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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她忽地坐起身,怔怔地追忆着梦里的每一个情节,自语般低沉而迅速地吐出一句话:"传李莲英!"

医院的院使很快被宣入了寿康宫,哆哆嗦嗦地向慈禧请下跪安。

"那姚宝升是否还在太医院供职?"慈禧连眼皮子也不抬,直截了当地发问。

"回、回皇太后,他、他回家去了。""几时回来?"

"这、这、这臣下不知。"院使的脑门儿顿时冒出汗来。

"你身为皇家的五品命官,对属下的行踪全然不晓,倒是怎么当的官!"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地拍着桌案。那院使只有连连地叩下头去,吓得更说不出一句话了。

"潘院使,你抬起头,不必害怕。有什么难言之隐都从实说出来,自有本太后给你做主,可要是有什么地方欺瞒着我,那就别想要脑袋了!"慈禧降低了声调,目光如电地盯着院使,那吐出来的话却字字千斤,直压得他不能喘息。

院使汗如雨注,几乎哭了出来:"臣、臣、臣回禀皇太后,上个月初,恭亲王召见过微臣,命微臣调姚宝升执行关外差遣,是微臣回说官卑职小,不敢擅自调遣御医,王爷骂微臣没用。其他的事儿,微臣实在是一概不知,望皇太后明察!"

叱退了院使,慈禧怔怔地坐在太师椅上,她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奕沂又是怎么知道姚宝升的事呢?"这是有人见我重用姚宝升,挡了他的道儿,才出此陷害忠臣的毒计呀!"慈禧轻轻地自语着。李莲英大气不敢喘,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总管!""奴才在!""怎么寿康宫里掉了根绣花针,恭亲王第二天就能听说?你说该不是有人吃里扒外,跟外人一块儿算计我吧!""太后!"李莲英双膝一软跪在了金砖墁地上。"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我贴身的人,只有你们几个,该不会是春儿她们跑出宫去上恭亲王诬告的姚御医罢!"慈禧微闭着双目,对李莲英的下跪视而不见。

"太后!"李莲英带着哭腔道:"奴才们纵有天大的胆子,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来,太后您要明察呀!"

"听你这么说,是我下的懿旨让恭亲王惩办姚宝升了!"

"奴才不敢!奴才只求皇太后再想一回,在太后宫里见过姚御医的不光是奴才们!"

这一句活,倒是提醒了慈禧,她猛想起那天中午同治来寿康宫"请安"的情形。她再一次沉默了,这几年,那小东西处处跟她作对,杀安德海不是也有他么?如今,他亲政了,翅膀更硬了。这叔侄二人,倒的确是做得出这事来!

"李总管。"慈禧的声势显然减了下来:"后边的事儿,你知道该怎么办去。"

"嘛。"李莲英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一个晚上,慈禧不能入眠,姚宝升清俊、苍白的样子片刻不离地在她眼前闪现。她披衣起身,默默地踱出卧房,进入寝殿最东供奉着白衣观音像的那一个暗间。偌大的皇宫里,惟有这个暗间才真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每当她极度地伤心、烦躁,或者遇有什么军国大事决策不定的时候,她便一个人来在这里,燃上几支香,静静地思想。惟此时,才不会有任何人跟在身边,寿康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知道,这里是皇太后敬神礼佛,决策大计的地方,若非太后特许,谁也不敢跟进来。

此时,慈禧来在白衣观音的法像前,默默地点燃起三根藏香,然后,将双手轻轻地合在胸前,万分虔诚地闭上双目。她默默地祈祷着,求神灵不要降罪给她的心上人,倘他仍在世上,保佑他顺顺利利地回到京城;若已不在人间,就让他平平安安地升入天国,或者转世为人。然后,她轻轻地坐在靠近东南墙角的一张太师椅上,希望使自己的心境平定下来。可是,她却失败了,姚宝升行前的音容笑貌,梦里的苍白凄侧交替着在她的记忆中辗转徘徊。她突然那样刻骨地思念他!

姚宝升文雅、温存,风趣翩然,他忠心耿耿,一心一意地侍奉她,并无半点轻佻与谄媚。有许多次,她真的很想投进他的胸怀,同他融为一体!可是,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今生今世既已经身属皇家,又怎么能够辱没了大清朝廷两百年的名节?惟有来生,宁不要皇家的富贵尊荣。只愿嫁一位这样的如意君子!可是,姚宝升有什么错呢?他只不过奉旨进宫,他与她之间清白得不能再清白,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可是天地却这样不容他--他已经死了。她确信这一点,因为他的魂魄已经来过,向她做了最后的道别。他是一位多么有忠有信有情有义的男子,即使是死,也把事情做得那么有始有终......一行行热泪顺着慈禧垒太后清秀的脸庞泉涌般奔流,又静悄悄落在她华丽的衣角,她想一阵哭一阵。

三天以后,李莲英终于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姚宝升已奉同治皇帝的口谕,于七日前,在返回京城的路上自绝。传旨的是当年侍奉过咸丰的一个老太监,另有养心殿的一名小太监监督;两名乾清宫的护军随从执刑。同治的口渝大致是说姚宝升屡次擅入关防禁地,已犯下杀头之罪,又编造所谓太后懿旨,尤其罪在不赦,姑念其在太医院里效力十载有余,特赐白绫一条,恩准自缢。姚宝升听见皇帝的口谕并不惊慌,也不做任何分辩,只是说:"臣一死无憾,但求再见太后一面。"老太监道:"莫非你还想弹劾皇上不成么?"两下僵持了半晌,老太监见姚宝升还不"领旨",就命护军们执行。姚宝升见事情至此,明白已经无可挽回,便要过白绫,在僻静之处寻了一株粗壮的野槐,自缢而绝。

"他临终之前,可说什么了吗?"慈禧声音嘶哑地问道。

"听养心殿那孩子说,姚御医临刑,朝着皇宫方向给太后磕头说,太后的知遇大恩只有来生再报了。那孩子还说让我求太后饶他一命,万岁爷差了他,他也是实在没辙了......"

慈禧已听不进后边的话去,她木呆呆地坐在那里,片刻才自语道:"他果然是这么说的,姚宝升,是条汉子!"言罢,那眼泪竟似盛夏的骤雨,奔涌而落。

李莲英见状又惊又愧,也觉十分地不忍。他原先只想着把这姚宝升从寿康宫里赶出去,哪承想却要了他的性命;更哪曾想慈禧对姚宝升竟然是如此地上心。李莲英跪倒在慈禧脚下,不由也是泪流满面道:"太后,事情至此已经不能够挽回啦。只是,奴才听说那姚宝升家中还有老母妻儿在堂,他忠心耿耿服侍了太后这场,还求太后多多赏赐些银两,让孤儿寡母的也好过日子。"

这一番话,说得慈禧十分的感动,她终于收住眼泪,长叹一声道:"李莲英,还是你跟我一条心啊!"

当然,慈禧不可能因为此事向同治与奕沂兴师问罪。在公,他们是皇上和军机首领;在私,他们是儿子和小叔子。御医在后妃宫里侍寝的确为大清家法不容。可是,慈禧又毕竟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天性里存在着凶险、刻毒的一面,一旦谁把她的这一面激发出来,后果将是相当可怕的。

不久,慈禧便将心中的怨忿一股脑儿发泄在同治帝的心上人阿鲁特皇后身上,她屡次苛责阿鲁特氏不懂规矩,严谕同治帝为皇后匀出时间学习宫规,而不许他驾幸钟粹宫。自此,阿鲁特氏独栖中宫,空房寂寂,实与被贬冷宫无异。

那同治帝虽说不便明里对抗慈禧的"旨意",却也毕竟是一位刚愎成性的帝王。慈禧越是嘱意他亲近慧妃,他越故意地疏远她;慧妃越是往慈禧那边"告状",他就越不戴见她。到后来,同治索性独宿乾清宫,不往任何一个嫔妃的宫里去了。

可是,似这么一位风流成性的少年天子,又如何能够耐得多少寂寥天日,漫漫清宵?不久,同治便常常在他的授读师傅翰林院检讨王庆祺,以及伴他读书的贝勒载澄等人的偕伴下微服出宫,往前门外韩家潭等处的妓寮寻娟作乐去......

性行为的放纵与不规律,致使年少的同治皇帝心肾不交,元阳气血俱亏,身子日见虚空。不久后,当他出天花时,因体能严重衰竭,痘毒及其他病毒便乘隙而入,潜进其筋络及身体各个器官,致多种恶症并发。御医李德立、庄守等人虽用尽千方,犹回天无术。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年仅十九岁的同治皇帝驾崩,慈禧当即决定立醇亲王之子载淞为帝,是为光绪皇帝。阿鲁特氏皇后因见光绪弟承兄位,深感自己在宫中无位而绝望吞金,虽经抢救暂缓死日,却又绝食,至光绪元年二月二十日崩,距同治帝死期只有半百之日。

自此,慈禧因不耐后宫寂寞,横下一条心,决计重新把持权柄,将一生的精神全部寄托在国政上,又过几年,她到了寻着恭亲王奕沂一个不是,罢黜了他,终将朝政大权独揽一身。

9

这年夏天,奕沂奉旨去遵化督察惠陵工程,临行之前,王佳氏反复问他回程的日期,似有万般不舍之态。奕沂虽觉异常,却也不及多思。

这日黄昏,王佳氏携雨儿在园中散步,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她却感觉身上寒意难耐。娘两个回到香雪坞,雨儿唤来房里的嬷嬷并替额娘盖上了夹被。可是,王佳氏仍觉奇冷无比。那嬷嬷伸手一摸,只觉王佳氏的额头热得烫手,赶紧唤进小太监来,命速回瓜尔佳氏去。王佳氏本就处事谨慎,更兼奕沂不在家里,便不愿动辄惊动府里的人,只让嬷嬷差人回闲草屋拿一床棉被来,说不过着了些夜寒,发过热去便好了。

可是,直到第三天午后,王佳氏的身上仍旧高热不退。瓜尔佳氏差人请来太医,哪想那太医诊过脉后,说此病甚怪,断不出所以,恐担干系,竟不敢轻易下药。就有人说,别是在园子里头撞上什么了罢?瓜尔佳氏也以为是,便命人将王佳氏母女搬回闲草屋,又吩咐嬷嬷们往狐仙庙、花神庙等处分别烧了香。

可是,王佳氏的症状却丝毫也没有好转,此时,她便明白自己所患的病症不妙,惟暗使人唤来载滢之母薛佳氏和雨儿的乳嬷,恳请她们今后多多费心,一定照看年幼的雨儿。薛佳氏安慰道:"妹妹休这么胡思乱想,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是着了些暑气,又受了点夜寒罢了,哪儿就说到那个份儿上了呢?"

谁知到了晚上戌正时分,王佳氏果然就开始昏迷,怎么叫也叫不醒。十一岁的雨儿不知所措,直哭得泪人一般。嬷嬷慌忙又去禀知瓜尔佳氏。瓜尔佳氏也没办法,只得差人再去请太医。太医明知此病医不得,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让拿些上好的人参熬成独参汤灌下去。

次日,王佳氏果然就清醒过来,且气色大大好转,嬷嬷便将独参汤又给她喝了一回。

王佳氏见雨儿立在身旁,模样十分的疲惫,似是一夜未眠之态,便拉过她的小手儿,十分不忍道:"难为你这么有孝心,额娘真是没白疼你一场呀!"

"额娘!"雨儿听见王佳氏说话,禁不住又悲又喜。

王佳氏让雨儿坐在榻边上,抚摸着她的小手,将那张稚嫩的小脸儿看了又看,似有万般的慈爱吐不干净。

终于,她屏退了身边的嬷嬷丫头,方才缓缓地向她道:"雨儿,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有许多事情也到了应该告沂你的时候了。"她缓了一口气,继续道:"雨儿你瞧,你跟额娘长得一点儿也不一样,你原本不是额娘生的。"

这雨儿是何等聪明的人儿,平日里,她影影绰绰也曾听人说起过此事,却只不信,因为额娘待她太好,若不是亲生的,又何能如此呢?

今日,听见王佳氏亲口说出来,便心知此情不虚,可是,既然生身的额娘已逝,她又何必再去割舍与胜似亲生的养母之间的亲情呢?雨儿流着眼泪跪在王佳氏榻前道:"额娘,您敢着是病糊涂了,雨儿就是您亲生的呀!"

王佳氏满目凄然地将倚靠在绣枕上的头摇了又摇:"雨儿,额娘跟你说的全都是真话。你想想看,我跟你阿玛谁有你那样的一双眼睛,谁又有你这么一张脸儿?你长得像你的亲额娘,她姓竹,模样长得跟天仙那么好看!又会读诗作画儿。她呀,是你阿玛这辈的女人!"

雨儿哭道:"从前的事儿,雨儿太小不能明白,我只认得额娘便是我的亲额娘!"

王佳氏也滚下泪道:"雨儿,额娘本是下贱之人,蒙你阿玛的大恩,也算是享尽了人间的富贵,我死无憾事,只是这心里头放你不下!可怜你一个月上就没了亲额娘,原只说,我也没有亲生的儿女,抚养你,一来报答你阿玛的大恩,二来也是咱们娘儿俩前世的缘分儿。抱你回府的那日,是我在你阿玛跟前儿立誓要把你抚养成人,谁知道竟不能够了!"

王佳氏言罢,竞自泪如雨落,雨儿亦扑上前来与她相抱痛哭。

"我不让您死!额娘。您若死了,雨儿怎么办?等阿玛回来,要是问起雨儿,额娘上哪儿去了,雨儿可怎么跟他说呀!"雨儿绝望地哭喊道。

此时,王佳氏倒突然平静了许多:"好妞儿,你能这么顾念着额娘,可也真是咱们娘儿俩前世的缘分儿......"她抚着她的头发缓了口气,又不无忧虑地嘱道:"只是你这性子有时候太过强了些,倒像你阿玛。

往后,一个人儿的时候,需要多加些变通才是。能忍的事儿,就忍了;有那不能忍的,也须得告知你阿玛,求他给你做主才妥当。虽说你是个格格,可你阿玛他比疼谁都疼你,等你长大了可得好好地孝顺他!......

"雨儿,替我跟你阿玛说,我等不了他了......

"记住喽,等你出门子的时候,在额娘的牌位头里烧上一炷香,我在那边儿也就放心了......"

王佳氏慢慢地阖上了眼睛,嘴却一直动着,似乎有许多话还没嘱咐完。她就这么走了,魂灵渐渐地远去,渐渐地听不见雨儿无助的哭喊了......

奕沂在遵化,闻报王佳氏病危,星夜兼程,赶回北京。可是,等他赶回到府邸,二门外已竖立了幡杆,那荷叶状的红缎寸蟒宝盖,在黄昏的风里无情地飘摆着,似王佳氏哀哀难舍的魂魄,向他倾沂着最后的衷肠。

可怜十一岁的雨儿,从此竟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似的不说不笑,一天到晚不出闲草屋的门。她只是默默地读书,做女红,连弓马也懒怠动手。偶有载滢贝勒过府探母,顺便来闲草屋看她,兄妹二人一处讲论诗文,才见她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

王佳氏死后,奕沂与瓜尔佳氏都有意将雨儿搬到薛佳氏处住着。可是雨儿却说死了也不离开闲草屋。他们问她为什么,她答说舍不得额娘,瓜尔佳氏道:"你额娘她已然故去了,你就留在这里又怎么着?"

雨儿道:"怎么着?额娘每天都回来跟我说话儿。"

那瓜尔佳氏听见这话,顿觉毛骨悚然。雨儿的脸上却坦坦的,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那以后,大家都开始远着闲草屋,除了她阿玛跟两个哥哥,再没人肯到她那几间房子里去。

王佳氏之死,也同样给了奕沂巨大的打击。这位王佳氏虽说出身低微,不识几个字,又没有给他生育过儿女,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却非同寻常地深厚。奕沂所有的妻妾中,王佳氏是惟一能够体贴到他心思的人。无论对谁,王佳氏行出事来都总是不温不火地恰至嘻分寸,虽然她只是瓜尔佳氏的陪奉,但对于这位主子,她却能够做得谦恭而不婢膝。作为妻子,她是那么深地敬重着奕沂,不因为他官高爵显做着王爷,只为他在她的心目中是那么一位无人可及的优秀男儿!她无欲无私地热爱着他,爱到了可以与他共同去爱他所拥有与执迷的一切,包括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

奕沂当然也深深敬爱这位难得的贤妻,敬她宽容大度,海洋一般深广的胸襟。在他官运与爱情共遭重创的时候,这样一个位卑力单的弱女子,却仗义将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伸向他,接过了他与小瀛所共创的爱的现实。他之爱她,虽远不及爱小瀛般充溢着似火热烈,似酒醇浓;但是,那是人世间另外的一种缠绵,它似滴水穿石般绵长而恬淡,长长地相互依恋而不可分割。

奕沂当然明白,自己虽然贵为亲王,然而,人世间似小瀛那般出色多情的女子,像王佳氏这样宽容体贴的贤妻,今后是遇不见、娶不着了,他深深地孤独着,很长一段日子都无心于声乐酒色。为了表示对王佳氏深重的哀思,他甚至遣散了府里的昆腔班子。

却说这个昆腔班子里有一位艺名兰芯的正旦,那年二十岁,天生的姿质秀丽,又是绝好的嗓音、做派,十分惹人喜爱,瓜尔佳氏与奕沂都很赏识他。这兰芯七岁上没了父亲,下边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妹妹,名唤彩雯,母亲万般无奈,惟将儿子卖入戏班。又过些年,母亲亦亡故,兰芯泪人儿似的哭着长跪在瓜尔佳氏面前,求她准允他将妹妹接进来。瓜尔佳氏原也是吃斋礼佛的人,见这兄妹二人孤苦无依,况兰芯又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也就应允了。

彩雯进府的时候,已经是十二岁的女孩儿,因整日随哥哥泡在班子里,看那些男孩子们做戏,久之,竟将那戏文看会了许多,也渐渐地晓了些风月之情。十四岁的时候,彩雯便已出落成水葱似的标致不凡,恭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丫头、侍妾们无人能及。就有好事的嬷嬷、婆子们张罗着给她说婆家,可是,兰芯却始终以妹妹还小的理由推脱。

可知这兰芯自幼出入王府豪宅,侍奉达官贵人左右,那一双眼睛早就挪到了脑瓜顶上。如今,他看见妹妹出息成这么一个花朵似的模样,而恭亲王的姬妾之中又无资质出众的,便一心盘算着如何将她给了王爷做妾,哪里就肯随意地适人?现在,既然王爷要解散戏班子,又格外开恩准允他们出府搭班不再为奴,可不是天大的好事?他何乐不为,只是妹妹渐渐长大,带在身边已多有不便,却正好以此为借口敬献在王爷驾前。这么着,莫说是妹妹可为人上之人,终身享福,就连他自己这辈子也便有了依靠。

戏班里的孩子们,有因年龄尚小,技艺不精,自觉出府难以搭班的;也有因感念王府好处,不想离开的,大多半倒愿意留下来;惟兰芯等几个色艺出众的,想改变奴才身份,到民间谋生。临行那日,兰芯又长跪在恭王夫妇面前泪流满面道:"奴才蒙王爷福晋的大恩,原本想着终身侍奉二老,奈何奴才生就了愚笨,除此雕虫小技,别的差事竟一窍不通,惟恐留在府上难称二老的心。"言及此处,他竟"惭愧"得掩面而泣。恭王夫妇甚为感动,反安慰了他一番。

兰芯继续动情道:"虽是这么说,毕竟王爷福晋待奴才如此的大恩,奴才若不报效万一,可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为人?今奴才身无长物,就连衣食佩戴亦皆您二老所赐,惟一小妹,年方十五岁,生得勉强能看,奴才愿意献给王爷福晋,替代奴才服侍二老终身......"

瓜尔佳氏因那彩雯生得妩媚、轻佻,况乃戏子之妹身份卑贱,又不在旗上,本来极不愿纳她。偏这兰芯如此诚心地孝敬,奕沂又刚没了王佳氏,她可怎么好当着他的面回绝这孩子的美意呢?奕沂本来心境不佳,亦无心纳妾,却又因身份所致不便直截了当地回绝一个奴才,惟淡然道:"此事但凭福晋罢。"这么一来,反让瓜尔佳氏不好拒绝,只得勉强将彩雯纳了。

兰芯一家,原本姓石,奕沂收纳彩雯之后遂赐姓石佳氏。起初,奕沂因追念王佳氏,对收纳彩雯并无兴致;及"洞房花烛"看见她如此青春美貌,花蕊似的姿色,方才萌生爱惜之情。况这彩雯自幼生在戏子群中,熟谙花前艳事,风月春情,没过多久,便博得了王爷的殊宠,特将萃锦园中的天香庭院赏她居住。

天香庭院是萃锦园东路的最后一进庭园,紧贴北围墙,与奕沂的园居之所蝠殿东西相邻。其院北有正房五间,南面是草木葱茏的东北山坡,院内植梧桐数株,甚为幽僻。

奕沂之宠彩雯,原不过是这许多年来,情感与官场连遭重创之后的一种发泄与补偿,大有沉醉醇酒美人的玩世不恭心态。然而,这却让十二岁的雨儿不能接受,她以为养母王佳氏仙逝不满一载,而阿玛竟然就有如此的寻欢之心;那么,对于她的那位早已逝去多年的生母的淡漠之情就更加可想而知了,忘记了她们,哪里还会再疼她雨儿!

雨儿不满阿玛的所为,随之也就表现出了对于人生的诸多冷漠。一日,奕沂亲至闲草屋,向雨儿索要生辰八字,说是准备替她请郡君之封。雨儿乃正色道:"额娘辞世尚不及一载,女儿怎敢就安享这富贵场上的虚名,而忘记她老人家的鞠育大恩?三年之内,雨儿不受任何封赏!"

按照旗人的风俗,未适人之女给父母守孝只需持服一年,而这个雨儿竟要学那汉人之俗,替她的养母守制三载,以寄托她太深的哀思,这与当年的小瀛何其相像!奕沂怔怔地盯看着女儿那张娇丽冷峻的脸庞,不禁又想起了小瀛。她像极了小瀛,只是,她比她多了一分倔强,少了一缕温存......奕沂没再要那八字,他无可奈何地走了。

彩雯却并不介意雨儿的冷淡,她只比雨儿大三岁,自进府后,她一直羡慕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格格,渴望跟她在一处玩耍,向往同她穿一样好看的衣裳,并同她一样住进那座美丽的园子。可是,她却总是离她那样的遥远,可望而不能企及。而今,她已经得到了从前想要的一切,惟独这个美丽的女孩离她仍旧那么遥远。

彩雯初进府时,雨儿也想同她一处玩耍,但王佳氏管束着她,说彩雯是戏子的妹妹,她哥哥是府里的奴才。雨儿是道光爷的嫡亲孙女,正经的金枝玉叶,若是整日里与一个奴才作耍,人要笑话死的,若那么着,额娘就不再疼她了。吓得雨儿再不敢接近彩雯。其实,这也是那王佳氏迫不得已的一片苦心,因雨儿本来就是庶出的孩子,况又生在外头,生母没进府就死了。这样的小孩儿行为上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看作是骨子里脱不掉母系的劣根性;况那瓜尔佳氏的性情极其清高,身旁又有绯儿时不常没茬找茬,有刺儿摘刺地挑唆。她不得不防。

10

王佳氏死后,奕沂与瓜尔佳氏都以为雨儿年纪尚小,不宜一个人居住,奈何她却坚决不离开闲草屋,还说所有王佳氏生时的一切物件、摆设一律不许任何人动。奕沂拗不过,只有依她。可是,不谙世事的雨儿却不曾想到,她的这种偏执,给以后的日子带来了诸多窘迫。王佳氏在时,闲草屋有她的贴身妈妈一名,干杂活的妈妈二名,粗使、丫头一名,小太监一名,散差太监①一名,外加雨儿的奶嬷兼精骑②,一共有七个仆人。按照王府的规矩,王爷、福晋、侧福晋、阿哥皆有个人专属的小太监与散差太监,而格格则只能使用妇差。因此,王佳氏死后,撤去闲草屋的两个太监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第二年,奕沂纳石佳氏为妾,瓜尔佳氏又以此为由将王佳氏生前的贴身妈妈张何氏及一名水妈③调过去服侍。又过一年,奕沂的侧福晋刘佳氏生了一位格格,绯儿又鼓动瓜尔佳氏将闲草屋仅余的一名干杂活的妈妈调到那边去做活儿。这样,闲草屋便只剩下雨儿的奶嬷和一名比雨儿大两岁的粗使丫头了。嬷嬷看不过,就鼓动雨儿朝她阿玛要人使唤,偏雨儿怄着气不肯求他。

王佳氏在世时,将雨儿的食饮作为头等大事看待。尽管府里的饭菜,每餐都是四碗四盘,另有粥饭蒸食并两小碟咸菜。

①散差太监:清代王府里的太监,最高级别为首级太监。可戴七八品的顶戴;其次为回事太监;再下为专门服侍主人的贴身小太监;散差太监是地位最低的太监,其职务是担任洒扫、挑饭、烧炉子之类的杂役。

②精骑:满语音译,意为看妈,其地位较一般的妇差高。

③水妈:又称水上,是专任烧水做饭、洗衣生火的妇差。

不可谓不丰。而王佳氏犹恐她吃不好,总是拿出自己的月钱让小太监到外面的馆铺另买些可口吃食。像全聚德的"挂炉烤鸭"、同福居的"两做野鸭"、永兴居的"兔肉脯"、成三元的"烧羊肉",以及德胜门外马甸路东的"蒸羊肉"等等都是雨儿喜食的东西。一年四季应时的干鲜果品、零吃、点心等就更甭提了。还有的时候,王佳氏差小太监买来时鲜的黄鱼、螃蟹、对虾,或者一些其他的河鲜,要么送到厨房,给他们几钱银子,让给做好了送过来;要么亲自跟闲草屋的嬷嬷们一起动手制作,等做熟了,不光娘儿两个享用,连闲草屋上上下下的仆人们也都能分到一些。故王佳氏虽然每个月有二十两银子的月钱,却也没攒下什么。

如今,一来雨儿房里没有了可以支使的小太监;二来雨儿的手里也没有多少富余的银子,她不能再享有从前的那种日子。格格的月银只有十两,她要用它们买首饰、做衣服和赏赐下人,哪还有富余的常去买吃的?她也只能跟着吃厨房了。此时才发现,那所谓的四盘四碗不过是两荤两素,外带两个凉拌菜和两碗汤,有时候竟然是极普通的家常菜,如炒三丁、烧茄子、焖蒜苗什么的。那掌灶掌案的大小师傅全都老实得出奇,与负责分配饭菜的婆子是夫妻、姐弟关系,偏那婆子又是一个极为刁钻的势利小人。她见王佳氏一死,王爷宠了彩雯,又看见瓜尔佳氏对待雨儿姿态冷淡,便也开始淡薄起了闲草屋的人。更兼着绯儿从中教唆,每天盛饭都是最后一个才轮到闲草屋,好菜给得极少,故雨儿所吃饭菜十天倒有七天是凉的。

一日,雨儿在花园里玩耍,正撞见闲草屋从前的太监小成子急匆匆往外走,说是替石佳氏买鲜黄鱼去,雨儿便拿出银子,让也顺便捎些给她。待那鱼买回来,嬷嬷拿到厨房,让给炸了,那婆子竟说,人家醇王爷那边府上没成亲的阿哥跟没出阁的格格原都是由自己的精骑另外做饭的。那言外之意,分明是说让雨儿在厨房吃饭已是格外开恩了。嬷嬷气不过,跟那婆子吵了几句,拎着生鱼回来,一边拿出刀来自己收拾,一边跟雨儿叨念,让她禀告王爷,打出那没上没下的奴才去。奈何这雨儿生性好强,既然与奕沂怄着气,宁肯咬牙忍耐,也不愿求助于他。

嬷嬷难咽这口气,赶上过几日,载澄来闲草屋跟雨儿玩,她便悄悄地将此事告沂给他,又添油加醋说雨儿如何为了这事连眼睛都哭肿了云云。载澄如何能听得这话?他当即跑到厨房,不问青红皂白将那两名厨师各抽了十几个马鞭子,回过身又要打那厨婆,直吓得那婆子跪在地上叩头不已,他才做罢了。待出得门去,又觉不解气,到底令一妇差过去,责打了二十个皮巴掌。这婆子虽在载澄手下口称"再不敢了",心下却更恨了雨儿。

雨儿每每因为白天无欲下咽那些无味的饭菜,到了晚上却感觉腹内空旷难忍,躺在床上,回味的尽是过去所吃的美味佳肴。

她想起每年的正月十九燕九节这日,全家一道去白云观上香,在星神殿东北院的客堂里,随行的首领太监将一袋丰厚的香资递给观里的住持,那住持拜谢之后,便招待他们一席精致的素食作为午餐。那些菜肴里,有一种她最喜吃的"江米藕",那藕与普通的藕不同,它们紫红色肢体的每一个小孔里,都填满了晶莹白润的江米粒,一片一片地,切得十分齐整,上面满撤着雪糖,浇着桂花或者玫瑰香蜜!还有纤细的山楂糕丝、碎杏儿脯......只要看上一眼,便觉五脏六腑都香甜起来......

她最常想念起的是额娘差小成子到普云楼、天福楼、天德居等处买回来的苏盘。那是一种锡制的高脚形盘子,内有若干格子,每个格里装着一种卤味,如清酱肉、熏肚片、香肠、烤鸭、小肚等等。每年的二月初二及立春这两天,是各熟食铺生意最好的日子,其时,他们会按照预定的数量,将苏盘装入捧盒送进府来。

然后,由厨房将这些东西切成细丝装在瓷盘里,与摊黄菜、菠菜粉、醋烹豆芽菜等一起卷薄饼吃,称之为"龙鳞饼"。由于雨儿对苏盘特别的嗜好,王佳氏便不问日子,时常差人买来,夹在热烧饼里给她当点心吃......

然而,最让她难忘的还是秋日里与阿玛、额娘围坐在一起吃螃蟹的情景。那总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秋意香浓。每逢阿玛公闲,欲到香雪坞与她们一处用晚膳,额娘必叫小成子去买螃蟹,顺路再上德胜门内果子市路南的北义兴酒店买玫瑰露酒。大约未正时,阿玛便来至香雪坞对面的明道堂,此时,额娘早已命太监、嬷嬷们将食桌设好,一盘盘肥硕油黄的大螃蟹那么鲜美可人,令雨儿垂涎欲滴,紫光潋滟的玫瑰露酒在三只透明的高脚水晶杯里闪烁着亮丽的波光,诱惑得雨儿立即想要喝它。太阳暖融融射在园子里,映在窗棂上。窗内鲜蟹佐酒,窗外凤尾吟吟。阿玛一面剥螃蟹,一面教给她,这个是"尖儿",任丘赵北口产的最肥;这个叫"团儿",以文安胜芳镇的最佳。额娘吃得很少,她总是给雨儿剥了又帮阿玛剥。雨儿喜好吃蟹,更嗜爱那玫瑰露酒的甘醇,北义兴酿造的玫瑰露酒也确非凡品,一朝沾唇入口,顿觉齿颊生香,甘彻肺腑。额娘不许她喝太多酒,阿玛却总是劝:"让她喝,让她喝,看看到底能喝多少!"

大约吃至申末时候,太监、嬷嬷们撤掉剩下的螃蟹,换上菊花锅。那菊花锅是一只扁扁的红铜锅,锅的底部放置一个酒盏,燃着酒精后,将鳜鱼、烤粉丝、干贝、油条等煮进汤里,待开锅,加入一盘上好的名菊,瞬间,芳香四溢,鲜美无比......

想至此处,雨儿更觉肚里空旷难受,她暗下决心,无论明日的饭食怎样,都一定多吃。可是,到了第二天,当那些饭菜端到眼前,却又没了多少食欲。

绯儿因着竹佳氏、王佳氏之故,恨极了雨儿,而今,王佳氏既死,雨儿就性子再烈,终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如何能是绯儿的对手?绯儿打定了主意,处处同雨儿作难。

府里各房内眷们的月钱,每月必由瓜尔佳氏处的几名上差妈妈按数分均,再由绯儿挨房送去。银子最初是整的,分的时候要用铗钳钳成小块小块的,再用秤称,多了少了随时加减,谁也难说一次钳下的就一定是确切的一两或二两。因此十两银子每一次都不可能是同样的块数。绯儿便也因此有了可乘之机,每次给雨儿送月银,她必得从中拣出一小块来,放入自己的一份里。雨儿对银子多少并无什么概念,但时间一长,嬷嬷不能不发现。有一次,她感觉那银子少得太多,便找出称银的小秤一称,十两银子竟然只有九两多一点。她拿着银子,义愤填膺地秤给雨儿看,雨儿呆愣了片刻道:"一个奴才,可跟她计较什么?"嬷嬷落了泪:"我的小姑奶奶!您倒不计较。这一个月的月钱通共才十两,倒少去了快八钱,将来这日子可还怎么过呀?"......

再有每次宫里赏下东西来,瓜尔佳氏也必令绯儿按房分匀,再一一送去,这却又给她创造了一个"复仇"之机。赶上各种花色的彩缎、宫绸什么的,绯儿总是不辞辛苦地抱着它们转遍了各院,让诸位侧福晋仔细挑选,剩下最后一匹再送到闲草屋;若赏下的是古墨、宫扇、荷包、各式金锞子等小玩意儿,绯儿则必得故意把它们弄脏,甚至跌残了才送给雨儿,即使是赏祛暑药,她也必定要从中克扣一些才算罢休。

雨儿之不与绯儿计较,并非她懦弱,而是出于自尊。每每绯儿来闲草屋送银送物,雨儿看也不看她和那东西一眼,只是淡淡地说:"放在那儿罢。"至多再加上一句:"说我谢大额娘赏。"那一种姿态,分明是把绯儿当成一个下等的奴才看。绯儿。绯儿心里自然明白,为此也就更加地恼恨雨儿。

薛佳氏、刘佳氏等尽是些性情懦弱、个性平和的女人,为了避免绯儿在瓜尔佳氏面前诋毁,谁也不愿意得罪她。况且,这雨儿又不是自己的骨肉,事不关己,更何苦因此招是惹非。

倒是那彩雯,对此全不避讳。她倚仗着奕沂的宠爱,一些儿也不把绯儿看在眼里。常常越当着人就越命妈妈、丫环们将自己的胭脂膏子、翠玉扁方①、紫金簪子等等给雨儿送过去。后来,她知道了闲草屋与厨房的那场风波,便常令妈妈们:"去,让厨房置办些酒菜上来。一个酒酿鸭子、一个煎串黄花鱼、一个炝青蛤、一个鸡皮鲜笋汤,再要一碗小栈米饭。"厨房因是彩雯要的,也不敢不做,待到菜还没有完全烧好时,彩雯又派人传下话来:"将这些东西送到闲草屋给小格格吃去。"那厨娘虽然心内不悦,却又恐怕彩雯在王爷枕边吹风,砸了一家子的饭碗,也不敢开罪她。

雨儿初时并不领情。奈何彩雯贴身的妈妈张何氏原就是服侍王佳氏的嬷嬷,初过天香庭院那边时,先也瞧不起彩雯,但日子一久,彩雯出手既大方,又不摆主子的架子,哄得那张何氏也就一个心眼儿地服侍她。彩雯每次给雨儿送东西,必派张何氏前往,张妈妈是有些年纪的人,在府里当差的年头比雨儿的岁数都大,更兼她毕竟曾是闲草屋里的人,同雨儿朝夕相处过十几个年头,又如何不知雨儿的脾气禀性?有她出头,三哄两劝地便将雨儿对彩雯的敌意打消了一半。但雨儿却也有自己的主见,她牢记王佳氏的话,仍不与彩雯做太多的往来。

绯儿本也妒嫉彩雯年轻貌美,多得了王爷之宠,今日又见她这等行事,自然更恨了起来。彩雯明明知道,却不以为然。

这年正月,刚过初五,便有大公主府的太监送过许多御赐的物件来。有镶玉如意一柄,玉鼻烟壶一个是给奕沂的;玉观音一尊、桂元大东珠一串,是给瓜尔佳氏的;翡翠板指一个、御制殿版书一套,是载澄的;还有满地风云龙缎、片金、杭细等尺头数匹,康熙五彩瓶二只、有光小东珠一百颗,端砚、宫墨、宫制扇络、紫金魁星、吉庆有鱼银锞子、玛瑙手串、对子荷包等物分赏给众人;另有一支绿玉佛手簪和一盒宫制的玫瑰胭脂,说是赏给小格格的。瓜尔佳氏仍是派绯儿一一送往各屋。

①扁方:妇女绾发用的一种首饰,体扁而长,中间细,两端呈尖状。梳头时。将其插在头上,头发围着它盘绕成一髻。有银、翠、玉质等多种。

到了正月十五这日,荣寿大公主奉两宫太后之命回恭王府过节,阖府上下热闹非凡。

荣寿大公主是奕沂与瓜尔佳氏的长女,生于咸丰四年的二月初二。咸丰十一年,两宫皇太后为笼络奕沂尽心辅政,将七岁的她留养宫中,同治三年正月正式册封为固伦公主。这是有清一代空前绝后的事情,按<大清会典>规定,只有皇帝正宫所生嫡女可封固伦公主,其他妃嫔所生只能称和硕公主。即正宫皇后抚养的宗室女儿,在出嫁时也只能享受和硕公主待遇。故长女被封之后,奕沂深感不安,屡次面奏说两宫皇太后的宠异逾分,反使他夙夜难安,恳请太后收回成命。两宫见他情词恳挚,遂于次年改封其女为荣寿公主(但后来,到了光绪七年又加封她为荣寿固伦公主)。

荣寿公主尽管貌不出众,但自幼聪慧轶群,深得奕沂夫妇及咸丰皇帝的喜爱,据说,咸丰早就有收她为义女的心愿。现在,两宫皇太后将她收养宫中,看似是一种恩典,但实际上这并没给奕沂夫妇带来任何欢乐,反有一种被割去心头肉的感觉,但是,他们无法也不能拒绝两宫的"厚恩",还不能不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同治五年,十二岁的荣寿公主被慈禧太后指婚给固伦额驸一等公景寿之子志端。景寿所尚之主,乃是宣宗第六女,寿恩固伦公主,她与奕沂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这样就等于姑姑嫁景寿,侄女嫁给景寿的儿子。照"理"说,这叫随姑出嫁,亲上作亲,应当是十分美满的。结婚初期,小两口儿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倒也融洽。可是,偏偏慈禧皇太后一一年到头的对这位荣寿大公主"加恩",召她入宫陪着太后过岁月。碰巧这志端又天生是个"多愁多病身",没过两年就死了,也没能留下一男半女。

雨儿对这个异母的姐姐,始终怀有一种畏惧。她总是看见她阴沉沉的面色,很少对任何人讲话。当然,她很少回家,即使偶尔回来,也几乎不跟雨儿说话。雨儿觉着,她不是从皇宫而是由一个深山古庙里走出来的人儿。

正月十五闹元宵,又叫正元节,民间称之为灯节。灯节始自隋代,是一个相当古老的习俗,流传至清,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各个地方过灯节的天数不等,多则十天,少则三天,大多数习惯过五天。而恭王府的灯节比较简单,就是正月十三至十五这几日。

正月十三起,府邸的各个院落,园子里的安善堂前、邀月台两侧,以及方塘东面缘堤的长廊等处处燃灯。廊上所悬皆方形彩绘大绢灯,游廊檐下则是扇面、八角、苹果、石榴等各色各样的小型绢灯,就连环湖小山上亦有成串的红纱提线灯悬挂在临时竖立的灯杆之上。

正月十五是恭王府灯节最热闹的一天,这天晚上除去灯火之外,还要燃放花炮,阖府上下在安善堂里设摆果席,吃元宵,赏灯月,观烟火。

大约未正时,荣寿大公主驾抵恭王府。她并未惊动众人,而是径直来至瓜尔佳氏所居的听竹斋,向她行家礼。之后,母女二人叙了一回家常,大公主就要到园子里去。瓜尔佳氏意欲陪同,大公主止道:"自己家里何必那么拘着礼数,女儿平日难尽孝道,已经很过不去了,好容易回来一次,哪能再劳动了额娘?那雨儿妹妹想也大了,不如倒让她陪着,姐妹两个也好说说话儿。"瓜尔佳氏听见连忙使人去请雨儿。

雨儿来至听竹斋,头一回细看这位公主姐姐,见她高高的个儿,细瘦的身材,一张长长的清水脸,肤色很黄,五官也长得并不美丽,可是,她稳静、沉默,显得非常端庄高贵。

雨儿走上前,怯怯地向大公主行礼。大公主端详这位小妹妹时,见她着一袭"福寿绵长"杭细绸制作的棉旗袍,外罩一件水红色宁绸青缎掐牙背心,瀑布一般油亮浓黑的头发被绾成一个蓬松的大髻束在一只白玉扁方上。她的脸庞、脖颈和一双小手上的肌肤也都如同那只白玉扁方般温润;一双秋水似的明目清澈而深远;娇嫩的两颊上呈映着酒晕般的颜色。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宫中御制的玫瑰胭脂涂成。

每年的四月中旬以后,当京西妙峰山进贡的大批玫瑰花一到,宫里便开始制造胭脂了。这是一项相当细密、繁杂的工程,几乎所有的宫女和小太监们全都参与。首先得选花,因为花与花的颜色并不一样,就是同一朵花上瓣与下瓣之间的色泽也有所差别。因此,必须一瓣一瓣地细挑,一片一片地精选,以一色朱砂红的花瓣儿为标准。这样制出来的胭脂才能保证是纯正的朱红色。一般来说,几百斤玫瑰花,也就只挑出一二十斤瓣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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