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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小晴去后,这爷儿俩便上了炕,围那个小炕几对面坐着。雨儿将那只霞影色的锦匣打开,奕沂看见里面有厚厚的一摞粉红色的蔷薇笺,便笑道:"嚯,想不出,我们雨儿这些年作了这许多的诗文,却倒瞒着阿玛呢?"

"这不是让您瞧呢么。"雨儿微笑道。

奕沂一张张地读着那摞蔷薇笺,待翻至一页题为"藤萝花落"的词笺时,忽然听见雨儿他,"阿玛,这是那年秋天,同您还有二哥哥一处作园中即景诗回来写的。其实二哥哥将那海棠亭指给我时,它便早在心间迸撞待出,惟无奈之下才作了那'妙海香天'。原想让晴儿帮着,早几日送到那边去,终是狠不下这个心来。是雨儿想来想去,阿玛您生了我这一场,又疼了我这一场,此生行过的事情,无论坏的好的多大的错处,总该让阿玛知晓,就阿玛从此不再疼雨儿了,也是不悔的!"

奕沂自然明了雨儿所谓"送到那边去"的涵义,又听见后面的几句,愈发明白此一词作概与许多年前,上上下下私议过的郎小山有关。他急急地展看那蔷薇笺时,见是:

满眼烟萝,一园蓬草,海棠红住。病里佳人,花前小玉,都与畚波误。酒边风雪。枕间云月,酿醒帐挨迟暮。炷香清弦弦差乱,看滴蜡痕无数。 良夕易短,天缘难冀,忍不回眸几顾?梅子鸳鸯,梧桐冷凤,窃倚蔷薇酥。忽然骤雨,藤萝花落,漫地寒羞浸骨。再不问红尘有意,相思哪处?

奕沂低着头,反复把读这阕<永遇乐》,忽听见雨儿低声叫着他:"阿玛,那年秋天,我病着,阿玛也病着,后来,阿玛就请来尹弼医的烬晁医荡咒的病,后来......"

"雨儿!"奕沂打断女儿道:"阿玛听见他们说过,可是阿玛不信他们!"他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雨儿却道:"阿玛,要是雨儿今日告沂您,确是做了那种对不起阿玛,对不起额驸的事,您从此还疼雨儿么?"

奕沂不再言语,他久久凝视咫尺之间孱弱的女儿,而她的脸色却那样的安详那样的宁静,全没有一丝的愧疚与恐惧。他突然明白,那是灵魂与肉体都将逝去的人才能够具有的一种平淡与超然!

"雨--儿--!"奕沂颤抖地呼唤着女儿:"阿玛还疼你!阿玛永远都疼你!你是阿玛的女儿,阿玛不疼你,还有谁疼你呢?!"

雨儿无声地哭了,泪珠儿也若她出世那日的春雨,绵绵不尽......

似乎是过了许久,她才于那场凄切的雨里,对生养了她的父亲娓娓道:"阿玛,还记得我小时候,您常抱着我,我也最愿意让您抱。其实,每次打雷下雨的时候,惟有您抱着我,我才能真的不怕。阿玛!您今日,能跟那时候一样,再抱雨儿一回么?"奕沂心碎了,他意识到,女儿这是在同他做最后的诀别了!

他颤颤地伸出双手,挪开了那张横挡在父女之间的小几,将孤寂无依的雨儿紧紧搂抱进怀里。

雨儿不再哭泣,她静静地合上那双美丽的眼睛。自懂事后的十几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样安全,正如二十五年前,初进恭王府时,阿玛将她抱过来,向这个世界宣布她的名字是爱新觉罗?雨儿的时候一样。

奕沂抱着女儿,用他颤抖的双唇亲吻她依然光洁,依然美丽的额头,.从不轻弹的热泪汩汩地滚入雨儿那一头浓黑的秀发......

43

再说那一年,郎小山同雨儿洒泪相别,带黑丫儿出了恭王府,便茫然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他只好摸摸索索地,凭来时的记忆出了崇文门,又回到当日与棉布商一同下船的大通桥码头。那黑丫儿单听见"大通桥"三字便高兴起来,问小山这里离通州还有多远?小山不知道,她就央他跟别人打听;小山问她打听那地方可做什么,黑丫儿说她的家就住通州,她想带小山回家,让她爹妈看看他。小山听见黑丫儿的话,一个字没说,便匆匆上了一条即将启锚的货船,也不问船价。黑丫儿虽有些不悦,却也不敢说什么。

这黑丫儿原本是恭壬府在通州的田庄里一户佃农的女儿,因家中生养的孩子太多,两口子养活不起,她十岁那年,恰逢府里征用丫头,便草草打发了来,已然近十年的光景没回过家了。她爹妈也不打发人看她来,她只知道家在通州,但通州又在何方,她却不认得,故听见一个通字便没头没脑地问起来。

小山稀里糊涂地上了那条船,船主问他上哪儿去,他却答不出,只说是船到哪里,他便到哪里,绝不会少了银子。

这是一条准备沿运河南下沿途贩货的船只,过几日,船抵天津,在那里泊了两天,又启航西行。到了杨柳青码头,小山猛听见同船的人提起胜芳,便动了心思。在恭王府的时候,小山听雨儿提到过胜芳,说那里是盛产螃蟹的地方,其中尤以团脐为盛,王府里所食的螃蟹十之八九都出自那里。

小山向人家打听胜芳,同船的人告沂他,这杨柳青码头,乃是南北运河与大清河的交汇处,只下了这船,搭上大清河的船只西行不远便是;若不搭船,沿大清河北那条小河的北岸西行,走得更快,还省得过淀子了。

郎小山鬼使神差地下了船,沿"船友"指点的近道儿一路西行,抵达胜芳镇,从此便在那里定居下来。

不几年,黑丫儿连续生了两个女儿;小山仍是四处云游行医,有时候一二个月才家来一次。这胜芳虽说只是个小镇,却因盛产螃蟹名闻京里,夏秋时节是这里的人们最忙碌的季节,渔民们忙着捕捞;螃蟹贩子忙着购货、订船;船家则忙着贩运。

这时候,小山往往是不外出的,只在小镇上行医。闲暇的时候,他喜欢坐在淀子边上,看着渔民们将一筐筐活蹦乱跳的螃蟹从船上抬下来,再与小贩们讨价还价。

日子一长,淀子边上的那些渔民和蟹贩子们几乎都熟识了他。间或,他们其中的哪位患了病,他便也替他们医,却从不索取脉金;他们过意不去,常欲将成筐的螃蟹送他作为酬劳,只他从来不收;也有实在推托不过的时候,便暂收下来,待那送蟹的人走后,他却重又将那些螃蟹放生回淀子里去。起初,人们颇以为怪,但日子一久,便也习以为常,不再送他了。

小山凭着他的医术养活老婆孩子,日子过得倒还不坏,小镇上的人们敬服他的医道与为人,对他们一家也多有照看。只是他人很沉默,一天到晚都很少讲一句话。平淡的日子却也不算太慢,眨眼之间便是几年的光景。

这日,小山自外县行医归来,一进院门便看见那两个女孩儿蹲在地上过家家,一大堆小小的螺壳被她们当做白米,砂土做面,另有一些破碗、木棍等等做了碗筷。突然,他的眼前亮了一下,心却收紧了--那只雨儿替他缝制的牡丹花图形的跟头褡裢,被两个孩子当成了面口袋,正往外倒砂土呢!

小山赶紧走过去,两个孩子见他回来也都多巴着两只小手跑过来,"爹!""爹!"地喊个不停,小山俯下身,慈爱地抚摸她们的小脑袋,又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两颗棒糖,递到她们手上,两个孩子便丢下那堆"家什",蹦跳着跑到门口吃糖去了。

小山拣起那只褡裢,将里面残存的砂土拍打干净,又小心翼翼地折叠好,便进屋去了。

黑丫儿没在屋里,家中空无一人。小山卸下随身的包袱跟褡裢,便盯着手中那只华美的跟头褡裢,出起神来。忽然,一个不祥的念头迸出了心底--这件东西与那年三十晚上,雨儿送他的御赏白玉双獾坠和那只康熙豇豆红的残片,原都是好好包作一处,搁置在那只樟木箱最底层的,许多年来都是这样。如今,这两个小丫头子竟如何拿出它的?那么,那剩下的两件东西呢?念及此处,他匆匆进了里屋,迅速打开那只樟木箱,从上翻到下,却哪里有那只包袱的踪影?!

小山的脑袋"嗡"地大了起来,他猫下腰去。把箱中所有的东西一件件清理出来,却仍是寻不见他那宝贝包袱的踪迹。他飞快地往外走,想喊回两个女孩儿问个究竟,刚走到院子门口,恰逢黑丫儿掮着半袋子面进来。

"老爷回来啦?老爷吉祥!"黑丫儿欢天喜地地放下面口袋,向他请安。

"我的那只包袱你倒弄哪儿去了?"小山顾不上其他,劈头便问起来。

"什么包袱?"黑丫儿重又拎起那只面口袋继续往屋里走。"里屋樟木箱子下头的那只!"小山急急道。

"可是包着玉坠荷包的那只?"黑丫儿已然进屋放下了面口袋。

"正是那一只,你可搁到哪儿去啦?"

"那包袱皮儿,我前儿给二妮缝作棉裤里子了。" "里头的东西呢?"

"那玉坠子我收起来了,那可是皇上御赏的东西,等赶明儿咱养了儿子,就拿它做了聘礼,可多体面。大妮、二妮出嫁时,只需福晋陪送的那些首饰也够了......这不么,两个妮子瞧着那褡裢好看,吵着要,我一看,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明儿到出嫁时候,这样式怕也不兴了,就让她们玩去了。"

"那豇豆红呢?"小山急急地问。

"什么豇豆红?老爷是不是问那一堆碎瓶子片?我正不知老爷可留着它们干嘛?"

"哪里去了?!""让我扔啦。"

郎小山颓然呆坐在那里,一时竞说不出一句话来。想当日,那豇豆红被黑丫儿撞碎时,雨儿气得什么似的,也哭得什么似的。是他吻着她的眼泪信誓旦旦地安慰道:"雨儿,那东西我收起来了,就是碎了,我也要它!"他知道,雨儿哭的不是那只豇豆红,而是一场美丽的情缘即将破碎的凶兆,豇豆红打碎了,紧跟着,她那颗深情的芳心也破碎了!这许多年来,小山恪守着那个微不足道的誓言,始终将残碎了的"雨儿醉"珍藏在身边,每一次外出回来,他看看它们,便似乎又见到了雨儿的那一张奔淌着眼泪的俊脸......

可是如今,他连那些破了的碎片都再见不到了!黑丫儿--这个可恶的丑妇,她可真是他们的克星!不怪当日雨儿骂她、打她,要撵出她去。她不但当年打碎了那只美丽的"雨儿醉",如今,她连它的碎片都不放过!

"你这个败家的妇人!以为什么东西都扔得的么?怎不连你自己也扔了去,倒还干净!"小山突然手指着黑丫儿咆哮起来。 黑丫儿吓呆了,她从没见小山发过如此的脾气。这许多年来,小山之待她,虽然没有过什么温存暖语,儿女情长。但她却已然很知足了--她的老爷温和儒雅、受人尊重,又有养家谰口的本事,知道疼孩子,对她也总是客客气气地毫不粗鲁......作为妇人,一辈子有了一个这样的老爷做依靠,她还希求什么呢?这便是天底下最和美的夫妻了,就连那牛郎、织女也不过如此罢!--她常常这样想着,暗地里祈祷天上的神灵,下辈子若要是再做女人,还让她嫁这样一个好男人......

"你去!现在就去找回来!"小山发疯般向她吼叫着。

"都扔了好些日子了。不过是一堆碎片子,老爷要它们可有什么用?占着个地方。"黑丫儿怯怯地答着,心内却有许多不服。"你!你这个蠢妇!你什么也不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小山听见黑丫儿那些话,更气得跺着脚骂她。

黑丫儿却委屈道:"老爷在外头受了谁的气?进门儿就这么鼻子不是脸不是的,一堆碎片子,也值这么骂人。老爷既稀罕它,走的时候。怎不就再向福晋讨一个?恭王府里有的是这东西,福晋才不跟小格格似的在乎东西呢!"

小山听见黑丫儿不仅跟他顶嘴,还牵三挂四地说起雨儿来,禁不住怒从心中起:"住嘴!你这奴才!才离了王府几日,竟这么没情没义地骂起主子来?你!你这个......"他越骂越气,竟自抄起墙角的一把扫地笤帚,一边骂着一边向黑丫儿打过来,"我把你这个没仁没义没良心的奴才,今日让你知道你是谁!"

黑丫儿挨了几笤帚,推开屋门便往外跑,小山随后也追了出来。那黑丫儿虽说粗陋,到底也是做过王府丫头的人,明白跑到巷子里会让邻居笑话,便只在当院一边哭着,一边转圈躲闪小山的笤帚。门口的两个女孩闻声跑进院里,见了这情景,全都吓得大哭起来。

小山听见女儿的哭声,方才清醒了许多,他扔下笤帚,气呼呼地进屋,重又呆呆地坐在了椅子上。

片时黑丫儿领着两个女孩儿也进来了。那两个女孩儿流着泪齐刷刷跪倒在小山脚下道:"爹,娘实在不知道那些碎瓶子片儿是爹心爱的东西,您老人家莫要生气,就饶了娘这一回罢!"黑丫儿也抹着眼泪站在她们背后。小山明白,这是她教她们说的,心里便也软下来,他扶起两个孩子和颜悦色道:"爹不生气了,你们玩去罢!呆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让娘喊你们去。"两个女孩儿看看他,又看看黑丫儿,便出去了。

"那个荷包呢?"小山似乎已经很疲倦了,他声音低沉地问道。黑丫儿听见,明白他问那个御赏的白玉坠儿,她悄无声息地取来,交给了他。小山抓过那个装玉坠的黄缎荷包,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进了里屋,倒在床上,一睡便是几个时辰。

晚饭的时候,他没吃多少东西。饭后,却揣着那只荷包与跟头褡裢出去了,黑丫儿见状,也不敢问他往哪里去。

走出他们所居的小巷,便是一条通往淀子的长街,那是胜芳镇最繁华的街道。街南路东里有一家极不起眼的小酒馆,那是夏秋之季郎小山到淀子上"观蟹"归来时,常常光顾的地方。如今,他怀揣着雨儿那两件幸存的信物,又来到这里,试图能够在酒阑人寂之后,令那颗难耐躁动与孤独的心重新回归于淡泊与宁静。

一别数载,郎小山似乎从未若今夜这般强烈,这般痛彻地思念过雨儿。北方的深秋,初交戌时,天便已然很黑了。小山一个人默默静坐在一张临窗的酒桌前,每呷一口那杯中之物,便轻轻阖上眼睛,以期雨儿鲜艳的容貌能在他那干涸已久的心湖里微笑。

那一年,听绯儿说,她许给什么伯王爷的儿子了,说是秋天便要过门。如今,自然已是嫁过去多年了。也不知那男人什么样子?待她如何?或许,她也早已经做了他儿女们的额娘。那么,他也是每一晚都钻进她的锦帐,犹若当年的小山一般尽情同她云雨缠绵么?当然--!郎小山回答着自己,却又对这样一份过于残酷的答案深感沮丧。也许不吧?他又想到,那些有权有势的王公贝勒们哪一个不三妻四妾呢?若那么着可好多了,他每个妻妾的房里睡一天,一个月最多只四五天同她一处。念及此处,郎小山方才有些释然地呷下一口酒去,却又转念想到,如雨儿那般娇美若仙的女子,这世上才有几个?那额驸纵便是三妻四妾,也未准个个如花似玉,若果如此,他又岂能够平平常常地放过她呢?唉,想这世界之大,可哪儿还会有与他郎小山一般痴傻的男子?

分别的那个早晨,雨儿吐血了!她后来可如何了?就那样一副娇嫩的身子可如何承负这么致命的一击?她会不会想不过来,做出什么决绝的事情?她会不会忧病过度未及出阁就已经......

郎小山突然恐惧起来,几年以前,那只"雨儿醉"的粉碎,昭示着他与她之间情缘的永逝,征兆了他心爱的雨儿喋血,寸断柔肠。而今,这"雨儿醉"的残骸,亦被那黑丫儿抛弃,并且永失不返,却还能预兆什么呢?莫不是那雨儿已然玉殒香消,同他人天永隔了么?!......

小山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他不敢再想下去,深重的思念与愧疚在他的血液中膨胀、奔涌,他恨不能立时见着雨儿,只要她还活着,他什么都可以没有,可以不在乎,他只要雨儿!

郎小山的心剧烈地疼痛着,他一杯杯飞快地啜饮壶中的烈酒:"雨--儿--,雨--儿--!我对不起你,我连碎了的你也没保住,我对不起你呀!......"小山嘴里叨念着,趴在酒桌上痛哭起来......

那日子夜,小酒馆的掌柜将郎小山扶回家里,从此,他变得更加寡言沉默,外出行医,一走便是三四个月的光景,就回来的时候,也从不与黑丫儿同房,弄得那黑丫儿倒时常求他道:"老爷,咱们还没有儿子呢,你咋能就这样呀?"小山听见了,就只当是没听见。

转眼又是冬去春来,郎小山的心情却似乎愈加不安起来。二月中旬,气候刚刚转暖,他照例外出行医,方才未满一个月的光景,便觉心内躁动难耐,焦急地想回家,可回到家里.那儿却依然躁动,他又开始特别地思念起雨儿来,并且,愈来愈不能够克制。到了四月初,他终因耐不住这种"相思之痛"而决定北上京城。

可是,到了北京却又能怎样呢?雨儿既早已经嫁为人妇,他又如何能够再睹芳颜?......然而,他仍旧一门心思地想去北京,似乎看见那座生她养她的城池,便可以解得这许多年来积蓄在胸间的刻骨相思。

离家的前一个晚上,郎小山忽然对黑丫儿母女三人生出一种多年未有的惜别之情。他将两个睡熟的女儿看了又看,亲了又亲,一遍遍地叮嘱黑丫儿看好她们。

黑丫儿呆呆地立在炕边儿上,惶恐不解地盯看着小山的一举一动,应答着他的每一句嘱咐。

"那件事儿,你如今还恨我么?"小山突然问她。

黑丫儿明白他问的是半年前她扔了他那些豇豆红碎片的事,赶紧答道:"那个事儿,原本是我不对,我扔了老爷儿爱的东西,哪里还恨得老爷呢?"

小山眼看着黑丫儿那一副茫然、怯惧的样子,心底里骤然生出一缕脉脉的怜意--这许多年来,她默默地操持着这个家,她景仰他、忠诚他,却从不了解,她在他心里其实从来就只是一个没有位置的奴才!她不需要他给予多少温存,多少疼爱,只要他还是这个家里头的老爷,能够供给她们娘儿仨足够饱暖的银子,她便知足了。她虽然黑丑,虽然蠢笨,虽然是奴才出身,但她毕竟是他的女人。他孩子的母亲,几年的夫妻,一朝割舍,又焉能够不动离情?割舍?郎小山忽然为自己的这个想头怔住了,他不就是要进京行医,顺路再看看师弟么?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却又何谈割舍?......

"那件事情,我原也是不该那么对你的。"小山低声叹着。

"不打紧的。老爷!我原不在乎这些,能赶上老爷这么样的一个好人当家,是我有福,老爷如何待我都成,我都乐意跟着老爷。就到了下辈子我还乐意跟着老爷,成么?"

小山听见黑丫儿的这句话,那心便怦然躁动起来,万千的心事在胸腔奔涌,却不知应该对今生的贤妻作出怎样的答复。次日一早,黑丫儿送小山启程,及至镇口,小山便劝她回去,

说不要等一会儿两个孩子醒了,看不见爹娘要害怕。黑丫儿怔怔地立在那里,呆望着小山英俊的面孔,目光中流露出万般的不舍。

"回去罢!"小山又促她道。

黑丫儿木讷地向后面移了移步子,只那目光却未曾移开,她看着小山,使劲地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但却终未出口。"若有什么话,莫若就说出了再去。"不知怎么,郎小山鬼使神差地便说出这一句话来。

那黑丫儿一听,立即牵住他的袖管道:"老爷,昨日那话儿。倒是答应我么?"

"昨日什么话?"小山不解道。"下辈子,我还跟着老爷!"这一次,是小山呆愣在那里。"老爷就打我骂我,我也不恼,去到哪里都不拦着,只求老爷应了我这个!......"黑丫儿言罢,竟"呜呜"哭了起来。

郎小山此时心乱如丝,他已然理不清每一缕思绪的来由。思想着几百里外心爱的雨儿,眼看着尚不及三十岁,却已然沧桑满面的贤妻,小山一时不知所措,他实在是不知道应当如何地答复她,惟无可奈何地紧闭了双目。

黑丫儿却牵动他的衣袖继续恳求道:"老爷,看在大妮跟二妮的份儿上,就应了罢!......"

"成,你回罢。"小山终于失去了耐性,他郁郁地抛下这句话,便逃跑般匆忙忙地出了胜芳。

黑丫儿望着郎小山渐远的背影,心里头却油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擦抹着鼻涕,满意地走回了小镇上的家......

小山搭乘的那条船抵达大通桥码头时,恰恰是初交午未。小山便在心里盘算。师弟此时正在太医院值事,家中惟弟妹一人,贸然访去,不大恰当;况此处距太医院甚近,莫若先到那里寻他去。

小山拿定了主意,便按照几年前记忆的路线,向西进了崇文门,沿大街略往北数百步,即转入东江米巷,再沿路西行,便到了太医院门前。

门役们闻听来人是找尹青的,便告沂说出外差到王府看脉去了;又听见小山远道而来,是院判的师兄,连忙禀通右院判,那右院判闻说,即刻亲至大门外,将他接进去。

进了南厅,一些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御医还认得他。象征性寒暄些"别后情境"之后,他们便告沂他说,尹院判上恭王府替小格格诊脉去了。小山的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宁静,漫说是相别的时候,那雨儿早已订下亲事,纵便没有,屈指算来,她如今亦已二十五岁了,岂能尚未适人?如今的这位"小格格",自然是恭亲王后添的女儿。一别七载,连他郎小山都作了两个女孩儿的父亲,那妻妾成群的恭亲王怎就不能再添女儿呢?

一时,御医们因不见尹青回来,又恐小山一路劳顿,将他让进隔壁尹青独自的办公房内,请他在那里稍事休息,等候着尹青。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约莫到了申正时分,尹青却还没有回来。小山一个人坐在师弟的花梨雕漆靠背椅上,随手翻看案上的医书,心内甚觉着无聊,一时,他忽感身心俱疲,困乏难支,遂伏在尹青的办公案上睡去。

不一会儿,却看见雨儿从外面进来,当屋站立着,喊他道:"喂,小山,你到底来啦?一直还怕见不着你呢!这就好了,我也该走了。"她朝他微微笑着,仍同七年前一样的好看。小山惊喜交加,由不得站起身急道:"想了这好些年,我今日特来寻你,怎么刚见了却又要走?!"那雨儿也不答他的话,却又道:"可别忘了你从前许过的愿,我来世还做女人,到时候你只找我去罢!"言毕,便转身欲往外走。郎小山哪里肯放?积蓄日久的相思似决堤的大河汹涌,冲撞开他的理智与胆怯,他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伸手欲抓那雨儿......

可是,他没能抓住她,却从梦中惊醒过来。举头看看窗外,红日西斜,约莫方交申酉。那么,他刚刚睡了不及半个时辰,却做了这样一个怪梦么?郎小山疲惫已消,困意全无,心内却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与不祥。此时,只听见隔壁屋里有嘈杂的语声--是师弟回来啦!小山又兴奋又紧张。

"小格格宾天啦!"小山急匆匆出了门,恰听见南屋里传出尹青这半句低沉、沮丧的哀叹,不觉呆愣在那里。

"既这么着了,你们可还呆在人家那府里做什么?"是右院判的声音。

"嗨,别提了,是我跟张御医切得那小格格六脉已绝,赶紧就回明了王爷,王爷听说,眼见要昏过去的样子,却一直守着床边,不肯离开。大侧福晋担心王爷的身子出事,便恳请我们守在府里头照看,其实,就她不吩咐,看见王爷那个样子,我们焉敢就走呢?要说这恭王爷也真是够疼小格格的,就前几年澄贝勒宾天时,也没听说这样......"

尹青的这番言语,使小山梦醒之后的恐惧与不祥之感,愈发地清晰。真的能是雨儿么?小山的心,似乎陷入了一个狰狞无底的深渊,他吃力地推开了南厅大门,呆呆伫立在诸位御医的面前。

"师兄!怎么你在这儿?"尹青惊喜地叫起来。"师弟,你说,谁宾天了?"小山没头没脑地问道。"唉,恭王府的小格格!"

"到底哪一位小格格?!"小山急赤白脸地追问。

"嗨,正是师兄当年替她医治咳喘的那位,前年秋日起,便又发了那旧疾,若是师兄你能早些个......"尹青的话未说完,却见那郎小山欲言不言,登时昏倒在门边......

44

雨儿将那阕《永遇乐?藤萝花落》坦白给奕沂的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热,太医们用尽了手段,也不见退下来。第三日,她开始昏迷,御医们便暗示奕沂,让他早些预备后事。奕沂方才含悲忍痛,命人请过伯王来,商议此事。时值伯王也正病着,他带领福晋及那尔苏的诸位妻妾过府探望,在雨儿的床前守了一回,身上便觉不支,惟含泪向奕沂道:"姑娘原是咱们两家的人,只是这许多年了,我们那边也未曾尽心照料,反让王爷劳动了这些日子。如今,既到了这步,凡事理应当由王爷做主,王爷只吩咐下来,让那边准备就是。"

雨儿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到第八日一早,却突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便问小晴,王爷到哪里去了,小晴说就在隔壁醉月馆里,一会儿便过来看她,雨儿却命立即请过来。

此时,奕沂刚刚起来,听见说雨儿醒了,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跑过来。

雨儿看见她阿玛,面上呈现出一种轻柔的微笑。她吃力地移动玉臂,欲将那一只孱弱的纤手伸向他。奕沂赶紧伸过自己的手去将女儿的一只小手捧在掌心中。

"阿玛。"--雨儿又能讲话了!她似乎并不怎么悲哀,惟有一种即将回归的平和。"阿玛,雨儿实在舍不下您,舍不下这园子,我不想到额驸那边去,不愿意离开北京城。求您跟公公说说,随便找个什么地儿,只要离家不远就成......"

奕沂听见这些话,心如刀割,他轻轻揉搓着女儿那些纤细得可怜的玉指,仔仔细细将她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又端详了一回,"雨儿你是阿玛的乖女儿从小长到大,除了上学馆的事,你再没向阿玛求过什么。你放心,阿玛绝不能再让你委屈了。还有什么想头,都告沂给阿玛,阿玛替你做主去!"雨儿轻轻地笑了,她看着奕沂,缓缓地摇了摇头。便缩回那只枯瘦的右手,并同左手一起在胸前摸索起来。

小晴见状,赶紧上前去,替她拽出了那颗贴身佩戴的心形双桃红坠子--那是七年以前,郎小山临别的赠物!小晴轻轻地将它放进雨儿的掌心。雨儿看了看道:"晴儿,你的事儿我前日已向那边福晋说好了。这个,你到时候万莫让她们摘了。"小晴看着雨儿,默默地点了头。

少顷,载滢、嬷嬷等人也都来了。雨儿看着他们,也只有低低叫了一声:"二哥哥!"、"嬷嬷!"两人看见这情景,也都知是不行了,嬷嬷先就心呀肉地哭出声来。

小晴恨恨地扶她出屋,冷冷道:"格格还活着呢!您老人家怎这么着?!让王爷听见,心里倒怎么样呢?"嬷嬷方才止了声。小晴又冷笑道:"您老人家也不必怕什么,格格早跟王爷交待了,让府里养您老!"岂知,嬷嬷一听这话愈发放出悲声来道:"我这把老骨头可还养什么?老天!您干嘛不让我替了她呀!"小晴见状,惟喊过两个丫头,命赶紧扶出院去。

奕沂明知道女儿的生命已然无可挽回,却仍旧差人去请御医,只要她还喘息着,他便不甘心放弃哪怕是再微弱的一丝希冀!

及至未正,也即是郎小山刚刚抵达太医院的时候,尹青及张御医诊得雨儿脾肾散代,诸脉将绝,只得具实禀了奕沂。薛佳氏等都劝说:"给格格穿戴上罢。"但奕沂因爱女尚有一丝若隐若伏的微息,不肯离开香榻之侧,众人见了这样子,谁还敢劝?直至申正,亦即小山刚刚进入尹青办公房的时候,那雨儿芳魂渺渺,玉息全无,奕沂方才在载滢的搀扶下回前边乐道堂去,无声的眼泪落满了英雄的胸襟!

奕沂原想着,就在自己府里将雨儿的丧事办了,可是伯彦讷谟祜不同意,他说雨儿是他伯王府里的长媳,让她薨在这边已是万不得已,岂有再扰着办丧事的道理?若是那样,不惟自己不过意,就朝中的王大臣们也笑他不知礼的。再说,一个出了阁的姑奶奶,明明有婆家,却偏在娘家大举丧仪,府中这许多的侧福晋们及载澄的夫人怎样想呢?

奕沂却觉得伯王所言虽然在理,只是自古以来,哪有从外边往人家府里抬死人的道理呢?伯王叹道:"什么死人、活人,左不过是家中嫡亲的长媳,还什么忌讳?前些年,敝舍在西边巷子里买下一处宅院,原打算改了做花园的,到后来苏儿一死,也就没了心气儿了。姑娘也是到过的,极喜欢那里。依我看不如就设在那边儿。王爷这边的人过去也便宜;那边的小辈们也才好举孝奠祭。"

奕沂听罢,方才恍然悟到,这雨儿虽说不曾生育,但额驸却是有后的人,雨儿作为他的嫡福晋,理应接受他儿女们的祭奠,倘若这灵堂设在恭王府,难道说让人家的孝子也过来持服不成?于是,他接受了伯彦讷谟祜的建议,又将雨儿的遗愿也说了。伯王却道:"此事何用王爷说呢?我早就想下了。苏儿当日因着那事,早已葬在那边儿。如今姑娘既然这么去了,何必再累她受那千里颠簸之苦?况寒舍在京里尚有一处现成的园寝,就在西城外不远处。"伯彦讷谟祜见奕沂有些困惑,便继续道:"王爷可记得那西南郊苑家村附近有两座紧挨着的公主园寝么?东边那一座葬的是仁宗睿皇帝的庄敬和硕公主,即先祖索王之嫡福晋。故这东园寝便一向由敝舍祭祀。依我想来,此处既为庄敬公主的园寝,若再葬入别的人恐为不妥,只今日,咱们姑娘既与那庄敬公主同族同宗,又同为科左后旗的嫡福晋,也便没有什么不妥。"

奕沂深为伯王的一番苦心感动,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次日头午,择吉时入殓之后,伯王府的人便将那口金丝楠木的葫芦材抬走了。

"好在不是去园寝,只当她又嫁了一次罢!"奕沂噙着眼泪呆坐在那里。心内不住地安慰自己......

雨儿的灵柩,安置在伯王府"西府"的第三天,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传过来--小晴死了!

雨儿死后,奕沂载滢等悲痛自不必说,嬷嬷哭得死去活来,就连诸位侧福晋及下人们也因念着小格格平日的好处,伤感不已。惟小晴一反常态,并不怎么悲伤似的。诸位丫头、婆子们全都私下里议论,说她没良心,可知当日那雨儿格格错看了她。小晴却不理会这些,她只是静静地做着她该做的一切,诸如替雨儿擦洗身子,敷脂粉,穿官衣等。待雨儿的灵柩运归"西府",安置妥当,她又眼瞧着伯王府的人举哀致祭,僧道蕃们各念了一回经,到晚上便回东边府里她自己的居室去了。

她悄悄地洗浴,梳妆,又穿戴上了初适那尔苏那天,雨儿赏她的一套新衣和全副首饰。这些东西她只穿戴了一天,便始终没再舍得过。一切准备停当后,她便在那间小屋里,静悄悄地坐到半夜,大约寅卯未交,天将亮时,她吞下了一堆细小的金饰,如同那尔苏般地自绝其身。

次日一早;人们见小晴没到雨儿灵柩前伺候,以为她连日劳累,熟睡未醒,也不去叫她。但一直过了己正却仍不见踪影,乃心生疑窦,那尔苏的大侧福晋便差一个丫头去请。没过多时,那丫头"吱哇哇"叫唤着跑回来,吓得声都岔了,只会说晴姑娘、晴姑娘的。众人心知事情不对,即随她去至小晴屋里看时,见那小晴华服艳妆,静静地躺在榻上,已然咽了气。

众人一时慌了神,纷纷乱乱地去回禀伯王。伯王听见,连忙着同福晋一处赶过来,见着这番光景,亦不禁流泪叹道:"一个妇人家,难得她这样的节烈,实不愧我博王旗下的媳妇!"遂命以侧福晋之仪厚葬。

奕沂听说小晴死了,也是慨叹不已,念着她精精细细地用心服侍了雨儿这些年,如今又殉主而去,遂命管事官差人去传她的家人,意欲厚厚地抚恤。

时小晴的父母已逝,两个兄弟日常游手好闲,又抽大烟,都是二十大几的小伙子了,却还娶不上媳妇。没钱的时候,就问姐姐要。每次来找,小晴都痛骂一顿,两个弟弟便垂首敛眉,恭听姐训。可是,训斥归训斥,数落完了,小晴却照例拿出银子来与他们,毕竟是手足亲情呀!再者说,小晴除了他们还有谁呢?就这么着,小晴服侍雨儿这些年的月钱、赏钱,几乎全都便宜了这两个不成气候的宝贝兄弟。

两个人听见说姐姐死了,哭得什么似的。待到了府里,管事官和颜悦色地抚慰一番,说恭王爷念晴姑娘服侍小格格这十来年,十分尽心,特特赏银千两以示抚恤。两个人一听,岂有不喜出望外的,原想着姐姐死了,断了接济,却不曾料到反得了这样一笔大财!弟兄俩当即止了哭声,干恩万谢地坐上派往伯王府的车去了。

赶到那边时,小晴尚未入殓,两个人到底见着姐姐一面,在那吉祥板前哭了一回。伯王自然也有恤金赏赠。

45

那日,尹青一见师兄昏死过去,又联想几年以前,他离开恭王府向他道别时的种种情形,心里已是明白了七八分。稍待片时,众人将小山救过来,尹青也没问什么,便雇了一辆车,将他带回自己家里。

可是,一连三日,无论尹青怎样问他,小山只怔怔地不言语,尹青无奈,惟命家人好生看着。

到了第三天晚上,尹青来至小山的房里,索性劝他道:"师兄,你纵对那小格格有情,如今她已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此千古一理,师兄岂有不知的?又何必这样自苦呢?"小山听见这话,方才低低地哭出声来。

尹青就劝他,心里有什么,不妨向他一吐为快。直过了半晌,小山方哭道:"我有负雨儿格格,我对不起她!"尹青再问,却仍是这样两句话。

次日一早,小山收拾好了行囊向师弟辞行。尹青问他上哪儿去,他只说到恭王府看雨儿格格去。尹青一听便急了,哪里肯放走他?"小格格虽说薨在恭王府,可她是有婆家的人,灵柩岂能就停在娘家?况这个时候,无论那灵柩在哪儿,都已然入殓,师兄就去了,也仍是见不着面的,更何况,师兄若去到小格格婆家里哭祭一场,可倒算是谁?那时候,师兄倒也哭痛快了,那小格格的名节却如何保全?师兄原是想着她,可不是反倒害了她么?倘师兄果有这个心,不若待出殡后去到她的坟前哭祭一回,也就是了。"小山听见师弟说得有理,只得暂时罢了这个想头儿。而尹青却仍不放心,他害怕小山贸然出去,闯入某个王府,于是,仍令两个家人日日看着。小山见师弟不让出门,惟躺在房中,昏天黑地地思念起与雨儿相处的种种时候,想一回哭一回,再想一回再哭一回,也分不清是梦是真。尽管师弟一日三餐,使人送来好饭好菜,他却哪里能吃下?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瘦得没了模样。尹青尽管怜他,却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

终于有一个晚上,尹青看见师兄一个人坐在床榻边上,怔怔地盯着窗户发愣,忍不住便劝道:"小格格明日就出殡了,再过几日,师兄便可以上坟祭她去。"小山听见,似也没什么表情。

次日一早,天空朦胧胧飘起了细雨,而且越下越密。郎小山心绪躁动,无论如何也坐不安稳--他必须赶过去,最后--哪怕是远远地望她一眼!

小山方才行至二门口,便有尹青的两个家人极恭敬地询问他欲往何处,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他们愿意代为效劳。小山便答说上鼓楼大街,买祭小格格的用物去,两个一听自然谁都不想效劳了,却又不好拦着说不让去,又害怕弄出事来,尹青那边不能交差,少不得只有相陪着走一遭。

到了鼓楼大街口上,小山即客客气气向两个家人道:"二位这边铺子里随意走走,待我买回来,便在这里聚了一处回去。"此话正合了那两个的心,连忙地点头称善。

小山摆脱了两个家人,迅即钻进了路西的烟袋斜街,过银锭桥,三拐两绕便到了恭王府门前,却见门庭冷落,较之从前更增加了几多凄凉。小山进入东阿司门,急急地向回事处打听,回事处的人都还认得他,便告沂说小格格的事,在伯王府那边办,今儿个除去王爷外,连几位便侧福晋、夫人什么的,一大早都那边去了。

小山按着回事官指点的近道儿,一路打听着朝伯王府赶过去。待到了门口,才听说原来这伯王爷还有个西府,今日雨儿这事便是打那边发引。又赶紧匆匆地出了西口,沿南锣鼓巷北行数百步,再向西拐,找到那个"西府",却见门庭紧闭,遍地狼藉。再一打听。说是已发了近半个时辰了......

细雨淅沥沥飘洒着,婉若多情的雨儿向郎小山倾沂一世的别恨离愁,埋怨他分别太轻易,嗔怪他为爱太薄情。湿漉漉的道途上散落着无数片雪白的纸钱,有许多已然被车马行人压入了污浊的泥泞,它们哀哀地哭泣着,向郎小山默沂这世界上从此再没有了雨儿的悲凉......

雨水与汗水掺合在一处,浸透了郎小山薄薄的衣衫,巨大的孤独与悲哀,刹那问淹没了他的躯体和精神,"雨--儿--!雨--儿--!"他颤立在巷子中央,绝望地呼唤那一个曾让他昼思梦想,如今已经飘然而逝的名字,泪珠儿顺着他清癯的脸颊滚滚而下:"雨--儿--!雨--儿--!......"他喊一阵哭一阵,直喊到那条街巷里的邻居纷纷出来观看。人们自此知道了死去的伯王爷家的长媳乳名唤做雨儿,好事的文人们感其凄艳,从此将这条巷子就唤做了"雨儿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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