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曾纪泽也来电说,俄国的态度仍很强硬......
八月十八日,慈禧拖病召集全体军机和朝中重臣以及清议派中坚人物讨论伊犁问题,会上,王大臣们吵得一塌糊涂,却不得结果。
九月初六日,慈禧单独召见奕沂等重臣,说有关对俄的事情,她实在是拿不出什么主意,惟军机及三王两大臣是任了,并且叮嘱说:"条约万不可许者勿许,其余斟酌行之。"
慈禧当真是被俄国舰队迫近中国的消息,吓得张皇失措,没了主张么?其实,在这样的时候流露出女人态,正是她的高明之处。在俄军兵临国门的形势下,她不能不冷静思索双方的实际军事力量,愈发明白奕沂们的主张切合实际,而主战派的呼声则无异痴人说梦。在这个时候,她必须表示充分的信任,让奕沂实施他的主张。当然,这个主张或许并不成熟,更或许没什么把握,但是,若要大清王朝再一次度过危难,这是惟一的出路!她必须舍小谋大,而不能一味求全。此是作为最高统治者所必需的政治襟怀,而绝非妇人之懦。
鉴于慈禧所表现出的充分信任,奕沂的态度变得明朗而坚决,他致电曾纪泽,指示他以保版图为重,通商赔款为轻,勿使俄使布策来华要挟。对日本,他采取拖延的方式,暂时不予理睬。光绪七年的元旦前夕,奕沂终于收到了曾纪泽的电报,说俄国已经同意改约另立。新约与旧约相比,在版图上,收回了伊犁全境和帖克斯河上游两岸领土,大大好于旧约使伊犁城孤悬俄.境的状态;在通商方面,新约规定俄商于新疆贸易免税,并通商至嘉峪关,比起旧约规定俄商可于新疆、蒙古免税,可通商至天津、西安、汉口,让予的权益少了些;在赔款问题上,新约规定中国付给俄国守城费九百万卢布,而旧约规定为五百万,不如旧约。但综合来看,新约比起旧约,改善之处还是主要的。于是,奕沂毅然电令曾纪泽立即签约。
日本使臣夫户玑在京与总理衙门议妥条件之后,却发现对方反应冷淡,一再拖延签约时间。后来,他得知俄方已同意改约再定,明白已无法利用伊犁问题占到便宜,只得快怏离开了北京。
13
雨儿在王府寂寞的日子里,渐渐长成了一位美貌楚楚的少女。然而,她却那样孤独。
过继到钟郡王府承袭贝勒的二哥哥载滢,已于几年前娶了布政使绍缄之女马佳氏为嫡夫人。马佳氏贤良美貌,夫妻二人情义甚笃。谁知道好景不长,结婚不到一年的功夫,马佳氏突然身染暴病,未几日,便故去了。
马佳氏临终,为自己没能给载滢生育儿女深感不安,嘱咐他早早续娶夫人,万莫以她为念。载滢流泪道:"今生得与夫人一场夫妻,已然足矣!人生不过如梦,何须顾念什么'香烟后代',惟愿来世仍与夫人续缘,相伴朝夕......"
马佳氏逝后一载有余,载滢果然宁宁静静地无意续娶,只守着一位唤作领姑娘的妾。薛佳氏对此颇为忧虑,惟恳请奕沂做主。薛佳氏生性淳厚、娴静,自嫁奕沂为侧室,这许多年来,从未向他请求过什么,这一次,奕沂当然不能坐视,况这载滢虽然过继,却毕竟仍是他亲生的骨肉。
这日,奕沂于百忙中,召载滢过府,当着薛佳氏面,询问续娶的事情。载滢支支吾吾未然所以。奕沂当即说,现有候补知府崇龄的女儿赫舍里氏贤淑典雅,待字闺中,已有媒人向他来说,他愿意替他做主订下这门亲事。
载滢闻听,便低下头去半晌不言语。虽说他思念马佳氏之心尚未尽然,可是,生身的父母亲既已明了地表态,他又怎能够推托?况且,对于薛佳氏来说,他是惟一的儿子,是她这辈子全部的指望。她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女人,自己既无出众的才貌,娘家又无显赫的势力,她惟一的骄傲就是他这个有着爱新觉罗皇家血统、身为贝勒的儿子!他能够去打碎这样一位母亲一生之中惟一的希冀么?他只能答应,他不能做其他的选择。
载滢回到自己与恭王府一水之隔的府邸,在嫡妻位前默默地淌了一回眼泪,告沂她将要续娶夫人的事情,似乎是恳请她谅解他背弃了誓言的苦衷。数月之后,他遵从奕沂的安排,续娶赫舍里氏为继夫人。若干年后,又相继娶了二等护卫喜隆之女吴氏和达项瀛之女项氏为妾。后来赫舍里氏为他诞育了长子溥伟,而项氏也给他生了三个儿子,终于使恭王府的"香烟"没有断绝在他的手上。
再说,这位滢贝勒性情宁静而守礼,娶妻之后便很少再回恭王府单独与妹妹一处谈诗论赋,他感觉雨儿一天大似一天了,就是做哥哥的也应该适当回避些。
倒是那位大哥哥载澄却全然不厩这些。载澄也早已娶妻,嫡夫人是大贵族文煜的女儿斐莫氏。这文煜是八旗贵族中的巨富,曾任直隶总督之职。可是,载澄并不把他的女儿放在眼里,还时常私下里挖苦她"貌丑无德"。其实这位斐莫氏只不过相貌平凡一些,谈不上如花似玉罢了,而在载澄这样一个寻遍了烟馆花楼的人物眼里,却已属不堪入目之流。再说,这位斐莫氏既然出身富贵,在娘家娇生惯养,性情难免骄矜。她处处模仿瓜尔佳氏的做派,想要管住载澄,奈何这载澄是怎样一个蒸不熟煮不烂的主儿:生身的父母尚且拿他毫无办法,更何况一个"丑媳妇"?因此,夫妻两人的关系始终很僵。载澄虽蛮浑,倒也不与那斐莫氏吵闹,只是干着她--有她跟没她一个样,照样地眠花宿柳,夙夜不归。
想当年,奕沂风闻载澄出没花楼柳巷,又惊又气,他不明白若载澄这般有着高贵血统的人,怎会做出如此下贱的事来?他
审贼般的讯问自己的儿子,载澄初时抵赖,奕沂便愈发气愤,将他重重地暴打了一顿,他才不得不招出了全部事实。可是,由于此事又将那位风流皇帝同治牵扯进来,奕沂便不好大作下文。同治十三年,由于同治帝不顾国库财力微薄,坚持下令修复圆明园,奕沂等十重臣联衔上疏劝谏八事。当醇王讲到请皇上戒微行一节,同治帝以为醇王并无证据,当朝逼他拿出实据来,醇王只得将皇上曾于某月某日私自出宫前往某胡同某花馆的事实一一指陈,同治帝顿时语塞。事后,他单独召见奕沂,追问微行一事,闻自何人之口?此时,奕沂若不说实话,就是欺君之罪;况且,几天之前,他刚刚代表十重臣宣诵过帝德之亏,此时,若是说不出证据,无疑就是犯了诬君大罪。于是,他只好说出是听载澄说的。同治闻听知道是赖不过去了,却由此而迁怒载澄。两天以后,同治帝在免去恭亲王世袭罔替①称号,撤销其军机大臣的同时,也免去了载澄的贝勒郡王衔。
当然,到最后,这个儿皇帝什么也没免成。其实,载澄才不在乎什么免不免的呢?他生来即是贝勒,他从来就没闹清过,贝勒不贝勒对于他会有怎样的不同。他照样过他自己的生活,根本没将这事往心里去。而奕沂也由于同治皇帝的缘故不便对儿子深究下去,更兼他公务繁忙,精力有限,弄到最后几乎也就失去了信心,只好听之任之了。
载澄天性厌读诗书,对习武也没有长性,一生所嗜惟美女与珍禽可是,他却像孩子一般纯洁地珍爱着惟一存活下来的小
妹妹雨儿。雨儿无限的真纯与美丽替他堕落的灵魂在这里保留了一片洁净的沃土,使他得以在此欣赏到天国的景象,而暂时停演魔鬼的角色。载澄尽管是一个"浑人",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这副德行在阿玛、额娘、姐姐乃至下人们的眼睛里早已成了无赖;弟弟载滢虽然貌似尊重他,但那不过一种虚礼而已,他在骨子里是瞧不起他这位哥哥的。惟有雨儿却不同,她是惟一一个真的从心底里尊重他的亲人。也许,正因为她没有娘教,对于世俗的一切也就浑然不解罢!
①世袭罔替:清制宗室之爵依次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其王爵有"功封"与"恩封"两种,功封即因功而封.为世袭罔替,代代相承;而恩封公则为降爵袭位,如皇子封亲王,其几则为郡王,孙为贝勒,逐代降至镇国公后则不再降。实际上,清代真正世袭匿替下来的王爵惟清初功封的八家。
载澄闲得无事,整日里与一帮气味相投的花心太岁们四处浪游,除了狎妓嫖娼、赌马票戏外,实在闲得没辙时,甚至还到城墙根附近起着哄搭镖陀子①去。有时候,轮到他做东,又赶上奕沂不在家,便邀着那些"同僚"们来萃锦园里熬鹰、比鸟儿、斗蟋蟀、赌酒射覆,一醉方休。
载澄常替妹妹感到孤单,觉着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儿。这雨儿虽说是文武皆通,对哥哥们玩的这些个把戏却也照样兴致不衰,她从来不会藐视这些玩意儿。这一点又与大公主跟载滢截然不同。她尤其喜欢看他们赌马箭、斗蟋蟀,或者唱岔曲②、票京戏。于是载澄就常常瞒着众人,偷偷将妹妹接到园子里一同玩耍。好在闲草屋距那边颇近,而香雪坞就更方便。
雨儿的出现,使载澄的那帮狐朋狗友们,一个个顿改旧时的嘴脸,骤然儒雅起来。当载澄第一次带着妹妹和小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这些个家伙们正在听莺坪的绿地上,撅着屁股
聚精会神盯着几个赵子玉的澄泥罐子,乍见雨儿那神仙般的模样,没有一个不是目瞪口呆。然而,他们深知载澄的脾气,哪敢露出半点非分之态来?载澄心领神会,暗地里得意非凡。他之所以带妹妹过来,除去哄她开心之外,原也为了在众人面前显摆显摆一一这天底下也有一位神仙似的美人是他载澄的妹妹。载澄当然是一个浅薄的男人,在他的心里头女人只分两类,美的跟丑的。对他来说,有这么一位美人妹妹,似乎比有那一个贵为固伦公主的姐姐更值得炫耀。而他的那些"同僚"们,倒也是个顶个地与他知音。自此后,这些宝贝]每每再赴萃锦园之会,无不争相打扮得华服粉面,尽量模仿着说些"之乎者也"之类的酸话。这让载澄兄妹俩人暗暗好笑。
①搭镖陀子:镖陀子与秤陀相似,在其把儿上系以十几丈长的绳子。距镖陀三分之一绳处拴一钩镰刀。搭镖陀子即是将镖陀甩出去,搭在空中放飞的纸鸢上,令线断鸢飞,以取归已有。
②岔曲:为清代北京最早的风俗曲。据传,清兵南征时。一位名宝恒的旗兵,编成若干一人歌唱的单支小曲,因宝恒号"小岔",人们遂称这种曲子为岔曲。
这一年,秋分刚过,载澄便将"乐战九秋"的大红帖子下到了诸位府上,特邀他们携带各自的"铁甲将军"来萃锦园决以战阵。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赴会的诸位率领各自的蛐蛐把式,挑着圆笼,自西北角门进入萃锦园。待雨儿赶过来时,看见湖心亭里已设好了一张铺陈着水红呢毯的大桌子,靠西边的角落里另有一张稍小些的桌子,上设象牙筒①、分厘戥②、象牙牌子③、象牙筹④、鼠须探子等;另有白玉立人、翡翠鼻烟壶、西洋金壳珐琅表等众多彩品齐整地置放在一个红漆托盘里。由于雨儿观战,载澄早与诸位商定,此次赛事由载澄监局,众人轮换掌探。而那些蛐蛐把式们,只管从各自的圆笼里选准了可以上场的将军,并将它们分别装入象牙筒,过分厘戥称出分量,记在象牙牌子上,就退下了。
一时,战帷拉开,除载澄之外的其他诸位全都开始紧张起来。这些宝贝们,几乎个个都是王公贵臣的子弟,平日里挥金如土,根本就不将那些昂贵的"赌彩"放在心上,千金不过买一玩笑而已。可是,今天的这场战事却不同凡响,有位雨儿在旁观战,哪个不想斗赢了露一把头脸呢?此时,若论求胜心最切的当非额昌莫属。
这额昌本是大学士桂良之孙,也就是奕沂嫡福晋瓜尔佳氏的娘家侄子,与载澄是表兄弟。额昌自幼生长在豪门贵族,却与他的表兄载澄一样懒习弓马,厌恶诗书,也是只在风月场上下功夫的人。平日里他与载澄一一道上繁华酒楼吃喝,下胭脂
柳巷寻乐,难得的一对"浪兄浪弟"。额昌只小载澄两岁,却至今未娶嫡妻。他的父亲早在几年以前亡故,寡母知其禀性,便打算赶早替他完成花烛,说了几家门当户对的姑娘,他都不愿意,扬言不遇见一个绝色的就不娶。弄得他额娘异常尴尬,却拿他毫无办法。额昌自见着雨儿出落成了这般模样,早已心旌摇曳,日日地琢磨起自己的婚姻大事来。他深知载澄的脾气难磨,"讨要"他的妹妹谈何容易?那恭王爷更是何等地威严,自阿玛逝后,他惟一畏惧的便是这位姑夫。可是,他岂能够就此罢休呢?思来想去,惟一的希望就是让额娘向姑爸①瓜尔佳氏求去。思谋已定,恰巧接着了载澄"乐战九秋"的大红帖子,不由得他一蹦多高,以为是天赐良机。
① 象牙筒:开场之前,各家认为可以下场的蟋蟀都分别装入象牙简内。
② 分厘戥:用以称量蟋蟀体重的小秤。
③ 象牙牌子:用以记录蟋蟀体重的牌子。
④ 象牙筹:战斗结束后,将结果记录在象牙筹上。
几日前,恰有朋友卖给他一对十分名贵的蟋蟀日"金琵琶红"。单说这"金琵琶红"在蟋蟀之中已属罕见,而这一对中的二尾雄虫则生长得更为奇特。凡蟋蟀的须各有不同:有直长的,有短粗的,有卷回的,有带节的,但都是双须。惟这只雄虫只有一根须,生长在头顶正中,是为独角须。据说这种蟋蟀较普通的蛐蛐凶猛若干。蟋蟀这路小虫,虽然天性勇猛,极富啮斗力,却有一个独特的性子--一经战败就永远不能再下场
啮斗了。一般来说,蟋蟀经过几次啮斗之后,便有了相当的经验,以后虽遇劲敌,也能用巧妙的方法趋避,而不致有什么特别的闪失。故而,凡是斗蟋蟀的里手,都尽量避免让所得佳种首次即遇大战,因为这样即使能够侥幸得胜,日后也难免由此怯敌,而累次减低战斗力。可是如今,额昌却顾不得它了,他要用它赢取雨儿的欢心。思前想后,额昌仍令蛐蛐把式将那个住着独角金琵琶红的宣德戗金瓷蛐蛐盆装入圆笼,准备着见机行事......
战事一开,大家按着象牙牌子所记,将重量相同的两只蟋蟀放入斗盆,一对一对地开始了角斗。第一对蛐蛐的脾气都非常随和,它们彼此见了面,惟互相对视着,躲闪着,谁也不进攻。掌探的一见,哪能怠慢?将手中的鼠须探了这个又探那个,终于有一只暴怒了,它猛扑上去,欲咬对方的脖颈;那一只却机敏地跳开,而后迅速返身在对手的后腿根上狠咬一口。进攻的那一只负痛跳开,不敢再犯;防守的这只也并不追赶,只是振翅发出得意的吱、吱声。于是载澄判定,防守的那只获胜。
①姑爸:即姑母。此为京城旗人的习惯称呼。
以后的各对之争,虽说有所不同,却也大同小异。雨儿细看时,见它们用牙啮、头触、足蹬、须晃,大有武术家的"手眼身法"。雨儿将此感触说与载澄,载澄即赞道:"妹妹不愧聪明,看一回就明白。蛐蛐们确是有自己的套路,不过它们的套路是夹、钩、闪、躲、墩、抱、箍、滚丽已。"
最后出场的是一只乌青油亮的大蛐蛐,它的头项圆而且大,状似蜻蜓;腿胫长壮;光泽深润而无任何斑点;宽阔的背身,土狗大翅,十分地威武。在场的诸位,皆为里手,一见此虫,惊呼佳品,对方也甘心认输。众人皆推此虫为今日之"将军"。载澄正欲将结果记上牙筹,额昌却出其不意地拿出了他的独角金琵琶红,要与那虫争斗。而乌青大蛐蛐的主人竟也不服,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众人纷纷起哄道:"哪个斗赢了,'正式册封'为今日的大将军!"
蟋蟀的颜色,完全由地土、气候的变动而生出,如青色即是砖石之地产生出的刚劲颜色。这乌青大蛐蛐乃是一员久经杀场的老将,它进入斗盆之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目视对方,似乎是不经意地晃动着两根长须,暗自寻找进攻的机遇;哪知那独角金琵琶红却是一个不要命的初生犊子,下盆之后,不待掌探的挑逗,即闪电般扑向乌青大蛐蛐,一口咬定了哪里讲求什么韬略?乌青大蛐蛐毫未防备这一手儿,却也毕竟久经战阵,略一侧闪,只被咬中了大腿。这真是"秀才遇见当兵的",凭这员老将,用尽了全身解数,那"初生犊子"却不肯松一松口。乌青大蛐蛐的主人急了,一个劲求载澄和掌探的给留半口,可哪里拨分得开?急得他站在斗盆边上直劲地跺脚。
雨儿可看得开了,自今日开局以来,尚没有过如此精彩的角斗。她见那乌青大蛐蛐一只脚跳着急急向回抻腿的狼狈样子,不禁"咯咯"地笑出声来,那金铃似的声音,若一泓甘洌的清泉径直淌入额昌的心底,五脏六腑都是浓浓的醇醉。
独角金琵琶红终于撤了嘴,乌青大蛐蛐拖着一条伤残的废腿,被主人放回了一个万里张澄泥养盆里。
"额昌哥哥,你这只蛐蛐可真厉害!样子也怪怪的,好漂亮!"雨儿竟然破天荒似的主动跟额昌讲了话!似乎女人天生就喜欢强者。
"是、是吗!这不值什么,若雨儿妹妹喜欢,就拿了它玩去吧!"额昌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哟,这可不能够。只想请教额昌哥哥,那<帝京景物略>里说,蟋蟀的颜色'以青为上,黄次之,白为下',却为何你的这只黄红色的,竞斗得过那只青的呢?"
"妹妹听那些书的呢?其实大多数蛐蛐的颜色没有多大区别,哪有那青如花青,黄如藤黄,赤如朱标,黑如墨,自如雪的颜色呢?只这一只却是世间难求的名种,况又是独须,就愈发地更见威猛!再说,蛐蛐善不善斗,不全在颜色,还跟它头、颈、牙、腿的形状关系甚大。老米嘴只能叫不能咬,就因为它的牙口不济。你看这一只,它的牙色金红光亮,牙根又长得宽大,牙齿尖利,故而善斗。凡颜色淡牙短小的蛐蛐都是下等的。"
额昌口若悬河地讲完了这番话,不由暗自得意,又坚持要将那只独角金琵琶红送给雨儿。雨儿坚辞不受,说自己不懂养蛐蛐,这么贵重的东西糟蹋了可惜。额昌忙道:"不难,不难。妹妹只需勿让这罐儿里干燥,每日喂它些烂米粒儿就成了。甭喂太多,多了长得太肥就不能啮斗了;可也别喂得太少,少了过分瘦小就没劲儿啮斗了。现在也过了秋分了,往后这一个半月,多加点毛豆,或者羊肝、虾肉、螃蟹肉伍的;立了冬以后,妹妹要是想听它叫噢,就得多喂点儿肉、豆儿、枣儿、莲子什么的。蛐蛐喜欢水,可以给它加个水槽。另外,别忘了把这个三尾儿的搁一块儿,让它们好经常过铃①,蛐蛐最爱的就是过铃......"
雨儿正在心里琢磨什么是"过铃",却见大哥哥狠狠地瞪那额昌一眼,额昌便面有愧色不敢再言语。雨儿的心下也便明白了几分,她叫道:"哎哟哟,这么麻烦呀,我可养不了它们!"
"妹妹,那怕什么的,既然是额昌哥哥给你,你就要吧!到时候,哥哥帮你养着!"载澄恨不得这对金琵琶红立即归了自己。额昌欲待不给他,话已经说出来了。此时,雨儿却偏又说:"那就哥哥养着罢!"额昌无奈,只有将这对心爱之物给了载澄,好在雨儿高兴,他也就在所不惜了!
额昌回到府中,立即央他额娘找瓜尔佳氏帮忙玉成这桩婚事。他额娘本来不愿意出面,一是知道自己生的儿子不成材,害怕瓜尔佳氏不给她面子,反讨没趣儿;二也不愿意娶一个王府的姑娘做媳妇,恭王爷的女儿,当今皇上的堂姐,那要是娶过来,还不得当姑奶奶供着,你敢拿人家当媳妇使?于是,额娘便说额昌配不上王府里的姑娘,劝他歇了这份心。那额昌却一口咬定了雨儿对他有情,管保一说就能成。额娘被他缠得无奈,只好老下脸来往恭王府说去了。
瓜尔佳氏,因着雨儿日日长大,又生得风流妩媚,顾盼之间早有一段天然的情韵,便也愿意早些嫁出她去,省得操心。可是,她觉得这事儿应该由奕沂首先提出来,因为她知道雨儿在奕沂心里的分量,而自己又不是雨儿的生母,过早地提议嫁她,会令奕沂产生疑窦。瓜尔佳氏是一个极聪明的女人,她从不做让丈夫抓住"不贤"之柄的事情。
兄弟媳妇的求婚让瓜尔佳氏有些为难,不便做主只是原因之一,而更重要的是她实不愿意瓜尔佳氏家族里娶进这么一位风骚妩媚的媳妇去。可是,既然有人上门提亲,却也是一个机会,倘奕沂允诺,早早嫁出雨儿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就是他不允,无形之中也给了他一个提示--你的宝贝女儿长大了,该出嫁了!
①过铃:即交配。雄虫在交配之后,才产生斗性。
念及此处,瓜尔佳氏平静地对弟媳道:"妹妹不知道,这个孩子,你姐夫视为掌上明珠,我又不是她亲额娘,怎好做主?这事急不得,还需我得了空闲儿,慢慢地跟你姐夫说才是。妹妹也不必着急,只好听我的信儿吧!"
过了几日,瓜尔佳氏将此事向奕沂说了,奕沂深知那额昌不成气候,心里早不愿意,只是当着瓜尔佳氏又不好明说出来,只好推说雨儿幼失亲母,已属可怜,此事需得她自己愿意才好。又过几日,奕沂将这个事婉转地说给雨儿。雨儿听见,只冷冷道:"雨儿哪就那么大了!敢是阿玛嫌弃了,要打发出去不成?"奕沂听说,知道她不愿意,便请瓜尔佳氏回绝额昌的母亲,瓜尔佳氏倒也没说什么。
谁知未几日,这事让载澄知道了,他大发雷霆,骂那额昌浑蛋,说自己的妹妹就老死在府里头,也不能给他,让他撤泡尿照照鸢己脚鄢勘寤往,趁早死了这份心思。颡昌叉羞叉漉叉舍不下雨儿,气得大病了一场,再不搭理载澄。载澄却仍觉不解气,又找瓜尔佳氏大闹一场,说额昌不是东西,瓜尔佳氏不是不知道,还要将妹妹给他,真是糊涂透顶。气得瓜尔佳氏有口难辩,直掉眼泪,只有骂道:"你既知他是这样,做什么整日跟他混在一处?你的那些个狐朋狗友哪有好的?若不是你招惹他们进来,哪有这些个闲事?我没派出你的不是,你倒没头没脸地来问我。像你这么不孝的东西,就欠你阿玛揭你的皮!"
14
奕沂之所以不愿应允这门亲事,除去嫌那额昌不材,不配雨儿外,还有另一个难以对人言及的缘故--这雨儿一日日长大,活脱脱一个当年的小瀛。
近一年来,或许是年岁渐渐地老了,也许是公务过分的紧迫,他愈发地常常追忆起年轻时候的许多往事,特别地怀念曾经热爱过的小瀛,国事愈是繁重,他却反而常常有时间寂寞,每每于散朝或者外出返家之前,来到小瀛当年的居所。那院公已然很老了,却仍然健康地活着,是奕沂每个月差人送来足够几个人开销的银子,让他继续看守这座院子;后来,又雇了一个年轻的佣人,照顾他起居并且代替他做大部分杂活。绿萍在小瀛死后,替她守了一年的孝就出嫁了,也是奕沂做主嫁的她。当年,王佳氏本打算将她一起接进府来,可奕沂因为她是小瀛的贴身丫头,不忍心让她为奴,找了一个三等护卫将她嫁了。
老院公深为奕沂的痴情感动,他将小瀛的牌位长年供奉在正房里,日日地焚香叩拜,说是替奕沂跟雨儿做的;还说瀛格格是个好福气的人,难得一个王公贵胄有真情,让她遇见。
奕沂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来到这里,像从前的黄昏一样,他站在小瀛的位前,默默跟她倾吐着灵魂的语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恋的季节,似乎重又淡漠了除她之外的一切女人。那段时间,他回到府里,常常默默无语,一个人独居,彩雯的娇柔妩媚,亦不能再唤起他的激情。他每日最想看见的人就是雨儿,而雨儿却每每有意躲着他。这让他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他常常凝视着她那张酷似小瀛,却又冷若冰雪默无表情的小脸儿出神......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忍就这么将她嫁出去。她现在大么?一点也不--她还是个小孩子!他要再留她两年,一直到她大得不能不嫁的时候......
可是,半年之后另外一个事件的发生,使奕沂意识到,雨儿真的长大--他自己的洋朋友,比雨儿大出三十岁的英国人赫德竟然也看上了她。
这位赫德自幼迷恋东方,早在咸丰年间,他还不满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来到了中国。咸丰十一年四月,奕沂所聘用的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李泰国要回国治病,离职前,他举荐同为英国人的赫德暂时接替他的职务。那年的五月初八是一个晴朗而温和的日子,这一天,奕沂在恭王府多福厅,初次会见了当时仅有二十六岁的赫德,就通商、海关、财务等问题同他进行了深层次的交谈。赫德面对着这位与自己同样年轻的中国亲王侃侃而谈,并呈出七件章程,初步赢得了奕沂的好感,海关通商章程遂基本议定。
同治二年十月五日,奕沂以李泰国在替清廷办理购买小型舰队的过程中,意欲侵夺中国海军主权一事为由,遣散舰队,并免去了他的总税务司之职,正式委任赫德接替。赫德就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后,海关的收入成倍,甚至十几倍地增长,奕沂对他的信任与好感也就与日俱增。
光绪元年,由于"马嘉里案"的发生,中英关系异常紧张。英使威妥玛由于讹诈中国无望,竟然下旗离京以示决裂。此时,赫德建议中方直接派使臣赴英国交涉,以免被威妥玛所误。后来,他又说服了威妥玛在烟台与李鸿章谈判。在整个谈判过程中,赫德受奕沂之托,始终居于中方的幕后,他每天都要与李鸿章秘密碰头,常常是从亥正时分,谈至深夜,乃至翌晨。
当然,赫德的确没有辜负奕沂的信任,中英《烟台条约》公布以后,遭到了俄、法、美、德、西班牙等五国公使的联合抗议,理由是各国一再要求内地免厘,而该约却仅仅免除了租界内的厘金;其他,若开放长江口岸、派员驻扎重庆等条款,也由于长江入川一段湍急难行,一时毫无意义......这大概是由于赫德身为中国的海关总税务司,不能不考虑维护中国海关收入的缘故罢。而四年以后,由于中日琉球隶属问题的出现,"海防"被重新提上日程。此时,由于看透了中国官僚的腐朽,奕沂几乎欲把建立中国海军这样重大的事情全权交给赫德办理。赫德也十分热心地草拟了海防章程,并且表示愿意担任"总海防司"一职。后来,由于沈葆桢、李鸿章、薛福成等人的一致反对,奕沂的这个"想头儿"才不得不作罢。
当然,赫德之所以一心一意"为大清效力",并非有什么"阴谋"。而是他感到在奕沂的政权里,才华可以得到充分的展示与认可。二十几年的"中国之旅",使他成了一个中国通,尽管,在他的骨子里,仍然具有所谓"高等民族"的优越感,可是,不得不说许多地方,他已经被中国人同化。他更深地迷恋起中国的文化,包括语言、音乐、古董、字画儿,乃至饮食......
奕沂既然如此倚重赫德,邀到府上做客自然也就成了寻常的事情。开始的时候,赫德还总是携带夫人赴会,后见奕沂的"夫人"总也不露面,才知道这是中国的"惯例",于是,便也"减免"了自己的夫人,而入乡随俗了。
赫德颇嗜中国的酒菜,而且很会喝茶。奕沂就常邀他到萃锦园赏景品茗。这年仲春三月的一天,赫德与奕沂一起自多福轩踱入萃锦园,欲往海棠轩赏花,行到渡鹤桥附近,恰与摘花归来的雨儿和小晴迎面相遇。那雨儿躲避不及,竟然闪作一旁,以花遮面,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看那赫德,见他高高的个儿,白白的面皮,端直的鼻子异常高挺,一对波斯猫似的蓝眼睛像两只陷入山坳的水潭,镶嵌在鼻梁的两翼,眉眼之间距离很近,大把的连鬓络腮胡子似一蓬乱草爬满了他的耳畔、脸颊、下巴,以及嘴唇上下。他的脸长得不算老,可是由头顶至前额的头发几乎掉光了,仅后脑勺上稀稀拉拉地残存了几根毛儿,再加上所穿的翻领子西装皱巴巴的,一条领带胡乱系着脖子,使他看起来竟然比她阿玛还老许多。
雨儿之所以偷看赫德,实在是出于一种好奇,她平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瞧见过洋人。奕沂也没太在意,因为赫德毕竟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洋人。在他心目中,这赫德同雨儿无异于少女与老猴儿,根本不是一个种类,也就谈不上什么"男女之大防"。
可是,那赫德乍见雨儿之下,却"疑为天人",又见她躲在一大捧花儿后面向他窥视,其容貌竟比那粉艳艳的花儿毫不逊色,不觉得已然心驰神往。及至见了那数株苍古浓艳的西府海棠,虽灿若霞绮,艳如脂痕,却引不出他半分的兴趣来。
奕沂甚觉怪异,因为赫德是一个颇有审美情趣的人,平日里见着什么好东西,总是"哇"地一声表示惊奇和赞叹,而今天,空对着名花美酒,表情竟至如此平淡......
"赫德君,你看这海棠花如何?"奕沂有点忍不住了。
"哦,很漂亮!"赫德回过神来,显然是心不在焉地答着,"恭亲王,刚才那个抱着花的女人,她是你的小夫人吗?"
"哦,不,不!她是我的小女雨儿"
"哇!恭亲王,想不出你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儿!"
此时,奕沂方才明白,原来赫德今日的"哇"早已留在雨儿那边了,不觉得又气又笑,仿佛他就不该生出漂亮女儿似的!他难道就那么丑?
"哇!她真是太漂亮了!简直就是东方的维纳斯......"赫德继续感叹着,他还想赞美点儿什么,见奕沂表情冷淡,只好不再说下去。奕沂向赫德劝酒,赫德只唯唯喝着,却似乎再没什么话。奕沂也想不起该跟他说些什么,平日里随随便便的一对老朋友,一时竟感到了尴尬,但奕沂还是没有多想。
可是,赫德临向奕沂辞别的时候,却突然当面问道:"恭亲王,我能不能向你美丽的女儿求婚?"
奕沂一时让他给说愣了,他看怪物般地端详了赫德好一会儿,含威带怒道:"你是说,让我的女儿给你做小?!"
"不,不!恭亲王,你误会了!你的女儿做我妻子。我的妻子回英国去,我们正在办理离婚,你明白吗?"赫德将手一摊,使劲耸了耸肩膀。
奕沂这才想起,赫德是个外国人,不值与之计较什么。前些时候,听总理衙门的人议论,说赫德的女人与人私通,他正准备将她休了,另娶一个中国女人。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如今,他竟然异想天开,惦记起具有大清皇室血统的他恭亲王的女儿来!这可不是侧棱肩子睡觉--想偏了心么?
在赫德面前,奕沂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他到底是大清国的皇子、贵胄,而赫德......奕沂直觉周身的血液发热,说不清楚是因为愤怒还是骄傲。他沉吟了片刻,方才高傲却不失外交风度地向那赫德道:"先生在中国住了这许多年,又做着我朝的命官,莫非竟不知道大清的家规?满汉旗民之间,尚且不允联姻,更何况是外国人!"
赫德眼看着奕沂,愣了一会儿神儿,也只有再一次耸了耸那宽阔的双肩,算作是表达内心里无限的遗憾,也就便遮掩一下那正在溢出心头的万分尴尬。作为英国人,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这位中国亲王的威严、傲慢,以及居高临下的"皇家风范"。在这种"风范"之下,赫德感觉到一种轻蔑,他并且被这种轻蔑深深地刺痛了。可是,一想到那位皎洁如月的雨儿,他却又释然了--"她值得恭亲王为她骄傲!"赫德宽厚地自我解嘲着。
赫德向雨儿求婚的事情,很快被奕沂身边儿的小太监们传了出去。小太监无意间传给回事太监;回事太监神秘秘地透露给外回事的官员;官员的老婆恰恰是府里的一位上差妈妈;妈妈传给一个精奇;精奇传给某房的大丫头;弄到最后,连轿夫、
拜唐阿、厨子、苏拉、甚至更夫都知道了。雨儿听见了,却只是"咯咯"一笑,甚觉有趣儿。
这年秋季,雨儿得了一种奇异的咳喘症,一遇尘土或着寒气便咳嗽不停。其实,早在两年以前的秋天,她不满十五岁时,便患上了此症,而当时认为是普通的风寒咳嗽,请来太医,胡乱用了些甘草、陈皮等,也未见效。及至开春,症状消失,便以为是医好了,不再去理会。
可是,到了秋天,病状照旧,像是没医过一样。进入冬月,愈发地重起来。一个傍晚,雨儿着了些风寒,到夜里竟就咳出血来,把嬷嬷与小晴全都吓得不轻,要去禀知奕沂及瓜尔佳氏。雨儿摆手制止了她们,只让小晴倒来漱口水,服侍她漱了,又喝些热茶压了压,便又睡下。
待小晴熄了灯盏,闲草屋里一片黑暗,雨儿却将那一行行伤感的泪珠儿尽情抛洒在枕畔。若说那瓜尔佳氏不是生身之母,也就罢了,可阿玛呢?自王佳氏额娘死后,他沉溺新欢,哪里还顾得她这个女儿?雨儿生来就是一个好强的女孩儿,她不愿去请求阿玛的感情,可是,她毕竟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年冬季,阖府围坐在一处吃团圆饭时,雨儿突然剧咳不
止。奕沂问起她来,她依旧是冷冷淡淡地不肯说出什么。事后,奕沂找来跟她的嬷嬷和小晴询问,嬷嬷据实回过,奕沂一听就急了,责她们早不来回,说耽搁坏了格格的身子,惟她们是问。嬷嬷跟小晴都是无限的委屈,却哪敢回嘴。
第二天,奕沂便差人上太医院去请值班的御医。御医仍按伤风感寒医治,数日未愈;惟换医再治,那第二个御医看了,说是格格体质柔弱,肾藏寒气,致肺有虚火,冬日感寒则金肺先伤,故巨咳不迭。医此病,只需平肺火,补元气即可,太医院现有制成的五味子丸,就十分妥当,只需于每日餐前以酒或汤服下三四十粒。
雨儿按太医的嘱咐服了半月的药,便又到了春天,竟好了,奕沂以为是五味子丸的功效,还赏了太医不少银子。谁知,下半年刚一入秋,便又开始咳了,其症状,大有"卷土重来"之势。而这个秋天,奕沂也病了。
15
伊犁改约的事情结束之后,实际上,奕沂一天也没得喘息。几千年来,在中国这个"天朝大国"的四周,卫星般星罗棋布着若干依附于它的弱小国家和地区,它们在政治上接受中国历代中央政府的领导与保护,向中国皇帝纳贡称臣,取得皇帝的册封和赏赐。有清一代,中国与这些国家之间的封建宗藩关系更加完善。以朝贡的规定而言:琉球每三年入贡两次;暹罗三年贡一次;朝鲜与越南均是四年一贡;苏禄、尼泊尔五年一贡;缅甸与老挝则都是十年一贡。可是,到了清末,由于中国与西方国家的实力对比发生了根本变化,这种延续了几千年的藩属关系自然也就随之动荡,危机四伏。
早在道光末年,法国就开始不住地向越南派遣传教士与远征军,咸丰八年他们占领了越南南方的昆仑岛、西贡及下交趾三省,并于同治元年强迫越南与之签订了法越《西贡条约》。
同治十二年,法国军队又悍然开向越南河内地区,结果被越南军队与中国黑旗军联手击溃,法军司令安邺战死。随后,奕沂即照会法国驻华公使M.De Geofrloy说,中国不同意开放云南省。可是,越南国王在战胜之后,却又惴惴不安害怕法国报复,于次年同法国签订了《构和同盟条约》。该条约宣称越南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从而否定了大清的宗主权。奕沂闻讯,立即声明:越南自古就是中国的藩属,越境以内的黑旗军是应越南国王之邀,前去维持秩序的。
至光绪六年,奕沂通过总理衙门指示驻法公使曾纪泽在巴黎对法国的侵越行为提出质问。对此,法国政府始终以出尔反
尔的态度遮遮掩掩,却在暗地里继续他们的军事部署,终于在光绪八年二月七日,派军队占领了河内。奕沂与慈禧闻讯,立即谕令云贵总督岑毓英负责越南局面,并允许他以军火接济黑旗军;另谕广东水师派军舰巡视越南海面,以壮声威;同时指示总理衙门和曾纪泽分别照会法国,表示中国对法国的侵越行动不能坐视。
可是,这年六月,中国的另一个藩属国朝鲜发生了"壬午兵变"。奕沂与慈禧都认为朝鲜比越南更重要,绝不能丧失。于是,越南的事情不得不暂时放在一边了。
自<江华条约>签订以来,日本在朝鲜的势力迅速扩张。时朝鲜王廷内部分化成国王之父"大院君"以及王妃闵氏两个政治派系。由于闵妃集团借助日本的势力打击大院君,实行军制改革,使一部分被裁士兵无以为生,愤而起义。他们包围王宫,袭击日使馆,还处决了日本教官堀礼造。闵妃逃走,大院君乘机掌权。朝鲜局势乱作一团。
日本闻讯,立即以保护日侨的名义,向朝鲜派兵,试图进一步借机控制朝鲜。中国驻日公使黎庶昌立即将此消息电告奕沂。六月十五日,慈禧经与奕沂磋商,谕令暂代李鸿章署理直隶的张树声派出六营士兵,乘三艘军舰赴朝,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等率舰护航。不日,二干清军抵达朝鲜,大乱立平,日本乘机控制朝鲜的阴谋随之亦被粉碎。
"壬午兵变"平息之后,奕沂渐感体力不支,他常常感觉精神倦怠,饮食无味,右腹部时时阵痛。可是,越南问题尚无结局,他必须坚持着支撑自己。偏偏到了七月下旬,侧福晋张佳氏所生的女儿突然天亡,这对于病痛之中百事缠身的奕沂来说,不啻又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位张佳氏宁静、温和,一姿容秀丽,与当年的王佳氏颇有相似之处,况且,她又是自幼入府,比奕沂足足小了二十五岁,故而,奕沂对她的宠爱亦不逊于"色冠关防"的彩雯。一年以前,张佳氏为奕沂生下一个女儿,使奕沂对她的关爱超过了未曾生育过的彩雯,而晋为侧福晋。彩雯对此深怀不平。张佳氏所生的女儿面貌清俊,与奕沂十分相像,奕沂自然也就格外地珍爱她。谁知道竟是突然间就死了,几天以前,她还穸巴着两只小手混混沌沌地喊"阿玛"呀!差不了几天就该到她周岁生日了,奕沂本打算好好地庆贺一番,连礼物都让人准备下了,谁知道竟不能够......
连年的超负荷劳心,与丧失爱女的巨大打击,使他的病体愈发不支。进入八九月份,他的病状加剧,出现了便血,常常是一连几天不能入直。最终,只有请长假养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