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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雨儿看着阿玛那些已然开始斑白的须发,看着他对着那些诗稿指指点点时兴奋的样子,忽然有了一种心酸的感觉,阿玛其实是一个非常可怜的老人,她原不该那样苛刻地指责他的,她怨忿他三妻四妾,不能衷情,可哪一个王公贵族、巨商殷宦又不三妻四妾呢?或者当年,确是存在着一种他无法抗拒的东西,使他不能够接回她的额娘吧?也许,那是雨儿所不能够懂得的事情......

雨儿继续看着手中的诗稿,这是一首不知道同何人分韵所作的五言古风,日"初日芙蓉"。

初日荚蓉得诗字

最爱芙蓉好,佳评喻谢诗。

时刚升晓日,华欲映朝曦。

出水尘难染,销炎暑不知。

红衣添净洁,失嫩宕丰姿。

果杲光徐上,亭亭影半欹。

一轮辉曲沼,万柄绕方池。

雕饰原无事,清新熟若斯。

开然非藻绘,应许胜延之。

雨儿读此诗方罢,不禁暗暗叫道:阿玛呀,阿玛!想这好好的芙蓉花,刚刚才盛开,您却偏得了一个"诗"字,日后不"失",可又怎样......

"雨儿!"奕沂的声音有些激动。雨儿抬起头,看见她阿玛的脸上流溢着一种惟有因为爱情才能够焕发出来的灼人光彩,这样的光彩她只在郎小山的脸上见到过。"雨儿,你现在住着的怡神所,原是阿玛替你额娘造的,我原想着她最爱竹子,等搬进来后,再将替她藏的那些画儿,为她作的这些诗,一并集入那里去。可是,她没能进来......"他停顿了一会儿,显然有些哽咽道:"雨儿,阿玛没想到,你也这么爱这些竹子,这么着,阿玛也就算是没有白造这院子一场!......"

"阿玛,额娘也给过您诗么?"雨儿怕奕沂的情绪过于激动,故意拿话岔开。

奕沂沉默起来,他又忆起了那一个黄昏,小瀛赠他那只水红色洋绉包时的情景,"小瀛的所有皆系王爷给赠,惟这两件东西是亲手制的,王爷留着做个念心罢!"--事隔二十六年,他至今尤能忆起她说此话时那泪光盈盈的样子,今生今世,他已经不能够释怀!就是那一天,他第一次将她拥入怀抱......

多少个风雨敲窗的不眠夜,这位一肩承挑大清江山的钢铁般的男人,挑一盏孤灯,独自摊开这只日渐退色的洋绉布包,将所有那些无处可沂的孤独化成了千万滴清泪,尽情地对着它们抛洒;多少次凄清、寂寞的旅程,无论马背上,还是车轿里,它们替代深情的小瀛,温和地熨帖他时时感觉着寒冷的肌肤,向他致不尽的相思、不尽的缠绵。

他的思念有多么深重,除去那个在长空中遨游着的小瀛的魂魄,没谁能再知道!

作为大清帝国的皇子,曾经权重一时的议政王,他目睹过,

并且拥有着诸多的奇异珍宝,然而,惟独这一包小瀛的旧物,可以与他生命的分量等同--他要把它们带到他归宿的地方去!他原本打算到了自己的弥留之际,再向他们共同的女儿交待这个心愿。可是今日,既是她已然问起了,他就不如趁此时候,将此事了清的好。

奕沂第三次走回卧房,取出来那只水红色的洋绉包儿。

雨儿打开了看时,包内惟两个极普通的物件:一只刺锁子云头的双色缎制表绢里,套着一块镀金的西洋怀表,那表壳虽说十分的精致漂亮,但式样早已过时,远不如近些年洋人们送给阿玛的那些;另有一个制作得十分华美,带提绳的硬质扇络,淡青色的绸面上彩绣着大朵的荷花,青线镶边,云头饰底,更显出绮锦辉光。雨儿取出那扇络内的折扇,展开了细看,见上面绘一支嫩粉色半开的荷花,而花下的荷叶却已然支离,画面上没有其他的东西,但仍可以使人感觉到,那支孤独的粉荷此时正沐风浴雨,独立在黄昏......扇面的左上侧有数行娟秀的蝇头小楷题字,仔细看时,却是一阕<渔歌子>:

帘卷黄昏风卷荷,西天残黛画双娥。

疏锦瑟,怕青箫,玉栏凭作断肠歌。

"这是额娘写给您的?"雨儿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阿玛问。"不止这词,这画,这所有的东西都是你额娘亲手制的!"雨儿听罢,仔细地将这些东西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仍以那一方水红色的旧洋绉布包裹整齐。她轻轻地将它们贴偎在面颊上,心中喃喃道:"额娘,额娘,您莫要着急,用不了多久,雨儿便会到那边与您见面去......"

自那以后,父女二人的关系,似乎又亲近了许多,但雨儿的病症却仍不见好转。奕沂便命她,每日早晚不得出户,也不必到他那边请安去。又过几日,他索性命人将瓜尔佳氏旧日居住的醉月馆收拾干净,搬了进来,不过为了这里与怡神所比邻,每日里,或是他过去看雨儿,或者雨儿过他这边来,都能便当些。

自那以后,雨儿的性情似乎变得温和、宁静了许多,整日里除了看些佛道之类的典籍,与奕沂谈经论道外,就是同小晴一起不停地做针黹。

一日,她突然开出了一张领取绸布缎料尺头的清单,上面开列着一长串布匹的名称:湖色九丝罗一匹,金黄大卷八丝缎一匹,驼色海虎绒一匹,另有宫缎、片金、葛纱、杭细等等......写好之后,便命小晴将此单送往司房去,并叮嘱道:"让他们快些办来,库里有时便用库里的,若没有的即刻买去。"

小晴惊道:"格格何时也没要过这些料子,如今要这许多可做什么?"

雨儿道:"都是给王爷做的,让他们快些。"小晴方要去,雨儿又道:"明儿你抽空儿再上二哥哥那边儿一趟,问问他们上个月秋围。可得着好鹿皮不曾,若有时就要一块来。"

待那批尺头送过来,在香雪坞南问的罗汉床上堆聚了半炕。雨儿立即命小晴到隔壁醉月馆请过奕沂来,拿着一条软尺,左量右量,量了半日,又一一地将那些尺寸记录在一张雪花笺上。奕沂在女儿的摆弄下,时而起立,时而坐下,时而笑吟吟地看着炕里头的那堆绫罗锦缎道:"哪里就穿得了这许多了?"雨儿道:"怎么穿不了?我阿玛是个好人,定然是长寿的,您就活到九十九岁,也还得穿四十一年呢!"

这原本是一句极好的话,可不知怎的,在奕沂听起来却似乎有些不祥--只有做母亲的人,到了垂暮的年龄,才会怀着这样的心境,替自己的儿子制作衣裳啊!想至此处,奕沂不由感到了一种恐惧,他赶紧打消了它们,开着玩笑对女儿道:"你身上本就不好,可万莫累着,反正你又不着急嫁了,就守着阿玛一点一点地做罢!"

小晴听见,便捂着嘴"哧哧"地笑起来,雨儿却没笑。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奕沂道:"阿玛,我们今年能不能在这园子里多住上些时候,等过了您的寿日再搬出去?女儿实在是喜欢这里。"奕沂看着女儿,略想一想道:"既如此,咱们爷儿两个今年就住着里头罢,头年下搬回前头住几日,过了十五再搬进来。""如此却最好!"雨儿拍着巴掌道。

小晴在一旁听着,觉得这爷儿俩都有点"半彪子"①,深冬腊月的,天寒地冻,有暖暖和和的好房子不住,偏要住园子,虽说这里头同样也有地火,可毕竟哪有前头那些正经的屋子严实呢?自那日之后,雨儿便没日没夜地做起衣裳来:瓦灰色的洋绉单衫、湖色九丝罗的熟长衫、秋香闪金的漳缎百实纳棉袍,以及青金透绿的漳绒面琵琶褂、葡萄紫的宫绸夹袍,甚至连行围外出所需穿戴的纱装、着官装腰带上必带的活计②、日常家居穿的青缎软底布鞋等等都做了。

小晴对此深感怪异,自她十五岁入府那年,这雨儿格格也是十五岁,到今日,已将近十个年头了,她还从未看见她如此耐性地勤于针黹过。日常里,她只是读书写字,要么就骑马弄剑,对于女红之类很不放在眼里,除去那一次用几个晚上替小山做过一个跟头褡裢外,她几乎没有比半个时辰更长的功夫面对过针线,就连她出嫁所用的"开箱礼"等一千物件,也都是她替她缝制榔荷包、跟头褡裢、扳指套、钥匙袋等。女子则仅用挂镜及荷包的。可是现在,她却万分投入地做着手中的这些活计,并且时常催促小晴:"缝快些!"让小晴觉着,她似乎不是在做活儿,倒是在"赶场",可是,她赶什么呢?

临到奕沂寿日的前两天,雨儿又用向二哥哥要来的那块新鹿皮做右大襟,周围镶上黑缎子滚边,给阿玛缝制了一件款式独特的坎肩。然后亲自将这些天来缝制的所有衣物、活计一件一件地折叠整齐,以一块特大的玫瑰红丝巾包扎起来,又工工整整地写下礼单,这才坐在炕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想了想,却仍觉不妥,又伏在炕桌上作了首贺寿诗,同那礼单一并放入一只装玉如意的红漆匣中。

①半彪子:北京方言,意为思维不大正常、行动鲁莽的人。

②活计:着官袍时。挂在腰带上的物件。男子常用的有扇套、表绢、眼镜盒、槟。

奕沂早知道雨儿为他准备下一大堆特殊的寿礼,一般来说,王府里过生日,多送如意、用件,至多是尺头、活计等,很少互赠衣物的,可是既然雨儿别出心裁要如此,他便少不得欣然领受了。

十一月二十日起,也就是奕沂生日的前一天,府里的大管事按照惯例,在园子东边的戏楼里安排下三天的戏,请的自然都是些当红的名角,若老生谭鑫培、武生杨小楼,以及后来被誉为通天教主的名旦王瑶卿等等......

请帖早在数日之前便送到了各位王大臣的府上。可是,到了正日那天,惟奕谡、宝望、伯彦讷谟祜、李鸿藻、荣禄等十几人到场。当年高宾满座客如流水,而今门庭冷落车马稀,偌大的暖楼里只有这几位尚可称做"知己"的旧友。

久在官场的奕沂,尽管自诩"淡薄了名利",此时,却仍旧品到了一缕失落的凄清。雨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到了晌午,便悄悄地将载滢叫过一边,让他明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的那些朋友全数请过来,另有朋友的朋友也来得的。载滢自是明白妹妹的一番心意,当下便差人"补请"去了。

尽管兄妹两人全都尽了心,但奕沂的情绪仍旧显得低落,第三天下午。因为已经没有了什么重要客人,他早早就回醉月馆休息去了。只剩下载滢的一班朋友,在那里无拘无束地乐和起来。雨儿见状,心下十分不忍。她之所以为阿玛赶这许多"寿礼"出来,原是为了冥冥之中的一种预感--近一段时候,她总是感觉到自己来日无多。当然,她并不怕死,生死二字之于她,早已经成为度外之累,此身一去原无所恋,惟念年迈阿玛身后的岁月会更加凄清!她也并不是想死,可是,死神已经在不远的地方向她招手了!

"这恐怕是雨儿最后一次向老人家恭贺千秋了。"她暗暗地想。他既然是生养了她这场,那么在临别之前。她无论如何也得留给他些什么。于是,她想到了给他做衣裳,只因恭王府里聘有专职的裁缝,故阖府人等的衣裳,几乎都是由裁缝制做的。在雨儿二十几年的记忆里,阿玛所有的福晋,惟王佳氏一人亲手给他做过衣裳。如今,他一日日地老了,式样的考究与手工的精细都不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温暖与舒适。将来有一天,她若不在了,风烛残年的阿玛,穿上她亲手缝制的衣物,定然会于孤寂之中感受到一丝温馨的慰藉......

"晴儿,你到厨房吩咐他们,将王爷的晚膳做得清淡些,再预备一坛上好的花雕,全都送过香雪坞来。"小晴应了一声,方要出去,雨儿又道:"再让他们煮两碗银丝面,要那种极长极细的,待这边传时再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一名散差太监挑着一坛子酒跟一个大食盒进来,另有一名戴套袖的小太监跟随在身后。小太监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请示"小晴姑姑",饭摆在哪里。小晴看了看雨儿,雨儿道:"搁在桌上不用摆了。"

"嘛!"两位太监卸下食盒跟酒坛,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请过王爷来么?"小晴问道。雨儿摆摆手,将那坛酒并一套乾隆粉彩酒器放入一个海棠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托盘里,然后才向那个食盒努了努嘴,吩咐道:"端到王爷那边去。"

此时,奕沂正在榻上假寐,忽听见小太监轻轻地说一句:"小格格来啦!"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仙姬似的女儿亲奉琼瑶玉盏,笑盈盈站在当屋;侍女小晴捧着一个大红食盒玉立在她的身后,不由得乍惊又喜。

这醉月馆紧邻香雪坞之北,一排五间出廊的东房也是三明两暗的结构,屋外的彩廊与怡神所垂花门内抄手游廊浑然一体。屋内靠南第一个明间的西窗下有一铺大炕,南暗间则是卧室......

雨儿命小太监设好了炕桌,又令小晴将那食盒打开,然后,亲自动手将那些酒菜杯箸摆设停当,便对小晴道:"这里有他们伺候着呢,你也回去同咱们那边的人一处吃些酒去罢!今儿是阿玛的千秋之禧,原应该热热闹闹的,大家都高兴才是。"

小晴出去后,这边爷儿两个遂上了炕。小太监过来将那酒烫上,雨儿便道:"下去罢!这里且不用你们,喊的时候再过来。"一时,雨儿见那酒热了,便捧起来,一边给奕沂斟着一边道:"女儿长这么大,从没好好地给阿玛贺过寿,今日就陪着阿玛多饮几杯,祝您老人家硬硬朗朗的,福寿千秋!"

"好,好!"奕沂端起酒杯来,乐得嘴也难合上,两日的不快,顿作云散烟消。五十七岁的他的确是从未接受过谁人这样为他祝贺生日。

"阿玛,赶明日您试试那些新衣,若有不合身的,女儿也好改去。您知道,雨儿自幼笨拙,极不擅此道的。您老人家将就着穿,好歹也是女儿的一片孝心。这许多日子,我一直琢磨,待阿玛您千秋之禧时,需进些什么贺礼方才妥当,雨儿所有的银钱宝物,皆为阿玛所赐,就连这身子,也都是阿玛您给的;惟这些亲手制作的东西,方能够勉强表示女儿的心意于万一......"几杯酒喝过,雨儿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谁知,此一番言语,却令奕沂感慨万端,他又想起了小瀛,想当日,她赠他那只"红绉包"时,也曾经倾吐过类似的言语,想不到,时隔二十几年,这母女二人说给他的话,竟是这般地相似呀!奕沂想着想着,不由就想出了神,雨儿却以为她阿玛仍在为昨日的事情烦恼。她想到,似阿玛这样一位替大清皇朝殚精竭虑、熬干了心血的王爷,如今,老了老了,却是这么一番光景!老天何曾公平?慈禧皇太后何曾公平?满朝的王公大臣,何至就势利若此!想至此处,雨儿的心亦不禁隐隐作痛起来,她竭力把持着情绪,不让那种心酸的感觉漫入眼睛:"阿玛!在女儿心里,阿玛永远是大清国最圣明的王爷,最英雄的军机领袖!不过,天下的人哪能都是明白的?否则,古人干嘛要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呢?想这世上确有那许多趋炎附势的人,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以阿玛这等天潢贵胄的身份,又何必将这些放在心上呢?"奕沂听罢,明白女儿误会了自己,他笑吟吟地看着她道:"阿玛并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呀,倒是我的女儿却将它放在心上了,至今还跟个小军机似的思虑着呢!"

雨儿沉吟了一时道:"雨儿此世既已生为女子,哪里还做得什么军机?倒是雨儿常常想,人家说'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那就是说您呢!以阿玛您这样的大才,却生下我们这些不成气候的儿女,并没有一个能够与您分忧......"

奕沂盘腿坐在那里,听着女儿这一番贴心贴肺的言语,半晌都没说出话来。近些时日,他愈发地明白了皇阿玛(道光)当年确立皇贮时,因何反复地犹豫不定,最终仍是选择了四阿哥奕泞。人之为人,凭你再是怎样的英明大略,到头来仍旧逃不脱那个怪怪的情感羁绊,尤其是你将这世上种种的风云坎坷,富贵华荣全都品尝殆尽的时候,便会愈发地翻然感悟到,人世间,惟骨肉亲情才是最真的东西!就说眼前,倘这雨儿是个男儿,他定然也是怀着同皇阿玛当年一样的心境,将这个世袭罔替的亲王之位传给她(他)--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生出的孩子!所不同的是,他不会犹豫,因为他的雨儿不惟是出自小瀛的身体,并且,也承袭了他奕沂所具有的全部智慧与品格!

雨儿见奕沂停了杯箸,以为是被她的那一番话触动了心事,深悔不该揭示这一块伤疮:"阿玛!雨儿深恨自己不是男儿,若不然,我一定帮着阿玛承担这大清的江山!"

奕沂大大地吃一惊,他睁大了眼睛,有些激动地看着女儿,他原先只知道她是一个秀颖聪慧的女孩儿,却不曾想到,在她弱小纤柔的躯窍里面,竟然还蕴含着这样一种涵盖天地的气概,倘或她生成男儿,必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同他奕沂一样!"雨儿,"奕沂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还记得你五岁那年,给阿玛贺寿的事儿么?"

"记得,雨儿给阿玛做了一个槟榔荷包,极难看的。可是,阿玛还是准了我跟哥哥们一道进学馆里念书......"雨儿深情地回味着。

"当时,你五大爷听见这边额娘说,你吵嚷着习学弓马,非但不以为怪,还夸你聪明灵秀,是爱新觉罗家的好子孙,说这些兄弟姐妹里属你最有志气,若是个阿哥,定然就是将来承袭这个王位的人。雨儿,其实阿玛跟你五大爷想的一样!"奕沂一边说,一边竞不知不觉地捧起那只酒壶来,欲往雨儿的杯子里倒,慌得雨儿赶紧欠起身子,挡住他的手道:"您老人家快放下来!天底下哪有阿玛给女儿斟酒的道理?"说着便要夺他手中的壶。

奕沂端着那只乾隆粉彩壶,避开女儿的手道:"怎么不能? 倘在那平民之家,女儿幼小时,做阿玛的就不给她斟茶盛饭了不成?此处又没外人,倒怕什么?看你小小的年纪,礼儿可不少,这点儿,却不像你那亲额娘。"

"可不是,听嬷嬷说,我额娘是跟着姥爷游过洋,见过世面的人!"雨儿无比羡慕地叹道:"雨儿这辈子,是比不上了!"

"怎么比不上,若你前日答应了那个赫德,做了人家的媳妇,自然要跟人家回洋去的,可不就比上了?"奕沂笑吟吟地逗着她道。

雨儿听奕沂如此说,方才明白他其实早就知道了赫德向她求婚的事。不觉把那张酒后的俊脸,更深了一层鲜艳的酡红,心头暗恨那个小太监。奕沂趁势伸过那壶去,酌满了她的酒杯。雨儿红着脸,娇嗔道:"瞧我这阿玛,越老越没了正经,平白的,倒拿着自家的女儿取笑起来!"

奕沂道:"就自家亲生的女儿,才敢这么取笑,若果跑到别人家去,取笑人家的女儿,可不让人骂出来?"

雨儿听见这话,不由"咯咯"地笑起来,半晌止不住......

爷两个又说了会子儿话,雨儿给奕沂斟了几回酒,一遍遍地祝福他"千秋如意,寿比南山。"奕沂听见,心里头自然是喜欢非常,愈发地来了兴致。雨儿便带着几分醉意唤过来那小太监道:"去,让他们将那两碗银丝面下喽,热热地端过来。"

奕沂也带着几分醉意摆手道:"不吃了,不吃了,吃不了了。""不成,这是长寿面,必吃的!"雨儿道。

小太监站在那里左右看着这微醉的爷儿俩,不知道该听谁的。

"去呀!"雨儿命道。

"得,听姑奶奶的罢!"奕沂道。"噫。"小太监忙忙地出去了。

农历的腊月,是北京最冷的季节,这爷儿两个却津津有味地住着这园子,每日里或饮酒作对,围棋弄剑;或赏雪品茗,潜心论佛,无拘无束地,几乎无话不说。

一日,雨儿忽然向奕沂道:"女儿有一件心事,若说出来,也不知阿玛可生不生气?"

"什么事?你但说无妨!"奕沂显然很重视。"到来世,雨儿不想托生在王公家了!"

奕沂听罢,略愣了愣神,继而大笑起来:"这可算什么大事,我生什么气?人生若是果有来世,连阿玛也不打算生在皇家,做王爷了呢!"

"当真么?"雨儿兴奋地问道。"怎么不真!"

"那--来世我还做您的女儿!"

"那敢情好,可就不知道到了来世,阿玛还有没有这个福气呀!"奕沂无比慈爱地看着女儿,忽又觉她有些怪异,遂问道:"若果有来世,你还情愿做女儿?"

"自然是还做女儿。"雨儿平静地答道。

"别人女人家,都祈愿来世托生成男儿,怎么你倒还想做个女子?"

"因为阿玛您疼女儿啊!"雨儿随口道。

41

到了腊月二十二,爷儿两个才不得不搬回前边准备过年。可是,入了正月没几日,雨儿的病便越发严重起来。到初七那日,竟然又咳起血来,且全身乏力,数九天里,虚汗淋漓,奕沂慌命家人到太医院去请御医,正赶上御医们大都在歇新年的例假,惟左院判尹青与一位预备宫直的御医尚在。

这尹青因当日向奕沂举荐自己的师兄郎小山,医愈了那父女二人的顽症,颇得奕沂好感。尹青原是个极善经营的人,没过多久,连礼部的人也都知道了恭亲王赏识他,后来,太医院的左院判因私卸职,礼部遂转咨吏部将他补了缺。而今,眼见着老院使即将年迈引退,众人皆明了,这位尹院判升任院使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了。

尹青听见雨儿病势严重,念着奕沂当日待他的好处,便不传其他的御医,只亲自随恭王府的人匆匆赶过来。

尹青因当年每每陪小山一处到园子里替雨儿看脉,亦算作是旧日相识,故也不大避讳。他十分仔细地替她把过脉,又询问了日常的病状,故作轻松地安慰雨儿几句,便到外间屋写了方子,当即交恭亲王审看后,遂命小太监抓去。

待出闲草屋,尹青却立即压低声音向奕沂道:"奴才有句话需向王爷禀明,还求王爷先恕奴才死罪!"

奕沂听罢,当即明白尹青所指必是雨儿的病状,不觉得将那颗心骤然沉降到腹底,却赶忙道:"尹院判但讲无妨。"

尹青道:"小格格这病,依奴才看来是不大好的。想是前两年因额驸过世,悲郁太过伤损了肝木不成?"

尹青问罢,见奕沂不语,亦自觉出此话有些多余,"今格格这脉,左关微弱而芤,乃大郁所致肝家气亏,不能藏血之象;肝伤元气累其子心气虚弱,故左寸沉缓;想小格格原来就有那咳喘的病根,况如今心火不足难以克金,使肺脉虚而革,故有咳喘、自汗、吐血诸症,革乃金衰气壅之兆,医家最难治愈!更甚之,命门乃一身根本,若真火未伤元气不损,尚易补救后天心火,克制金肺;而今格格尺脉俱濡,左尺濡者精血枯损,女子必无月水,右尺濡者命门火气衰败,概亦忧劳过度所致!"

奕沂听了尹青的话,半晌沉默不语。

"王爷恕罪!"尹青也觉此话讲得过于率直,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照您这么说,就没指望了么?"奕沂声色低沉地问他。

"回王爷,奴才不敢这么说,依奴才看来,小格格此病,尚有一线治愈之望。王爷当知这四时之气,大寒至惊蛰,乃主风木;春分至立夏乃主君火。春天木旺而金囚;夏日火盛而金死。小格格病之在肺,待到春夏之季木火旺时,或能克制那金肺之邪,再加吃下奴才这药,或有医缘,也未可知。"

奕沂听见这番话,又呆了半日,终于长叹一回道:"但愿如此罢!"他心下明白,这位尹院判尚有下半截子话未曾说出--"若今春可愈,也就愈了;愈不了,也便没有指望了。"

尹青向奕沂告了假,正欲离开,奕沂忽然又问他道:"您那师兄,如今可还有音讯么?"

"回王爷,郎师兄自那年离了王爷府,便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现在何方。若师兄在时,或恐能够妙手回春,奴才我,唉,真是惭愧!"尹青嘴上虽是如此说,心内却想道:"病到了这个份儿上,莫说是师兄,就神仙来时,恐怕也难为了!"

"噢,您--回去吧!"奕沂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雨儿是个聪明的人,对自己的身子原也知道的,今又见阿玛随尹青出去,半日未进来,更是明白了八九。

一时,奕沂进来,嘱她在这里好生养着,好生吃药,莫要再累着。雨儿便看着奕沂的脸色试探道:"阿玛,这药还是不吃罢。大正月里,府里这许多的额娘、姐姐们,我一个出了门子的人了,莫给人家添什么不吉利罢!"

"你只安心医你的病要紧,什么吉不吉利?想这许多没用的事可做什么!"奕沂显得极不耐烦,几乎发起火来。雨儿见状,心里反倒没了把握。

孰料,吃下尹青的几剂汤药后,雨儿的病,还真就有了转机,不惟咳喘之症减轻,也没再继续吐血。于是,奕沂的心里重又充满了希望,屡次请进尹青替她看脉。雨儿也说这尹御医的药好,惟小晴心内明了,这尹御医的药其实没什么,只因他这郎小山师弟的身份给了她些许慰藉罢了。每每这尹青到,雨儿的精神便注定了较平日好上许多,到了正月底,她的身子竟恢复了许多。奕沂很高兴,他按照事先的约定,带着她重又搬进了园子。可是,二月中下旬,雨儿又开始咳喘、盗汗,且还伴发高热。奕沂以为是这园子里面过于寒冷所致,便不顾雨儿的反对,重又带她搬回了前院。

正月十七那日,司徒剑来过一次,赶上回事处值事的官员不认得他,盘问他入府何干,答说找滢贝勒。回事处的人便向西一指道:"您出门顺河沿往西,过了青石桥还往西,滢贝勒府在那头儿!"他便又说他不找滢贝勒也成,此来主要是想给滢贝勒的妹妹雨儿格格看病。回事处的人听见他出尔反尔,更兼那一身西装革履不伦不类的样子,哪里就肯向王爷通禀去?司徒剑越是火急着要进去,回事处的人就越觉他身份低微,不肯替他通报。司徒剑焦急而来,怅然而去。

司徒剑又如何得知雨儿病重呢?却原来正月十五那日,他前往东四牌楼逛灯会,恰遇一位"萃锦园诗社"的旧友,便向他问起那个诗社,那人遂慨叹一回,说去年初冬便散了。紧接着,他又叹起雨儿的病,说想不出她小小年纪却得了这病,怕也难愈了,只可惜这么样的一个人物儿,可不是俗话说的"自古红颜多薄命"么?

司徒剑深吃一惊,赶忙问雨儿得了什么病?那人不过因日常里与尹青有些交往,闲聊天时听见说过几耳朵,只知道些咳喘、吐血的症状,其他也说不很清楚。司徒剑便问为何不请教堂里的洋大夫试试,或许能有办法呢!

"洋大夫?"那人眨眨眼睛,揶揄地盯着司徒剑道:"您瞧咱这大清国里从皇上到太后,由王爷至贝勒,哪一个请过洋大夫?现如今,小格格这病,连太医院里的院判都拿它没辄,凭教堂里几个野调无腔的洋人,就治得了啦?"

话不投机,两个人各奔东西。

隔日,司徒剑匆匆赶往恭王府,孰料却是这么一个结局......司徒剑自恭王府回到家中,思来想去,终还是放那雨儿不下,无论如何,他不愿她死!

仅隔了一天,他带着自一家美国教堂索取的洋药,再次来至恭王府大门外。这一次,回事处里值事的官员却认得他,"哟,司徒爷,老没来啦您!滢贝勒,怨这会子儿在西边府上呢!"话说得既热情又请您走人!

司徒剑见此情形遂决定不再做进府的尝试:"我今日不找滢贝勒,只听见说那雨儿格格玉体欠安,特意地送些药过来。""哟,您瞧呀,司徒爷,还让您费心惦记着!您哪儿请的高人呀?"

"哪儿去请什么高人?原不过敝人投石问路,胡乱拿来些对症的药试试罢了。"

"哟!没瞧出来,敢情您也是位大夫?失敬,失敬!"

"岂敢,岂敢。"司徒剑自随身携着的西式手包里,取出来大约两寸见方的几只小纸包,交到那回事处官员的手上,道一声:"有劳了!"便转身欲去。

那官员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小包:"这--是?哎--您那药呢?"

"您不是手里拿着呢么?"司徒剑回转过身,甚觉纳闷儿。

"啊?"那人低头看了看,"噢,噢!"他赔着笑道。待司徒剑走远,他才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看着手中的几只小白包嘟囔:"这是药?"

另一位官员立即凑过来,"就是呀!这药怎这么点呀?要不?打开了瞧瞧!"

"这,这能瞧么?"

"不瞧?谁知道是什么呀?呆会儿呈到王爷那儿,打开一瞧是砒霜,得!那不要了咱俩的脑袋?"

"那就打开瞧瞧?"

两个人屏着呼吸,一点一点缓缓悠悠地打开了一只药包,便有十来个圆圆薄薄的小白片片呈现在他们眼前。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这,这是--药?"

"再打一包?""再打一包!"于是,又一份同样圆圆薄薄雪白的小片呈现在他们眼前。

"哎?这是怎么回事啊?"两人重又对瞄了一眼:"都打开?""都打开!"......

结果当然是不言而喻的,几只小白包里面装着的东西大同小异。两个人大眼儿瞪小眼儿顿时呆愣在那儿。

"嘿,我说,这,是什么大夫呀?""大夫?您瞧怨那样儿,像么?""是呵?他愣说这玩意儿能治病呀!巴巴地还包了好几个包来。您说?这是不是神经有点那个呀?......"

另一个点着头想了想,忽然间一拍大腿道:"可不是么!您忘啦?起初的时候,这位爷是宗韶宗员外郎家的大公子带来的,可是到了后来,人家宗大公子就不带着他啦。有一回,滢贝勒还吩咐过,说是怨不在这边的时候,千万别放进他去,可又叮嘱说,还必得对他客客气气的,您说,这是怎么档子事儿呵?"

"噢!对,对,对!"

"唉,年轻轻的,得这么个病......"

"哪?这东西,还呈不呈到王爷那儿去呀?""呈?要呈您自己去罢!我是不去。"

"那万一要是......"

"您琢磨琢磨,您就把它呈到王爷那儿,怨能给小格格吃么?"

"那依着您,这事就不回啦?"

"回?今儿来一疯子您回王爷去;明儿再来仨要饭的,您还回不回啦?"......

两人略作商量,便出了东阿司门,将那一堆被司徒剑称做是"药"的小自片片忽地投入了环抱恭王府的那条清水河里。在水中,它们一点点地融化,纯白色的粉液很快随波逐流,消失得无踪无痕......清水河继续缓缓东行,注入古老的什刹前海......

42

北京的三月,迎春和玉兰早已谢尽了芳泽,萃锦园的桃花将老,丁香盛开,西府海棠含苞待放,春天已经完全地拥抱了古都大地。可是,雨儿的病状非但不见好转,反有加重的趋势。奕沂此时,自然是心焦如焚,但是,他仍不死心,他期盼着奇迹能够出现在夏季。

而此时的雨儿,却早已心灰意冷,她十分明了自己身上的状况,她并不畏惧,却有一缕说不出的凄凉一日日缠紧了她逐日瘦削的玉体。

那一天,她躺在帐里,忽然向坐在榻旁的奕沂道:"阿玛,女儿在婆家住了这些年,两位老人家也毕竟是疼了女儿一场,今日我病了,阿玛也该知会他们一声,莫要日后让人家挑出什么礼儿来!"

奕沂听雨儿这么说,心头便像压了一块重铅般地坠痛难忍。他知道,女儿这是在告沂他,她的身子撑不下去了,让他赶紧知会她的婆家去呢!他不禁伸过手抚摸着她发烫的额头,哽咽道:"雨儿,也许是阿玛错了,我当日不该只是图了他的才貌,便将你嫁过去!......"

"别这么说罢,阿玛,他们都是好人。"雨儿弱声道,"或许那时候,公公也这么想呢?人活这辈子,也难跟命争,可有阿玛什么错呢?"

奕沂当然知道,雨儿的"那时候"所指为何,她是在说那尔苏"病死"的时候,可怜的女儿,她至今仍不知自己的额附因何而亡。那么,就让她带着这样一种温良与平和的心态去到另一个世界罢!他想。

"雨儿,你在那边的事儿,阿玛全知道。阿玛知道你委屈,可这不能怪别人,阿玛将你带到这个人世,却没能让你舒心,让你高兴......"奕沂哭了!"就为你请封的那事,也一直......"

"阿玛,您莫要再提什么请封之事,女儿当真用不着它!"雨儿打断道,"雨儿因为身上所流有阿玛的血而骄傲,我们是嫡亲的父女,血脉天承,已然足够,何用他人封赐!"

"雨儿,我最好的女儿!"

"咱们回园子住去罢,阿玛!我实在是喜欢那儿......""好,好,咱们明日就搬回去......"

伯王闻知雨儿病危,定要接回来,说雨儿既是他府上的媳妇,理应由他们照看,这样大的事,怎好就讨扰娘家呢?奕沂劝了半晌方才止住;又要派丫环婆子过去照料,也被奕沂劝住了。第二天一早,伯王夫妇率那尔苏的诸位侧、庶福晋来恭王府探望雨儿,见病成了这样,亦十分难过。在伯王听来,儿媳的句句言语,皆是对翁姑难舍难分的赠别。老夫妇两人亦不禁老泪纵流。

一时,小太监来回,说太医院的大夫们来了,伯王夫妇也就告辞出去了。

一时,尹青与另一位年龄稍长的御医匆匆进了屋。尹青替雨儿诊过脉,那老御医又诊了。而后,两个人便与奕沂及一个管事太监出去了。

见到尹青,雨儿的心内便安静了许多,在她即将离世的时候,尽管是小山不在身边,然而,他的师弟在,将来终有一天,师兄弟二人见了面,小山问起来,尹青会把这一切说给他的。

尹青他们随恭亲王与那管事的太监来至听竹斋内奕沂的临时下处。一时落了座,小太监献上茶来,几个全都默默无语。最后,还是奕沂先开口道:"小女的病状究竟怎样?二位大夫但讲无妨。"

尹青与那老御医相互看了一眼,谁都不想先说。

"尹院判,"奕沂叫道:"您为小女诊脉的日子最长,也算作是旧相识了,无论什么话,也应当您先说出来。"

"噍。"尹青答应着,显得十分局促不安,"回王爷,奴才无能,奴才先向王爷请罪。"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奴才前日也曾回禀过王爷,小格格此病须得春天方可见得分晓。如今,已是暮春,春肝木旺,其脉当弦细而长,今小格格之脉,左关微涩且短,此为肺之乘肝,金之克木,乃贼邪大逆,医家或云此脉最忌庚、辛,而本年又恰逢庚寅,故凶多吉少。况今日,小格格左寸甚伏,当主心气不足,神不守舍,病邪深入;再那久病咳血之人,原是最忌洪脉的,今小格格右寸浮且洪,此乃肺脉之将绝,真气尽脱于外之征象。不过,奴才才疏学浅,所见或有不确之处,还请王爷以张太医高见为准。"

奕沂抬起头,再看那张御医时,他却不言语,惟二目无光地长叹一声,轻轻地摇着脑袋......

可是,雨儿并未如他们预言的那么"身汗如油,皮枯毛折"地死去。尹青他们前来诊脉的那日午后,奕沂无言地带着女儿搬回了香雪坞和醉月馆,几乎是日日相陪着她。怪异的是,那以后,雨儿竟似一天天好起来,经常是整日地同她阿玛讲话。于是,奕沂的心中不免又升起了一丝侥幸。

那日早起,奕沂过来的时候,雨儿刚刚起床,小晴正替她梳头,奕沂便坐在八仙桌左边的一张紫檀靠背椅上看着她。望见'女儿一头浓密的头发,和有些红润的脸颊,他真觉得她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人,死,不应该属于这样美丽的生命!

雨儿梳完了头,愈发显得容光焕发,她站起身来,端庄而优雅地给奕沂请了安。然后,命小晴沏好茶,放在小炕几上;又令将她平日盛放诗文的锦匣拿出来,便道:"你去到前头将咱们那屋子好生收拾一回,再让他们上北义兴买些玫瑰露来。我想喝那东西。"小晴听见,明白这是雨儿要跟奕沂说些体己的话,有意支走她。她应了一声,便低着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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