愈发地勤了,渐渐地,两个便在一起谈诗论文,围棋作画起来。
奕沂深爱小瀛的才情,他从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惜他的诸多福晋与姬妾,竟没有一位若她这般灵秀多情的......小瀛也深恋着温存儒雅的奕沂,若他因公事繁忙两天没能过来,她便觉这院儿里空空落落少了什么似的,特别地烦躁不安起来。
好在这一年,奕沂的政务非常顺利,时常是很早就散朝。自咸丰十一年辛酉政变后,两宫太后封他为议政王,任军机领班, 补授宗人府令及总管内务府事务大臣,十分的倚重。他也的确没有辜负她们的重托,处理完肃顺集团的事情,他立即着手平反冤狱、选拔人才、整顿吏治;对外国则实施"外敦信睦,隐示羁縻"的新政策。同治元年,他在天津实施了从装备训练全部西方化的中国历史上第一份近代化练兵计划;并尝试着向西方购买海军舰队。这一年,他还创办了中国第一所教授外语及自然科学的官方学校--同文馆,并且推广到广州、上海等地。最重要的是,他看到正规的八旗、绿营军已不堪大用之后,便进一步大胆重用曾国藩等汉族武装,并利用英法等国急于在长江沿岸各口岸经商的心理,"借师助剿",使江南的战局急转直上,彻底击溃太平天国政权的时刻,指日可待。
奕沂与小瀛若即若离地往来了几个月,季节便到了深秋。这些天,因受清政府委托购买小型舰队的英国人李泰国企图侵夺中国海军主权的事,奕沂整日紧张地与总理衙门的官员们在一起磋商处理对策,拟定致英使照会,故没能往小瀛这边来。这天黄昏时,天边刮起了黄风,似有欲雨的征象。奕沂由总理衙门归来,心里惦记着几日未见的小瀛,便令轿夫们在府邸南边的马厩住了轿,在那里更衣换马,只留玉海一人陪同,沿清水桥胡同北行,径往小瀛处来。
奕沂进了里院,看见小瀛正叼着一条霞色的丝帕,若有所思地对着碧纱橱发愣,见他进来,只道了吉祥,便无过多的言语,那样子分明是有了嗔怪之意。奕沂也不介意,只若无其事地询问起他前次画的那张墨竹是否已然绣上素纱,制成扇子了;然后又催绿萍去拿那盒西洋纸牌,说这些天着实太累,只想跟瀛格格斗那牌。
小瀛见绿萍取来纸牌,便吩咐她准备些酒菜上来。奕沂听见,深感意外,他与小瀛虽已往来了这些时候,却因着种种缘故, 从不在一处吃饭。小瀛虽然开朗热情,却是一位极有分寸的庄重女孩儿,她岂能随随便便地陪着一个男子饮酒?
绿萍布置好菜肴,并且拿出来一瓶玫瑰色的洋酒,又设好了一对高脚玻璃杯,给他们俩人各斟一回酒,便知趣地退了下去。奕沂和小瀛面对着一桌酒肴愣在那里,都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片时,还是小瀛先举起杯来,向奕沂敬了一回酒,看着他饮干净,便再为他斟上,而自己的一杯却始终不饮。奕沂暗暗纳闷,就是洋酒也没有这么饮的规矩呀!他这么想着,却又不便劝小瀛同饮。小瀛眼看着奕沂喝下几杯酒后,才缓缓落座,那神态欲言又止,似有万千心事不能倾吐。
奕沂见了又是喜欢又是心疼,不由问道:"瀛格格今日有什么心事,莫不是恼我这几日没过来看你?"小瀛听见呆愣了片刻,长长叹息道:"小瀛确有心事,只是却如何恼得王爷?小瀛一直想着无故受了王爷这样的大恩,恐怕今生无以为报。原想着以此薄贱之躯或者能够图报万一,今日看来,却是想错了!思来量去,这样接受王爷的恩赏,几时才是尽头?以小瀛之心又何忍这么无止无休地讨扰王爷?今日薄酒一杯,勉强算作一番感戴,王爷从前的山海大恩,也只有下世再报罢!"言罢,她转身走进卧室,取出一个水红色洋绉布小包,郑重地交给奕沂道:"小瀛的所有皆系王爷给赠,惟这两件东西是亲手制的,王爷留着做个念心罢!"
奕沂被小瀛突如其来的举止惊呆了,他没想到,这位纤秀赢弱的女孩儿,竟是这么情如烈火,却又剑锋般决绝!他的心内,尽管十分地怜爱她,做梦都想着将她纳为侧福晋,可是他毕竟得面对现实--这小瀛正在丁忧之中,更何况自己刚刚有施于她,怎么好立即就流露出这样的企图来?
奕沂这辈子,真的还没因为女人费过这样的心思。虽说他早已有了好几位妻妾,但那些从来都是别人替他安排好了的,她们生来就该是他的女人,他用不着煞费苦心地让某一个女人欢喜,除了夜晚的同房,他几乎感不到与她们相处还有什么激动着他的东西。
奕沂十五岁那年,皇阿玛道光召热河都统桂良进京,指其女为他的嫡福晋。那时候,奕沂对男女之间的事情,还处在似懂非懂模糊不清之间。他只记得,在一个由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内大臣及侍卫们陪同着他到岳父桂良的府上行礼,桂良身着华丽的彩服在府邸门外迎接他。他入室作拜;岳父母答拜,之后,便将他送至府门外......转过年的三月初三,銮仪卫的一乘彩舆在内务府大臣、护军、女官的前呼后拥下,将桂良的女儿抬到他眼前,举行了合卺大礼,直至此时,他仍是似懂非懂地没有任何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感觉。他只知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就如同他长到五岁应该入上书房读书是一个道理。
实际上,道光指令奕沂与桂良的女儿"缔结良缘",除了"人之大伦"外还有政治上的含意。桂良是满洲正红旗人,姓瓜尔佳。曾经历任江西、河南、云南三省巡抚及闽浙、云贵总督,其间政绩不凡,颇得道光的赏识。道光二十五年,道光皇帝谕令桂良回京署理镶黄旗蒙古都统,兵部尚书;并授正白旗汉军督统;之后又调任热河都统。道光之将桂良的女儿指配奕沂,既是对功臣桂良表示的一种酬答与信赖,也是对于没有被他立为皇太子的奕沂的一种保护,使他在日后的政治生涯里能够多一个坚强的支持者和忠实的追随者。而在奕沂后来的政治生涯里,桂良也的确给予过许多的帮助,诸如咸丰十年的督办和局;十一年的辛酉之变;同治初年的洋务运动等等。
桂良之女瓜尔佳氏,比奕沂小一岁,是一位知书达理,性情高傲的女人。她作风严谨,善于治家,包括格格、阿哥、侧福晋, 以及官员、下人在内的所有王府成员没有不敬畏她的。她与奕沂结婚的十几年,虽然说不上伉俪情深,却也是彼此尊重,相敬如宾,十分地和睦。况此时,她已为奕沂生育了长女荣寿公主、长子载澄及次女。瓜尔佳氏自幼受到过良好的家教,她酷爱诗词文赋,喜欢莳兰养竹,自号为"友兰女士",所居葆光室亦被她更名为"听竹斋"。然而,或许是出身贵族,家教太
过严谨之故,她对夫妻之间的事情始终极为"庄重",甚至有些不以为然,更莫谈风情二字。
奕沂的其他几位妻妾,大都是瓜尔佳氏为展示"妇德"替他纳进来的,总系些身份卑微、姿色平常的女人。奕沂似乎还从未想到过女人里边儿,真的可以有小瀛这般美好多情的"尤物"。他不是不想娶她,而是害怕过早的唐突,亵渎了她对于他的好感。他想等到她的丁忧期满,正正式式规规矩矩地接她进府,他甚至想等到两宫太后恩准了他的申请,下懿旨封小瀛为侧福晋的时候再接她入府。总之,他要风风光光庄庄重重地娶她,让她今后的地位与别的侧福晋都不一样......
可是现在,看见小瀛那一双闪烁着泪光的明眸,奕沂却忍不住走过去,捧起她姣洁的脸庞道:"你嫁给我吧,小瀛!那样你就报答我了!"......
这一晚,两个人在一处也不知倾沂了多少山盟海誓的话,奕沂从不了解他自己竟也是一位如此多情的男子。最后,他们商定,一待小瀛的丁忧期满,立即迎她入府,然后再向两宫太后请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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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已经明确了这样一种关系,小瀛又是无父无母,一个人独居在外,奕沂就免不了比先更加用心地眷顾于她。况这小瀛风姿楚楚神仙般的人物儿,单男孤女往来久了,那巫山云雨之情自然也在所难免。这么着,两个人缠绵绵地过了将近一年的时光,到最后,奕沂回到家里已无心再与他的福晋、姬妾们同房共寝。
同治三年的晚秋,雨水格外地殷勤。连绵不断的细雨缱绻地眷顾古都大地,昭示着一个美丽的生命已然在这里孕育。八月十五,月亮仍没有露面,而那一天,小瀛伏在奕沂的胸前,娇羞不安地告知他,她的身上有了爱新觉罗家族的血肉!
奕沂又惊又慌又欢喜,不觉想起了两个月前与小瀛一起度过的那个"狂欢之夜"......
六月二十日那天,他接到了曾国藩克复江宁①的捷报。江宁的攻克标志着太平天国农民政权彻底被摧,爱新觉罗皇朝的统治重新归于完整。这是两宫太后与他联合主政之后最可以告慰诸位先皇在天之灵的伟大政绩。消息传来,举朝上下欣喜若狂。奕沂自然更是因为这振奋人心的消息而激动不已。散朝后,他来不及更换朝服,径自来恭王府南边儿的马厩下轿换马直奔小瀛的家。玉海在马上扬鞭紧赶,还是被这位娴熟弓马的王爷甩下了好大一段距离。这一个喜悦已是过分的巨大,大到了他一个人实在不能够消受,他只有急迫地奔往后海边上那一座
①江宁:今江苏省南京市。
翠竹环拥的小院。此时,他才恍然明了,那小瀛不仅仅是他的女人,更是他这生这世可以信赖的红颜知己!
可是当朝服的奕沂满面春风出现在小瀛面前时,小瀛却一下子惊呆了,她看见他身着明黄色拱璧官袍,上面四团四匹龙平金圆补;胸前一串珊瑚朝珠;腰间系一条杏黄的真丝板带,足下是一双深青色厚底青缎官靴......相识一年多,小瀛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朝服峨冠威武的样子。不待奕沂说出话来,她已然欣喜地扑向他怀里......
这天,奕沂对小瀛讲了许多话,诸如他如何借师助剿而没让外国军队占据一城一池,又如何在利用了这些洋人之后巧妙地解散他们的武装......小瀛只是伏在他胸前,静静地听着。
这一晚,他不想离开她,她也不愿意让他离去。他们的心因患难之后的巨大喜悦而狂热地融合在一处。一直交谈到夜色阑珊,两个被欢乐激情颠荡了许久的人才又因着那颠荡的欢乐而不由自主地将身体也融合在一处,一直到雄鸡报晓,玉海轻轻地敲击窗棂,提示他不得不去上早朝的时候......
当奕沂恋恋不舍地走出那两扇青竹色院门儿,一支幽绵的箫曲从他身后的竹林轻轻柔柔飘洒出来,在那个清冷宁寂的早晨送了他很远的一段路程......便有那句唐诗缱绻萦回进他的心底--"始知赢女善吹箫"。
这一行诗句在他的心海里漂荡过许多个岁月,可能一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二十年后,当他第四次被罢黜,赋闲在家集编《萃锦吟>时,追想起此景此情,感慨万端,到底将它制为集诗录入:
露华凉叶锁金飚,岂是丹台归路遥。红翠数声瑶室音, 始知赢女善吹箫。
许多年以后,他还能记忆起小瀛那日所吹的是一支古曲--"忆吹箫",那样的情真义重,却哀婉悱恻!"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别
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即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现在,奕沂没有其他办法。他只能违背从前与小瀛一同制定的计划,提前接她进府。他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应当知会福晋,由她出面操办,这样才显得夫妻不生分。福晋从不反对他纳妾,他给了福晋面子,福晋将来就不会亏待小瀛。可是这一次,他失算了。
瓜尔佳氏听见奕沂亲口说出欲纳一位女子为庶福晋的话来,禁不住暗自吃惊。瓜尔佳氏自谓了解自己的丈夫,他在政治上有极强的欲望,惟于女色身上却终不很上心。就连他现在的几位侧、庶福晋,还大都是她张罗着给纳进来的呢。这女子既是奕谅老友的女儿,那为什么五爷福晋不直接找她说和来呢?奕谅奕沂兄弟二人素来就谈不拢,倒是她们妯娌两个还走得近些。到底什么样的女子,竞让稳妥持重的奕沂,行出事来如此做张做致魂不守舍呢?
"既然是五爷说的,我们倒不可慢怠了,我明儿就带着绯儿替王爷相看去。若人品周正,就央五嫂做媒,像像样样地早点接过来才好,不中意的话,也早点给人个回话儿,免得劳动了他们。若是糊糊涂涂地纳了,将来再有什么不是,可不伤了五爷的面子?"这边奕沂听见,虽说心中叫苦,却也别无他谋,只好由她去。结局当然是可想而知的。瓜尔佳氏与绯儿两人乍见小瀛,都为她的美貌震惊得目瞪口呆。瓜尔佳氏毕竟是一位城府深沉的贵族女性,行出事来含蓄、持重,她不露声色地与小瀛交谈,问询她的家世;那绯儿则立即斜眉竖目表现出仇视与不满。
这个绯儿原是瓜尔佳氏做姑娘时,她阿玛桂良悄悄替她买的,当时只有四五岁。说是从小养大了的丫头,将来不跟主子
姑娘隔心眼儿。不久,瓜尔佳氏出嫁,桂良便将这个小丫头同督统府的家生女檀心一起陪了过来。
檀心与绯儿两个名字均系瓜尔佳氏所命。出身豪门旺族的瓜尔佳氏,自幼高傲、冷峻,酷爱兰草之幽,却鄙夷牡丹之艳。她深恶世人以色论尊卑,称牡丹为王,遂自号"友兰女士",却将两个侍女命名为"纠缠"、"檀心"。皆取自晏殊的一阕《浣溪沙》,词日:"三月和风满上林。牡丹妖艳直千金。恼人天气又春阳。为我转回红脸面,向谁分付紫檀心。有情须碲酒杯深。"当然,无论是绯儿与檀心,全都远无牡丹之姿色。陪嫁过来
那年,檀心十岁,绯儿才五岁,都还是很小的孩子。所不同的是,檀心宁静、淡泊,礼节周到,王府上下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咸丰十年,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奕沂在瓜尔佳氏的建议下纳她为妾。檀心虽然出身微贱,却是一位聪明善良有见地的女人,收房之后,她愈加地谦和贤惠,事上以礼,驭下以宽,深得人心。而绯儿却是一名天性好胜,不奈寂寞的女子。最初,她看见檀心成了王爷的庶福晋,心内羡慕得了不得,由此,更加百般讨好瓜尔佳氏。又过几年,绯儿也到了必须出嫁的年龄,瓜尔佳氏果然就劝奕沂将她收进房里。可是奕沂对绯儿平日扭捏作态的样子早已"深恶痛绝",更兼他此时已经有了小瀛,对家中现有的诸位妻妾尚且懒怠眷顾,更哪有闲心纳什么陪房丫头?于是,他便用已有侧、庶福晋数位为由,一口回绝了瓜尔佳氏的美意。
瓜尔佳氏无奈,又怕耽误了绯儿的青春,只好商量着将她另嫁。怎奈这绯儿心比天高,一心想做恭亲王的侧福晋,莫说是轿夫、护军之流,就把那些有翎顶的侍卫、管领们全不放在眼里。瓜尔佳氏本来一片好意地替她着想,她却长跪着痛哭不迭,赌誓不嫁,说是要留在瓜尔佳氏身边伺候她一辈子。不过,此话倒也绝非妄语,这绯儿虽说尖酸刻薄,在府里不得人心,
只对瓜尔佳氏倒也的确是忠诚耿耿,一个心眼儿地服侍。瓜尔佳氏因买进她的时候甚小,不忍过分地训诫,弄到后来,这绯儿便不觉自己是个奴才,倒一心以为就是福晋的左膀右臂。再说那瓜尔佳氏,自檀心收房后,身边只剩了这一个娘家带过来的贴心婢女,也确是处处依靠着,不愿她远去。事情便这么拖了下来。
自那以后,心性狭小的绯儿,便愈发嫉恨奕沂所有的侧、庶福晋们。尤其檀心,她原本不也是与她一样的陪房丫头?论才论貌哪一点儿可比她强呢?凭什么她能当庶福晋,她却不能?哼,想必这檀心在王爷的枕头边上也说不出她什么好话来......今日,一见这天人样美艳如花的小瀛,绯儿才算真正明白,王爷之所以不要她,全都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从小瀛的院儿里出来,一路上,绯儿不停地唠哩唠叨数说小瀛的"妖冶无德",骂她是妖媚惑主的狐狸精,不配做王府里的侧福晋,更不配伺候福晋......
瓜尔佳氏坐在轿里默无一语。她已然明白,这位小瀛与奕沂之间早有私情,哪儿是什么五爷朋友的女儿?若是顺从奕沂的意愿,允她进府,那么关防院①内从此就别想再过宁静的日子。以这小瀛的风骚才貌,不拘礼节的个性,她的眼睛里难道能有她这个嫡福晋?更主要的,娶进了这位神仙似的小瀛,那恭亲王奕沂的眼里还能有谁!瓜尔佳氏这么想着,心头不禁有些烦乱,忽听见轿子外头,那个有车不坐,非要扶轿而行的绯儿说得
实在不像话,这才厉声呵斥她住口。
当天晚上,瓜尔佳氏便来到乐道堂,向奕沂道:"五爷说的那个姑娘,我今日已替王爷相看去了。若论起品貌还算端正,只是自小生长在民间,甚是不通礼数,恐怕进来之后冲撞王爷,带坏了其他人。况如今,那姑娘还有她阿玛的孝在身上,也不便娶过来。依我看,王爷不如就打发人回五爷,谢了他的美意
①关防院:即女眷所居的内宅。
罢!"言罢,转身回听竹斋去了。
奕沂当然不好反驳自己的嫡福晋对于一个与他"尚无瓜葛"的女子的评价,更不便一意孤行,执意娶进府来。他只有思忖着等待下一个机缘--小瀛腹中的孩子出世。到那时,"先斩后奏",请两宫太后谕封了她们母子,瓜尔佳氏自然没可奈何。可是这一次,他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
同治四年三月,当他那小女儿,也就是后来被命名为雨儿的那个孩子刚刚落地几天,他便被慈禧太后革去了议政王及军机大臣等一切爵职。
若论治国强国的具体韬略,慈禧不及奕沂;但是要说起对权柄的把握,以及平衡政局的能力,则奕沂又逊慈禧一筹。但是,奕沂却低估了她,他以为以他议政王的权力地位,完全可以支配垂帘听政的两宫太后;却万没想到,慈禧作为一个女人,有那么强烈的权力欲和不凡的政治才能。她能屈能伸,在最初政局动荡,而自己尚无执政经验的日子里,完全依赖奕沂,把功夫下在加恩笼络上;而今,太平天国大患已除,她的羽翼也日渐丰满,这正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啊!奕沂闷坐府中,愤愤不平地品尝着四年前他自己拥戴垂帘所酿成的苦酒,哪还有请旨册封的心思?况且,这个时候向两宫太后要求册封,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候,小瀛却病了,先是咳嗽、低热,继而小腹部一触即痛。绿萍欲打发老院公禀告恭亲王去,小瀛却不允,她深知奕沂这些天来处境艰难,文祥、宝望他们日日到府上与他密商对策。她实在不忍心因着这一点"小事"再去平添他的忧烦,她说京城里面有的是良医,不拘请上一位就是了。
京城里面的确有的是良医,可偏偏她却没有运气,赶上了一位糊涂的郎中。那郎中一见小瀛咳嗽、发热,便认定了是产后虚弱,感伤了风寒,随手写了一张药方让他们抓去,至于小
腹之痛,他竟说那是小孩子的头枕的,不妨事的。
小瀛服了这郎中的药,反倒加重了症状。可是郎中竟然还认为是药力不足,更加大了其中柴胡、甘草的剂量,另佐以元胡、苏木、蒲黄、五灵脂,以化腹中瘀血而消腹痛。哪知,这几副药吃下去,小瀛由下腹疼扩展到整个腹部剧烈触痛,高热不退以至昏迷。绿萍吓坏了,赶紧差人去禀知奕沂。
奕沂慌忙差人到太医院去请妇人科的太医。
太医替,小瀛把过脉,又向绿萍询问了小瀛的日常病状,才要过前两个药方看了,立即大叫:"庸医误人!"奕沂忙问其故,太医回道:"小福晋此症乃产后瘀血未散。然生产之后,气血两虚,万不可用破血之药化瘀,必须得用药补血,血活则瘀自散。即小福晋之高热不退,亦因此而起。大凡产后恶寒发热腹痛者当主恶血。但新产之后,荣卫俱虚,决不可妄投发散之剂。今芍药为伐气之物;柴胡性甚凉,而庸医竟用如此大量!岂不误人?"
奕沂立即接过药方看时,见是:柴胡三两,自木二两,人参、甘草、白芍药、当归各一两,五味子、木通各半两。
太医道:"今王爷及早察觉,还算万幸。若再晚些时日......"奕沂摆摆手,制止了他。太医连忙取出朱笺,写了两个方子递给奕沂。
奕沂再看时,见第一张是,当归一两(酒洗),川芎五钱(酒
洗),丹皮二钱(炒),益母草三钱,黑芥穗二钱,乳香一钱(去油),山楂十粒(炒黑),桃仁七粒(泡去皮煎、炒、研)。第二张方子,却是寻常所说的十全大补汤。主要是通过补充元气消除产妇的内寒、内弱,而解散身体表面的寒热。
可是,小瀛并没有好转。到了第三天的早晨,她苏醒过来,即让绿萍"去请王爷",她说她实在是想他,想见到他。绿萍甚觉怪异,有经验的老院公却当即明白了一切,他二话没说便匆匆地往恭王府跑。可还是晚了,等奕沂赶来的时候,小瀛已
然悄悄地离开了人世。她是多么地不情愿呀!对她来说,这个世界虽然无情,却已然有了她的女儿,刚刚一个月大小的女儿,还有那爱她至深的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
凝望着小瀛那一张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苍白却仍旧美丽的脸庞,奕沂想起两年以前,也是差不多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她出现在那座可观远山的银锭桥上,天女般韵超凡脱俗、光彩绰约......
他极度地哀痛着,心碎欲裂,但在众人的面前却不能放出悲声。他只有疯狂地拍案怒吼:"来人!把那个误人的庸医抓来问罪!"老院公、绿萍等人全都吓得泪人一般跪倒在尘埃。而那个庸医,自两天前得知他误诊的妇人是恭亲王的外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卷起铺盖卷逃离京城不知去向了。
小瀛死后的第二天,两宫太后召见奕沂。
由于肃亲王华丰,醇亲王奕最、悖亲王奕谅、大学士周祖培、军机大臣文祥、宝望、曹毓瑛等人的一致反对,慈禧看出,撇开奕沂,暂时还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况且,她之所以罢黜他,也完全是出于一种无可奈何,她害怕奕沂过分的恃才傲物,居功擅权,如今,既然是已打掉了他那份不可一世的骄盈气焰,剩下的事情,就应该是顺应众心,以示宽仁了。
这天早晨,恭亲王奕沂走进养心殿,跪在了两宫太后面前。对他来讲,这是一个怎样的屈辱呵!可是,若要打破僵局,继续他改政治国的构想,他就必须接受这样的屈辱--把所有的"错误"一人担承下来。这就是臣子,倘若当初,父皇将大清的九五之位传给他,今日又何能如此?他完全比咸丰更有能力统治这个国家!可是如今,他一肩承担着大清残破的江山,另一面却还要忍受人臣之辱。苍天是多么的不公啊!若是没有这三十几天的罢黜,小瀛说不定已经接进了府里,又何能让那个该杀的庸医误了她的性命?她是那样的姣好、温良,多才多艺又有情有义!她是他所遇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她是上天对他这个苦命王
爷惟一的垂怜与恩赐!她走了,却留下了那只有一个月大的女儿,没了亲娘,如何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