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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5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他已然听不清楚两宫太后的绵绵"天语",但他却清楚地意识到,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无拘无束地倾泻他那无可穷尽的伤痛与悲哀--他失声痛哭,声彻殿宇。

这一下,两宫皇太后立即被奕沂的"悔悟"之切而深深地感动了,她们毕竟是嫂子啊!第二天,慈禧便指示拟定上谕,准许他重新掌管军机处。

庶福晋王佳氏(檀心)温厚贤良、善解人意,她深深体谅奕沂的苦衷,表示愿意抚养小瀛生育的女孩儿。办完了小瀛的后事,奕沂特派玉海夫妇与一名办事妥当的老太监,随檀心一处去到后海南沿儿那个幽幽的环竹小院,,接来了他和小瀛的女儿--爱新觉罗?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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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儿在王府的风风雨雨里,懵懵懂懂长到了五岁。王佳氏不负恭亲王之托,看待雨儿如同己出。

檀心自抚养雨儿后,变得愈加温和娴静,雨儿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她真心真意地喜爱这个孩子,每日里最主要的事就是陪着她玩耍,或者教习些针黹。其他的事情--就连奕沂召不召她入寝这种事都看得很淡了。然而,越是这样,奕沂反而愈推崇她贤惠,更加地敬爱她。

雨儿是个天性敏感的孩子,异常聪慧,却极有个性。她对养母极为依恋,连睡觉的时候,也不喜欢嬷嬷在床边,而一定要王佳氏陪着。一觉醒来,她立即吵嚷着要找额娘,倘若王佳氏一时来不了,便即刻"大放悲声",丝毫也不给嬷嬷留下"脸面"。如此,竟然比王府里其他亲生的母子还要亲密许多。

雨儿不喜欢呆在府邸里,却爱极了后边的那座萃锦园。除去冬天,她整日缠着王佳氏带着到里边玩耍。奕沂因此就将东侧的怡神所赏给王佳氏居住。

绯儿见了,愈发气得了不得。当初陪过来的时候,她总不过是一个跟她一样的丫头,如今越发红得了不得!王爷竟然在福晋的醉月馆旁边专赏她一处院子,这不明摆着说除了福晋就是她了么?要说这个王爷可也真是的,弄这么个养不出孩子的陪房丫头当宝贝似的捧着,也不知道是中了哪门子的邪?不就是收养了那么个丫头片子么?哼,那是王爷没眼力,若当初将她绯儿收了房,说不定现在养出几个阿哥了呢!小瀛那个狐狸精,自己没福分进王府当侧福晋,偏还留下这么个小祸根来接着跟她绯儿做对!她越想越恨,最后,竟连那小小的雨儿也恨了起来,自然就免不了常在瓜尔佳氏面前弄舌。

但是,檀心却是一个顶尖精明的人,恭亲王越是宠她,她就越不恃宠而娇。对瓜尔佳氏,她始终侍以主子之礼,并且哄着雨儿亲近瓜尔佳氏,每日里风雨无阻,必得过去问安。雨儿天性伶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便能像大人似的行礼请安。瓜尔佳氏起先因着小瀛的关系极不喜欢雨儿,到后来,见她如此地伶俐知礼,也就逐渐将那反感之心淡漠下来。加上她亲生的两个女儿,大的进宫给太后当闺女去了;小的几年前天折,自己的身边一个也没剩。现在,既然这孩子一口一个大额娘地叫着,她还能再说什么呢?所以,即便遇见绯儿弄舌,她也只有教训她少在府里搬弄是非。绯儿见主子这般的态度,也只得把那忿忿之心收敛了许多。

王佳氏以退为进的导引方式,使得小小的雨儿在府中的"人缘儿"很是不坏。尤其是两个异母哥哥,全都爱极了他们这位聪明漂亮的小妹妹。

大哥哥载澄系嫡福晋瓜尔佳氏所出,比雨儿大七岁。他出世前,奕沂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没有儿子。生他之前,咸丰皇帝亲自为奕沂请了一卦,卦象为震,乃断为男子。及他一出世,咸丰立即兴高采烈地赐名日"澄",并题诗道贺。奕沂深为皇帝的这种手足亲情感动,亦连忙呈诗谢恩道:

三多合共华封闻,

友爱情殷仰圣君。

一索震占男子卦,

中秋天霭吉祥云。

佛图切盼心同洗,

帝命非关手有文。

愿现如来金粟影,

常华鄂桦兢清芬。

载澄既为恭亲王的长子,又系嫡福晋所出,自幼便深得阖府

人等的娇宠,遂养成说一不二的性情。他六岁那年,清军克复江宁,摧毁了太平天国政权,两宫太后念奕沂主持军机有功,遂加封其长子载澄以贝勒衔。

然而,这位"澄贝勒"却一点都不让王爷跟福晋省心。他天性顽劣,弓马刀枪勉强还算是习得些,对于读书写字却天生地烦厌至极。奕沂统共请来满汉蒙文三位师傅,倒让他一下子气跑了两个。奕沂无奈,只有请出"家法"来,狠狠地教训了几次,始有些收敛。然而,阖府上下,他就只怕这一个"阿玛",一俟他不在府里,照样地"上蹿下跳"。

瓜尔佳氏虽然严厉,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却没之奈何,实在闹得不像样时,也惟有指着鼻子吓唬道:"回头你阿玛回来,让他揭了你的皮!"可是,她却并不真向奕沂告他的状,她知道,奕沂教训起儿子,向来是没有轻重的。载澄起初听见这话时,尚有所顾忌,越到后来,他渐渐明白,额娘此语不过说说而已,也就愈发地不当回事了。

这位澄贝勒虽然骄横,惟对待妹妹雨儿却是百依百顺地爱惜。自打她学会走路,他就喜欢哄着她玩,掏蛐蛐儿、粘知了、拉家雀......一切他认为好玩的事儿,都愿意带着她分享。他养的蟋蟀、画眉、苇尖儿等等,只要她要,他就舍得给。阖府上下的人全都暗地里撇着嘴说: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邪了门啦!

雨儿四岁那年,十一岁的载澄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弯弓走马了。这日,趁王佳氏午歇的功夫,载澄悄悄来到雨儿房里,趴在她的耳畔问想不想骑马玩,雨儿听见立即拍着两只小手要去。王佳氏的住所,在府邸西路最后一进正院儿的西边儿,即尔尔斋的西墙外。王佳氏收养雨儿之后,奕沂几次让她搬进葆光室南边较大的院子里住,但王佳氏为避免受恩过隆,招致嫉恨,屡屡地婉辞了奕沂的美意,仍坚持住在刚被收房那年分配的这进不太起眼儿的小院里。

这小院紧贴恭王府的西院墙而建,有正房五间,名闲草屋;

东西厢房各三间;却没有南房,也没有正式的院门,其出其入皆由东西厢房与南边一进院子之间的夹道,倒也方便自在。闲草屋的后山墙外边儿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场儿,其西侧紧贴院墙有一排五开间的西房;东侧是一个带穿堂的拐角楼,名宝约楼;北面则是俗称九十九间半的后罩楼假山廊。这后罩楼原本不高,仅只二层,但木质阶梯盘亘于假山之上,与天然的石磴相掺接,给人一种峰回路转的幽深之感,无论由府邸或花园均可攀梯入楼。假山下面,有山洞名日"纯阳",将府邸与花园之间沟通......

载澄抱起妹妹悄悄绕到闲草屋后边的空场,穿出纯阳洞,便有一条数十丈长的箭道横亘在后罩楼与萃锦园之间,一匹壮伟的卷鬃枣红马早已立在那里,两名与载澄年龄不相上下的哈哈珠子①侍立两侧。载澄放下雨儿认蹬上了马,便命两个哈哈珠子抱上他妹妹来。随后,他一手提缰,一手搂着妹妹,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肚子,那匹马便旋风似的跑起来。

跟过来的嬷嬷吓呆了。先时在卧房里,她根本没听清楚载澄要带雨儿上哪儿去,也不敢问,只有跟着走的份儿,待见了这番情形,哪里还敢怠慢,急忙着跑回闲草屋禀知王佳氏去了。王佳氏闻报,从榻上爬起来,妆也顾不得理一理,连跑带颠地就往花园奔跑。

"大阿哥,好阿哥!停下来罢,看吓着了妹妹哩!"她喊了半晌,载澄方才勒住了马缰。雨儿却稳稳地坐在鞍上,使劲挥摆着两只小手,"额娘,额娘,我不怕!我要骑马,要骑马!"

王佳氏慌忙抱下她来哄道:"妞儿还小哩,等赶明儿长大了再让大阿哥教你罢!"

"我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骑马!"雨儿执拗地哭闹起来。载澄看见他妹妹哭,竟自将身子往地上一趴道:"妹妹莫哭,

①哈哈珠子:满语音译,意为男童。实指在皇宫或王府中服侍主人读书的书

莫哭了,哥哥当马让你骑。"

王佳氏吓坏了,急忙着放下雨儿来搀载澄。那载澄却一甩胳膊朝她吼道:"我是贝勒爷,你管得我么!"王佳氏无奈,只有眼睁睁看着雨儿骑上他哥哥澄大贝勒的脊梁,高兴得眼睛都笑了。

这边儿兄妹俩玩兴正酣,瓜尔佳氏偏偏就差绯儿来寻载澄。一见到这副场景,绯儿立即尖叫起来:"哎哟哟,了不得了,贝勒爷竟让个儿头子骑在下头,看赶明儿个非倒霉不可!"她狠狠地瞪了王佳氏一眼,便冲上前去从载澄的背上拖下雨儿来。

王佳氏又急又气,却又不能说什么。雨儿更是气得了不得,她瞪圆了两只黑亮亮的眼睛,小小的指尖颤抖地点着绯儿道:"你坏,你坏!"载澄从地上爬起来,不问三五六,照准绯儿的屁股就是一脚,骂道:"让你管闲事,她是我妹妹,我乐意让她骑,关你这奴才屁事!"

绯儿顿感十分尴尬,却仍然"请出上方剑"道:"澄贝勒,福晋让我寻您回去呢,要是福晋知道您......"

"奴才!"载澄又照着绯儿的大腿根儿踢了一脚道:"你敢把这事儿告沂福晋,我明儿揭你的皮!看你往后还敢不敢福晋福晋的说山?"一边说着.载澄还要打绯儿。王佳氏忙拦住道:"大钔阿哥,绯姑娘也是为了您好。"

绯儿当着王佳氏娘儿俩的面,挨了载澄的"窝心脚",甚是下不了面子。一想到这檀心虽然当面解劝,那心里头其实指不定怎么受用呢!绯儿就恨得什么似的,可是,她当真就没敢把这事儿告沂瓜尔佳氏,她深知载澄的浑脾气。她只有忍气吞声,暗地里垂泪,从此更恨了王佳氏娘几两个。

回到闲草屋,王佳氏把雨儿好好训导了一番。雨儿不服气,直哭得昏天黑地,饭也不吃。王佳氏只好哄着她早早睡下了。

看着雨儿那挂着泪珠的长睫毛在睡梦中一跳一跳地抖动,王佳氏禁不住暗自感叹:"这份不肯服输的犟脾气,倒跟她的阿玛何其二样,将来也难免因为它受苦呵!......"

二哥哥载滢比雨儿大四岁,那一年,载澄封为贝勒的同时,他也被封为不入八分镇国公。载滢的生母是恭亲王的侧福晋薛佳氏,一个息事宁人极守妇道的女人。为了避免瓜尔佳氏的猜忌,薛佳氏极少到闲草屋走动,同时也管束着载滢,不让他找雨儿或载澄闲玩。载滢自幼勤勉好学,性情极是温和沉静,他恪守母亲的教诲,只一门心思读书,很少到其他院里走动。

王佳氏明明知道这位薛佳氏的心思,却还是常常领着雨儿往她那边"串门"去。王佳氏自有她的想头儿--做父母的再疼儿女也疼不了一辈子,倒是兄弟姐妹之间多多地亲近,将来长大了,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她看出载滢是个极妥当的孩子,就不想让雨儿生疏了他。

载滢虽然很少去闲草屋,却也是从心里喜爱这个小妹妹,只要她来,他便尽着心地哄她玩耍。他不像载澄那么带着她玩虫斗鸟,布网捉雀,可是,他也有他的高招儿,他会带着她到他的小书房里,捧出所有的"宝贝"来,任她挑选任她拿走。薛佳氏虽说心里不太情愿,却也没办法,惟暗暗感叹,到底是"一窝的狐狸",曰骨血管着呢!

同治九年十一月廿一,是奕沂三十九岁生日。这些年,因为政务繁忙、心爱的小瀛卒逝、以及三子载溶的天亡等等,他已然很久没正经办过生日了。

这几年,他最得意的政绩有三件,一是彻底剿灭了捻军部队;二是设计诛戮了慈禧最宠信的太监安德海;另外一件事就是派遣官方考察团赴欧洲各国考察。

这是早在几年前,他第二次与小瀛接触时就产生了的心愿。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在同治五年,派遣了由斌椿等五人组成的考察团访问了英、法等十几个国家。考察团除参观小瀛当年

所游历过的金字塔、大英博物馆、凡尔赛宫等等,还考察了轮船、电报、电梯、铁路、蒸汽机的工作程序,以及传真照片、摄影、显微镜、电气医疗技术等,还有大型的兵工厂和纺织厂;

从而使中国的政府官员第一次知道了在古老辉煌的中华文化之外,确实存在着奇异绚烂的西方近代文明。

考察团复命的第二年,清廷派遣了第一个政府使团访问西方各国。然而,尽管有慈禧太后的支持,改革仍然是举步维艰的。由于奕沂把西方的自然科学纳入同文馆的正式课程,清议派立即做出了反应,候选直隶知州杨廷熙向两宫太后及皇上呈递条陈,惊呼"西洋流毒入中国乃华夏之大耻!......"慈禧将这些条陈批给奕沂,奕沂答复说,"最大的耻辱是我中国不能自强于世界!"慈禧阅后深为赞同。可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奕沂"师夷长技"的教育改革,触动的是干百万个士大夫的神经,也就是这个时候,京城里有人贴出攻击他的联语:"鬼计本多端,使小朝廷设同文馆;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鬼子六"的绰号亦由此而得。中国第一个倡导以近代化强国的改革者,遂沦为后世几代人心目中的"洋奴",直至一百多年后,仍有"史学家"愤而称其日"帝国主义的鹰犬"。

二十一日一大早,恭王府的官员、太监、妇差们便来至银安殿向奕沂叩头祝贺,并献上各自备办的寿礼。奕沂身着大红色五福捧寿的官袍,头冠顶带花翎,腰束杏黄丝板带,端坐在银安殿正中的金丝楠木蟠龙座上接受众人的恭贺。刚刚赏过了众人,便陆续有同朝的王大臣前来贺寿,将及晌午,两宫太后与同治帝也派自己的贴身内侍送来贺礼......

这日,京戏泰斗程长庚亲率三庆班入府献艺,唱了《探母》、《二进宫》、《游龙戏凤》等几折戏,最后,全班合演吉祥戏《百寿图》。下午,是昆戏名丑杨鸣玉与名旦朱莲芬合演的《思凡下山》等......

第二天,照例由家庭成员及近亲们向奕沂恭贺千秋,因看

戏的人以女眷偏多,故请四喜班,由班主梅巧龄演唱《得意缘:》、《彩楼配》、《盘丝洞》;时小福演《虹霓关》、《醉酒》等。恭王府自己的昆腔班子也献上《琴挑》、《游园》种种。

恭王府的戏楼,坐落在萃锦园的东北路,是一座三卷勾连搭全封闭结构的建筑,从外面看去,像一座大型船坞。因奕沂的生日正值冬季,故每年在这里演戏贺寿都必须生火,府里的人便都称它为暖楼。暖楼的南头是一座四柱带顶盖的大戏台,戏台四周的横楣、栏杆上都雕着与东西门窗上一样的花纹;北边儿的方砖墁地上摆着一排套大红羽纱的春凳,春凳后面是几张紫檀木雕花方桌以及雕同样花纹的官帽椅和方凳;再后便是寿堂,寿堂较方砖墁地高出二尺多,中间用紫硬木雕花隔扇隔开。

奕沂就坐在寿堂上接受诸位福晋、儿女及亲近手足们的祝贺。

王佳氏见众人行礼将毕,才带领五岁的雨儿走到奕沂面前。奕沂看见雨儿小大人儿似的跪在他的面前,一双小手将一个黄纸糊裱的长方形大盘子高高举过头顶道:"雨儿恭贺阿玛千秋如意,寿比南山。"

奕沂看那盘子时,见上面有一红绸小包,包上贴满了圆型的红色寿字剪纸。他赶紧拣起那小包,又忍不住将小小的女儿抱起,放在膝上,"雨儿给阿玛什么好东西呀!"奕沂边问边打开那红绸包,见一个玉色丝缎的槟榔荷包上稀稀落落歪歪斜斜地绣着一枝红艳的牡丹。

雨儿眼瞧着旁边八仙桌上堆放得小山似的寿礼,不禁眨了眨那一对长长的黑睫毛,有些担忧道:"阿玛,您莫嫌不好,雨儿还小呢,长大了给阿玛做好多好多好的!"

奕沂被她逗乐了,"这个就不坏呀!雨儿这么小就能做这个,阿玛顶喜欢呢!"奕沂一边说着,由不得抱紧了她。他端详着她花朵般乖巧鲜嫩的小脸儿,忽然生出了许多的感慨与凄侧

一一雨儿!一眨眼间长这么大了!那么,小瀛她已经走了那么久了吗?他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无语。

王佳氏赶紧上前招呼雨儿道:"妞儿,你阿玛今日千秋大禧,你将近日学会的那些诗呵词儿的,念些个给阿玛听听!"雨儿听见,当即来了精神儿,她从奕沂怀里溜下去,站到他对面,背起一双小手,摇头晃脑一连诵读了好几首唐诗,把在座的人全都逗乐了。奕沂喜之不禁,问她怎么会的?她说二哥哥教的;又问她会多少?她答凡二哥哥教的都会了。王佳氏在一旁趁势道:"这孩子,可真是伶俐,二阿哥逗她玩时只教一两遍的涛文,竞都记下了,到今日也总有好几十了;自打二阿哥给了些笔墨,她就天天吵着要写,那两张帖儿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教她针黹,也是一学就会,前几日看见阿哥们在园子里头习练弓马,竟然也吵嚷着要摸,真真地奇了!"

醇王奕最在一旁道:"姑娘家家的,可别跟小子似的跑野喽!"悖郡王奕谅却不以为然道:"七爷您这话就差了。咱们大清开国这二百来年,一向以精善弓马为荣。那和孝公主怎么着?能开十个劲的硬弓,乾隆爷宠得什么似的。她要不是个公主,这天下哪有咱嘉庆爷的份啊!敢骑马弯弓摸刀动枪,那才是咱爱新觉罗家的好子孙!来,大爷抱着!"雨儿听说,很乖地走到悖王面前,让他抱她。

奕沂见他说得有些过了,赶紧圆场道:"是啊,咱们旗人原先在关外的时候,千里行程不裹粮,客至食宿,无需酬谢,毫不计较。太祖起兵时,女人之执鞭驰马不异于男,十余岁儿童亦能佩弓驰逐。来,雨儿今日诗念得好,阿玛赏你!想要什么,由着你挑。"孰料,那雨儿一听,立即就从奕谅的腿上溜下来,撩起小花棉袍跪在地上道:"谢阿玛赏,求阿玛赏雨儿跟哥哥们一处进学里念书!"

原来,这雨儿自知道府里有学馆,哥哥们都在馆里跟师傅念书后,便天天磨着王佳氏要去。这样的事情,王佳氏不能做

主,也不好亲自向奕沂或瓜尔佳氏要求,便教给雨儿:"等到你阿玛千秋之禧的日子,你进一份寿礼,阿玛赏你的时候,你就说求阿玛赏雨儿跟哥哥们一处进学里念书!"......

奕沂听见雨儿这话,愈发喜欢道:"准了,准了!就准雨儿跟哥哥们一处念书!"悖郡王奕谅也兴奋道:"这孩子,长得又俊秀,人又机灵。六爷,要着我看,您这儿这些个侄儿侄女们属她第一。要是个小子,您这王位明儿也就给了她啦!"

奕沂的这位五兄奕谅,生就粗拙,是个直筒子脾气。辛酉政变前,有一天,他与奕沂、肃顺两派的要人们在热河聚餐。正当大家酒酣兴热时,他却突然用手提起肃J顷的大辫子喊道:"人家要杀你哪!"亏得奕沂当时谈笑自若,肃顺才没有介意,竞随口答道:"请杀,请杀。"现在,他评介奕沂儿女的这番话是说者无意,张口就来;而坐在附近的瓜尔佳氏却听者有心,颇感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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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雨儿格格,自此得以同阿哥们一样进入府中的学馆读书习武。与奕沂当年入学的情形有些相似,雨儿与哥哥们之差距一日日迅速缩小着。

可是,她入学不久,大哥哥载澄便奉旨进宫做同治帝的陪读去了。而二哥哥载滢也因为年龄一天天长大,回钟郡王府做他的贝勒去了。

早在同治七年十一月,奕沂的八弟钟郡王奕诒过世,载滢便奉两宫太后的懿旨过继给了没有子嗣的奕诒承袭贝勒爵。奕诒府在西城大木仓胡同,即原来的郑亲王府。郑亲王端华因在辛酉事变中获罪革爵,到同治三年,郑王府便赏给奕诒居住。载滢初到钟王府时,因年龄幼小,而奕诒的福晋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师傅教他,故与奕沂商定,仍旧让载滢暂住在恭王府中读书。这样过了两三年,奕沂觉着载滢渐渐大了,若继续呆在自己家中,而让八弟妹独守着没有一个子女的空府未免凄清,于是,便商量着打发他回钟王府住去了。

载滢走后,恭王府的学馆里,只剩下雨儿孤零零的一个。几位先生也因此觉着不便再留下去,便知趣地提出辞呈。瓜尔佳氏有心准了他们,但雨儿坚持要念,奕沂便做主将师傅们挽留下来。瓜尔佳氏不好说什么,心里却觉奕沂宠女太过。

不久,端华的族弟庆至袭庆亲王爵,载滢奉旨将郑王府还给庆至,自己迁往与恭王府只一水之隔的原愉王府。从此才又能时常回府去与妹妹一处读书了。

雨儿入学之初,师傅不过教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之类,不几天便烂熟了;再教《论语》、《中庸》、《大学》、

《孟子》等,那是雨儿早随载滢背熟了的;只有再教她唐诗宋词,雨儿仍旧过目成诵。先生于是惊讶了,一时竟不知该再教这小女孩些什么。雨儿便要求哥哥们念什么她念什么。只得又拿出《古文观止》、《诸子》、《左传》来教她。未几年,雨儿开始读《资治通鉴》;稍长大些竞又对《华严经》、《周易》等感起了兴趣;再后来,索性连些小说之类的杂书也看起来......

这个时候,可以说是雨儿一生最宁馨的光阴。每逢盛夏酷暑,雨儿不用去上学,王佳氏便领着她住进萃锦园东边,那个满院里生长着翠竹的香雪坞。她们屋里备有一个内衬锡里的硬木冰桶,每天早晨都有小太监送来冰块,并将新鲜的菱藕、瓜果等放进冰桶镇起来。这时候,雨儿很少出院子,她总是安静地临帖、看书、练习拉开阿玛送给她的小弓,或者把武功师傅教过的拳、剑温习一遍。练到一身是汗就回至屋里,趁王佳氏不注意,蹲在冰桶旁边"消暑"(冰桶盖上,有四个轱辘钱形的排气孔,可以排出冷气来),一直到王佳氏发现之后,又疼又气地把她拽到炕沿上擦脸、洗手。

午睡之后,小太监们按时送来茶房制作的甜碗子,有杏仁豆腐、百合莲子、桂圆洋粉、酸梅汤等等......雨儿最爱吃那种用奶油、白糖等东西特制的"水乌他"①。它们的样子有些像雪,只是颜色不白,而是浅绿、淡粉,或者奶黄、藕合等,诸色纷呈,非常的漂亮。送水乌他的小太监来时,雨儿往往还在午睡,王佳氏就命暂将那水乌他冰在桶里。而雨儿醒来第一句话必问:"额娘,今日的水乌他什么色?"

鲐吃完水乌他,王佳氏一边教雨儿做针线,一边给她讲故事。这王佳氏虽然没念过书,识不得几个字,却有一肚子神呀、鬼呀的传奇故事,说得雨儿又想听,又害怕;越害怕,越想听。

①水乌他:满语音译。是一种冷饮食品,用奶油、白糖等原料制成,有淡粉、淡黄、淡绿等诸色,概相似于现在的冰淇淋。

用过晚膳,才是她们惟一到园中散步、玩耍的时间。那时,太阳还没有下山,半悬在园西边那美丽的小山顶上,太阳的旁边是一片胭脂色的晚霞,整个园子都呈现着一种温红的色调,柔柔的风吹来,天已经不热了。雨儿一蹦一跳地走在头里,王佳氏边走边嗑煮熟的鸡头米,隔一小会儿,就叫住雨儿,将十几粒芡实①塞进她的小嘴儿。一时,雨儿因贪玩懒怠吃了,王佳氏就说:"这是二苍②,你不吃,过几天就没了,光剩下紫皮。"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把芡实填进那张小嘴里。

"鹿吃紫皮吗?"雨儿边嚼那些米粒,边用草叶子喂梅花鹿。"鹿都不爱吃!它也爱吃二苍。"王佳氏哄她道。

"那就喂它吃。"雨儿一把从王佳氏手里夺过鸡头米,捧到梅花鹿的鼻子底下。

"这孩子!"王佳氏也只有又爱又气地嗔怪一句。

按宫里规定,每年夏天,从初伏至末伏,官员们有一个月的暑假,每人赏给两匣祛暑药,一把乾隆贡扇。此时,奕沂便住进萃锦园的蝠殿,如遇紧要公务,就在那儿会见军机处的要员们。清闲的时候,他也住香雪坞,与王佳氏跟雨儿独处,"三口之家"其乐融融,亦如民间的人家一般。

同阿玛在一起,使雨儿感觉着无穷的幸福与快乐。她愿意让阿玛那双开得了强弓的力臂将她高高擎举在半空,更喜欢看

他舞刀习拳的英姿。他给她演一套"宝锷宣威"①,她还要再看他的"棣华协力"②,过一会儿,又吵嚷着跟他一块骑马去,因为王佳氏不放心任何人教雨儿骑马,除非是奕沂。

一天早起,雨儿发现阿玛正在安善堂前面打一套她从未见过的怪拳。

雨儿的武功师傅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旗人,他没有因为雨儿是位格格,就偷懒耍滑,敷衍了事,他精精心心按部就班地教

①芡实:即鸡头米的子实。

②二苍:鸡头米嫩时称作黄米,老的叫紫皮,不老不嫩的称为二苍。

她。为了让雨儿对武术有一个笼统的认识,他照例非常规矩地替她"开蒙",他将传统拳术之中的长、查、形意、通臂、三皇炮拳,以及十八般兵刃统统为她习演了一遍,然后,跟她商量说,格格们合适练八卦、太极等比较轻柔的功夫。

阿玛这套拳打得真奇特,肯定不是她师傅打过的任何一种......

奕沂打的拳的确不是普通的拳术,那是一般的习武者所不能轻易得见的清廷皇家武术--喇嘛拳。凡皇室子弟长到一定年龄,便要到雍和宫去习学这种拳术。

据说,喇嘛拳传白天竺雷音寺的伽蓝活佛,后经格拉寺的喇嘛传播发扬,在中国西藏地区流行,已经有三百多年了。喇嘛拳采取阴阳之道,开合之理,创出了天地双分之势,又由此发展成六路宗手,即飞鹤手、弥勒手、兜罗手、运星手、拿脉手和他脉手,进而又演变为领宗六法,更创出了三十二手飞云抓、六十四点刚槌头及二十四种腿击法。另外还编了十套独特的手法,即金刚、罗汉、出洞、步战、攻守、六通、金钟、八法、靠打、重围,另有养性静功、喇嘛百法、柔子神功、贯顶功、一指禅等内功;以及牵衣十八法、大擒拿等对搏术。这样的拳法如何不让八岁的雨儿看得眼花缭乱。莫名所以呢?

待奕沂练完了拳,雨儿问明此系皇家的喇嘛拳时,硬是吵闹着要学。奕沂无奈,只得教她一些基本功:"喇嘛拳的开始只是八拳、八步、八指、八拿、八踢。有八字真言:'非脉不打,手去身离'。"总算是哄了过去。

奕沂眼见着雨儿渐渐长大,资质又聪慧,心内愈发地喜欢。一天午睡醒来,雨儿看见阿玛跟额娘两个人正在她的榻旁说着什么。见她醒了,王佳氏忙道:"雨儿,你阿玛要带你上乐古

院呢!"听见这话,雨儿一骨碌坐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问奕

①②"宝锷宣威"、"棣华协力":道光二十九年,奕沂与奕泞共同创制枪法二十八势,刀法十八势。道光帝欣然御赐其枪法名"棣华协力"、刀法名"宝锷宣威"。

沂道:"当真么?阿玛!"

乐古院是恭王府西路的最后一进院落,那里面存放着奕沂的所有古董字画、稀世珍玩,平日里各个殿房都上着锁,并有专人看护,"闲杂人等"是绝对不能擅入的。尽管雨儿娘俩儿所居的闲草屋就在这乐古院的西墙外,但她听额娘的话,从不上院子里玩去。在她几乎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王佳氏便特别庄重地告沂她,东边院子里搁着阿玛最重要的东西,小孩子不能随便进去,否则阿玛就生气再也不理她了。

乐古院在雨儿幼小的记忆里一直是一块神秘的"乐土",而现在,阿玛终于要将她领进去了,这表示她长大了!因为额娘曾说过:"等长大了阿玛就会带你看去。"雨儿的心里一阵感动,她不断地想象着那些屋子里藏放着怎样金碧辉煌的宝贝。

乐古院的垂花门掩映在一竿翠竹之中,进得门去便见两株粗壮茂盛的西府海棠将整座院落遮蔽得密荫如织,对面正厅的门额上悬一块赤金题字青地大匾,上书"锡晋斋"。

名为乐古斋的东配房,藏放着青铜器、玉石器、瓷器等珍品,其中最多的是古石砚。奕沂首先将雨儿带到这里教给她道:"石砚以广东端州的端砚和安徽歙州的歙砚最为上乘。端石质坚、细润,研出来的墨,书写顺畅生辉,不伤损笔的毫毛;歙石坚韧、润密,不吸水,研出的墨如油,写出字来浓艳漂亮。其他还有紫金石、红丝石、金星石、菊花石、易州石等等,也属上乘好砚。石砚以有纹眼为最,如端石上有青花、鱼脑冻、天青、马尾纹、胭脂晕等。"奕沂一边说着,打开了一个紫檀雕花盒子,露出一块很大的双龙戏珠式端砚来。他指点着那个珠子告沂雨儿"这叫猫儿眼";又指那一双龙目道:"这便是难得的鹦哥眼。"正当雨儿惊奇地抚弄那只"猫儿眼"时,奕沂又打开另一只小一些的黄绫锦盒道:"这个是我朝最善刻石砚的王岫筠所制,难得的是这上面众多的鸲鹆眼,恰似莲蓬的子实。"雨儿忙弃了"猫儿眼",来看这一块,见是一个莲蓬式的紫色石砚,其质亮泽光润细腻如脂,诸多淡玉色的小点儿点缀其上,真像莲蓬子!

"阿玛!这些白点儿当真是石头自己长的么?""当然是啊!"

"多好看呀,就跟画的似的。"雨几小心地用一双小手捧起那块砚,看了又看,还是不忍放下它。

奕沂在一旁笑她道:"别看了,妞儿要爱它,等明儿出嫁的时候,阿玛送了你做嫁妆。"

雨儿听见这话,也不害羞,便将那砚放回锦盒里道:"雨儿才不出嫁呢?我一辈子都跟阿玛住一块儿!"

奕沂听见女儿这么说,禁不住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小脸儿笑道:"姑娘大了,哪儿有不嫁的?只怕等妞儿长大了,就不愿意跟阿玛住一块儿喽!"

雨儿侧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那,就让他也上咱家园子里住来,可不就又嫁又跟阿玛在一块儿么?"

奕沂听见雨儿的话,禁不住大笑起来,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刮着她的小鼻子道:"不害臊,不害臊,妞几真不害臊!"

接着,他又拿出几方印石来,问雨儿喜欢哪一块。雨儿迅速地将那些石头浏览了一遍,便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双五寸见方,白藕粉地,四面带红片的石章来。"嗯,好眼力!"奕沂赞道,"这是鸡血石,产在浙江昌化的玉石洞,以质地没有黑钉、藕粉地、红色鲜艳成大片者为珍品。这一对,四周的红片虽不甚浓艳,惟顶上之红,若新割之鸡血,而两方皆然,尤为难能,可说是鸡血石中的稀有之物了。

"此是寿山石,产在福州北郊八十里外的寿山乡。其地有田、水、山三类石坑,所产宝石品质各异,彩色纷呈。据说当年女娲补天之后,将所剩七彩石随手一丢,那石便落在寿山,形成取之不尽的宝藏。寿山诸石中,尤以这产在寿山溪两旁稻田下古沙层内的田黄石最为稀有,故有'一寸田黄一寸金'之说。这方水晶冻出自寿山村南'坑头占'山内之溪中洞,属水坑石;另有鳝草冻、黄冻、鱼脑冻等各种晶冻,亦多出自坑头占各洞,通称水坑石。寿山石中以山坑所产石量最大,通称高山石,其名品有若荔枝萃、太极头......"

奕沂没讲完,雨儿却早不耐烦听这些枯燥的"说教",用一双小手拔那口古剑去了。"这是龙泉剑么?"她疑惑地问,似乎对它非常失望。

"不,这是棠溪剑。"

"为什么要它?师傅说龙泉剑最有名,还有莫邪、于将。"

奕沂笑道:"那是你师傅不知道,此剑产在河南的西平棠溪,二干五百年前,那里即是铸剑的圣地。《史记:》上载,'天下之剑韩为众,一日棠溪,二日墨阳,三日合伯,四日邓师,五日宛冯,六日龙泉,七日太阿,八日莫邪.九日干将',是为中国的九大名剑。"

"那?"雨儿想了想,"这剑已经这么锈了,阿玛要藏为什么不磨磨呢?"

"妞儿,这把剑可不能磨!再磨一下,它就不是宝贝了!""那为什么?"雨儿惊奇地睁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这把剑是一个叫做颖的铸剑名师和他的徒弟用和一块儿,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功夫锻铸的。锻成之后,颖就把剑交给徒弟让他去磨,用和嫌这剑又厚又重不好磨;颖却说:"一锤也不能再打了,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锤,四千四百四十四锤重打,三千三百三十三锤轻砸,二千二百二十二锤慢敲,多一锤不行,少一锤不可。你记住,磨的时候重磨四千四百四十四下,轻磨三千三百三十三下,擦磨二千二百二十二下,多一下不行,少一下不可,若是坏了我的真品,就不认你这个徒弟了。'

"用和按师傅的嘱咐,来到剑池边儿上,醮了棠溪水开始磨剑。从早上到中午,眼看着太阳偏西,他两顿没吃饭啦,却一点也不敢怠慢。到了下半夜,用和刚刚磨完四千四百四十四下的时候,师傅来了,对他说:'回去吧,没你的事了,轻磨由我来。'"用和是个有心的徒弟,他没有回去,而是站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看着师傅磨剑。他看见师傅并没在剑池边磨剑,而是搬起一块盘石坐到棠溪边上,在石头上磨一下,往溪水里丢一次,再磨一下,再丢一次......用和看得正出神,突然听见师傅叫他:'用和,看见我咋样轻磨了吗?'用和慌了:'师傅,徒弟没看见。'师傅笑道:'还敢骗我,你看我磨剑多时了。'于是,颖趁势给用和讲了先师的传授,轻磨时磨一下洗一次,即磨即洗,必成利器。颖说:'这技艺今天传给你,只许我死后你才能传人。记住,这是我按师傅传授制出的第二把剑,第三把剑该是你传徒弟的时候。'"后来,这把剑就取名棠溪剑,一直为历代棠溪侯佩戴。秦灭韩以后,此剑下落不明,直到唐开元年间才又被收归朝廷。如今这把剑已经历了两千多年的风雨,焉能不生些锈呢?莫看它锈痕斑斑,却依然是把宝剑,若是磨亮了,也就不是原先那个宝贝了!"

"可是,"雨儿眨了眨眼睛道:"是宝贝又怎么样呢?它那么难看,已经不能用了!还不如皇玛法①赐您那口金桃皮鞘的白虹刀好呢!"

奕沂笑了,他拍拍她的小脑袋,心里说,这小东西,跟他小时候一样较劲儿。

出得乐古斋,奕沂即命守在门口的一个哈哈珠子打开锡晋斋殿门。雨儿听见便又兴奋起来--她听额娘讲过,这锡晋斋里面收藏着她阿玛这辈子最珍爱的宝贝。

然而,锡晋斋却很让她失望,它远不如乐古斋那么琳琅满目,它几乎是空荡荡的。大殿正中设一巨大的紫檀木擦漆案几,上置香炉。紧贴东西两墙各立一紫檀雕龙大柜。大几案两侧各设一张填漆小几,以及大理石雕龙靠背椅。

奕沂令那个哈哈珠子进来,侍奉爷俩儿净手焚香,然后亲自从东西两个大柜里取出来几只精致的匣子。他打开那个金丝楠木的,里面是一幅象牙色的纸本字帖,高约七寸有五;阔亦在六寸左右,帖上有九行盘丝屈铁般茂密的字迹,奇幻莫测,说不清是什么字体,雨儿一个也认不出。字帖右侧的一行小楷字她倒认得是:"(晋平)原内史吴郡陆机士衡书。"此外,帖上还钤有诸多的收藏印章。

"这就是阿玛最珍爱的东西?"雨儿睁着她美丽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奕沂。

"是啊!"

"就只一张字帖么?"

"别看只是一张字帖,它可价值连城哟!""为什么呢?"

"你可知道三国里那个打败蜀国军队的东吴少年将军陆逊么?"

"知道。"

"这个写字的人就是他的孙子,西晋大文士陆机。这幅帖子是现存最早的传世墨迹,比起王羲之的《兰亭序》还要早上六十多年呢!离现在已经快一千七百年了。"

"可是,它为什么好呢?这些字我连认都不认得。"

"这个字帖叫《平复帖》,是陆机写给友人的一个信札。字形在章草与今草之间,还借鉴了一些刚劲古朴的隶书笔法,而且是使用秃笔书写的,的确很难读。雨儿还小呢,长大了就瞧得懂了。"

奕沂又指帖上的一行小字及印玺告沂雨儿,这是宋徽宗赵佶的瘦金题签,这是他的双龙圆玺,那一前一后是他钤的"宣和"、"政和"两枚御印;还有,这是明入朝世能、董其昌的收藏印;这是本朝梁清标、安岐的藏印......

这《平复帖》的确是稀世墨宝,雍乾年间为乾隆之母孝圣宪皇后所有,后归成亲王永理。同治初年为奕沂得后,视若珍宝,藏之予乐古院正殿,该殿也因此而被他命名"锡晋斋"。可是,此时的雨儿只有八岁,她还不可能懂得欣赏这样高深的"文玩",这也是奕沂爱女心切太急了些。

奕沂看见《平复帖》并未引起雨儿的兴致,只好再展开另

①玛法:满语音译,意为祖父。

外的几轴古画。头一幅是宋人文同的《墨竹图》,此图画的是一竿悬岸竹,虽茎干虬曲,槎牙劲削,但枝叶十分荣茂,凌空倚势,宛若龙翔凤舞;第二幅是元人倪瓒的《竹石乔柯图》;另有元人顾安的《竹石图》、明人夏果的《松泉竹石图》,以及本朝石涛的《月下梅竹图》、李方膺的《潇湘风竹图》、郑燮的《墨竹图>等等......"阿玛,这儿的画儿为什么全是竹子呢?"雨儿翘起小脸儿甜甜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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