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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慈禧对奕沂的健康状况很是关心,除准他长期病假休养外,还不时派李莲英等贴身内侍前往问候。奈何,奕沂此次之病乃积年劳郁所成,哪能说医就医好了?太医院的院使派去数名御医轮换诊脉,却仍然看不出起色。

这日,逢一名唤作尹青的年轻御医入府请脉,他见奕沂的病势不减,就回说自己有一师兄,虽是在民间行医为生,却比他更多得了师傅的真传,其医术绝出他尹青许多。此人平日浪迹江湖,不易找见,恰前日行医到了京城,就住在他的家里。他有心荐他过来替王爷诊断,只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奕沂因十几年前,小瀛被误诊的事情,本来对民间郎中很没有好感,奈何自知此次所患之症实在顽固,又这尹御医说那人乃是他的师兄,也就同意了。

尹青回去,将此事向师兄郎小山说了,哪想那小山却诚心地推脱,说自己一生,最不善与权贵交往,况医术平平,着实也不堪称道,还是免了吧!尹青道:"弟已然在恭王爷面前举荐了师兄, 王爷十分地信任,若师兄不去,岂不陷弟于出尔反尔,欺哄王爷么?"小山见如此说,也只有应允。

郎小山与尹青的师父,是一位颇有些修行的云游道人,号通吾子。这通吾子不与其他的道士相同,他既不属于某个道观,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仙府"何处,年龄几何。据有人说他道行很深,已经好几百岁了。却没有谁真正见过他修炼、作法。他甚至从不替人占卜看相做道场,只是靠行医问病维持生计。

通吾子身边只收了小山与尹青两个徒弟,都是孤儿。其实,就这两个徒弟,也只是名分上的。通吾子从不向他们传授什么道法,他只是教他们读书写字,并教授些济世活人的医术,即便有时,徒弟发现师父背着他们一个人"偷偷"地练功,恳请他教授,他也必以"你们还小呢!"或其他的什么理由推脱。

一日,通吾子将两个徒弟唤到眼前,说自己归山的日子快到了,只能将他们抚养到这么大。两兄弟面面相觑着,一时间,竟全都呆愣在那里。通吾子看着他们,长叹一声道:"不是师父不愿你们修炼,实在是你二人皆无此慧根呀!你可知道这天下的事情,天下的人都有一个'缘'字相佐,就如同不是人人都做得帝王将相一般,这一个'道'字岂是人人都能得的?既无此天缘,虽勉强为之,反而不美。你兄弟二人,都是红尘中人,凡缘深重。一个身染官场俗气,一个难脱情色之惑,莫说是今生。即便来世也成不得道的。"

两个孩子相互看着更加糊涂。

"唉,你二人既与我有这几年的师徒之分,命中多少也算是与道家有些仙缘罢!你们此生,必须要多行善事,一心地医治众生之苦,方才能略抵些凡俗秽气,以修你们的后几世。"

这时候,小山十五岁,而尹青只有十岁。不几日,师父领他们进了北京城,来至在东直门海运仓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敲响一户人家的街门。便有一位青衣打扮的仆人出来开门,看见门口一个老道领着两个小的,只道是化缘的,竟随手掏出些碎银来意欲施舍他们。通吾子道:"施主误会了,贫道此来是给府上送儿子的。"青衣仆人闻说十分惊诧,连忙将他们让进院里,继而返身入上房回禀他老爷去了。

这家的主人名唤隆阿,满洲正白旗人,祖上也是"随龙进京"的将领,立下过赫赫战功,因封了一个云骑尉的世职,代代相传,到了隆阿这辈儿,已然八世了。隆阿很年轻便娶了妻子,却几年未见生育,起初以为是妻子不能,便又连娶二妾,仍不见动静。隆阿便以为是自己的前世不好,做下了恶事,从此后吃斋念佛,敬神济危,做了许多善事。他并且告诫自己的家人,凡僧道人等化缘至门前,一律敬待,不可令其空手而去。这样到了隆阿将近五十岁的时候,却仍然没有一男半女......

隆阿听闻仆人回禀,急忙着走出屋来,见了通吾子师徒三人,立即抱拳相迎,请他们屋里叙话。通吾子却还礼道:"贫道此来,只为送这孩子,他是我的徒弟,已十一岁了,因与施主有一段父子之缘,故今日特意送过来。徒儿,快上前去见过你的父亲!"天上掉下个大儿子!怎不令年近半百的隆阿且惊且喜?但是,隆阿却不以为怪,他一心以为这是自己的善心感动了某位神灵,才差这道人前来送子。

隆阿受了尹青的大礼,又拿出许多银子来,要送给那师徒二人。通吾子自言世外之人,不肯收他的。尹青遂与师父、师兄洒泪惜别。隆阿千恩万谢地送师徒两个出来,通吾子悄悄对他道:"我这徒儿年幼无知,还望施主海涵,这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将来必要捧龙廷、抱龙柱的。"

通吾子领着小山出了西直门,又向西行数里,便道:"你我的师徒之缘到这儿也就尽了,今后不要对人提起你的师父是通吾子,这个号儿原本是为师假托的,你提起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反倒白白惹人家笑话。"

小山遂含泪求问自己的身世。通吾子道:"十五年前,我在京西一个唤作咚峪①的山下见着你时,也不知出世方才几日,身上包裹的锦被异常华丽,绝非周围山民所弃。我抱了你往临近村庄挨门寻访。希冀有人愿意收养,岂知那些山民都自言食难裹腹,无计养育你。为师无奈,只好将你抱出山来。从此唤你作小山......"

小山听至此处,伏地叩首,再谢师父的鞠育大恩,并恳请留在师父身边,终生侍奉,以图报万一。

通吾子道:"你现有之术已属世医之上乘,凭着此技足以谋生,今后若勤学勤问,以善待人,足以成就一代名医。只是,你前世的根基不好,尘缘太重,往后需尽可能远避官贵,莫贪情色。万一有染,则宁可任人负你,你也勿负他人。切记!切记!你命当孤独,就一世不娶,亦无甚大妨,如若贪安负义,必招两世祸孽!"

通吾子言罢欲辞。小山复跪地求道:"师父既知徒儿命里无妻,何不就带了去出家做道士。为甚倒丢在这世间徒受凡俗之苦?"

通吾子道:"修道者需过五十关,方可炼精成真,奈何你尘缘太重,至有色欲,因果、口舌、恩爱、患难、懦弱、畏难、无主等八关不能过去,倒让为师的如何救你?此乃因缘轮回,虽佛道之家亦不能有干天和,只可顺其自然,哪能逆水行船?"

小山遂问:"既然如此,求师父指教,徒儿将来究竟有什么样的遭遇?怎么就能避免?"

通吾子看了看小山,道一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言罢,飘然而去,不知所向。

自此,小山孤身一个,云游四方,继续以行医谰口。因不知身世,遂以郎中之郎字为姓,自名郎小山。过去随师父行医,他永远是一个"无知"的少年,现在离了师父,独自行走江湖,方才明白,师父临别所说,原不是虚妄之言,他的医术的确已在"世医之上",可是,他之所学尚不及师父医术的十分之一呀!况且,师父怎就知那云骑尉无子?又怎么知道他们兄弟两个将来的前程呢?可见定非凡人了!

郎小山遵照师父的嘱咐,一路行医一路又求教于诸多民间的"高人",十几年来也走过了大江南北的不少地方。每至一处,若遇名山,他必然要遍访其中的洞观以寻师父之踪迹,问起"通吾子"三字果然就无人知晓。此时,他更信自己的师父果然异士仙人,或许早不在凡间,也便息了这个心,不再寻了。

郎小山虽然医术高超,不愁彻口,然而,大清的江山却是越来越不太平了,遍地的盗匪四起,官吏横行,地方百姓毫无安全可言。小山因想到,世人常说,天子脚下必有一块净土,便决定进京行医,顺便寻找师弟。

①.冬峪:山名,在今北京市房山区境内。

打定了主意,他便日夜兼程,向北行进。一日,行至直隶青县附近的运河边上,遇见一位山东贩棉布的商人患了急病,赶上那里地界荒凉,缺少良医,随船的伙计急得什么似的。小山于是略施"小技",医好了棉布商的重症,棉布商十分感激,欲多给银两,小山却坚辞不要。两个人攀谈起来,棉布商得知小山也是往京城去,便邀请他搭乘他们的货船一路前往。小山初时不肯,棉布商便道:"如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道上不太平,大家一处走,人多势众,路上相互也有个照应,况这条水路,乃是官家的运粮道,若论起来,怎么也比那旱路好些。"小山想了想,也觉棉布商所言甚是,便答应了。

数日之后,船抵京城东便门的大通桥码头,棉布商令伙计们将船上的货物搬上岸,又在附近雇了一辆大车装了,便朝崇文门方向行走。

崇文门,俗称哈大门,乃元大都海岱门之遗称。在元代,这里是名珍荟萃,商贾云集的地方。及至明清两朝,它依然处于运河的终点地区,大通河中,舳舻相衔,泊船数里;至于陆路,则更是肩摩毂击,商旅不绝。早在道光年间,崇文门一带便发展成为京师最繁华的商业区,赴京的仕宦商贾,无不汇聚于此。正因为崇文门处在这一特殊地带,故明清两代都把京师的税务衙门设在这里。

清代的税务监督署,设置在崇文门外大街路东的上头条与二条之中,专征货税,以茶酒烟布为大宗。由于崇文门的关税收入直接关系到清廷的财政开支以及京师衙门的各项用款,故随着清朝廷财政危机的加深,崇文门关税的横征暴敛也随之严重。

棉布商到监督署纳了税,便让车把式迅速赶车进城。行至城门口,又有两名门役上前询问,车上所装何货,是否交过税了等等。棉布商虽谦恭地回说税已纳齐,两门役仍要验看税单与货物是否相符。棉布商连忙掏出事先预备下的两块银子,分别给了他们,敬请其"多行方便",大车才算进了城。

小山见状,十分不解地问那棉布商道:"既已纳齐了税款,因何倒怕他查验,还要白送他银子?"

棉布商遂长叹一回道:"什么纳齐纳不齐的?他说你没纳齐,齐也是不齐。若是惹翻了这些门役,他一气便将你送务,那务上之役,原与门上之役是共通一气的,到那时,所罚必然更重,莫说是五两银子,就五十两也是有的!"

"这堂堂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小山愤怒着。

"王法?"棉布商看了看他道:"什么是王法?这些年,京城十三门的'海巡'已然增到数百人了,这些人,不是轻薄少年,就是艰窘末吏,竟与那匪徒恶棍没有两样,莫说在城门口勒索,就是已然验放入城的车辆,也照样拦截,无异白日抢夺。你若不给他,便诬你漏税未交,在务上的官店里押你十几日,过堂时,并不言明罚银数目,先令画供认罚,之后再在原供内批罚银数百数千两,也是有的。"

小山还依稀记得隆阿家的住址,一路打听着找到那里,才知道,隆阿夫妇已于几年以前相继亡故,师弟尹青现在太医院供职,早已经娶妻生子,现在东华门附近另有一处居所。

原来,自那尹青给隆阿当了养子,夫妇两个将他视若亲生,十分地疼爱。哪想到,这对数十年不孕的老夫妻,在收养尹青的第二年底竞奇迹般地产下一子。隆阿因此更信那道士不是凡人,眼下这儿子,可不是人家这孩子招来的么?于是隆阿非但没因为有了亲子而淡薄尹青,反却待他更好了许多。

又过几年,隆阿渐觉自己老了,遂与妻子商量:"如今,你我虽说有了亲生骨肉,那不全都是神仙恩赐的么?这青儿本是神仙的徒弟,咱不能因为有了自己的儿子,就慢怠他。依我想着,这一世职,将来还是传给青儿为正理。"

可是,尹青却坚辞不受这个世职。此时,他还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他谨记师父让他远官场,近医道的教诲;又想到,既是隆阿夫妇已然有了自己亲生的儿子,那么袭职之人,理所当然地就应该是那孩子。至于自己的前程,他还是想去行医。隆阿起初不同意,后因忆及通吾子,临别赠语中有"捧龙廷,抱龙柱"之说, 便活动心眼儿,打起了太医院的念头。

当时,太医院的医官大多是汉人充任,只偶尔任用一些旗人。其编制为:院使一名,正五品,主管太医院的行政及医疗事务;左、右院判各一人,为太医院的副主管,正六品;御医十至十五人,为正七品,许用六品冠带;其余还有吏目十至三十人;医士二十至四十人;恩粮医生、切造医生各二三十人。

医官人才的培训,最初分为内教习与外教习两种。内教习教授内监中的学医者,外教习则教授普通平民及医官子弟中的学医者。其中外教习人员的选拔及培养,是极其严格的,据<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规定:"初进医生,自取同乡京官印结,赴院具呈报明,往本院首领厅验看后,再取本院医士、医官保结,由堂官面加考试。医学可造就者,准其在院候试,挨次顶补。"这也就是说,只有少数通过重重考试,确系通晓医理有较高专业素质,并且品行端庄身无劣迹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外教习厅学习。外教习厅学习的功课主要是医学经典著作,及有关书籍。如乾隆七年吴谦等奉敕编著的《医学金鉴>即作为外教习厅的教科书一直沿用。外教习的肄业生,每年按季进行考试,每三年由礼部堂官到院主持对他们进行一次考核,合格者录取为医士。道光年间,因清廷财政锐减,太医院经费不足,教学考试制度日趋废弛,到了同治六年,改教习厅为医学馆,由太医院派出教习三人,收掌三人,执掌医学馆,按春秋二季对医士、恩粮医生及肄业生进行考试,按成绩的优劣排名依次顶补。每届六年,太医院还要会同礼部主管官员,对在太医院供职的医官进行-一次全面的考核。这个考试,除院使、院判以及在内廷侍直的御医经奏明皇帝可以不参加外,其余人等必须全部应试。

虽然说这隆阿所承的世职只是一个小小的云骑尉,可毕竟,

也算是内务府三旗①的属员,他下心地托亲戚找世交,将养子弄进了医学馆。当然,这尹青也非等闲之辈,他究竟是通吾子的徒弟,尽管学的年头少,没怎么得到真传,只应试医学馆倒也勉强够了,更加他天资聪颖,对所学功课过目不忘,况又极善变通,未几年,便熬成了七品御医,于是,娶妻生子,另置了房产。

又过几年,隆阿夫妻相继过世,他们十岁的儿子承袭云骑尉一职,与两个庶母一处过活。尹青也时不常过府去照应一回。小山按隆阿家人所指的路线出东直门小街南口,雇了一辆车,穿抄手胡同及十一条向西至东大市街,便向南行,经东四牌楼,再一直往南,回到了方才经过的崇文门内大街一带,在东江米巷口上下了车。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从头至尾分布着若干个署衙馆所,小山由东口进来,直向西行,将近西口时,才看见路北有一座朝西开门的大庭院,庭院的三座大门全都敞开着,门对面的照壁上,有黑漆书写"太医院"三字的朱色立额。

小山来至门前,向二位门役深施一礼,言明自己是尹青的师兄,已分别数年,今千里来寻,还烦通禀。门役上下打量他一回,便请他在此稍候。

片时,一位官服官靴面庞清俊的青年医官随门役走出来。他就是小山的师弟尹青,但小山已经全然不敢相认了。分别的时候,尹青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娃娃,而今,十五年过去,他已然长成了一位"堂堂男子"。倒是尹青一眼便认出了师兄,径直奔过来......

①内务府三旗:清代除了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这二十四旗编制外,尚有一个特殊编制,即内务府三旗。内务府三旗以满洲正黄、正白、镶黄三旗组成,其主要职责是专门为皇族服务。

进太医院大门,北面是向南开门的听差处;南边有一座朝北的土地祠。署内有大堂五间,其正厅内悬挂着康熙御赐当时太医院院判黄运的题诗:

神圣岂能再,调方最近情。存诚慎药性,仁术尽平生。大堂左侧,有南厅三间,是御医办公的处所;大堂右侧是北

厅;后面是向南的先医庙,庙有两道门,外面一道称作棂灵,里边的叫咸济,庙的正殿名日景惠,里面供奉着伏羲、神农、黄帝等,还挂有康熙御书"永济群生"的匾额,先医庙再往北是药王庙......

尹青十分兴奋地领着师兄"参观"了太医院的里里外外,最后将他带到南厅自己办公的地方。弟兄俩儿这才将别后的经历彼此叙说一番,不禁都慨叹万端。恰此时,同僚们都在议论恭亲王的病症,尹青闻说,就有心举荐师兄"出山"......

小山起初因师弟已然娶妻,便不肯住到他府上去。尹青道:"我二人师兄弟一场,情同手足,今师兄远道来了,又久别重逢,倘不住家里,反居客栈,岂不让人耻笑么?"小山见这么说,才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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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沂吃过小山的几方草药之后,果然就有了些起色,便逐渐地对他有些好感。于是,差人向太医院说,往后,只需尹御医过来即可,不必再更换。

尹青见师兄果然妙手不凡,替自己露了脸儿,自然十分欢喜。他是一个有心的人,深知道奕沂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分量,若是让恭王爷得意了,那自己将来的前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因此,小山几欲辞行,他都一再挽留,说救人救到底,怎么也得等王爷的病痊愈了再走。小山推脱不开,只好暂且住着。

这日,兄弟两人照例来到恭王府为奕沂请脉,方才行至大门口,便有回事处的人告沂他们:"王爷今儿个在园子里头呢。"一面说着,喊过一个老太监来,交待他:"将二位老爷带到园子后头海棠轩去!"

郎小山虽说幼年起即随师父行走江湖,目睹过诸多官贵富贾的宅邸、花园,然而,似萃锦园这样"神话般"的雅处,他还是头一次见着。

方才走入那西洋式的雕花石门,便有两旁的小山峰突兀而来,只中间一条窄小的甬路通向正面的大碣石--那是一块极高大的北太湖石,石的后面微露出回廊、殿宇,似隐含无尽的盛景绮丽,确是含有"太古之幽"。

太湖石后面,是一个蝙蝠形状的小水池,四围遍植榆树,时值秋季,榆钱落满了水面;池的北面是一座五开间的正房,前有抱厦,左右有廊与配房相连;蝙蝠状的小池向西延伸,便与西廊及配房后面的水系相接,南北岸之间,惟一窄窄的青石小桥司渡。

正当老太监领他们过那青石小桥,忽有一串金铃般清悦的笑声自西南方向的半空传下来,但紧接着,却是一阵连续不断的咳声,一个女孩子断断续续笑骂道:"死丫头,你就坏吧,看哪天得了报应呢!"

"格格,您先别说话呢!都是奴婢不好,又招出您咳嗽了!"另一个女孩儿焦急的声音。

也不知是出于郎中的本能,还是出自男人的本能,正当目不暇接赏析林园美景的郎小山禁不住驻足回眸,巡望那声音的出处。但见层层叠翠的山石之间,坐落着一个造型绝美的海棠式双层方亭,方亭上层一根碧色的漆柱旁,斜倚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袭玫瑰色宁绸旗袍似乎是紧紧包裹着她丰颀的腰身,她边咳边笑,丰盈的胸脯便随着那声音一起一伏。她的头上没有贵族女子所佩的任何饰物,只是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绾在一个碧玉扁方上,正可谓堆云叠翠。由于相距不很近,无法将她的眉眼看得清晰,然而,那顾盼之间一段明艳夺人的光彩却是空间与距离都无法剥减的。她分明笑着,可那对秋水般深幽的眼波却似是飘荡着淡淡的惆怅。另一位稍小些的女孩儿站在后面,不住用手捶她的脊背......

郎小山一瞥之下,由不得心旌烈烈,魂荡神驰,他再也无心身旁的"良辰美景",只是随在老太监与师弟的身后走路而已,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惟"国色天成"艳艳的四字!

这位"国色天成"的少年女子正是恭亲王奕沂的小女儿爱新觉罗?雨儿。此时,她已经十七岁了,照理说,也早该出嫁了,可奕沂却舍不得,说她这两年总是病着,怕到了别人家里照顾不周受了委屈。

这天,雨儿忽然心中发闷,烦厌得慌,便携了婢女小晴到园子里闲逛。两个人正在海棠亭上赏景猜闷儿,忽见那老太监引着小山师兄弟打西洋门进来。那老太监的腿原本有些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踱的。小晴那丫头子,鬼灵精似的,见雨儿烦闷,正想找个碴儿逗她乐,见了这"跛足太监"就灵机一动,在亭子上面一拐一拐转着圈儿学他走道儿的样子,逗得雨儿捧腹大笑却又招出咳嗽。

再说那郎小山,懵懵乎乎地跟着"跛足太监"与师弟尹青进了海棠轩,向恭王爷请过安,诊了脉,看舌苔,观气色,这才来到外间屋,提笔欲向那朱笺上写药方,怎奈一时之间,王爷的脉象、苔色、"精气神儿"竟全都让他忘了个精光!他当然不能"回去重看",也只有将前一次的病状与药方仔细回味了半晌,勉强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奕沂的贴身太监。

出得恭王府,小山忍不住向师弟询问起方才海棠亭上的那位女子,尹青道:"她便是恭王爷盼小女儿,府里人都叫她小格格。听说这小格格是恭王爷一房外室生的,那妇人生下她后便死了,王爷因此甚是怜爱她。原本早过了该嫁的年岁,只因她得了一种怪异的咳症,我们都替她医过,却没有办法。若论此症也确属怪异,秋天它来,任你用什么药,也不中用;一到春天,什么药不用,它自己又去了。偏这位恭王爷也特特地怪异,似这类病症,什么好不好的?又碍不着大事儿,若一辈子愈不了,难道还留着一辈子不嫁她了么?师兄怎就问起她来了?"

小山见师弟疑惑,连忙搪塞道:"不过是方才听见她的咳声怪异,与我三年前医过的一个官贵人家的女儿相类。"

谁知,那尹青听见这话,即刻认起真来道:"当真么?师兄若果能医愈这小格格的病,便也不用再到江湖上行医,只这恭王爷的一句话,便能让师兄补了这署里的缺。"

小山道:"我却也无心这御医的官职,只是想着若果真医愈

了她,岂不也是功德一件?只不知这病症是否确与那官家小姐的一般?"

尹青抚掌道:"可怕什么?我们都医了这几年了,虽不好转,却总也不见坏呀!连王爷也知道此疾顽固,才不怪我等无能。师兄若医好她,是大功一件;倘不能医愈,王爷也不见得怪罪。"小山没再言语,等于默允了师弟的提议。

其实,郎小山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他纵有十分本领,也还不至于单从雨儿的几许咳声里即分辨出所患之症。他的心里头,只不过很想再看一回那位神仙似的小格格。

这一年,郎小山已经三十岁了,却仍旧孑然一身。没有哪一处的媒婆愿意替一位居无定所的男子说亲;更没有哪一户人家情愿将女儿许配给一个四方游荡的江湖郎中。郎小山倒也不太在乎,他牢记师父的话:"甘心情愿"地孤独着。医道出色的他当然有缘目睹诸多如花似玉的大家闺丽、青春俏俊的小淑女,可是,他谨遵师父的教诲"避官贵,远女色",在她们面前,永远只是无性的郎中。

可是,今天的这个女子,这位"国色天成"的恭亲王的小格格,却让他魄撼魂销,始终地不能释怀。他当然没有,也不敢有任何过分的奢想,他就只想再看她一回。当然,倘或能一近芳泽,切一遍那香脉,闻一声那莺语,便也不枉此生了!此时,师父的叮咛,早让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赶上尹青宫直。小山一个人呆在家里不觉有些心神不宁,他一会儿盼着尹青早点儿向恭王爷禀呈;一会儿又担心恭王爷看穿了他的"居心",而断然拒绝;一会儿又琢磨那小格格眼睛里的惆怅到底因为什么事?

日子似过得很慢,尹青每天从外面回来,小山都很想问问他到底禀过王爷了没有?却又因怕他生疑,而不好开口。其实,他

竟忘了,尹青平日也是不到恭王府去的,现在,替王爷看病的人是他,只有他去的时候,尹青才会陪同前往。

又过两天,尹青终于跟他说:"恭王爷那边儿的药昨儿个就吃完了。今儿该过去请王爷脉了。"

要说也奇怪,这位恭亲王吃了那天小山胡乱开成的方剂偏就大安了,正高高兴兴地要赏他们呢。尹青受宠若惊,只顾一口一个地"谢王爷赏",急得那小山在一旁直揪心他把"那事儿"忘了,却不知这尹青才不会轻易错过这么一个千载难逢讨王爷戴见的良机呢!趁着奕沂高兴,他一路锦上添花地就将小山能治雨儿咳病的意思说了。奕沂果然就愈发高兴道:"那就再烦郎先生替小女调理罢。"

小山紧张了半天,只担心王爷不允,一听见这话,心里头顿时"烟消云散",满天的风雨幻化成七色彩虹,差丁点儿就回一声:"谢王爷!"

仍是一位年老的太监,将他们带入西洋门,过独乐峰后,就转向东行,来至一座漂亮的垂花门前。但见那门额上悬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乃康熙帝亲笔御书"怡神所"三字,垂花门外植几株秀逸的龙爪槐,葱翠茂密,俨然似绿云结棚。垂花门的对面,是林荫密匝、百草丛生的小南山,山坡前的数亩隙地,以短篱圈围,遍植着豆架瓜菜,颇具农家之田园风光。

进入垂花门,是一个极幽致的小院儿,西侧有三开间两卷勾连搭过厅;东面则是三楹桶瓦硬山卷棚式小轩;所有的轩廊,全都掩映于数竿翠竹之间,院门内两侧各有抄手游廊直抵东西屋檐下,北面是一个小月亮门儿,与下一套院子相通。

小格格的居室,便设在东边的三楹小轩内。管事太监立在阶下向屋内喊一声:"大夫来啦。"早有小晴打起那条葱绿撒花的软帘,将他们让了进去。

清代的王府,关防甚严。关防内院,除了本府成员和年龄甚小的苏拉之外,很少出现其他的男人。尽管年节、生日时亦有亲朋故交前来拜贺的,但也只能进到殿堂、戏楼,至多是花园而已,绝不允许进入女眷的卧房。然而,惟先生①却例外。

这是一排敞亮的东房,屋内两扇硬木雕花落地罩,将小小的房子分隔成三间。堂屋正中的东墙下,设一极大的紫檀雕龙条案,案上同样的紫檀佛龛内,供一尊三尺多高的紫铜鎏金观世音像。案前不远处一个矮几上,摆放着一个小香炉。南屋临西窗处,有一铺紫檀雕云纹罗汉床,上铺翠绿色西洋毯,金心绿闪缎大坐褥,另有两个石青色金钱蟒引枕,床头设一海棠式平漆小几,上面摆着一个乾隆官窑金地粉彩盖碗、戗金食盒、手炉......靠东墙设着一张大理石面的紫檀擦漆八仙桌,两旁各有一张同样的靠背椅;紧贴南墙边上,并排立着一个紫檀雕蟠龙纹小柜和两只樟木箱子。北边一间屋便是小格格的卧房,那张香榻紧依着东北墙而设,榻前的紫檀镂雕花罩上挂着一袭墨竹销金撒花帐子;北墙上悬一口镇宅的宝剑;临窗西北角有一架带镜的西洋式梳妆台;西南角则设一紫檀擦漆高几,上面摆着一个康熙郎窑小花觚,觚中满插着一大捧雪白的新菊。

小晴移动靠墙的两张座椅,将其中的一张设在了紧贴床幔的地方;又搬来一个葵花式小几和一只秋香闪缎的小引枕。小山在一旁看见,不觉着有些紧张。

他坐在椅子上,梦幻般感觉着引枕上的一只玉腕。她鲜嫩的小手竞这么出奇的纤细,更兼那十个指甲,修理得尖尖弯弯,却未涂甲油,一水的本色,愈发显得剔透玲珑;那纤弱的脉搏在她晶莹的肌肤下微微跃动,几乎是清晰可见。

郎小山的心脏剧烈狂跳,有些不忍伸手去按那只玉腕。忽听见管事老太监唱歌般念道:"请先生替小格格把脉。"他才如梦初醒,努力调息了至数,扶着那只纤腕,凝神诊了半晌,手指方才离开,那小格格便也不用他请,很快又换出了另一只手。小山又将这只腕仔细诊过,便说需得瞧一瞧气色。

管事太监尚在犹豫,那小格格却已然莺声婉转,命小晴挑起了锦帐,她芍药般粉艳的面貌便近在咫尺地现在小山眼前。她杏仁形的脸略施脂粉,并未掩盖温玉的本色;小小的丰唇略微上翘,却没有若普通女子那样点上一指樱红;两道细密的眉毛,不很黑浓,亦不曾画成柳叶的弯状,只不过依势轻描,淡淡兮似一脉春山的青远;一双绝美的秀目,虽非明眸闪烁,却给人云雾迷蒙的诱惑......她未着旗装,只穿了一件葱心黄的棉纱紧身小袄,玉色绫子裤,头发仍然随意绾成一个蓬松的云髻;她的身量丰满但不失窈窕,已没有了小女孩子气;她神态宁静、恬淡,全没有通常里大家闺秀的矜持骄傲和小家女子的扭捏作态......小山看得呆呆地,似又坠入梦里,恍恍惚惚中,只觉那小格格毫不掩饰地嫣然一笑,似是笑话他的痴呆。他慌忙起身告退,同尹青一处来至南间的八仙桌旁坐下来。小晴用一个杏子色的雕填漆盘,端着两个瓜皮绿的盖碗献上茶来。

①先生:此处特指医生。

小山将茶碗端在手上,却无心喝茶,他低声问雨儿的嬷嬷道:"格格平日可是常常忧烦易怒,月信不调,常常过期么?"嬷嬷惊道:"正是呢!先生如何就说得这么准?真真儿地成了神仙啦!" "想必格格不思饮食已有两三年了么?"小山十分自信地径直问下去。

"敢情!可有不少年啦,别说是日常的饭菜,就凭您节啦年啦吃什么山珍海味儿的,也没见她提起过精神儿,倒全都赏了我们。她小的时候可不介,那时候呀,吃什么都香着呢!......"

小山不再问什么,提笔在朱笺上写了药方,遂递给管事太监,请他交王爷过目,又将原方写了一张递给师弟。尹青看时,见是:

熟地一两 山茱萸五钱 当归五钱白芍五钱 柴胡二钱 肉桂一钱青桔皮一钱 红花一钱

尹青正自琢磨此方,已有小太监请他二人到蝠殿议方。原来奕沂见那方上尽是些补血行气之药,全无清肺理肺之说,心中甚感蹊跷,故唤来两人询问。

小山遂向奕沂回道:"看格格之脉,左关虚细无神,乃肝家气滞血亏,血不营筋,必然胁下胀痛,月信过期,易生烦郁;右寸沉数,乃肺实积热又被燥气所客,必然干咳上气,甚或唾血、衄血;右关沉缓而涩,是为脾胃濡弱,气虚少食。如上症状,看似火盛之极,实则为肾中阴寒所逼。今切格格左尺之脉沉牢有力,是为肾水过旺,致肾寒积冷。况今值深秋,金肺过旺致生邪火;及冬日则土囚水旺更不易制。在常人,秋冬之季当增进饮食,强壮胃脾,只格格脾气今已大伤,恐一时难以复元。既土不治水,水则反侮于土,土伤则其子金肺亦病。而肺乃人身中最娇之脏,畏寒畏热,以道家言,肺金之气,夜卧则归于肾水之中,既丹家所谓母藏子宫,子隐母胎。今格格肾中无火,金畏寒而不敢归。那肺之邪热既无去处,则被逼无奈奔上欲出,遇冷气入喉,相逢于嗓中,二气相抵,必然咳嗽不适。今若以人参、黄芪补肺,尤恐肺脏之积热日实;若以黄芩、麦冬清肺,葶苈、枳壳泻肺,又恐怕肺气日益消弱。"

奕沂问道:"依先生所言,小女之病是为肾虚而不能纳元气, 就该壮水之主,或益水之原才是,因何先生此方竞以调血扶肝为主?"

小山道:"王爷所言极是,今当秋季,心火被囚,而不能暖肾中之水。肺之火实,心之火虚,是为五行反侮,臣之欺君。肝木乃心之母,今调肝益血,使其强健,则旺母生壮子,君火一正,下可暖肾水,中可生脾土。肾水暖,金能归子;脾土生,子金自正,咳症可除。"

奕沂闻言,不禁赞道:"妙极!看来先生确是与众不同,高明得很。"小山忙道:"岂敢,岂敢!小医亦不过投石问路,待格格用药之后,方能见出分晓来。"奕沂命人取脉金付给小山,小山坚执不受,尹青也帮着说,等格格愈了,再替师兄讨王爷赏不迟。两人起身告出,那尹青方问师兄道:"方才听师兄言,小格格之病,似是命门火衰,不能生土,以致脾胃虚寒,肝血亏滞。更加肾水寒,肺气不归。现成有张仲景之八味丸方,正对此症,师兄为何不用?"小山笑道:"那仲景虽然高明,奈何已作古多年,未能切得格格之脉。岂不闻先贤所言人之病未发时,当迎而夺之;正发之时,应避其锋锐;待其势杀,再击其惰归。那八味丸虽好,奈其中尽是些入肾经之药,补肾泻肾兼伐肾邪,岂知如今秋冬之交,那肾水正在得意时!焉肯缚手就擒任你伐它?如此正邪二气,必有一场殊死较量,莫说是取利艰难,即便胜了,也必得要耗损许多体内的元气,你看那小格格这等娇弱,如何就承受得了呢?今以熟地补阴,肉桂祛肾寒,加柴胡则肾中阴邪不伐自散,如此可使阴阳有制,不至奔越沸腾。再用当归、白芍补肝血,青桔皮行肝气,番红花活肝血。诸药以温性为主,既可暖下寒,又断不会伤害格格的玉脏。至于添补元阳,师弟请想,那命门相火,乃是人身太极所生的真火,并无形状,岂是人间诸药可以补得的么?"

那尹青听说,便笑道:"兄果然高明,不止医术在我之上,就是那怜香惜玉之心,更比小弟强了百倍呢!"小山听见,不觉把脸绯红,心思又想回雨儿,身上。

17

几天之后,雨儿的病状果真竟有所好转,嬷嬷忙不迭地向奕沂禀报,奕沂十分地欣慰,即令再传尹御医,召小山进府。恰这天是尹青宫直的日子,只好小山一个人来。

此次,他被引至怡神所西厅房,既香雪坞对面的明道斋。这是三间双券卷棚顶的穿堂房,西房门外有穿山游廊与安善堂前的抱厦相连。小山进了东门,见屋子正中有一八仙过海的彩染牙雕大插屏将这大厅隔做两处,这边北墙下设一张紫檀雕镂平头案,案上有几方端砚,一个康熙官窑青花笔筒,一个天青色的钧窑三足洗,还有各式名人法帖、画谱等;紧贴南墙有一个紫檀雕填漆古董柜,上面摆满了各类金、石、玉器,其中最夺眼目的是一只明万历青花五彩大梅瓶。转过屏风有一个多格的洋漆花架,上面摆放牡丹、腊梅、碧桃、香椽、佛手等各类唐花。时逢初冬,屋外炉坑里已生起壁火,故室内温若春日,花儿经暖发香,清甜满室。北墙下立一高大的紫檀雕龙书柜,旁边设琴案,案上一张桐木制七弦古琴并一个檀香炉。正中屏风下摆放一张紫檀擦漆八仙桌,两张靠背椅,雨儿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品着一盏香茗。她着一袭蜜合色江绸夹袍,外罩一件秋香黄滚边大背心,脚下一双青缎薄底鞋紧裹着秀美的天足,气色明显地比先前好了许多。

小山十分局促地给雨儿请安,雨儿却落落大方地向他还礼,请他坐在一桌之隔的椅上,然后令小晴:"将那金桂窨的顾诸紫笋香片子沏上来。"

一时,小晴端上两个康熙官窑的五彩盖碗来,一只给了小

山,另一只捧到雨儿面前。雨儿道:"李伴儿①也辛苦了,这一碗就赏了他罢。"那管事的老太监一听,赶忙谢赏,之后便转到屏风后头喝茶去了。

小山自觉不便当着雨儿喝那茶,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雨儿见状道:"我这个病,也有几年了,请过不少太医院的大夫,总不见好转,原都不指望它愈了,谁知先生竟有如此的妙手。"小山闻听,赶紧低头答道:"承蒙格格看重,小医实不过侥幸罢了,都是格格芳福深广,自然到了该愈的时候。"谁知,雨儿听见这话,竟然毫不掩饰地笑道:"先生虽不是太医院的人,只这样的谦词倒是与那些御医无异!无怪李伴儿说先生与那尹御医是一个师父教的。"小山听了,知是雨儿拿他打趣儿,脸便红到了脖子根上,一时更不知该说什么。

雨儿见他这等的窘态,自知那玩话过了头,便又故意岔开道:"听说先生与尹御医原都跟着一位道长修道。想那道家门派众多,单能数出来的也有一百多,敢问先生修的是哪一门呢?"小山见问更加窘迫道:"说来实在惭愧,小医的师父是一位怪异的遭长,只单单传授些个医术。临别的时候,又告知小医,连平日所用的道号都不是真的,更何谈什么门派?"

雨儿道:"是了,是了,这方才是一位真人,真正无为得干净!"

小山道:"想不到格格也通晓道理。"

雨儿笑道:"我哪里通晓什么呢?只不过读了<道德真经>、<南华真经>、<神仙传>之类极普通的东西罢了。倒有许多道理要请教先生呢!"

小山慌道:"不敢当!格格的学问、见识实在小医之上。"

雨儿却全不理会他的这套"谦词",继续道:"敢问先生,这'道医'与'世医'究竟有何不同?"

小山道:"医道同源,本为一家。医家经典<黄帝内经>开篇《上古天真论》之'天真'二字,即道家用语。格格所读的《道德真经》之元气、阴阳、自然无为,形神统一等诸论。更是深透于医家的辩证之中,故张仲景云:'医易相通,理无二致。'格格既读过《神仙传》,当知'杏林桔井'之事,是医以道行,道以医显。况世之大医,若葛洪、陶弘景、孙思邈等原本也都是道家。自南宋时期,'金元四大家'雀起,使医道分户,医家以病理、方剂为重,而道家则倚仗其内丹养炼术,更加侧重气功、导引、养生、按摩及符禁。奈何小医不材,故师父竞未将那符禁、丹术等传授半分。"小山一路叙说下来,因不敢看雨儿,竞将两眼直勾勾盯着手中的茶碗。雨儿见状直要笑出声来,遂说道:"先生讲了半日,也该用些茶了,看等会冷了,便不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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