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好了花瓣,便用石臼捣,捣花的杵一律是汉白玉的。捣的时候需适当加些明矾,这样制出的胭脂,颜色才能抓住肉,而不是浮色。待那些玫瑰捣成原浆后再用纱布过滤,制成清净的花汁,注入胭脂缸里。然后将剪好的丝棉小片儿,一叠一叠地放在脂胭缸里浸泡,十几天后,丝棉便带上了一层厚厚的胭脂汁子。此时便取出,隔着玻璃窗子晒,这才制造出上等的胭脂来。据说,这种宫制的胭脂价格比黄金还要贵呢!
擦胭脂时,只需用小指沾一点温水在上面,让它化开,便可以涂在颊上手上了。若涂唇便将这丝棉胭脂卷成细卷,轻轻地嘴唇正中一转,便点出朱红一粒,艳若新樱......
见着这位娇美鲜灵,初长成人的妹妹,自感年华将逝的大公主忽然在心中升出一缕莫名的惜爱之情。她明白,自己虽然出自皇族,贵为公主,拥有诸多常人不能享受的荣华富贵,但此生此世却已经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儿女后代了。那么除了将来有可能来到世上的侄儿侄女外,还有哪一个女孩子会比眼前这个上妹妹更与自己亲近么?她第一次拉起了雨儿的小手:"没外人的时候,原不必这么称呼的,就叫姐姐我才高兴。"说着话,姐妹两个便一同往园子里去了。
一路上,大公主看见雨儿头上那"一团乌云"的边上斜插着一支打制粗糙的紫金簪子,便道:"大节日里,妹妹还戴这样蹩脚的东西,前儿姐姐给你的那支绿玉佛手簪子怎就不戴起来?"雨儿听见这个话,不由愣了愣神儿道:"大姐姐说的什么簪子,怎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小小的人儿好没记性!你这脸上现搽着我的玫瑰膏子,怎么那绿玉簪子就忘了呢?"
"大姐姐,绯儿那日送过玫瑰膏子来,说是您赏的,可没见什么簪子呀!"
大公主闻听就不言语了。雨儿以为姐姐不高兴了,便岔话道"姐姐这胭脂可是上好的,怎么您自己就不搽些个?"大公主听见这话,立即沉下脸来不再理她,吓得雨儿不也再言语了。
第二天一早,大公主听竹斋向瓜尔佳氏辞行,一时,她将、绯儿支出屋去,对瓜尔佳氏道:"这个奴才越来越胆大,竟敢克扣起御赏的东西来,额娘就该认真管都才是!"
"绯儿克扣什么了?哪一个说的?"
"我前日赏雨儿妹妹一支碧玉佛手簪跟一盒玫瑰胭脂膏,额娘敢是让绯儿送过去的?"
"正是呢!"
"绯儿只将那胭脂膏子给了妹妹,簪子她自己扣下了。"
"不会吧?她哪能那么大的胆子?会不会是雨儿记错了?""额娘!"大公主正色道:"妹妹是咱们家里的人,又是个庄重的女孩儿,怎肯说谎?倒是绯儿那个奴才,常常背着额娘欺负妹妹小也是有的,妹妹平日里不言语,正是她的尊贵之处,额娘就该问着那奴才才是。"
大公主走后,瓜尔佳氏便向绯儿问起此事,那绯儿先还支支吾吾,瓜尔佳氏就将"私匿御赏"之罪吓唬了一番,绯儿方才怕起来,即刻跪在瓜尔佳氏面前沂道:"奴才哪敢私匿什么御赏?是奴才见那支簪子实在太好,便想着惟福晋这等的贵人才配戴它,就留下来,搁在福晋的首饰匣子里了。"瓜尔佳氏立即命宝绯儿取来那只匣子,当面打开,果见绿玉佛手簪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她这才长长叹出了一口气,将垒绯儿着实训斥一番,然后命她将这支簪子好好送到闲草屋去。
其实,绯儿平日是极力巴结大公主的,怎奈这荣寿大公主因着自己出身高贵,是正根正派的金枝玉叶,从来就不将这些奴才们放在眼里,别说是对母亲的一个陪奉,就是宫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她都一律采取一种冷冷淡淡的态度,很少正眼相视。但慈禧太后却偏偏喜爱她的这种贵族气质。在恭王府里,大公主除了对自己的阿玛、额娘敬重有加;对待弟弟、妹妹真心疼爱;对载澄的嫡夫人①以礼相待之外,其他的一切人等,包括奕讶的诸位侧福晋们均不在她的眼睛里。况大公主是一个正派、磊落的人,生来便蔑视阿谀迎奉的小人,连宫里的大太监们都私下里议论说她是个"难惹的主儿"。因此,那绯儿越是对她恭维,她便越在心里烦厌她。
绯儿自是不敢怨恨大公主,只在心里更加地恨起雨儿。除了大公主赏下的东西她再不敢动外,其余的"把戏"则照常进
行。
①嫡夫人:清制规定,凡贝勒之嫡妻称嫡夫人;受过册封的侧室为侧夫人,另有未受册封的庶夫人、姑娘等。
11
这年的秋天,雨儿将及十五周岁了。
又是桂子飘香,鱼肥蟹黄的季节。银安殿、多福轩、各院厅房的廊下,以及萃锦园的各处都摆上了一盆盆丹桂、金桂,一时间浓香四溢,花气袭人。
王佳氏死后这三四年,相对于雨儿来说,每一个节日,都是一种特殊的苦难。她总是于那香衣鬓影、灯红酒绿之中,思想起与王佳氏额娘~起欢度节日的每一个细节,追忆之下,伤感良多。
这年的八月十五,是一个云翳沉重的阴天。一早起来,雨儿便摆弄一个一寸多高的小兔儿爷发愣。婢女小晴则立在一旁伶俐地擦拭着所有的箱柜、几案。
这位小晴原本是入选宫中的秀女,只比雨儿小几个月,也是旗人家里的女儿,甚懂规矩,又异常的灵秀、聪慧,模样长得也算标致。
清宫之选秀女与从前的历朝历代都不同。前朝宫女多为终身制,倘不得皇帝青睐便只有终老在宫里;而清代的秀女大都选自八旗官员家,宫女们十四五岁进宫,最晚到二十五岁,便由主子赏赐银物,俱令出宫择配。其服役的时间一般不超过十年,应当说还是比较仁道的。然而,即便是如此,家庭富裕的旗下姑娘还是不情愿去充当这十年的"深宫怨女",故多有以银钱买动贫家旗女冒名顶替的,如被选上了,则送给该女子家里一份被褥、衣服、奁具等等,如同嫁女一般;若选不上,那贫家女子也便白落了一身新衣裳。
小晴便是这样一个代人候选的贫家女子。
这年五月初的一天早晨,她与另外几十位候选的女孩子一起,在内务府领了一身簇新的蓝布长衫和一面小木牌。小晴虽然识字不多,却依稀认得那牌上的几个字是:正黄旗某某佐领①之长女大妞年十五岁。
第二天一早,有内务府的官员前来,叫她们将各自的木牌系在长衫右上边的第一个扣子上,然后便招呼她们上了轿车。车子进入神武门,便有宫中的太监接着,将她们引入顺贞门,然后下车,按十人一排,在御花园钦安殿后面,排列妥当。小晴是头一拨被带到钦安殿殿陛上的,慈禧太后一眼选中了她......太后挑剩下,才轮到宫中其他的妃嫔、太妃们依次选择。
第二天,慈禧从她选的新宫女中挑出几个,赏到恭王府、醇王府等处为婢,小晴便是其中之一。只因清官秀女的主要职责是在后宫中侍奉女主,故选择的标准就不以容貌为主。再者说哪一个皇太后也不愿自己的儿子每日出入请安时心不在焉,拿眼睛只管瞥那身边的侍女;后妃们则更不情愿在自己的身边安插一个美丽的情敌,让她一天到晚地"蛊惑"皇上。惟这慈禧太后赏下来的人,倒都是些模样齐整的,因太后最是要面子的,赏都赏了,哪能让臣下挑出什么不好来?
小晴原本没有名字,在家的时候,她当真就与那木牌牌上某某佐领的女儿一样叫大妞。自到恭王府,恭沂又将她拨到闲草屋,给雨儿听用,雨儿便给她取了一个与自己相反的名字叫小晴。小晴非常喜欢这个新名字,并由此同雨儿更加投缘。过了一段日子,小晴见自己的这位主子格格温良、豁达,从不摆主人的威风,自然也就十分知足,一心一意地服侍她......
①佐领:清八旗基层组织的行政官员。直接综理本佐领内一切事务。该称谓即满语之中的"牛录"(满语音译,意为"大披箭")。努尔哈赤起兵之初。创八旗制度。规定三百丁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旗。牛录首领称作牛录额真(满语音译,意为主人);清入关后(顺治十七年),牛录额真改称牛录章京;又定汉名日佐领,为正四品官。
小晴见雨儿只顾摆弄着那个小兔儿爷出神儿,便道:"前儿奴婢收拾里头屋那个大柜橱,看见多着呢!呆一会儿奴婢把它们全都请出来,陪着格格玩!"
过了片刻,她果然就将那些泥塑的兔儿爷们全都"请"了出来,大大小小的估摸得有十好几个。最大的那尊足有三尺来高,最小的竟比雨儿手中的那一只还"秀气"--仅一寸左右。兔儿爷们的装扮大多类似将帅,有的身穿金色盔甲;有的披战袍,袍底下绘画着彩色的海水江涛;有骑麒麟、老虎、骏马、麋鹿等走兽的;也有高踞在山石、庙宇或各种大型蟠桃鲜果上的,它们的背上,全都披蟒扎靠,有的插大纛,有的插盖伞,一个个威风凛凛......
雨儿眼瞧着那一桌子兔儿爷,心思却依旧沉浸在方才的忆念里。自打她记事的每一个中秋节,额娘都要令小成子他们到东安市场、隆福寺、护国寺等处给她买兔儿爷玩,眼前这一堆大大小小的兔儿爷,就是她那些年积攒起来的。
往年的今日,每到晚上,额娘必带着她到神殿院儿里去拜月。那院儿里临时设着一张朝向东南的供桌,上面摆着五盘应时鲜果,五盘蜜食;另有一个巨型的大月饼,上刻月宫彩图,两旁插鸡冠花和带叶的毛豆枝。供桌上方悬一幅工笔彩绘的月宫图,那图上的月亮又圆又大,月亮里有华丽的广寒宫殿阁,还有一位美丽的女神端坐殿前。额娘说她就是太阴星君。
片时,瓜尔佳氏着福晋品级的服饰而至,焚香燃烛,率领诸女眷向月宫图叩拜。
此时,神殿的院里不见一个男人。雨儿曾以为怪,懂事以后问过额娘,额娘说"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于是,雨儿的心中,便悄悄地升起一缕"复仇"的快感。她想起每年腊月二十三晚上,阿玛他们上神殿祭灶的时候,额娘从来都不让她跟过去,她长了这么大,到了也没看见过所谓"黄羊,祭灶"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每年腊月中上旬,都有从关外盛京赶来的二十几辆大车停在东阿司门内的两排倒座房之间,那些车上载着大鹿、狍子、笼猪、紫蟹、银鱼、蜊蝗、黄羊,以及榛子、板栗、红枣等等。雨儿每每不落地要去看这些大车,原不过为了瞧一眼那些"神秘的"黄羊......到了二十三的晚上.每闻鞭炮齐鸣,雨儿便心知那是阿玛他们开始祭灶了,强烈的好奇,使她心里痒烘烘的,但此时,却只能呆在闲草屋里不准出去。于是,她愤愤地问额娘,为什么格格就不能祭灶?
额娘道:"明儿个灶王爷上天,跟玉皇大帝回咱们家里头这一年的事儿。要是冲撞了他,他就不给说好话啦!"
雨儿道:"格格给他送吃的,怎么倒冲撞了他?"
王佳氏无言以对.只好也说这是几千年以来,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雨儿便深恨那老祖宗偏心眼儿......
拜月之后,全家人一起来在萃锦园的邀月台上,那上面早已设好了一桌赏月宴,宴席上除各类水果、冷荤之外,还有方才供月的那个大月饼,分食了这个大月饼以后,便开始共饮果酒,据说喝了这赏月酒可以一冬天不生病。雨儿对赏月宴不感兴趣,却喜欢在别人交杯换盏的时候,听额娘悄悄地给她讲"月亮的故事"......
而今,这月亮又圆,可额娘却再不能与她相聚。
"格格!"小晴摆弄着一个背扎大靠,手持亮银枪的大兔儿爷叫道:"它腰里挎着的这把宝剑,竟与格格的那个一样哩!"
"什么好怪的?"雨儿回过神来嗔道:"天底下一样的东西多着呢!"
"格格,您说这个兔儿爷披着战袍,挎着宝剑,还拿着大枪,他是真会武功么?"
雨儿终于让她给逗乐了,"傻丫头,他会不会武功我哪知道!你问他罢,看他可告不告沂你?"
"格格,奴婢前儿听嬷嬷说,您会骑马射箭,还能耍枪耍剑练猴儿拳呢!奴婢却不信,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看的格格能这样的?那不都是书里编的吗?格格,奴婢今儿个想问问您,可当真有这回事么?"
雨儿边笑边啐她道:"什么猴儿拳?那叫通臂掌。死丫头子,竟敢拿我比猴子!"
小晴见雨儿高兴起来,越发得意上脸道:"奴婢长了这么大,真就没见过哪个格格会武哎,今儿个求求格格让奴婢开回眼吧!"
雨儿道:"你当真要瞧,须得有诚心,在这里跪上一个时辰,我就练。"
小晴道:"这有何难?奴婢就给格格跪上两个时辰,也是应该。"一边说着,就跪下来。
雨儿见她当真,便扑哧一笑道:"傻丫头,逗你玩呢!上西厢房取我的刀跟枪去,嬷嬷知道在哪儿呢。"
"哎!奴婢谢格格赏!这就给格格拿去!"小晴从地上蹿起来,乐得前言不搭后语。
过了会儿,小晴右肩扛着杆又长又大的亮银枪,左手拖一把长把大刀,跟在雨儿身后,吃力地往园子里去。雨儿一边走一边笑她:"可拿好了,别让掉下来砸了你的脚背呢!"
自王佳氏死后的几年里,雨儿还真的从没有过这么好的心情,她几年没摸刀枪了,寻常烦闷的时候,也只是在闲草屋门
打上一套师傅教给的太极拳、剑;或者练练从大哥哥师傅那儿"偷"来的通臂掌。
想当年,奕沂曾经给载澄请过一位京城里有名的武术家恒泰做师傅,这个人后来做了御林军教官。恒泰也是旗人,生长得虎背熊腰,力大过人,十八般兵器样样精湛,尤以七十二手白猿通臂、四十八手螳螂劈挂太极、三十六手披挂滚躺刀,判官笔、日月风火轮、武当剑等见长。
恒泰被恭王聘进府时,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比载澄大不到十岁,载澄哪里就服了他的管教?三天打鱼四天倒晒着网,恒泰因他是位贝勒,打骂都不得,起初那阵儿,着实地着了会儿子急,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每日只在王府里头自强功夫,等候着王爷让他卷铺盖卷儿。雨儿却是有心的孩子,她每每看着这恒泰练拳发呆,后来就要求恒泰将此拳术教给她。恒泰哄她说,通臂拳凶狠、强悍,主要使的是枪(直)劲,不是女孩子能练的。她于是只好仍是每每立在一旁仔细观看那拳的套路,却总觉得这拳那么矫捷轻灵,绵软舒巧,并不全像恒泰所言的那样。
一日,她读一本名为<剑侠传>的小书,上面记载着,古时候,有一只白猿教给越女剑术,后即演化为"白猿通臂拳",这白猿通臂拳即是如今的通臂拳之正宗本流。她拿起那本书找到恒泰,向他发问。恒泰哑口无言,只有勉强教她些。孰料,雨儿之于此道竟有十分的灵气,一教即会,一点就通,没多久,便将抓、拉、撕、扯、刮、挑、打、盘、拔、压、甩、拍、劈、砸等等招数连珠炮似的打下来。弄得那恒泰瞠目结舌道:"该会的学不会,不该会的倒全会了!"
后来,雨儿的年龄渐渐大起来,王佳氏又去世了,载澄仍不正道学功夫,恒泰就觉得以自己这样的年纪,在王府里单独教一位格格很不合适,便向恭王提请辞呈,说因自己才疏学浅,没有将阿哥教好,请王爷再聘请其他高明的师傅罢。奕沂深知儿子不争气,为此又将那载澄大骂了一通。从此,也只有听之任之了。
小晴扛着那副刀枪,穿过纯阳洞便已然气喘吁吁,她急急地问雨儿格格往哪里练去,雨儿说西北角上花神庙门口的草地最好,那儿地方大,也平整,又极清静,除了两个侍弄花窖的老太监外,很少人去。
主仆二人到了那边儿,果见四处静无一人。雨儿先练了一路陈式太极,活动开身手,便打起那"通臂拳"来。
小晴在近旁观看,她惊异这么一个看似娇柔的雨儿,打出来的拳竞异常沉猛,她灵巧地跳跃着,两臂似乎比平日长长了许多,那拳出得招招凶狠,却又不失其美。小晴不由就看愣了,突然听见雨儿喊一声"狸猫扑鼠";紧跟着又是"美女抱瓶";"孤雁出群";"白猿献果";最后一个"燕子穿林"蹿到小晴的眼前,顺势收住了身法。
小晴呆愣了片刻,便雀儿似的欢跳起来:"太好啦!太好啦!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想来格格一定是那穆桂英转世罢!......"这雨儿虽然说天性沉着,却毕竟还是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孩子,听见小晴这么由衷地赞誉她,心下不由暗自得意,愈发来了精神,片刻未歇,便又命小晴递过那杆亮银枪来,要演练她阿玛教的"棣华协力"。
熟料,那二十八势的枪法刚刚过去了三招,便有绯儿沿着海棠轩的后身儿,急火火向这边走过来,她是奉瓜尔佳氏之命督催两个老太监在园中加摆金桂花来的,却一眼正瞧见雨儿一个"白蛇吐信"将那杆大枪抖出了若干个枪尖儿。
对于雨儿,绯儿的心中,有化解不开的仇恨,她始终认为奕沂之所以不纳她为妾,完全是受了小瀛的迷惑、檀心的挑唆。如今,她三十七岁,早已失去了博取王爷欢心的姿质,她的前程似黄昏般晦暗将冥,她人生的彩梦已如盛装美酒的西洋杯,坠落在金砖墁地,顷刻间破碎成无魂的亮渣儿......而今,那两个打碎这只杯子的女人虽然去了,却又缔造和培养出了这样一个青春姣洁的生命,继续替她们享受着人世上的荣华富贵。可是,她雨儿又凭什么呢?原不过也是没有任何名分的人生养出来的。
绯儿看得出,瓜尔佳氏之于雨儿,只不过是碍于奕沂的面子,并非是真心喜爱,便接长不短地说闲话:"福晋,您看那雨儿格格生得像谁?"
"像谁?"
"我瞧着像她那个没进来的额娘。您瞅她那双眼睛,生就的妖媚之态,哪及得上咱大公主一丝一毫的庄重呢?"
"奴才!休要这么扯臊罢。王爷听见打烂你那嘴呢!"
绯儿听见福晋这么说,知道她心里受用,胆子便愈发地大了起来。
"哎哟哟,我的小姑奶奶!今儿是什么日子,竟这么舞枪弄棒的?那太阴娘娘可在天上看着呢。若要福晋知道还了得么?"雨儿只继续舞她的枪,对绯儿全不理睬。
绯儿见状,又转过身对立在一边儿的小晴厉声喝道:"你怎么伺候的格格,若格格有了什么,找只问你的不是!"
谁知,那小晴虽然新来乍到,却不是个好惹的丫头,她听见绯儿的话,把眼睛一斜楞,露出了一副不屑之态。
此时,雨儿却停下手里的大枪向绯儿道:"若有了什么不是,绯姑娘只管问我。她不过是个奴才,可问她作什么?"
此话一语双敲,直捅绯儿的心窝,说得好生厉害。那绯儿若是知趣儿,就该早些避开这场较量。可是,她竟然像未曾听懂那弦外之音似的,"劝导"起这位小格格来:"不是我多嘴跟格格说,格格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姑娘家家的,总得有些姑娘样儿。阿哥们念书习武是正经事,将来得袭王位做命官。如我们这般,生成了女儿身的,只好多习些针黹女红,求菩萨保佑赶明儿个嫁个好人,服侍好了爷们儿是正理儿......"
绯儿一边叨念着,一边走近了雨儿,去拿她手里的大枪。不防那雨儿重重的一掌打在她脸上骂道:"我把你这没上没下的奴才,越发上脸了!睁大了你那狗眼睛瞧清楚,谁跟你这贱人是一样的身子!"
绯儿被打愣在那里,她压根儿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雨儿能行出这般的事来。这个绯儿,若说有心计,着实有心计;若说她缺心眼儿,却又当真少盘算。她不明白,雨儿过去之所以隐忍不发,并非因为年幼懦弱,而是鉴于身份,不便整天为了吃食、用物、零碎银子的跟一个奴才纠缠不清。可是,对于一个性情刚愎的人来说,她越是隐忍,越是沉默,那么难测的爆发就将越是可怕。况且,这小晴是恭亲王刚刚派给雨儿的贴身侍婢,身为王府千金的她,怎么会容忍在自己的婢女面前,被一个奴才数落得一无是处?
绯儿既当众挨了雨儿的打,甚觉难堪,欲待顶撞几句,又没的说;服软退下亦不甘心,索性就撒泼道:"奴才今日一片好心,格格竟这么不明白。我跟福晋三十年了,并没挨过这样的打骂,今儿也认了,不如格格竟杀了奴才出气罢!"绯儿一边说,一边扑通跪在雨儿脚下。
雨儿见她如此,愈发被激得血撞胸膛,伸手就将刚刚递给小晴的那杆亮银枪又抄了回来,提枪要刺绯儿的咽喉。小晴与两个老太监见状,慌忙都跪地拦挡道:"请格格息怒,饶了这个不知事的奴才吧!"雨儿怒不可遏,一边往外拽那杆大枪,一边骂小晴道:"没用的奴才,你主子让人欺负,你不说过去撕了她那烂嘴,倒在这里添乱!"
绯儿看见雨儿这般地烈性,早不敢再撒泼,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园子。若论起这雨儿的武功,虽说不像小晴夸的那么邪乎,却也算是自幼的奶子功,那两个老太监和小晴如何拦挡得住?雨儿拖着那杆大枪竞直追入了听竹斋院儿里。绯儿慌慌乱乱风风火火不敢进那瓜尔佳氏的正房,却一头钻入自己起居的西耳房,上紧了门栓。
雨儿明明看见,却佯做不知,拖着大枪径直进了听竹斋。此时,瓜尔佳氏抱着她心爱的"雪狮子"正在喂食一块熏鱼脯,见了雨儿大吃一惊。雨儿一见她,"咣啷"扔了手里的枪,只叫一声"大额娘",便跪在地上哭起来。
瓜尔佳氏吓得不轻,慌忙令人过去搀她,奈何这雨儿却执意不起来:"求大额娘给雨儿做主,不然没脸活着了!"
瓜尔佳氏道:"格格有什么委屈,但讲出来,我自然替你做主。"
雨儿这才断断续续道:"那年阿玛过生日,在暖楼里特允雨儿与哥哥们一处读书、习武,额娘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难道不是特意替你请了师傅,后来还跟你大哥哥作一处么?"
"雨儿资质愚笨,哪敢与大哥哥比,不过是针黹做腻了,在园子里头胡乱弄一弄罢了。大额娘可说有罪么?"
"什么罪不罪?格格这可是什么话?"
"大额娘房里的绯儿,却因雨儿在园子里习武,便当众羞辱。雨儿虽然不是大额娘正出的女儿,可究竟也是阿玛身上的骨血,名分上难道不是大额娘的女儿?那绯儿竟敢把女儿之身比作她的,还言及什么婚嫁爷们儿的,着实地不能入耳,才将那绯儿打了一掌。如今过来,一向大额娘赔罪,二求大额娘做主。原想着女儿的终身惟阿玛与大额娘做得主的,今日却被一个奴才胡乱地混说,可让雨儿日后有什么脸面见人?"雨儿言罢,一边又向瓜尔佳氏叩下头去,泪如雨下。
瓜尔佳氏一向虽不甚喜爱雨儿,奈何今日这理却在她的一边,况且,这小丫头的一番言语软中有硬,句句逼人,令她不能不对她刮目相看。瓜尔佳氏是一位善于治家的主妇,对待奕沂那些侧出庶出的儿女,虽不失威严,却颇有分寸,从未有过逼得对方非将事情沂诸王爷的时候。
瓜尔佳氏从炕上下来,亲手扶起雨儿,细细端详,但见那点点泪光之下,却掩含一种不屈的刚毅,她的容貌虽然风流姣美似竹氏;那神采气韵却是俨然一个奕沂。她不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小格格这么伤心,额娘给你做主就是。奴才们有了不是,格格就该令人揭她的皮。可倒说什么赔罪?你且等着。待我差人打过她来,替你出气。"
绯儿自知大事不妙,躲进西耳房不敢出来,听见屋里的妈妈喊她,才不得不进了上房。进得门去,但见雨儿坐在炕边上,瓜尔佳氏满面怒容,自知一场重责难免,径直跪到了瓜尔佳氏面前。
"冲小格格跪!"瓜尔佳氏厉声喝道,"你这奴才,几日不管,越发的眼睛里没了主子!小格格面前竟也敢吆三喝四的口出污秽?格格虽说年幼,可还有王爷跟我呢!哪儿就轮到你欺辱起幼主了?冯妈,传家法进来,先将这个奴才打上二十板子,再凭小格格发落。"
"福晋!福晋!求福晋开恩饶了奴才罢!福晋!"绯儿立即大叫起来。
雨儿见状,明白瓜尔佳氏打骂绯儿乃是出自万不得已,实非本意。如今,若是不将这一个台阶给了她,无疑便要暗中结怨。既然是自己的目的已达到--量那绯儿日后再不敢与她为难,不如竟将这个面子卖了,也让瓜尔佳氏明白她雨儿的心计。想至此处,她连忙起身道:"大额娘,您也不值为一个奴才生这么大气,倘气坏身子,岂不也有雨儿的不是?依我看,大额娘既已教训了她,量这奴才日后也不敢了,不如先饶了这回罢。"
瓜尔佳氏道:"怨不得这奴才敢如此地上脸,格格的心也太软了些。若依了我,竟打一顿轰出府去罢了!"
"雨儿哪里肯为一个奴才求情?只是怕大额娘恼坏了身子。"
"唉,难得雨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比起你那大哥哥不知强了多少!额娘只依着你罢!"瓜尔佳氏言毕,又回转过身呵斥绯儿道:"奴才,还不赶紧给小格格赔罪,谢小格格替你求情的大恩!"
自此,那绯儿及家下人等再不敢小藐雨儿,同她作难,却又颇有些敬而远之。雨儿虽则寂寞,倒也落得个清闲自在,一年四季闲居在香雪坞与闲草屋两处,读史作画,温习弓马;或者同小晴一处斗草观鱼,潜心针黹。然而,伴随年龄渐渐长大,她似乎越来越渴望阿玛与哥哥们像小时候那么疼爱她,关心她。可是,他们却一天天地离她越加遥远,使她颇感世事的悲凉与变幻无常。她因此而偏执地认为,奕沂是因为有了彩雯才忘记与两位额娘的旧情而冷落她的。她怎么知道,她的阿玛--恭亲王奕沂,这几年日理万机,又一次肩负着大清国生死存亡的命运。他,顾不上儿女情长了。
12
早在同治十三年年底,李鸿章利用叩谒同治梓宫之机,进京晤见奕沂,两个人在恭亲王府多福轩里密谈良久,一致认为中国正在面临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古老的华夏民族已经走到了盛衰存亡的历史关头,惟彻底变革,走近代化工业大生产之路,国家强盛方才有可待之日,若是"不改初衷"地墨守着成规,自强大业恐永难实现。
然而,"彻底变革"却又谈何容易呢?开采矿藏、修筑铁路、架设电线,以及购买战舰、派遣使团,这许许多多开中国几千年先河的事情,说时容易做却难!洋务派们每行一步都要付出艰难的代价,他们用在与保守派之间白炽化的争议与勾心斗角上的精力往往比办洋务本身还要大出许多倍......
另一方面,诸多涉外事件的连锁发生,更足使奕沂为主的清政府疲于应付,焦头烂额。
光绪元年,英国使馆翻译马嘉里从总理衙门领取了旅行护照,经云南到缅甸境内迎接由柏郎等二百名英兵组成的一支探路队,行至中国云南边境的蛮允,与当地边民发生冲突,马嘉里及五名随行的中国人被杀,英兵探路队被迫退回缅甸。
"马嘉里案件"的发生,使中英关系再度危机,英使威妥玛愤然离京,拒绝和谈。英国内阁决定请日本参加对华战争。这年八月,日军炮舰袭击了中国属国朝鲜的江华岛,首先挑起中日之间的冲突。法国也趁火打劫,派兵侵占了越南南方,并公然要求中国开放云南蛮允。而此时,清廷正在为左宗棠的西征军筹饷。诸多事件的跌荡使得清朝廷方面,顾此失彼,难于应措。
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交涉与实力权衡,奕沂不得不接受了李鸿章的建议,由礼部咨文给朝鲜,允其自行接待日使,从而放弃了对朝鲜的保护权。光绪二年二月,朝鲜被迫签订《江华条约》。对法国,奕沂拒绝了其开放蛮允的要求,但对于它占领越南的行径,暂时也只有听之任之。而后,奕沂又请出了担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说服威妥玛在烟台与李鸿章谈判,签订了中英《烟台条约》,暂使中英之间偃旗息鼓。
光绪二年八月初三,终于有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入京城--左宗棠所部西征军,攻克了新疆乌鲁木齐!阿古柏①请出英使威妥玛代为乞降,求请清廷准其投诚,作为属国。奕沂遂义正辞严地答复说:"阿古柏系踞我南疆的外来入侵之寇,即言乞降,亦当缚送逆回,缴还南八城,与前敌主兵之人定议。"
光绪三年的暮春,左宗棠的西征军在经过一冬的休整之后,仅用不到半个月时间,便连克达板、吐鲁番、托克逊等地。阿古柏见大势已去,绝望自杀。十一月十四日,沦陷数年之久的喀什噶尔城被左军克复;紧接着,叶尔羌、英吉沙尔、和阗等南疆各城全部收复。
可是,老天似乎是故意跟大清国过不去似的。早在光绪二年,南方五省发生了严重的水灾;北方九省则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有的省份还迭加蝗灾。光绪三、四两年,北方的旱情持续不减,受灾最严重的是晋、陕、豫三省。其中山西人口丧失过半,陕、豫两省亦达数百万之多。清朝廷因此财源枯竭,国库全空,社会风气也随之恶化。这就更给思维保守的清议派们造就了攻击洋务派改革的口实,说这是"天象示警",说明皇上用人失宜。真的是大清国运数将尽了么?天灾之后,"人祸"又接踵而至。光绪五年三月初八,日本政府不顾中国方面的抗议,悍然出兵吞并琉球,立为冲绳县。
①阿古柏:原中亚浩罕王国的军官,同治四年带兵入据中国喀什噶尔地区,并于两年后在那里建立"哲德沙尔汗国",而后又逐渐将势力深入到天山北路的乌鲁木齐、玛纳斯等地。
琉球地处太平洋中北回归线以北,大约东经125。至300。左右的一群岛屿上。明永乐年间正式接受中国的封号,二百年后却又接受了日本的封号,几个世纪以来,它既向中国又向日本纳贡。其实,琉球的隶属问题在上年已经提出过一次,当时的驻日公使何如璋曾建议遣兵责问日本,可是李鸿章却说他"小题大做,转涉张皇",就这样一直拖了下来。而今,事已至此,奕沂不得不硬着头皮指示总理衙门同日本进行交涉,并恳请美国总统Grant从中调和。可是,日本政府倚仗自己的实力,断然拒绝了中国方面的要求和美国的调解,宣布日本将坚持它在群岛上完全的管辖权力。并且声称必要时他们将不惜使用武力。
奕沂再一次痛感到没有实力的悲哀,而国际问题的解决最终靠的还是实力!于是,他再一次下决心建立现代化的海防。"中枢':的态度,又一次掀起了各省的"海防热"。一时间,有关奏折雪片般飞来,有的主张迅速买船;有的认为造船划算;有的建议改装炮舰......众说纷纭,却终是空谈。
此时,朝内又出现了以翰林院侍读王先谦为代表的"东征论",说大清国应当即派大军征讨日本,责其不义。
作为爱新觉罗子孙,堂堂的血性男儿,奕沂又何尝甘心自己的国土有一分一寸归属他人!倘若大清朝廷尚存这种实力,他又何尝不想挥师东征,捍卫王朝的尊严与主权?可是,看一看中国海防的现状:除了福州船政局与江南制造局的二十几只铁皮木壳兵船外,就只有八只由西方购进的炮舰--大清朝尚无一支正式的海军呵!而日本的国势自明治维新以来蒸蒸日上,海防的发展异常迅速,他们早就从西方购买了若干艘大型铁甲舰。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究竟让中国拿什么去东征日本呢?
恰在此时,发生了中俄伊犁问题,琉球问题暂被搁置。
左宗棠收复南疆后,之所以没有挥师北上,是因为当时的伊犁城被沙俄占据着,而俄国已屡次向清廷声明,一俟中国肃清西路,即当奉还。
光绪五年,崇厚奉两宫太后及奕沂之命,前往沙俄交涉伊犁问题。八月十五日,他代表清政府在中俄《里瓦几亚条约>上签字。其大致内容有:割伊犁以南的中国领土给沙俄;对俄增开新的通商地点;付给俄国守城费五百万卢布;、中国收回伊犁城。消息传到京城,奕沂等王大臣深感不安,收归伊犁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况当时左宗棠的大军驻扎南疆,占据着一定优势。但如沙俄这样一个强悍、刁蛮的国家,借机向中国勒索款项及其他附加条件亦在意料之中。然而,对于割地,鉴于曾经在签订《中俄北京条约>后得到的教训,奕沂一向不敢再轻率,而"崇约"的割地一款,已大出奕沂的训令之外。
得到此讯息的当天,奕沂便急召宝望、沈桂芬、王文韶等人到军机处商议。当军机章京将中国西部疆域图展开在他们面前时,军机大臣们全体震惊了!"崇约"第七款规定:陬尔果斯河以西及伊犁南境的贴克斯河划归俄国;第八款规定:塔城中俄界址按同治三年划界稍做修改,使西南边境又划失不少。这样伊犁虽然收回,却成了位于沙俄境内的一座孤城,没有了任何意义;此外划失的土地中还包括通往南疆八城的交通要道,这就等于把整个南疆都暴露在了沙俄的血盆大口面前!
奕沂急了,他立即以总理衙门的名义向崇厚复电,不同意此约。但此时,崇厚已然在钤印画押之后启程返京了。事关国家的千年大业,奕沂不敢怠慢,他立即向两宫太后报告了这一情况。慈禧也认为崇厚实在糊涂透顶,当即发出廷寄,谕令左宗棠、李鸿章和沈葆桢等,让他们各抒己见,筹措补救之法。
九月九日,沈葆桢奏折先到,称"崇约"丧权辱国,万不可行。十月五日,李鸿章奏折到,说"崇约"虽然损失不少,但若翻悔,恐为各国所讪笑,不如批准它。
十月二十一日,左宗棠奏折到,他写道:"伊犁事,先主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阵,坚忍而求胜。"
奕沂采纳了这个主张,他既不打算按张之洞等清议派的主张对俄开战,也不甘心如李鸿章般迁就"崇约",而是决定派曾国藩长子中国驻法公使曾纪泽赴俄改约。尔后,在清议派们一片"崇厚当诛"的呼声中,奕沂不得不协助两宫太后发表上谕,将崇厚定为斩监候,其罪名是"违训越权"。
沙俄得知清廷意欲翻悔"崇约",立即做出了一系列反应:增派舰队至大沽口外;由海参崴向中俄边界调兵一万两干人;向伊犁增派防兵一万人;并拒绝曾纪泽赴俄谈判,声称若中方悔约,他们立即水陆并进,兴师问罪。
清廷方面,奕沂也立即做出了反应,他首先决定以现有实力为基础,加强海防,在南、北洋各海域分布蚊船①、碰船②若干艘,以壮声威。二月上旬,他又与李鸿章、赫德等人函商购买铁甲舰的问题,得知德国为土耳其铸造了两只八角台铁甲舰,俄国想买,却被英国抢先购了去。但英国其实并不需要,现欲转售,每只价格约合白银二百多万两。便决定将福建原定购买数只蚊船、碰船的经费共一百三十万两,再另筹七十余万两,首先购成一只,另一只一年之后再买。可是,到了四月中下旬,福建的款子刚刚筹妥,驻德公使李凤苞忽然来电说,英国海军部已经换人,新部臣不肯将铁甲舰卖给中国了。而此时,中国各省的大臣们,却还在为"买船"、"造船"的事情争论得不可开交。
然而,在现实面前这些空洞的议论终归是于事无补的,海防的空虚,迫使奕沂不得不再次将主要精力投放于寻求中俄对话的途径上。为此,他指示总理衙门续订了中德新约;商订了中美修约问题;订立了中国巴西通商条约;并正式邀请英国公使威妥玛出面调停,委托英国驻俄公使协助曾纪泽打开局面。对内,他则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勉强压倒了清议派,将崇厚暂免斩罪。
① 蚊船:炮舰。
② 碰船:巡洋舰。
可是,曾纪泽却继续受到俄国方面抵制,五月以来,俄国军舰绕过旧金山的消息,不断见诸于《申报》,而曾纪泽也从伦敦发来电报说俄国正在调兵遣将,请务必转嘱边庭大帅严戒士卒,万不可挑衅生端。六月底,驻俄使臣邵友濂电告,俄国远东舰队的二十三只军舰已首途中国;此外,原俄驻华公使布策将于七月份启程来华。
为了对抗俄方的重压,奕沂迅速做出几项安排,调左宗棠进京做顾问,表面上的理由是他对新疆事物比较熟悉,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怕他在边庭做出冲动的事情来,妨碍和谈;调曾国荃负责山海关财务;调鲍超在山海关与天津之间驻扎。这实际上是加强了山海关、天津方面的陆路防务,以备战迫和谈。就在这天,奕沂收到了曾纪泽发来的三封电报,报告他已然抵达俄国首都,并向俄外交部呈递了国书;他恳请清廷真赦崇厚,说只有这样才能使俄方同意重新谈判。
第二天,奕沂代表军机处及总署入朝晋见慈安太后,并请出了病中的慈禧太后共同决策大计。慈禧当即同意了曾纪泽的请求,谕令将崇厚即行开释。
七月底,李鸿章函告奕沂,说据美国远东舰队司令Shufefldt透露,俄军在东海舰队之外,又调出铁甲舰两艘,巡洋舰十三艘;还在日本长崎订购了五十万日元的煤炭准备战争。此外,H本方面又趁火打劫,提|出将琉球群岛划分为二,北部归日本,南部属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