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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奕沂看着天真的女儿,半晌无语,他想对她说:"因为生你的额娘姓竹,她的小院内外种满了竹子,她平生最喜爱竹子,也最善画竹。在她生前,阿玛答应过替她收购能够得到的所有画竹珍品。"可是,他却不能。

"雨儿,你看这里还有呢!"奕沂从靠东墙的大柜里又拿出一轴画卷,展开在雨儿面前。雨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看见一个开阔的河岸上,有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女盘腿侧坐,她的面庞侧向波浪,双手持箫,依节而吹,意态悠闲淑雅。她身旁的坡石上放置着一个巨大的仙桃,那江河扬波,似乎是和着箫声抑扬起落,古松挂藤,好像是随着少女的思致摇曳飘荡。

"呀,呀!这是所有画儿里最好的了!"雨儿反复地观赏,喜欢得了不得。

"这是明人张路的《吹箫女仙图》。"奕沂在一旁告沂她。

又看了片刻,雨儿忽然抬起头来问道:"阿玛只有这些画儿吗?"

"多着呢!都在西边儿尔尔斋里呢。"

"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个画儿和那些竹子的能够搁在这儿,跟《平复帖》呆在一处呢?它们也跟它一样价值连城么?"雨儿眨着眼睛想了想问。

奕沂微笑着凝视雨儿闪亮的眸子,禁不住伸出双手捧起她的小脑袋,好半天才说:"也价值连城。"

出了锡晋斋,雨儿还想进西边尔尔斋看去,奕沂笑道:"尔尔斋,尔尔斋,不过尔尔,你没听见阿玛给它起的名字吗?赶明儿个,你自己看来罢。那边儿,你额娘还等着咱们用晚膳呢!"说话之间,王佳氏差来的小太监已经在给他们请安了。于是,爷儿两个匆匆地往园子里去了。

奕沂深感王佳氏对自己和雨儿一片真挚的爱心,同治十一年,他奏请两宫皇太后晋封王佳氏为侧福晋。这一年,雨儿十岁。

按钦定大清会典及钦定宗人府则例规定,"凡王、贝勒、贝子、公之女,品级有五等,一郡主,二县主,三郡君,四县君,五乡君。亲王嫡出女封郡主,侧福晋所生女,视嫡出降二等封郡君......庶福晋所生女均不准封......"雨儿既为奕沂未受册封之外室所出,本不应受封,但奕沂爱女情切,一心想以王佳氏所生女的身份替她请封。当然,以奕沂在朝中的地位这本来算不得什么难事。可是,人算不及天算,就在王佳氏晋封侧福晋后不久,宫廷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奕沂首当其冲大大地开罪了慈禧皇太后。这使他在以后的一年多里都难以开口要求她晋封他的女儿。

7

慈禧皇太后姓叶赫那拉,乳名兰儿,出生在满洲镶蓝旗的一个官宦世家。道光十五年十月初十日,当她降生的时候,其父惠征只是吏部的一个二等笔帖式①,之后逐级升为八品笔帖式、一等笔帖式、文选司主事、验封司员外郎等,至道光二十九年二月,被道光帝圈定为京察一等,军机处记名,以道府用。闰四月初,又升任吏部验封司郎中,兼任工部宝源局监督。而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是,仅仅几天后,内阁即奉上谕,宣旨任命他为山西归绥道道员。短短两个多月内,由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升迁为正四品的道台大人,使惠征受宠若惊,深感皇恩浩荡,他于是更加恪尽职守,在归绥道任上的官声颇为不坏。

咸丰二年二月初六,几乎就在兰儿被确定为贵人的同时,咸丰皇帝将惠征调任更为重要的安徽宁池太广道。然而。在他到任的第二年,即咸丰三年,洪秀全率几十万太平军,顺长江直下,很快攻克安庆,安徽巡抚蒋文庆被杀;惠征遂押解白银万两辗转逃至镇江丹徒,操办粮台,以待援兵。

不日后,咸丰派出刑部左侍郎李嘉端担任安徽巡抚,并密查逃跑官员。李嘉端在参奏临阵脱逃官员的同时,亦对惠征附片上奏:"惠征分巡江南六属,地方一切事务责无旁贷,何以所属被贼蹂躏,该道竟置之不理?即使护饷东下,而两月之久大江南北并非文报不通,乃迄今并无片纸禀函,其为避居别境已可概见......"

①笔帖式:部院等衙门专做抄写、拟稿工作的低级官员,相当于今之文书。

咸丰见奏,大为愤怒,当日便发出廷寄:"惠征身任监司,于所属地方被贼蹂躏,何以携带银两印信避至镇江、泾县等处?......惠征业已开缺,著即饬令听候查办。"惠征被罢官,由此一蹶不振,未经几月便身染重疾,撇下妻儿,撒手西去了。

咸丰二年五月初九日,未满十七周岁的兰儿带着一个少女对青春和未来所能具有的全部梦想,奉旨入宫,成了咸丰皇帝的兰贵人。

兰贵人并没有十分艳丽的姿色,却很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她聪慧、温存,并且非常地善解风情,与天性风流的咸丰皇帝十分投和。入宫第三年,兰儿便由贵人晋为懿嫔;咸丰六年,又因诞育皇长子被封为懿妃;次年晋为贵妃。清宫规制,皇后以下,妃嫔的级位共分七等,依次为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而兰儿在四年之内连升三等成为贵妃,除去为皇帝诞育长子之功外,也不能不说皇上对于她的眷爱还是很深的。

可是,这咸丰既是一名多情的男子,又是一位薄幸的皇帝。兰儿再妩媚多情,架不住天长日久的,也要生出腻烦来,更何况这位叶赫那拉氏,禀性刚烈,凡事颇有自己的主张,没多久,咸丰便厌烦她,而宠幸起丽妃等人来了。在兰儿看来,咸丰过分地贪安好色,缺乏人君的力度。庚申年,英法联军兵临北京城,咸丰回天无力,便决定一跑了之,对此,兰儿曾经竭力劝阻,奈何他去意弥坚,由此反更加疏远了这位懿贵妃。兰儿虽觉委屈,却无可奈何。

可是,这位兰儿生就便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及至后来,由于风闻肃顺曾向咸丰献计,要铲除她,而留其子继位,便在咸丰病死热河后,联合恭亲王奕沂,发动北京政变,剪除掉肃顺集团,替幼子未来的政途,也为她自己垂帘听政施展非凡的政治才能,扫平了道路。

叶赫那拉?兰儿的确是一位千古罕见的奇女子。然而,奇女子兰儿毕竟也还是一个女人,她的出身并不显赫,又几乎没受过任何教育。其时,尽管是母以子贵被尊为国母,亦不过只是一位二十六岁的年轻寡妇。垂帘初期,她与慈安太后商议,首先将军政大事交付给忠诚持重的恭亲王奕沂料理,而她们则用尽所能善待他,感化他,使其倾心辅国;其次是倾全部心血将皇帝抚育成才,让他成长为一代有为的明君。这样,只要姐妹两个齐心协力,用不上十年的功夫,那载淳便能亲政,而她们自然也就终身有靠,用不着提心吊胆地度光阴了。

自古说"严父慈母",双亲的爱育始得一个孩子的身心健康发育。而对载淳这样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慈禧则以为不应该放弃严格的教育,否则难以成材。于是,性情刚毅又身为亲生母亲的她,自然担当起了父亲的角色;而天性温良的慈安则负责履行母亲的职责。

然而,她们万没料到的是,载淳虽然聪慧,竟偏偏不肯在学业上用功,是上书房里少见的顽劣学子。

早在咸丰年间,大学士李鸿藻便被钦命为载淳的汉语师傅。此次,载淳重入弘德殿读书伊始,两宫便颁发懿旨,特派醇王爷奕谡教习骑射及蒙语;倭仁教满文;恭亲王奕沂稽查弘德殿之一切事物;惠亲王绵愉驻弘德殿照料一切。清廷对于皇子、王子,乃至宗室子弟的教育之严格,实为中国历朝历代所罕见,以至曾有大臣感慨道:"本朝家法之严即皇子读书一事,已迥绝千古......"

载淳在弘德殿的学业是,每天早晨先拉弓,次习蒙古语,后学满文,下午读汉语及史书,评论古今政治之得失。凡此种种对一个几岁的学童来讲,压力的确不轻。可是,这却是大清入关之后定下来的祖制,两百多年来,它造就出了几代出色的人君。然而,对于嬉戏成性的载淳来说,这套制度却无疑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师傅们越是严格要求,他就越发烦厌之情;慈禧皇额娘越是斥责约束,他就越生逆反之心,以至于有一段日子,竟产生了见书即怕的变态心理。这样到了同治十年,已经十六岁的少年皇帝载淳,竟然连<大学>还不能够背诵通畅,甚而读个奏折都难以断句。

但是,载淳毕竟是长大了。同治十一年九月,同治帝大婚。转过年的正月廿六,举行了亲政大典,两宫太后撤帘归政。

"撤帘归政",止皇帝与大臣们去管理国事,这本是慈禧姐妹俩多年的鸾愿。而今,当这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她却又感觉到一种难于言喻的寂寞与失落。这时候的她,实际上才只有三十七八岁,应当说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过去的十几年,她忙于国事政务,忙于教导年幼的皇帝,即便偶有闲暇,还要学习若干执政者需要精通,而她却闻所未闻的东西。作为一国之母,她不想在臣子面前表现自己的无知。这使她几乎没有时间寂寥,没有时间孤独,甚至没有时间顾及自己仍是一位年轻秀丽的女人。可是现在,教子训政的两重重担一下子从肩膀上卸却,她还剩下了什么呢?

回想这些年,她虽然贵为太后,执掌着大清国的"半壁江山",宫中的生活锦衣玉食,一呼百应,可以说是"神仙般"的光景。然而,神仙般的光景中,却绝对没有神仙似的逍遥,她所有的食宿行止都必须按照严格的规矩。拿进膳来说,无论年节,还是平日,面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她却没有吃的自由。皇太后进膳时,永远有四名体面的老太监垂首侍立在近旁,另有一位专门布菜。太后自己是不能舀菜的,想吃哪个,只可以用眼睛瞧,侍膳的老太监就把这道菜挪近,然后用羹匙舀进布碟里,若是还想吃这一道,也只能轻轻地赞美一声:"这个菜还不错。" 膳的太监就再给舀一勺,紧跟着就把这个菜往下撤,舀第三勺是绝对不可以的,这是祖宗定下来的家法,即使是皇太后也必须服从。身后侍立的那四位老太监可不是为了显示皇家的体面,那是代替祖宗执行家法的!若那侍膳的太监敢于向某个菜伸下第三勺去,他们便立即高喊一声"撤!"这道菜就十天半个月的不再露面了。当然,这是在告诫为君为后者,谨慎小心,切勿贪味,免遭毒害。

大凡聪慧刚烈的女子,对于异性的需求总会比普通女人更为强烈。兰儿当然需要男人,可是环顾周围,床边侍寝的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殿外值夜的又永远是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们。长期的禁欲生活,使年轻健康、血气丰盈的慈禧患上经血闭塞的病症。太医当然明白皇太后的病因,可是他们又怎么能建议说:"太后此症乃因思男子合而不得,行之则可愈"呢?他们也只有在她的脉案上写下"肾脉啬而不属,气郁血滞......"之类千篇一律的断语,而后用当归、熟地黄、桃仁之类的药物慢慢调治,却总不十分见效。

其实,对于一个身心健全的女人来说,还有另外一种孤独,比生理上的寂寞更加难耐,那便是没有爱情与亲情,芳心无处着陆的漫长岁月。在慈禧的政治生涯里,虽然有奕沂、奕谖这样坚强有力的伙伴,但她的心内十分明白,他们之所以帮她,只是为了爱新觉罗家族的江山不落旁人之手。实际上连同当年支持她垂帘的王大臣在内,所有的人都对爱新觉罗皇家的大权暂落在她叶赫那拉氏的手中感到很不舒服,他们无一日不盼皇帝亲政,以摆脱她的控制。对他们,她必须一手安抚、利用,一手提防、扼制。想一想前朝的"后党"当权,哪一个不是培植娘家兄弟子侄的势力,以巩固自己的位置,惟独她却不能,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的娘家萧凋,实在选拔不出可以委给重任的人才来。额娘生下他们姐弟三人,妹妹嫁给醇亲王奕谡做福晋;惟一的亲弟弟却是一个不文不武,连一句话也说不齐整的大烟鬼。

最使她伤心的是亲生儿子载淳,自幼就跟她隔着心。这十多年来,她持国训子忍惊负怕,为大清的江山一统,为同治政局的巩固,熬尽了心血,无非是想等将来儿子亲政的那天,她能够移交给他一个完整稳固的政权。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自己亲生骨肉更近的人么?

可是,儿子并不能了解她作为母亲的一番苦心。而今,他长大了,帝王的刚愎之性已在他的性格中日臻形成,他要摆脱她的控制,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帝。在确定后妃人选的时候,他第一次公开抵制母后的意愿。慈禧看中了凤秀的女儿伶俐聪慧。与自己年轻时颇有近似之处;而载淳却坚决要立侍郎崇绮的女儿阿鲁特氏为后,盛赞她雍容端庄,美而有德。慈安也支持他的选择,慈禧无可奈何,只得依了他们。

寒冷冬日的午后,寿康宫里却那么温暖宁寂。可是,慈禧皇太后却感觉异常烦躁,并且周身寒冷,心腹腰胁隐痛,处处不舒服。李莲英见状,赶忙令人到寿药房去传侍直的御医。

不一会,寿药房的首领引一位年轻的御医到了寿康宫外。御前首领一见,连忙进殿禀告:"大夫上来啦。"慈禧听见,示意小太监可以让御医进来。御前首领得到小太监的传令,方转身出殿,将那御医引入寝宫。

慈禧半倚在凤榻上,小太监早将请脉用的小几、脉枕、绸帕等预备妥当。御医进殿向上请了跪安,慈禧便将左腕放在脉枕上,立即有宫女上前将绸帕遮盖在那只白腻的玉腕上。御医跪在脉案侧旁,诊完了左腕,再诊右腕。

"大夫,您看这病怎么说?"慈禧突然问道。

御医忙将诊脉之手收回,毕恭毕敬答道:"回皇太后,依微臣愚见,太后肝脉弦紧,且急而不匀,当为月候不调,不时寒热,心悸不安,亦或还会腰肋疼痛,不思饮食。"

"嗯,依你看这病可能治愈么?"

"皇太后洪福齐天,哪有不愈的道理?况且,此非疑难之症,乃太后劳心太过,伤神所致,神伤则血气亦伤。依微臣拙见,倒是太后多多保养精神,调节心境,比臣等所用之药更为要紧。皇太后日理万机,万不可再因些寻常的小事烦恼抑郁。"

慈禧对御医这番得体贴切的回话十分满意,不由抬起头来看那御医,见他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庞清俊、神韵不俗,特别是那一双眼睛温和清澈,似乎天生就蕴满了款款深情......

兰儿虽出身世族之家,但清代的世族大都不置产业,故穷困者多。兰儿做闺女时,娘家并不富裕,有一段时期,家中的日子窘迫,她就替人做袜底,挣些零用钱贴补家用。那时候兰儿十五岁,邻家一位与她同龄的小伙儿悄悄喜欢上她,就托了媒人到她家里求婚。阿玛跟她商量,她虽说心里也是十分中意那小伙儿,却仍是咬咬牙,下定了进宫候选秀女的决心。兰儿身为长女,她要为惠征的家改换门庭......

慈禧忽觉眼前这位御医的神采面貌竟与当年的小伙儿颇有些相似,"大夫是哪里的人氏?"她明明知道这御医绝不会是那个小伙子,却还是情不自禁地问道。

"回皇太后,臣姚宝升,直隶顺天府宛平县人,祖籍浙江钱塘。"

"钱塘,那是个出才子的地方啊!""谢皇太后金口玉言!"

随后,姚宝升退出寝室,在外间的蟠龙案上写了两张药方,交李莲英请慈禧旨意。慈禧接过方子,匆匆浏览,见一为桃仁、红花、延胡萦、莪术、青皮之类,显然是用于疏通行经之瘀血;另一方则是小柴胡、生地、乌药、香附等。前两味药有舒肝、解热之功效,至于后面的两味她却不大明白,然而,她很快便点了头。不知何故,她对这位姚宝升的医术已然深信不疑。

几副药吃下,慈禧的病症果然就有了转机,于是,她命李莲英吩咐人再到太医院去传姚宝升,而不必宣召宫中侍直的御医。姚宝升见皇太后如此重信于他,心下自是十分惬意,便越发尽心尽力,也越发敢在慈禧面前讲话了。一来二去的,太后吃了他的药便说好,几乎没再宣召过其他御医,无论姚宝升是否宫直,只要是太后"叫大夫",李莲英问也不问,竞直差人宣那姚宝升去。这日,姚宝升进言,说是太后应该多留心琴棋书画之类的娱乐,多读些诗书文赋,如此,便可少想那些"烦心事"。太后就问他什么文章最好,姚宝升想了想回说东汉班固所作<两都赋>是篇值得一读的大文章。慈禧当即传购载有该文的书数部,并将其中之一赏给姚宝升,令他每日午时进宫,替代两位秀才出身的首领太监给她讲读书史。

姚宝升既得太后宠信,自然很是用心,除讲读之外,他出主意让司房太监将《两都赋》誊写成折,以便太后随时读念。这么着,慈禧很快便将这两篇赋读熟,由此,也更加宠信了姚宝升。自姚宝升入宫讲读以来,慈禧的身子眼看着一天天的好起来,也说不清楚是姚宝升的方子高明起了作用,还是他选择的文章精彩起了作用,抑或是他的人物既高明又精彩起了作用。一日午后,姚宝升照例来到寿康宫慈禧的榻处,请过平安脉,便在慈禧的寝室内坐地读司马相如的《长门赋》。

慈禧侧歪着身子,半靠在一个青缎引枕上,手里头托着一本《司马长卿集》。明黄色刺绣紫藤萝花的丝绸帐幔半开着,一位着淡绿色春绸外衣,梳着油乌乌大辫子,鬓边戴一朵红剪绒花的宫女,跪侍在一旁,轻轻地替她捶着腰背。

慈禧大加赞赏《长门赋》,特别是那"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自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踌于枯杨。日黄昏而绝望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几句,简直是神来之笔!一时,她坐起身,向那绿衣宫女缓缓道:"春儿,你也下去罢,我今儿不想睡了,想请大夫再讲两段书。"

宫女知趣地退了出去,寝宫中只剩下慈禧与姚宝升二人,姚宝升便觉着有些紧张。一时又听见慈禧问他:"大夫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姚宝升忙答:"回皇太后,臣家严早故,并无兄弟姐妹,惟老母在堂,还有拙荆及一双儿女。"

慈禧闻听,愣了一回神,才深深地长叹一声道:"唉,民间的百姓们都传说宫里头好,其实,他们哪儿知道宫里的事情呵!就说这阿娇吧,还是汉武帝的正宫呢,又是他姑母的女儿,不是说失宠就打入长门冷宫了么?历朝历代哪有恩情不衰的君王呢?哪比得上民间的男女,一夫一妻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这姚宝升入太医院虽说已近十载,倒做了七八年的医士,两年前才升补吏目,几个月前刚刚升为御医。此前,他虽然与慈禧太后未曾谋面,却早已耳闻目睹了太医院上上下下的人们之于她的那份"敬畏之情"。可是,当他第一次入寿康宫替她请脉,太后留给他的印记却是一位通情达理、和蔼秀丽的女人。她眼波之中不断闪现的惆怅与温情,更让他感到了她作为一个孤寡女人某种深藏的寂寞。每每请慈禧脉时,姚宝升都清清晰晰地觉察到其右尺之脉实而啬,左关脉弦出寸口。这是肝火不泻,逆而上行,阴血炽盛,有欲而不得遂心的迹象啊!现在,姚宝升听见慈禧这番幽绵无奈的低沂,忽然明白贵为皇太后的她其实很可怜

"臣斗胆回皇太后的话,人生在世上,岂能事事趁心呢?此事古难全!况人生运数自有上苍安排,又哪能由得了自己?就如那阿娇是个薄命的女子,哪有皇太后这样齐天的洪福?如今,外有皇上亲政,内有臣等竭微薄之心敬奉,皇太后就该珍重风体,尽享天年欢乐才是。"

姚宝升的一席话,顿让慈禧异常地快慰。她的前半生风雨滂沱,已历尽人生之苦;如今,大清国的江山重归一统,亲生的儿子执掌天下,而自己身边又有了这么一位温存儒雅、善解人意的男子每日里相与读书,她还能再求什么呢?尽管,他只是伴着她读书、说话儿,而不可能有任何非分的肌肤之亲,可是她,已经知足了,她但愿日子就这么继续下去,以至终老百年!

自此慈禧更加宠爱姚宝升。每每书读累了的时候,便将贴身的宫女、太监支出寝宫,只留下姚宝升一个人无拘无束地谈心。这姚宝升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一次慈禧问他:"姚宝升,你实话实说,看看我是不是老了?"姚宝升闻听竟不假思索答道:"依臣看来,皇太后风采依然,后宫之内无人能及。"那慈禧听见这话,非但不责他轻薄,反十分地高兴。更怪异的是,自此之后,她似乎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俏丽起来,那神态、丰韵,恍若是十几年前的模样儿。

姚宝升亦常常在讲读之后得到慈禧的赏赐,起初只是玉佩、扳指①、古墨、贡扇之类;及后便有金玉如意、字画、古剑等珍玩;最后,慈禧竟将自己吃过的精致菜肴赏赐给他。姚宝升看见自己事实上已成了慈禧的御前"专宠",而寿药房的宫直处形同虚设,自是暗中得意。却不知,此景此情,早就招致了众位御医与御前太监们的集体嫉恨。

这日,李莲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笼儿"蓝靛颏",兴冲冲献给慈禧。

蓝靛颏是一种很特别的鸟,它能学黎鸟、蝈蝈、纺织娘、油葫芦、蛐蛐等诸多虫鸟的叫声。大多数的鸟都是天一擦黑就提不起精神了,惟独这蓝靛颏却有"叫灯花"①的习性。但是,要想听它大叫,却必须付出昂贵的代价--喂足了燕窝水。所以,除非王公贵族、巨商富贾,一般的人家是养不起它的。 .

这是一只淡黄色竹骨带节对缝的京笼,雪白的底布,三道架,架底下有一只雪白透青的粪兜肚,旁边还插着一枝精致的象牙小粪铲。笼中的这对小鸟粉眉亮姹,胸脯下面有九道深蓝色的痕迹,上边儿的蓝色则呈葫芦状,两只翅膀上有鲜明的膀花。慈禧看见这对鸟,非常高兴,随即就吩咐李莲英:"先挂在屋里头罢!"李莲英心下十分明白,那是预备着呆会儿让那位姚御医瞧的。

将近正午时,姚宝升来了,慈禧果然就饶有兴致地请他一同赏玩那两只蓝靛颏。姚宝升出身寒门,自是不懂得这种鸟的好处,慈禧便不厌其烦地一一指点:它膀子上这些黄色的圆点叫膀花,有膀花的是去年孵出来的新鸟,过一年的鸟膀花就没了。新鸟爱叫,老鸟不爱叫......

①扳指:白玉或翡翠质的粗厚圆圈,其形状有若放大了的戒指。旗人男子戴在大拇指上,原为拉弓时省劲儿,后逐渐成为男人日常佩戴的一种饰物。

一时,忽有御前太监来回,"皇上来啦!"话没说完,同治

帝已经跨入了寝殿门槛,姚宝升慌忙跪地接驾。

同治一进寝宫,见里面惟母后与一年轻御医并立观鸟,连一个宫女也看不见;不禁大为恼怒,却又不好立即发作,便气鼓鼓地朝着慈禧请了安,匆匆地就往出走。联想到近日里贴身内侍

也曾向他暗示过皇太后宫中的种种"怪诞",越发坚信那不是宫人们的编造,不禁咬牙道:"这个姚宝升,朕非宰了他不可,一时,他竟然忘记了自己到母后宫里来是想偷赏那两只蓝靛颏的。

①叫灯花:即天黑点灯以后,仍能叫唤。

8

同治又如何知道寿康宫得了这对奇鸟呢?自然是李莲英通过养心殿的太监有意将信息透给他的。

这位李莲英本是冀南河间府大城县李家村人氏,原名李英泰,家中兄弟姐妹七人,他行二。因为生来聪明,大人们便将他的乳名唤作"机灵"。

河间府距离北京城虽说只有三百里远近,却是一处十分贫穷的低洼地带,用他们当地的一句土话说:"蛤蟆撤泡尿就发水。"夏天雨水一多,庄稼就颗粒不收。由于这地方穷,十年九涝,挨饿忍饥荒也就成了人们的家常便饭,实在赶上大荒年,年轻力壮的就往腰间别一把镰刀,头上戴一顶草帽,沿路乞讨着上外头找秋①去;而老年人因为年迈体衰,无法出去找活儿干,常常是饿得投河、上吊......

正因为穷,穷极了就什么辙都想得出。说不准从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家起,河问府出了第一个太监,并且将皇宫中的富贵气带进了那个拍拍屁股就能搬走的穷家。从此后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家都竞相将自己的小孩子阉割了送往京城。久而久之,这一带竟以诞育太监而知名,清宫中十分之八九的太监都出在这个圈子里。

李莲英的爷爷、奶奶就是在饥荒年里遭秋瘟死的,遗下的独生儿子李玉,也就是李莲英的父亲,便过继给一位无儿无女的同宗叔叔李柱儿当了儿子。李莲英七岁那年年底,老李柱抱病身亡,李玉因为财产继承问题,被同宗挤出了李村,带着老婆曹氏和五个儿子来京城投奔李莲英的舅舅。

①找秋:即找饭煳口。

前门外珠市口大街路西有个同增皮货庄,两间门脸不太大,既卖新货也捎带着卖估衣①,买进来的旧皮货经过缝补粘连等一番修饰就能卖出好价钱来。李莲英的舅舅就受雇于这个同增皮货庄,专门修整旧皮货,结识了不少下等的皮货商。于是就帮着李玉在西直门外堂子胡同里开了一个熟皮子的作坊。这是一座坐东朝西的三合房,门口立着一个一尺多长的木牌子,上书:"永德堂李皮作坊"。就是因着这个作坊,到后来李莲英富贵萦身时,仍有人背后奚称他"皮硝李"。

熟皮子是一个下等的行业,又脏又累,要进行若干道工序。最主要的一道工序是用硝揉搓皮子,硝的气味极难闻而且有毒,又辣眼睛又呛人,并且腐蚀皮肤。揉皮子是要费大力气的,必须用钉子把皮子绷在地上或墙上,用硝使劲揉,然后再投放进有水的大缸里浸泡、刷洗,最后带水捞出来......

李玉夫妇到北京来开皮作坊这年,李莲英只有八岁,却已经很懂事了,他从小就是一个踏实可靠、体贴人意、善于牺牲的乖孩子。他才四岁时,就跟着爹起早贪黑地下地浇园、捉虫子,若娘跟奶奶都不在时,他能一个人看家,哄着弟弟们玩耍。此时,他眼看着爹妈吃苦受罪,就打定主意,跟爹妈说他情愿净了身去皇宫里当太监。

让小机灵进宫当太监,原本是李玉想出的,奈何曹氏却终是舍不得。如今,她听见八岁的机灵亲口说出这个话来,禁不住伤心得周身颤抖,热泪直流。可是,又能怎么着呢?不到万不得已,谁忍心自己亲生的儿子净身当太监呀!此时,曹氏也没了主张,她惟有转而求其次,再去找同增皮货庄的堂兄,托他给

①卖估衣:估衣即被人穿过尚有七八成新的旧衣服,其货源大多来自当铺。

小机灵找一位好的净身师。堂兄就托了宫里一位姓沈的同乡老太监出面去求"小刀刘"。

小刀刘是当时京城里有名的御用净身师,戴皇家的六品顶戴,他与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五是京城仅有的两个皇家御封的合法净身师,每个季度需向宫里交纳四十个净好了身的孩子,在这~行里也算是技艺最好的了。就这么,在后门方砖胡同路北小刀刘家后院潮湿黑暗的地窖里,八岁的小机灵被净了身......

李莲英在家养伤的一年,可以说是他母亲曹氏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眼看着亲生的骨肉在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巨痛里挣扎,她心如刀割,却毫无办法。她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地燃起一炷香,跪倒在佛前,恳求菩萨保佑她可怜的小机灵能够平安。白天,为了减轻李莲英的痛苦,曹氏常常含着11艮7171陪他聊天儿,"机灵呵,往后进了宫,手脚要勤快,心眼要活泛儿。甭管别人怎么着,那损人的事咱们不做,打人一拳防人一脚的事儿更不能干。你记住,老天不会亏待了好心的人,就说这辈子不成,咱还得修修来世呢!......"

李莲英进宫之后,谨遵母亲的教诲,处处谨小慎微,无论对待主子还是前辈、同辈的太监、宫女们,他全都侍之以礼,待之以仁,终于渐渐赢得了主子们,特别是慈禧太后的好感。安德海被杀之后,他继任了掌案太监一职。凡慈禧太后的饮食起居,皆由他管掌,如饮则尝饮;食则尝菜;药则尝药,一举一动负有十分重大的责任,当然,其权力也就随之而大。李莲英生来便是一个恭良、妥当的人物,一言一行都体贴到慈禧的心思;况兼母亲曹氏的教诲,使他更加谨慎平稳不事张扬,与安德海迥然不同,以至诸位王爷、重臣,上上下下没有不戴见他的。没过多久,慈禧便将他提升为总管,并授予二品顶戴。

然而,李莲英却不敢安心地接受,他诚惶诚恐地跑到恭王府向奕沂道:"奴才心里明白太后赏奴才二品顶戴实为越制,奴才虽万死不敢受命,还是求王爷劝太后收回成命罢。"

奕沂听见深受感动,反而安慰他道:"主上天恩,有什么不敢承受!况且这个职位不过是讨太后欢喜而已,总管就不必推辞了。"李莲英这才放心地戴上了这个二品顶戴。奕沂由此对他的印象很不坏。

李莲英苦熬苦挣地好容易到了这个份儿上,谁料想平地起风波,半路里偏就杀出一个姚宝升来。李莲英从未见到慈禧皇太后对谁这么好过,只要那姚宝升一到,太后就有天大的烦心事也会高兴起来。她看他的眼睛永远是温和轻柔的,却又夹杂着某种热火火喷薄欲出的东西。

其实,这些日子,太后待他依然很好,甚至是比以往更好。可是:李莲英却总是心神不宁。每一晚,他躺上炕后,便开始怔怔地琢磨心事:太后宠姚宝升,嗯,她当然宠姚宝升,他英俊多情,会给太后看病,能教太后读书吟赋。自己可拿什么跟人家姚宝升比呢?他摸索起枕头边上慈禧新赏的一块椭圆形西洋镜,他让它对着自己,便有一张赭黄色的大长脸和一双胡椒粒子似的小眼睛伴随昏暗的灯影朦胧胧地出现在眼前,端详着镜中这张"一无是处"的脸庞,李莲英心头禁不住翻涌起阵阵的酸涩......

他紧跟着又想,从自己这张蛤蟆似的大嘴岔子里能念下来的书也就是<百家姓>、<干字文>跟<三字经>,他尤其伤心,自己只是个"六根不全"的太监,而人家姚宝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感觉着连脚跟底下也冒出了凉气。那位姚宝升虽说只是一个正七品的御医,却压根儿就没把他这个二品总管放在眼里,现在尚且就如此,那么往后呢......可是,他李莲英又能对这件事怎么样?无论戴着几品的项戴,他毕竟只是太后跟前的一个奴才。拦着太后的好事儿?弄不好脑袋也得搬家,还提什么顶戴!

然而,李莲英毕竟是李莲英,无论在什么时候,他从不脑袋发热,他总能冷静地处理事情,这一点像他母亲曹氏,无论内心怎样不平,外表却永远不动声色。

恰这日,内务府一位与李莲英素有交情的人送来那笼蓝靛颏,说是供他孝敬太后的。李莲英心头猛地一动,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干载难逢的机遇,他不能错过它去!

趁着同治没下早朝,李莲英托着个笼子,故意在养心殿门口溜达,并不时地将那笼罩掀起一角,神神秘秘往里看一眼。同治的贴身小太监看见,就问他是什么宝贝。李莲英将笼子罩打开一道缝,让他看道:"蓝靛颏,瞧这膀花,正经头年儿新孵的雏儿,西郊的鸟把式打几千只里头挑出这么俩来,奇货!"小太监一听,立即来了精神,扒着那笼子罩往里看个不停。李莲英却把那罩子放下来道:"别瞧了,先得闷会儿,太后歇晌儿的时候,它们还得伺候着呢!现在打着,呆会儿该不叫唤啦。"

小太监深知同治帝爱鸟儿成癖,焉能放过这个讨欢喜的机会去?单等同治一下朝,他便立即将蓝靛颏的事一五一十回了。同治当时没露声色,到午正,他估摸皇额娘已然睡熟的时候,才带着那个小太监,匆匆地驾往寿康宫,想要"偷赏蓝靛颏",孰料,正遇慈禧与那姚宝升并肩而立......

可是,同治帝毕竟还只是个少年,又大婚时间不久,所有的心思皆放在后妃们身上,没过几日,也就将此事淡忘了。李莲英见状,心中暗暗地着急,他思来想去,觉着要驱逐姚宝升,还非得恭亲王不可。于是,他决定冒性命之险,破釜沉舟,去恭王府拜见奕沂。

奕沂听见李莲英一番"波澜壮阔"的忠言,也觉十分为难。可是,事关大清皇家的体面,他又怎么能够坐视不问?思之又思,他悄悄将太医院的院使召过来,命他火速将姚宝升调往黑龙江,执行"关外差遣"①,并且不必告知左右院判。

谁知,那院使对慈禧宠姚宝升的事儿早有耳闻,一听奕沂的密令竟至跪地恳求道:."回、回禀王爷,管治不严乃是下官有罪。奈何下官官卑职小,那姚宝升又是太后赏识的,下官纵有天大的胆子,可、可怎么敢冒犯太后?还求王爷体量下官的难处。"奕沂冷笑道:"大人既如此看重这五品的顶子,就不怕本王爷照样罢了您的职么?"

院使听见,惟连连叩首:"不、不、不!下官不敢冒犯王爷,求王爷开恩,饶恕下官这一回!"

奕沂听见,直气得火顶到了脑门儿,却不好十分地相强,惟大骂院使没用......

这天早晨,一位二十岁左右市民打扮的青年男子走到东江米巷太医院门口,求见姚御医。姚宝升一看,并不认识这个人。那青年言说自己是宛平人氏,名叫张全儿,与姚家是近邻,今姚宝升老母病重,托他带过来口信儿,让姚御医速速回去。姚宝升赏了他一两银子,他谢过赏就走了。

姚宝升便向院使请了假,准备回家去,忽然想起中午还要入宫侍奉慈禧太后,就决定向她辞行之后再启程。

至时,姚宝升将老母病重的事禀知慈禧太后,请求恩准他回家探母,并对这些天不能侍奉左右深感不安。慈禧却安慰他道:"这也是人之大伦,难得你是一个孝顺的人。回到家里,好生侍奉老人家,待母病愈,速速回来,路途上要加小心。"然后,又赏了他许多银两。姚宝升深为感戴,他跪在尘埃,深深地给慈禧皇太后磕了一个头,便起身告退。

姚宝升退至寝殿大门口,方才转身要去,忽听见太后叫了声:"姚御医!"他赶紧转回来,恭问太后有何吩咐。慈禧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神儿,就说:"你去罢!"

①关外差遣:将御医派往"关外"(即今东北)某地应诊的差遣。

姚宝升刚刚出得东华门,就看见恭王府的头等护卫玉海迎着他走过来,拱手道:"姚御医一向可好?"

"好,好,劳您惦记着。"姚宝升心内十分纳闷,却又不得不拱手还礼。

"我们王爷这几日贵体欠安,差小的来请您呢!"

这姚宝升本来一心回家探母,极不情愿再去恭王府,怎奈恭亲王差一个三品的护卫来请他这七品御医,他纵有天大的事情又怎好推脱呢?

玉海一直将姚宝升带进了恭王府东边奕沂的起居室--乐道堂。奕沂着一件雪青色金貂绒长衫正悠闲地看书,看气色并没有病态。

姚宝升谨慎地替恭亲王诊过脉,仍然感觉他并无病状。此时,王爷突然声音低沉而威严地问他道:"姚宝升,你知罪么!"姚宝升大吃一惊,这才发现方才在屋子里伺奉王爷的太监、哈哈珠子们一个个都不见了。他立即意识到,恭亲王所指是他给太后讲读一事,"下官不知身犯何罪,求王爷指教。"姚宝升强作镇定答道。

"你身为皇家的御医,整日里不在太医院侍职,却跑到关防禁地去蛊惑后宫,还敢说没罪?"

"下官入寿康宫讲读,奉的是皇太后的懿旨。"姚宝升辩道。"讲读?姚御医在何处讲读?"

"寿康宫皇太后的寝殿。"

"着呀,你身为朝廷的七品医官,难道不知道大清的家规?太监尚且不准在后妃的宫中侍寝,更何况御医!"

"王爷,莫非是示意下官抗懿旨不遵?"

"大胆!"奕沂拍案向姚宝升吼道:"听你之意分明是说太后在引诱你了?"

"下官不敢!"

"我大清白开国二百余年,关防之严谨,后妃之庄重,皆历朝罕见,如果不是你以那些个雕虫小技蛊惑太后,又哪儿来的什么懿旨!莫非,你也想学那唐朝的薛怀义?!"

"王爷!下官与皇太后--是清清白白的!"

奕沂沉吟了片刻,放缓语气道:"听潘院使说你要回宛平探母,不妨就在家中多住上几日,权衡一下自己的前程。若是辞归故里么,朝廷自不会亏了你;否则,皇上已经长大了,他怎么能眼看着有人恃宠惑母!"

当夜,姚宝升赶回家里,却看见老母安然无恙,全家人对"张全儿"之事浑然不晓。姚宝升当即明白了所谓"老母病重",完全是恭亲王的安排。事已至此,他本该看出问题的严重,辞官引退,远避京城那个是非之地。哪知,偏这姚宝升又是个痴心的男子,他记挂着慈禧让他母愈速回的叮咛,在家里没呆上几日,便连忙着往京里返。

姚宝升离京之后,奕沂便匆忙进宫,暗示同治帝不能让姚宝升再在宫中露面。同治却烦烦地挥挥手道:"这个姚宝升,朕早就想宰了他,此事但凭六爹罢。"事至如此,奕沂惟希望姚宝升能够去而不返,可是,几天之后,他却得到了姚宝升即将返京的消息。此时,他惟有破釜沉舟,再无良谋......

再说,慈禧在寿康宫里清闲无聊,日日牵挂着姚宝升,却总也不见他的影子,又不好贸然地差人询问,禁不住就猜想联翩。这日,歇午觉的时候,她忽然梦见姚宝升一身缟素,骑着一匹白马进宫,到了寝殿门前方才下马。慈禧甚觉怪异,却见那姚宝升来至榻前极庄重地向她请下一个跪安道:"臣罪该万死!从今往后,再不能侍奉皇太后了,太后的知遇大恩惟来生再报。"慈禧很是吃惊,追问他倒是为了什么?姚宝升只是不语,慈禧抬眼看时,但见他面色苍白,满目凄然,顿生出万分的怜爱。她走下凤榻,心海荡漾起无限柔情:"姚宝升,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自会替你作主。"言罢,她伸出手去想要扶起他来......一刹之间,她却从梦中醒了,心里压了一块石头似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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