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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梅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①伴儿:宫廷或王府中,对老太监的尊称。

小山这才慌忙掀开碗盖,呷了一口,只觉芬芳满颊,香透肺腑,不禁脱口赞道:"好茶,好茶!当真是从未饮过的好茶!"雨儿笑道:"此茶乃是有名的'顾诸紫笋'所窨,这顾诸紫笋产在浙江长兴的顾诸山,自唐朝广德年间便是上品的贡茶。至明朝洪武八年'罢贡',到我朝,那些茶园多已荒芜凋落,如今只剩了五棵茶树。先生可到哪里去饮它呢?"

小山听说,更觉珍奇,又连连地品了几口,愈发赞叹不迭。雨儿道:"别说先生赞它,就连唐代诗人钱起也夸它比流霞山的仙酒还好呢,饮过以后,俗食全消。当日白居易在苏州做官,有一回因坠马伤腰在家中养疾,忽闻贾常州与崔湖州在顾诸山境会亭上茶宴诸友,他因不能前去参加,便寄诗一首:'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合作一家春。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自叹花前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吟诵至此,雨儿忽觉心酸,那泪珠儿便悬在眼眶里。

小山见状,甚觉不安,只方才的紧张与局促竟没有了,他将那茶碗儿放置八仙桌上道:"茶却是好茶,只这茶性究竟凉些,格格平日要少吃些才是。"岂知,雨儿听见这话,倒把那一泡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小山便慌得再不敢说话。

管事的老太监在一旁道:"请先生替格格把脉罢。"雨儿这才收了泪,将一只玉腕放在八仙桌上面的秋香闪缎引枕上。小山诊过脉,便嘱管事太监仍按前次的方子抓药,五日之后他再来。小山方才告辞出去,雨儿立即吩咐小晴道:"将剩下的紫笋包起来,都赏了先生罢。我从此不吃了。"

那小山回到尹青府里,尹青还没回来,他便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里,小心翼翼地打开雨儿赏他的绫子包,见里面一个十分精致的竹编茶叶筒,打开盖子,一阵阵金桂的浓郁与紫笋的清芬便幽幽地飘溢出来......郎小山躺在床上,阖着双目,一遍遍回想着同雨儿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雨儿的一颦一笑,一语一言,继而,他又开始忆及自己当时的言语风貌,竟觉得有诸多不妥之处。此后的几天,他就是一直在这种半痴半呆恍恍惚惚的回忆里度过的。再说那雨儿初见小山,并无些许特殊的感触。将近三年的咳喘病,阿玛给她请过的先生已记不清有多少位,延医看病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她早已习惯了太医们进进出出她的卧房,切脉望色。那都是些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的人,雨儿似乎从未顾及过他们的性别,她总是落落大方地配合,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及至那郎小山愣愣地向她端详,她也才刻意地望他几眼,感觉他那副痴呆的模样很好玩。可是,她不以为怪,她虽然自幼生长在王府深宅,奈何那位宝贝哥哥早已让她大开了"眼见",早在十四五岁时候,她就从那些官贵公子们垂涎的眼神里明白了自己的魅力,莫说是额昌向她求婚,就连那个比她大了三十岁,金发碧眼的海关总税务司都还梦想着娶她呢!雨儿对小山的"放肆"并无恶感,于是,她一笑置之,像是面对一个童年时的玩伴,毫无少女的羞涩。她天生就可以从容地面对男人的崇拜。

半月之后,雨儿的病势大见好转,她与小山、尹青之间也因为屡次地诊脉问药变得十分熟稔。雨儿很愿意他们来,喜欢跟这两个老道的徒弟谈佛论道。相比而下,她更喜欢小山一些--他庄重细腻,能够体会她的每一种心思。

一日,论起佛道之异同,议及"中道",雨儿说这中道原为佛家用语,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称八不正观为中道,意指脱开两边,不偏不倚的方法。若《中观论疏》卷二道:"中道佛性,不生不灭,不常不断,即是八不。"《成唯识论》卷七日:"故说一切之法,非空非不空,有无及有故,是则契中道。"而李荣《老子注》卷上似有"中和之道,不盈不亏,非有非无。有无既非,盈亏亦非。借彼中道之药,以破两边之病。"之说,与佛家不谋而合。

小山道:"此即道家重玄派纳中观思想,借'中道'表示修重玄之道过程中的一个层次。中道亦即是'借玄以遣有无'。不仅有无偏当需以中道破之,其他如静躁、雌雄、刚柔、速迟等亦当以中道观之待之。此即李荣'今知性雄而守雌,则不躁不速;亦知性雌而守雄,则不静不迟,不滞两边,自合中道。'而后来,重玄派主张'病去药遣,偏去中忘',即是说有无之执既破,连中道也应该舍弃呢!经这一双重否舍,遣去有无,偏去中忘,便进入了所谓重玄之境。"

雨儿闻听连连点头道:"如此看来,倒是这重玄派竟比那中观派更高明些呢!"

每逢此时,那尹青坐在一+旁插不上话,无所事事地十分尴尬,便渐渐地感觉自己有些多余,故与小山一同来的次数愈来愈少。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将近小雪了,奕沂见雨儿玉体渐康,心下十分愉悦,便又记挂起从前说过要赏小山的话来。

这日,小山由雨儿那边出来,管事太监说王爷请他到乐道堂一叙。小山的心便立即沉下了,一路上不住猜度王爷的用意。及至乐道堂,恭亲王十分赞道他的医术,并令贴身的随侍取来一个红漆托盘,上有白银百两,说是酬谢他的脉金。小山见状,便当是王爷有"逐客"之意,即刻回道:"小医才疏学浅,蒙王爷看重,尽些个薄力也是应当。哪敢领受这许多的赏赐。况今格格之疾看似痊愈,实则不然。"

"噢?倒要请教先生。"

"回王爷的话,那风寒暑湿燥火等诸邪之入人身,乃是客气。倘人之主气固,则客不能入。若只除客气,却不固主气,则客气随时可以再侵。今世上医家,多以为脾胃为一身之主,却不知那坤土乃是离水所生,艮土又是坎水生成。"

"既是如此,先生因何却不用药去固那火水之本呢?"

"回王爷的话,人之体内的真水真火,乃先天无形之水火,并非尘世间诸药能固。非得天地阴阳之间的正气不行。"

"依先生之说,却如何固得?莫不要小女与先生一同入山修道么?"奕沂打趣道。

小山却因恭亲王的玩话窘得满面通红道:"当日师父曾以几种服日、月之气法相传;只是男女有别,不便贸然向格格传授。"奕沂道:"医家治病哪里竟有这许多的顾忌?既已将小女之病托付先生,怎么先生倒这样顾虑起来?"

小山因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道:"此药蜜为丸,小雪之后,便停了现在的汤药,换成这个,早晚各服五钱,以白滚水送,至小寒为止。小寒以后,停医停药,代之以牛乳、地黄、燕窝三粥补养,至节令开春,小医自然再回来替格格换方。"

奕沂听见小山要走,边看那药方边问道:"先生意欲何往?"小山道:"小医不过四方云游,行医期口,如今还说不准去往哪里,不过明春一准回来替格格换方,请王爷宽心。小医临行,自然再将些采补之术教予格格。只格格此症是由陈年抑郁而致,调养甚于医药,此间一不要感风寒,二不能着气恼,望王爷务使人精心服侍。"

奕沂便不言语,只精心看那方子,见上面写:人参一两五钱 白术二两五钱 远志五钱炒枣仁一两五钱 熟地二两五钱 山茱萸一两五钱

麦冬一两五钱 北五味五钱 芡实二两五钱

山药一两五钱 菖蒲五钱 柏子仁一两五钱(去油净)茯神一两五钱 砂仁一钱五分 桔红五钱

因问:"此方何以必在小雪至小寒之间服用?"

小山道:"推六气之中,二十四节气,每四节各主一气。小雪至小寒之间,主气寒水。今格格肾寒体虚,恐被它伤害。故以此方主扶心火,使心肾相交,肾得心君之火而温暖,心得肾水以滋养。至小寒、惊蛰之间,主气为风木,因有木自可生火,故不必再用,而代以药粥补气补血滋养五脏。"

奕沂听说十分满意,便又打趣道:"既然先生出外云游只为煳口,又何妨就留在本府,调理小女的病症,也好教她些养生之道。今先生执意要去,莫不是怕本王爷给不起脉金么?"

小山闻说,又喜又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惟连说:"岂敢!岂敢!"

奕沂继续道:"诚若先生之言,我这小女自幼聪慧,又多愁多虑,是过分读书,太过精细,才致生出这个病来。还望先生尽心些,先生的脉金照月付给,待小女痊愈,自然还会重重酬谢。"

奕沂言罢,遂叫过管事太监,吩咐道:"天已大寒,也该将小格格搬回去了,不可一味依着她胡闹。在闲草屋近处,收拾一处房屋,明日就请先生住过来。"

此时,小山喜得连王爷说了什么话,一些儿也没听见,惟最后那收拾房屋让他搬进来的一句,入了耳朵。

18

雨儿对奕沂的这一决策,自然是十分感戴。惟此时,她方才了解,阿玛对于她的关爱的确是非常深厚的。她喜欢跟小山呆在一处。

她自幼便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大哥哥喜欢她,也哄她玩耍,但他是一个粗俗的男子,除了熬鹰、养鸟、斗蟋蟀,再不懂什么;二哥哥倒是一位文雅的男孩儿,奈何又过分地拘谨,从小就像个大人似的,不与她敞开了玩笑。这郎小山却与他们都不相同,他温雅而谦和,既能够与她一处"盘经论道",又不那么道貌岸然地故作姿态,他总是认真地听她讲每一句话,做她要求他做的每一件事,他的宽容谦让与细腻周到,甚至常常令她想起王佳氏来。小山之于雨儿,自然更是十二万分的尽心。自打这年秋天,海棠亭上初见芳颜,便可以"魂萦梦绕"四字形容他的心境。当然,他不敢有更多的想头,惟图"一近芳泽",便可无憾今生。因为这桩心愿,他暗地里祈求过上苍,却从未想到这"上苍"竟会这般厚顾于他--安排他堂而皇之地与这位绝色美人同居一府;又堂而皇之地以保护者的身份朝朝与她相近。这小山虽说也是生就孤单,却从来就不懂得顾影自怜。自从住进恭王府,他每常早早便起来,冒着风寒,到附近的药店替雨儿抓药,回来后就在他自己的房里煎熬。待雨儿醒来,梳妆好了,小晴刚好将那一盏热腾腾的药汤端进来。

雨儿对此深觉不安,便劝他道:"煎熬药品本是茶房的事儿,今却让先生受此劳苦,可教雨儿怎么心安!往后,还是让他们熬去罢!"

小山却回道:"格格有所不知,这煎药之法最是讲究的。汤药之效或不效,病人之愈或不愈,不惟需医家所下之方正中其症,还必得煎之得法。格格请想,那禽鱼羊豕的烹饪,若是失其调度,尚且损人。况这药物是专以治病的呢?凡古方之末,皆载有药的煎法,其种种各殊。若麻黄汤,当先煮麻黄去沫,后加余药同煎;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则是先煎药成而后纳大黄;桂枝汤又不必先煎,只需在服药之后,啜热粥以助药力......凡种种之法数不胜数,无不涵纳着制方者的用意。又譬如煎药时间的长短,也是各不相同的。有的需将锅中之水,熬去一半;有的则去三分;还有的只煎一二十沸即可。若总论起来,凡发散之药、芳香之药,都不宜多煎,取其生而疏荡;补益滋腻之药,又必当多熬,取其热而停蓄。这些要领连如今的许多医家尚且不知,倒让那茶房如何明白?今格格的药方,乃小医所制,哪里有人比小医更明白如何煎它呢?"一番言语说得雨儿又是叹服,又是感动,却不好再说什么。

又过几天,小山说必得将那采服月精之法教给雨儿了,不然,又得再等一月。雨儿问其故,小山道:"十五之后的月精是不能服的。因那时月减光芒,真阴损失;若服了,非但于元气无补,反倒要伤损真阴。"

雨儿因嫌天气寒冷,就很不情愿,因道:"前日里,先生既说我这病是寒水太盛引出的,就该以火暖它,因何倒要采纳冷月之精?助着那寒水让它灭火呢?"

小山道:"格格有所不知,所谓水之灭火者,说的是后天的有形水火;惟那先天的无形之水,却是能够养火的。岂不闻阴为阳之根么?"

"什么先天的无形水火,我却不知它长在哪里,倒是先生开了天目,看见它了么?"雨儿强词夺理道。

小山知她赌气,惟耐性劝说:"格格可知那右尺之脉,主的是命门之象么?那命门就在两肾各五分之间,乃一身之太极,是为真君真主,却无形可见。命门之右有一小窍,为三焦,它乃君主的臣使之官,禀命而行,周于五脏六腑之间而不息,名日相火,此即先天无形之火,它与后天有形之心火不同。命门之左亦有一小窍,乃真阴真水,亦无形,与后天之肾水亦不同。命门无形之火在两肾有形之水中,即所谓黄庭。只是,说却这样说,小医至今不曾看见过,只因当年师父说小医根基浅薄,开不得天目;今日,好容易遇见这么一位有慧根灵性的人儿,竟巴望着格格快些练开了天眼,瞧见那无形之水火,说给小医呢!"

小山的玩话,立即将那雨儿逗笑了,却仍旧不依不饶道:"你倒说说,那'太极命门',却如何生的两极,生的四象,生的八卦,又生出万事万物来?"

小山道:"岂不知人之初受胎,惟命门先具,然后生心,心生血;后生肺,肺生皮毛;有肺然后生肾,肾生骨髓;有肾后则命门即合。"

"我既都生全了,可还补什么?"雨儿继续笑道。

"格格命门火衰,元阳不足,方才时时生病。现值冬月,太阳精不盛,惟采太阴之华,以真阴养阳,方可补相火,固元气。彻底去了那病根。"

此时,雨儿再无话说,只得依他了。

是晚,玉兔升起,嬷嬷便来喊雨儿,说郎先生在院里等她呢。雨儿只好令小晴取来那件阔大的青白狐细毛斗篷,并一个卷沿式红顶貂鼠官秋帽,穿戴严实,出了闲草屋。

她们来到院儿里,见小山只穿了一件日常的驼色棉袍,外罩一石青色倭缎褂子,站在那里恭候着。他脚下不远的地方放置着一盆清水......

"格格可看见这水中之月?若论起这月华功也极是简便的,格格只需双目凝视盆中月亮,存想额前亦升出与之相同的清月-轮,然后,使天上、盆中及额前三月渐合为一,浑然溶融于一片凉辉之中,此功修炼至垂目即得月时,便可炼采月华,即面月而坐,凝目纳月这光辉,引之入身,久之,月华源源而入,自觉通体光明清凉,与月融为一。

雨儿依其言做了几日,却始终不见所谓"三月合一",便有些不耐烦,小山劝她道:"此事急不得,太急了功反不成。"

一连数日,雨儿仍无半点觉悟。莫说是"垂目得月",就连那盆中之月,也因着天气过寒而懒怠看它。小山问她可有什么感觉,她便赌气道:"什么'合一'、'得月',先生日前说过的话竟一句未应,惟有那'一片凉辉'变成了'一片冰辉'倒是一直感受着!"小山只有劝说现在时候还短,让她再耐性些。

所谓气功,凭的是根基与灵性。大凡根基好,反应敏感的人,有一月、一周,甚至一二天就得功的;而根基浅、灵性差的人,也可能数月、数年,甚至终生不能得功。若论这雨儿,原本倒是位颇有慧根的,奈何,她的心内早对这月华功生出了抗拒与烦厌,此念一生,等于体内接纳信息的开关已闭,凭是再高的悟性,也都无济于事了。

这日,小山在闲草屋帮着雨儿用乳钵细研淘过的颜料;小晴站在一旁持着胶水瓶子准备兑入研好的细沫儿里;雨儿则拿着一支染笔,在一张宣纸上试涂已然跌好的一碗彩色。忽有嬷嬷进来回说:"送消寒图的来啦!"

"呈上来罢。"雨儿瀚着一张"彩云图",漫不经心地答着。

一时,一老一小两个太监进了屋。老的端了一个红漆托盘,上置几张红色单帖;小的捧一个更大的漆盘儿,里面装着一卷卷的素绢。两个太监向雨儿请了安,老的那位毕恭毕敬地将一张红单帖双手呈上。雨儿让小晴接了,递给小山。小山看时,见上面以恭笔楷书写着:"明日冬至。"下面一行小字:"光绪八年,岁在壬午,十一月十三日辰时,冬至。"那边,小太临已将一幅幅消寒图展开,任雨儿选择。雨儿挑了一大一小两幅,吩咐小晴赏了太监,便重又瀚那张"彩云"去了。

这边,小山忙着将那两幅消寒图一一展开看了,果与民间的那些不同。大的一幅上面画着九个方格,每格里有一个朱笔双钩馆阁体的楷书字,约二寸见方,九个字为"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小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枝上的花有的是一朵,有的只是一个花蕾,还有的是两瓣、三瓣,似含苞待放,尚未成朵......

小山正自揣摩这两张图,小晴在一旁道:"这一幅是道光初年御制的九字文消寒图,每个字九笔,每天填一笔,九个字填完了,就是从冬至这日算起已过了九九八十一天,九尽了,春天来了;这幅叫素梅九九消寒图,一共是八十一个花瓣,每日用朱笔染上一瓣,染完了八十一瓣,也是九尽了。"

雨儿便在一旁嗔道:"就显着你能,先生难道连这些都不明白?还不让他们装去呢,那九字文的弄好了,就送到先生房里去罢。"

至晚,果有一个小太监将那幅九字文消寒图送至小山房里。小山再看时,那图已被装裱在一个长方形的木屉上,其天地左右皆镶着葱心绿的绫边,十分的精致。

第二天上午,小山按时去看雨儿,闲草屋却空无一人,惟雨儿房里一个唤作黑丫儿的粗使丫头站在廊下炉坑边上,正准备往里添煤。这丫头高高的个头,皮肤粗黑,生着一对极窄小的眼睛,两片厚大的嘴唇向外翻翘,似不能合拢,便有一排微黄的长板牙从那两片合不拢的唇间突兀出来......小山端详着这丫头,心中不住想道,似雨儿这么一位国色天成,花仙似的人物,怎么偏就给配了这样丑的一个丫头,莫不是府里那管事官故意捉弄?那黑丫儿见小山看他,不觉得有些羞涩。小山便问她格格上哪儿,去了,她答说往神殿祭神去了。小山看见那炉坑的盖敞开着,遂将平日的好奇又提了起来。他第一次进明道堂替雨儿诊脉时,只觉房内温暖若春,却不见半点火星,就甚觉奇异。待搬进府里,因一心都在雨儿身上,早将此事淡忘了,只略知这壁火是在廊下炉坑里燃的。此时,他忽然兴起--想下去炉坑里看看。黑丫儿闻听,竟极为殷勤地将他引了下去。

那坑道大概一人多深,里面黑洞洞的,隐隐约约可见一只巨大的铁炉子,其他什么也看不出。小山深感失望,由炉坑里爬上来,又在院子里站立一时,仍不见雨儿回来,只得回自己房里去了。

中午,送饭的太监小毛子照例将午膳送过来,是两碗鸡汁馄饨及鸽蛋、鹌鹑肉、鹿肉、熏鹅脯等四小盘冷荤,另有一个碟子里盛着虾皮、紫菜、冬菜、香菜等佐料。小山因"揪"了一早上的心,已有些饿了,见送饭来,稀哩呼噜地便将那一碗鸡脯豌豆馅的馄饨吃下去,待要吃第二碗,却看见小晴端着一个红漆食盒进来道:"格格让奴婢给先生送馄饨来啦。"

小山甚觉蹊跷,既然是今日阖府上下都吃馄饨,这雨儿于嘛还巴巴地打发小晴送来?那小晴多灵机的丫头,她一眼便看出小山的疑窦:"格格这馄饨的馅子,自是与先生的不同,先生吃吃便知道。"她一边往外端那碗馄饨一边又道:"前儿听小毛子说,先生特爱吃锅子,您知道么?我们这儿,打从今日起,每个九的头一天必吃火锅,每次不重样儿,今儿涮的是羊肉,往后还有白肉、银鱼、紫蟹、蜊蝗、狍、鹿、黄羊锅,到了九九末一天,还吃一品锅呢!"

"一品是什么?"小山问。

"嗨,一品可不是吃的,是一个纯锡制的大扁锅。只因那盖儿上刻有'当朝一品'的字样,所以叫它一品锅。那里边煮的可都是鸽蛋、燕菜、鱼翅、海参之类平日不常吃的好东西呢!"小晴边说着,见小山不吃,竟将那碗馄饨倒在小山吃过的空碗里,然后收掇起食盒、碗筷,待要走,却又转回身问道:"格格吩咐,让问问先生,今儿冬至了,天气甚寒,那月华功可还练么?"

"还练。"小山答。

那小晴闻听,怏怏地去了,显得颇有些不快。小山看得出,这个丫头对雨儿忠心不二、五体投地;而在他面前,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与神气,从来拿他当一个不懂王府规矩的"外来户"看......

那一碗馄饨,果然就十分的鲜美,里面的馅子似是烧鸭冬笋。待又吃自己那第二碗时,却是猪肉韭菜的,品味与前面的两碗相差甚远,小山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应当先吃这碗呀!

那一晚,雨儿主41"--人全都不高兴。雨儿一语不发,只依小山的指点动作;小晴瓜拉着脸儿,立在一旁,看都不往这边看。待收了之后,三个人才发现那盆清水竟已结上了一层薄冰!

雨儿顿觉恼怒非常,数日的委屈一迸发了出来:"先生是大夫,自己没有手段医病,倒让我数九天里采什么月华,现在可好啦,连那月亮也冻了,看还到哪里采月华去?"她哽咽着回屋去了。

小山的心里已是又疼又愧,听见这番奚落,哪里还敢还言?却原来,这小山因暗恋着雨儿,又体内阳气旺盛,每晚陪着她练功,竞从未觉冷。只可怜那雨儿却未曾有过类似的想头,更兼玉体娇弱,意不守神,哪有不冷的道理?

次日一早,小山来至闲草屋向雨儿道:"前几天的事,都是小医不好,打今日起,格格就不必再做月华功吧。"

"那?如先生所言,可怎么补那真元呢?"雨儿倒犹豫起来了。

"格格莫忧,容小医再想其他的法子。"

此时,小山已然想到要以外气替雨儿充补元阳,只是,他还没有确切的把握。当日,师父通吾子曾以外气替他打开任、督二脉以及劳宫十鲜等穴位,并且传授了练功的要法,告沂他。待练到可以完成大小周天运行,内气充盈旺盛时,即可发放外气,替人医病。小山苦练了几年,便自觉内气可以按照意念在体内的经络、穴位循行了。他将这个感受说给师父,师父却默默地不加评述,直至临别,方才嘱咐说,道家功法,首重自我完善,外气治病,仅是用其余力。小山之于此道,天赋并不很高,尽管练了这些年,才勉强达到替人布气的程度,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使用。因为发放外气需要耗损的气能极大,而以他的功力而言,布气一次,可能就要耗掉数月的功夫,若是患者的症疾顽固、内邪深入,还有可能耗尽他平生的功力,乃至伤损元阳。

凡布气医病,皆须取"方面之气",就是说要取与病者脏器相同的五脏元气布入。如今,这雨儿既是命门火衰,则小山也必得取命门元气予之。若要她康复彻底,恐当真要耗完平生的功力。雨儿闻知小山欲以内气,替她增补元阳,心内甚为不忍。她虽然没有练过功,却也曾从自己的武功师傅那里略略了解一二。她明白,一个人要将内气练好,已属不易,而若使用内气医病、移物、改变某物件之功能等,则需要消耗相当的内功。故此,雨儿百般推辞,而小山的主意已决。

这日午时,小山按约定时刻来至闲草屋,令雨儿居中坐定。大凡布气,必须使病者,依其纳气脏官的五行五方而坐。只因雨儿是命门纳气,则可以不拘"方面",惟心神守一即可。

小山首先以点、理、划、分、推之法打开了雨儿的天门、地门、气门、血门、火门,后便宁神静意调丹田之气沿任脉而上,通过手三阴经脉直抵双手劳宫穴,而后对准雨儿的命门、肾俞二穴用强烈意念将真气发过去,随后又向关元气海、中脘等穴发气。两刻钟后,雨儿渐觉轻松、舒适,周身温气蒸盈;而小山却大汗淋漓......

雨儿毕竟是那个几百年前游猎民族的后裔,在她的身上,仍旧流淌着他们豪侠仗义的血液。他们可以不假思索地给予,而面对别人的馈赠,却总是怀有一种不安,几许歉疚。如今,雨儿眼见着郎小山日日为她耗损着真气,心内十分的不过意,惟尽可能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回报他。

每至腊八,北京的各王府之间有相互赠粥的习惯。在京城所有王府里,豫王府的茶房是公认的第一,素以"点心压倒北京城"著称,制作腊八粥也算他们的一绝,故每逢腊八,各府的福晋、格格、阿哥们最以为贵的便是豫王府的"馈赠"。当然,既为"馈赠",自然是数量有限,惟府内各主要成员可分得。

这年腊八,雨儿得了粥,看都没看,就命小晴全份送往小山那边。小晴心知雨儿最爱喝这豫王府的粥,一年才喝一回,就很不情愿送给小山。她站在那里半天不动弹,雨儿催她快一些,她便嘟哝道:"郎先生那儿,小毛子送粥去了。"雨儿知道她的心眼儿,便瞪了一眼道:"死丫头,让你送就送过去,可哕嗦什么?"小晴只得噘嘴去了。

到了那边,她阴着脸,也不言语,竟将那些粥菜、点心,一样样地摆在桌上。小山见那菜有铁雀脯炒栗子白果、炸佛手、核桃鸭子、什锦油面筋;四样点心则更精致,有猪肉干菜提折包、桂花软奶卷、奶油栗子面玫瑰蒸糕、松穰鹅油水晶烧饼。最后,小晴将那一小瓷罐细粥往桌上一臌,说声:"先生慢用。"便往门口走。小山忙问:"晴姑娘,这是什么饭?"

小晴遂阴阳怪气道:"这是名冠京城的豫王府腊八粥跟点心。全府的人就只王爷、福晋、阿哥跟格格们有。格格见你老人家辛苦,自己这份舍不得,叫奴才送过来呢!"

小山掀开瓷罐上的盖子,但见那粥里诸多米果纷杂,粥面上有红白相间果仁摆成的花型图案,更兼青梅绛枣,黄栗朱樱,则见五彩纷呈,百果溢香。小山忙品了一口,只觉甜香满口,无以复加!数九寒天里,他忽然有了一种难抑的快感,他想从这间屋子狂奔出去,跑到院子里,跑到大街上,告沂每一个遇见的人,说雨儿格格自己舍不得吃豫王府那份细粥,她心里惦记着小山......

19

腊八一过,再有半个月就要祭灶了,王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雨儿却在这段日子里悠悠闲闲地引着小山逛乐古院去了。郎小山自幼浪迹江湖,对于古董、字画之类原不太懂得,面对那张"又黄又旧"的平复帖,自然就更难了解它的价值。相比之下,倒是乐古斋里的物件更令他喜爱些。雨儿看见他面对这许多价值斐然的宝贝,却一副呆呆木木的表情,禁不住心中窃笑,只得一件件指点:这是商周的青铜鼎、秦汉的玉件头;这一只便是价值连城的明代的宣德炉......

小山抬眼看时,见不过一个造型古典的香炉,只是这香炉的颜色比较特别,似紫带青黑犹若茄皮。便问雨儿道:"同是香炉,却为何偏这宣德炉就价值连城?"

雨儿笑道:"什么价值连城,只如此说说罢了,先生竟这样当真。不过这宣德炉倒确是稀世珍品。明宣德的十年,是太平年景,藩属之国岁岁来朝纳贡。有一年,暹罗进贡来几万斤铜,那宣德皇帝朱瞻基一时高兴,便命人以这些铜做主料,又加入金银锡铁等,精炼十数次,才炼出了这与众不同的特殊铜料。又按古代鼎炉彝等器皿的样子略作改良,制作出铸模,共铸了五千余件形状、彩色不同的香炉。"雨儿又指那个紫青色的香炉道:"诸如这一色名为茄皮色。还有一种如旧玉之土沁色的叫土古色;墨黄像藏经纸的叫藏经色;还有黄红色地,套上五彩斑点的,叫仿宋烧斑色;比朱砂还鲜红的斑,叫朱红斑;另有枣红色、茶叶末、蟹壳青种种,数不胜数。明万历时候,有一位名叫项元汴的画家曾说,'宣炉之妙,在宝色内涵珠光,外现澹澹穆穆。其评语可谓切妙之极!"小山遂将那只茄皮色的香炉放倒在案上,果见炉底有一阴印阳文的楷书款日:"大明宣德年制"。

小山正自把玩那只宣德炉,又见雨儿抚着一个古旧的楠木雕花盒向他招手。过去看时,见里面是一方白玉石印,上刻"婕妤赵妾"四个鸟篆字。不禁惊道:"这个,当真是赵飞燕的么?"雨儿将那印放回原处,瞪了他一眼道:"皇家传下来的东西,哪能有假的!"

随后,他们进了尔尔斋,雨儿又不厌其烦地将那一卷卷画轴、名帖展给小山看,中有宋代徽宗赵佶的<芙蓉锦鸡图>、马远的<寒江独钓图>、高僧法常的水墨淡色<观音图>;还有元初大书画家赵孟颗的<浴马图>;明代唐寅的<秋风纨扇图>、陈洪绶的《女仙图>;以及本朝八大山人、郎世宁等人的精作。

看了半日,郎小山于此道一窍不通,惟眼睁睁问雨儿道:"这许多名士大家之作,格格可说哪一幅最好?"

雨儿道:"何必一定迷信名士大家?若依我说,竟是元人卫九鼎的(洛神图>最好。"雨儿一边说着,找出那画卷道:"自东晋顾大司马①作<洛神赋图>后,历代画者多有仿效,惟以这卫九鼎所作尚属独特,此画乃独幅,与古人的长卷(洛神赋图>不同,却又宛若那长卷之中的一个情节,其天地左右尤似意境未尽,令人退思斐然。"

小山看时,见是一轴纸本白描人物画,长不足三尺,宽不过一尺,画中的洛神,微步水上,神思幽婉,衣饰飘然。远方是青山一脉,画面右上侧有题诗一首日:

凌波微步袜生尘。谁见当时窈窕身?

能赋已输曹子建,善图惟数卫山人。此时,雨儿默默凝眸<洛神图>,仿佛她才是头一次赏玩这幅

藏画,小山一见也便不敢出声了。一时,忽听见雨儿自语道:"想这甄氏毕竟何等风流丽艳,才令那曹氏兄弟二人一并垂青,那曹子建亦毕竟是何等缠意绵绵,挚着才情,写出这风骚千古的不朽之作来!只是那曹丕也太无情义,既不能惜花护玉,已然害甄妃一死,又何必再将那玉带金缕枕送予子建,令他睹物伤情,肝肠寸断,竞不得不托梦这洛水之神......"

①顾大司马:东晋大画家顾恺之,曾任大司马参军,故称之顾大司马。

小山见此光景,不觉也愣在那里。惟此时,他方才明白,这雨儿带他前来乐古院,原是个比送果粥更大的情分儿。如若不然,他今生今世,纵到死时又何以得见这许多的珍玩宝物?想当日,初替她诊脉,即觉察此病乃抑郁所生,后见她性情宽大,竞就将那病源淡忘了多时,今日看来,这位小格格毕竟也是个天性多情的女子。可惜她贵为恭亲王的格格,郎小山纵真有那子建之才也是枉然呢!只今日她既然有了这话,可知对郎小山也并非无情无意......

小山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雨儿回过神思,见小山呆呆地盯着她看,方才明白自己说出了不该的话,多少有些个不自在,惟故作姿态道:"先生不赏这画儿,可看着我作什么?莫不是我的脸上有了画儿啦!"

小山见闻,猝不及防道:"小医是看、看格格的面貌与那画中的洛神有些相近。"

雨儿再不想他作出如此之答,不禁倒把脸儿绯红,一边卷那画轴一边嗔道:"先生好没意思,竟拿着雨儿这么取笑!"话虽如此,那面上却没有半点嗔责之态。小山听见雨儿说他,也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两个人连那些藏帖也不看了,竟自出院去。

转眼到了腊月廿三的小年,约莫申正时,小山正欲往各处瞧新鲜去,忽见小晴来找他,说是格格邀请他今晚到闲草屋用晚膳。这可是进府之后从未有过的事情!郎小山不禁心血来潮,又开始胡乱思度起来,把那看热闹的心思立即淡下了许多。

待小山衣冠齐整,往闲革屋去时,见府邸各处的墙上俱都挂上了蝙蝠、桃子等各式各样的壁灯;神殿门前,众多的太监、苏拉们正忙乎着摆设五供、八宝,以及各类祭祀用的器皿,神殿上已挂了许多盏红绒穗子的牛角灯。殿门、角门、仪门、府门,凡有门的地方俱已悬挂上春联。奇异的是,所有春联皆无横批,且以白纸书写,裱装在固定的格屉上,其上下左右皆镶以内黄外蓝两条粗布边。

小山来至闲草屋,见雨儿她们已设好了两桌酒席,那桌上除若干碟冷荤、水果和点心外,还有一小碟和着香油的生黄酱;两个大瓷盆,一个满装着大白菜叶,另一个则花花绿绿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每张桌上另设一个烫酒壶,两只杯子,两双筷箸。

那雨儿见小山进来便笑盈盈道:"这几个月,因我的病,让先生受了诸多辛苦,今日小年,我们主仆三人特备薄酒一杯,聊表寸心,还望先生莫笑清寒。"小山见说,正琢磨着如何作一谦词,却又听见雨儿道:"晴儿,请先生入座,与先生把盏。"于是,慌忙忙地赶紧入了席。

酒过三巡,小山竞仍未想出任何恰当的谦词,加上又吃了酒,又平生头回与一位"美女"同席共饮,不觉得竟淋淋漓漓淌下许多汗来。雨儿并不看他的窘态,却继续吩咐小晴道:"晴儿,将这包与先生卷上,你也同嬷嬷一处吃酒去罢。"

小晴便拿起一张白菜大叶,铺在手上,又以布箸挑起一些生黄酱在叶面上涂抹均匀,再从另一瓷盆里舀起一勺花花绿绿的东西,摊在叶子上,又以那叶包裹严实,递给小山。小山将那东西拿在手上,却不知如何吃法。雨儿笑道:"这叫包,惟旗人才会做的,原本就这么以手捧食,先生请随便用罢。"

小山咬了一口那"包",但觉诸味纷杂,却甚为可口,因问雨儿道:"请教格格,不知这叶中包的倒是些什么?"

雨儿道:"都是些极普通的东西,有小肚儿、酱肘、香肠、鹅脯、熏鸭什么的切成碎丁,还有摊黄菜、炒豆腐、菠菜粉、醋烹豆芽菜之类掺和起来,再跟米饭拌做一处。"

小山于是叹道:"难为如何想出来的!"

雨儿道:"听阿玛说,太祖兴兵时,有一次被敌军围困,眼见全军即将绝粮,便令所部兵将们去捡拾菜叶,包上采来的野果子充饥,一直坚持到破敌突围。此后,旗营日益壮大,最终统一了女真各部,并征抚蒙古,入主中原建立起大清的基业。而拿菜叶包食食物的风俗一直在旗营里保持下来。或许为了让后人们莫忘太祖创业的艰辛罢!"

小晴一边搭言道:"此是格格亲手为先生做的呢!"

"死丫头,吃你的酒罢,哪来这许多的话!"雨儿嗔着小晴,又不住地向小山劝酒,连连说此是自家酿制的桂花米酒,醉不了人的,而她自己却似乎已有了三分的醉意道:"先生每日替我炮制药粥药膳,却为何就不制些药酒呢?难道竟没有酒能治得这病么?"

小山笑道:"有却倒有,只那方子过于烦琐,只怕制成了它,格格都已经......"鬼使神差地,那"出嫁"二字竞险些儿由郎小山的唇里吐出,他慌忙将它们咽了回去,原是想着揶揄那雨儿,谁知道自己的心中竞隐隐作痛起来。

雨儿似乎并未察觉,只管追问道:"那酒可叫什么名字,如何酿造?先生倒说出来我听,我也不怕它麻烦,只管让他们造去便是。"

小山苦笑道:"只怕格格听了也嫌烦呢!此酒名'百花如意酒',乃仙家养命之妙品,可以调和五脏六腑,清心明目,和颜悦色,润肌肤,通关利窍,和畅百脉,使遍体异香,永寿遐龄。"

"倒说说是怎么样造法呢!"雨儿催他道。

"绿萼梅花,取千层半含苞者阴干,四两;朱砂红梅花如上取法五两;白碧桃花净瓣阴干,二两;玫瑰花净瓣阴干,六两;野蔷薇净瓣阴干,二两;腊梅花,取罄口梅阴干,二两;再取丹桂花净蕊三两,入酸黄梅酱水内泡一宿,捞起阴干;绛红桃花净瓣阴干,二两;黄桂花净蕊三两,入梅酱水内泡一宿,取起阴干;白玉兰花、紫玉兰花取净瓣入梅酱水内泡一宿阴干,各二两;白木香花如上取法阴干,八两;阴干红杏花净瓣三两;阴千黄菊花净瓣,四两;阴干白菊花净瓣八两;头红花八两,必得买染坊店内的;再将秋海棠净花三百朵未开者,入梅酱水内一宿,取起阴干;木瓜花取净花阴干,四两;白茉莉花一百朵入梅酱水内一宿,取起阴干;再有阴干孩儿菊净花朵二两;阴干白风仙花净花朵四两;阴干香圆花净花朵二两;阴干白莲花须二斛,红花不用;何首乌一斛,洗净,同拌料豆捣泥;西府海棠花朵阴干者,二两;马料豆半升,择长颗者洗净以酒煮熟,同首乌一起放入石臼,共捣作泥状听用,长颗者为雄,圆颗者为雌,用雄不用雌。将以上二十六味泡制后共和一处,再以惠山泉酒二十五斤,好烧酒五斤,共入坛内,搅和匀,密封坛口,浸泡二十一日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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