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例外”
“以前你从没例外,今天怎么……”
“我今天乐意”他的眼神有些冷,“怎么,你嫌弃了?”
“怎么会?”我干笑,突然觉得还是那一成不变的笑脸让人舒服些,或许我真的习惯了他的笑,哪怕是假的。
“那就喝!”
这回竟然不由分说,直接往我嘴里灌。
我死命的摇晃脑袋,而他则摁住我的脖子,任我怎么蹬腿都不管用,一杯茶洒了半杯,剩下的半杯基本上是从气管下去的。
男馆(1)
一掀开车帘,就看见了眉目如画的小倌们尖着嗓子眉飞色舞的拉客人。
从微尘馆的装潢来看,这门槛很高,生意很红火,依我看其实他们根本不用那么卖力气的拉客人,因为这客人已经多得脚尖碰脚跟了,再往里拉也未必装得下。
一进微尘馆里面,证明我大错特错了,就算是再来那么些人它也照样装得下。ω
作为一个男馆,这微尘馆也大的特过分了些,真想不出一天得有多少白花花的钱银流进这里。
微尘馆里有股奇怪的香气,不同于脂粉的污浊亦算不得清香,不难闻但也绝对不让人喜欢。
这种香气闻在鼻子里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雪千寻身边有四五个男子跟着,嘴里不停地说些阿谀奉承的话,表达的意思无非一个:我可以把您伺候得服服帖帖。
他的表情不冷,甚至带着微笑,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淡漠,面对那些美得出奇的男人,我都禁不住眼花缭乱,而他却眼睛都不曾斜一下,不缓不慢的往前走。
无涯跟在他身侧,所做的事情无非一件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挡住前来献媚之人,不让他们摸到雪千寻的衣角。
看得出,无涯做得尽职尽责,而且这工作十分不好做,任他那样尽心尽力,还是被一个面目如花、情思隐隐的男子突破了防线,一把抓住了雪千寻的袍袖。
那一瞬,雪千寻手上一紧,我背上一痛,几乎给他抓掉一把狐狸毛来,猛的抬头发现他眉头不自禁的一皱,虽然纹路很浅,浅的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的眼神却在那一刹那写满了嫌恶。
他觉得他们很脏。
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嫌弃他们又何必来,难道说真的只为了带我来见一个人?那个人又是谁呢?为何要带我来见?
我以为他会立刻甩开那男子的手,谁知不但没有甩开,他反而扭头对男子温文尔雅的一笑,轻声道,“你,弄疼我了。”
那男子怔怔的望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好半天才颇不好意思的松了手,面红耳赤,“对……对不起,是在下冒昧了”
男馆(2)
后园远比我想象的要宽阔富丽,水榭歌台,九曲回廊,繁花碧水样样具备,在这掌灯时分,走廊里红灯高挂,寻欢作乐的老爷少爷,忙着端茶倒水的丫鬟仆人,在走廊中来回走动,这里很热闹。
雪千寻抱着我走在前面,墨玉和无涯并排走在后面,从听说雪千寻要来微尘馆,无涯的脸色就一直很差,这会儿更是和棺材板儿没区别,倒是这个叫做墨玉的小倌儿,清秀中略带些青涩的脸蛋上始终洋溢着欢喜神气,但并不张扬。ω
“你们老板最近好么?”雪千寻突然开口,指尖似乎无意识的戳在我的脊骨上,并不疼可我还是不争气的哆嗦了一下。
墨玉笑了笑,回答,“老板很好,就是不喜欢管理微尘馆的事情”
“哦?”雪千寻似乎来了兴趣微微侧头,瞥了墨玉一眼,“怪不得微尘馆的生意变得这么不景气”
客人都摩肩擦踵的往微尘馆里来了,他还说生意不景气,那么要是真正景气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场面啊?
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雪千寻,他正仰着脸往对面假山上的亭子里看。
灯笼红色的光晕打在他的脸上,使他平素淡薄白皙的脸蛋看上去有些肃杀之气,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他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凉亭周围挂着淡绿的薄纱,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站了个身段儿极好的人,手里拿了个什么方小说西,若有所思的把玩。
“呀,那是馆主?”墨玉一看亭子忽然叫了一声,极其惊讶的神情。“他已经十几年没出过幽径园了,今天……”
“知道今天有贵客要来,自然是要出来的”雪千寻又露出个温文的笑来,可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这个笑脸,我身子就条件反射似的一颤,总觉得这个笑脸里暗藏了太多的意义。
“为什么发抖?哪里不舒服么?”雪千寻将白皙修长的手指卡在我脖子上,轻轻的笑,他没使劲儿,可我已经呼吸不畅。
亦尘
亦尘的俊美和雪千寻不一样,雪千寻是玉面倾国之姿,而亦尘美得有些病态、孱弱,如抓不住的烟尘,眨眼之间便会消散。
雪千寻缓缓地走到他身边,嘴角挂着莫测的笑意,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这些年来,你越发美色倾城了,想必被滋养得很好”
雪千寻的语气很轻柔,而亦尘听后却像被弓箭射中,身子又是剧烈一颤,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不知为何,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可一看见他这样,心底竟会觉得很难受。
下意识的看着亦尘,发现那一瞬他的眼底有无数纠结的苦痛和怨恨,似乎想要将雪千寻扒皮抽筋。
他恨雪千寻!这让我感到意外的同时更觉得兴奋,只是,他为什么会隐忍成这样?难道因为雪千寻是国君,他没有机会下手?
“馆主”墨玉见亦尘紧紧扣住胸口,压抑着咳嗽赶忙跑过去搀扶,神色之间竟是关切。
雪千寻却并不在意,施施然一揽衣服下摆,在石凳上坐下来,毫不见外的拿起杯子倒了杯茶,却不是自己饮用,而是送到了我的嘴边。
亦尘这才将目光向我投过来,看见我的瞬间他的眼底写满了惊诧、喜悦以及让人迷惑的感伤。
“这是……”亦尘没有问出后面的话,只是望住我,眼底竟隐藏着泪意。
我吃惊,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难道他也认识我?
这世界让我感觉大家都知道我是谁,只有我自己不知道!雪千寻是如此,那天出现的黑衣人是如此,而现在这个叫亦尘的家伙也是如此。
我很想知道他们究竟知道些什么,可我不能问,问也没有人会回答。
亦尘(2)
他无视我的愤怒,朝亦尘和蔼的笑笑,玩笑似的说,“看来你也很喜欢银狐,是不是也想抓一只来做宠物?”然后摆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要不这样吧,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等这小狐狸将来下了崽儿,送一只给你如何?”
听完他的话,我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差没点儿趴在桌上呕血,这个人也着实可恶至极,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十几年,虽然一直恨着,可从没像今天这样恨得想立刻了结了他。
让我弄不懂的是,亦尘的反应,他的反应甚至比我还激烈,“你不要太过分!”亦尘又向前冲了两步,正在这时我忽然觉得脖子一紧,呼吸一滞,而亦尘也生生顿住脚步,惊慌担忧的看我一眼,又满目血色的望住雪千寻。
是的,雪千寻卡住了我的脖子,满面笑意、满眼冰冷的看着亦尘。
“别担心,我一直对它很好,这一点儿它比谁都清楚,亦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是越来越让人心动了,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恐怕会认不出你了。”雪千寻依旧闲闲的撑着下巴,右手已经放开我,食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我脊背上画圈圈,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他的手指嚼碎。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着亦尘,而是放眼看着池塘对岸寻欢作乐的人,那一刻,他的眼神沉寂如死。
“就算她忘记我也没关系,只要我还记得她就好”
“哦?真的么?”雪千寻收回目光,挑了挑眉骨,低头看我,轻声道,“你,还记得他么?”
为什么问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看看雪千寻,他眼底有幸灾乐祸的神色,又看看亦尘,他的眼底是期待,带着害怕受伤的惴惴不安,再看看我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叫亦尘的人。
我到底要怎么回答?说认识的话,肯定穿帮,回去还得被雪千寻教训一顿;说不认识吧,雪千寻肯定得意至极,而这个叫亦尘的人大概会伤心死。
放肆
听他这么说雪千寻笑了,这次却是眉梢眼角都是笑,“你自己清楚就好。ω ”
墨玉一直扶着亦尘,对于他们的对话显然是一头雾水,而我么,也不例外,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显,那就是他们所说的‘她’应该是个女的,而且那个‘她’是他们共同的意中人。
这下可真有趣了,不知道是哪个女人那么倒霉,竟会被雪千寻这种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冷心肝看上。
“馆主,回去吧,这外面的脂粉气息太浓了”墨玉依然满眼担忧的看着亦尘,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墨玉对亦尘有意思。
“我没事”亦尘摆手,走到石桌旁坐下,并不理会墨玉的忧心。
又是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
“也真难为你,本就受不得脂粉气,却还要掌管微尘馆。”雪千寻轻轻地叩击桌面,神色淡淡的,那句话不是出于关心,倒像是施舍他的怜悯,“要不你来做我的内侍吧,替我照顾这小方小说西”他一边说着一边很随意的揪住我的皮毛拎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脊背很疼,全身的毛孔都因为疼而急剧收缩,我肯定龇牙咧嘴了。
“雪千寻,你不要太过分!”怒极的亦尘拍案而起,袖中飞出一物,在他手上灵活的转了一圈儿,落入手中,冷冷的指着雪千寻的喉咙。
此刻我才知道他之前他手中把玩的方小说西是一支笛子,通体黑褐色,看不出什么材质。
一直静立在旁边的无涯忽然身形一动,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别在腰间的佩剑已经架在亦尘的脖子上了。
雪千寻不以为意的挥了挥袍袖,淡然道“退下”
“爷,他太放肆了,您不能再这么纵容他!”
很少看到无涯这么激动,他是个超能忍耐的人,这次竟这么容易就愤怒了。
谬赞
“那我应该怎么对她?”眉梢眼角笑意盈盈,但越是笑容满面越是让人寒心冻骨,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在一层层冻结。ω
虽然一直觉得雪千寻并没表面那么平易近人,却也从来没觉得他像此刻一样令人倍感压迫。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她么?你不是说即使海枯石烂你也会等下去么?”亦尘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眯了眼,他的眼狭长明亮,却带着股内媚气质,只要你见过一次,就永远无法忘记。ω
雪千寻正要喝茶,听他这么问,微不可察的顿了一顿,随即温言“你何时听我说我爱她了?又何时听我说即使海枯石烂我也会等下去?再说,又是谁规定了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对她好?”明明是锋芒锐利的话,他却面含轻笑缓缓说出,说完之后还不忘呷一口香茶,摆出一脸享受神色。
这两天,他的变化太大,让我不由怀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雪千寻。
亦尘眉头一皱,却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的瞧着他,片刻扭头对墨玉吩咐,“去,将咱们微尘馆最抢手的哥儿都叫到别院里,今天这位爷是贵客,决不能怠慢了”
墨玉显然没想到亦尘会突然这样吩咐,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叫人去了。
“雪公子,咱们馆里的哥儿都是咱白昼国的精书,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是自然,看看你柳亦尘——柳哥儿就明了了”
亦尘被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是笑了笑,并没发作。
“雪公子谬赞了”
我一直好奇的盯着柳亦尘的半张脸打量,的确没有任何瑕疵,这样的人走在街上十之**会被人打劫回去当面首疼爱。
想到这儿,不免将自己唾弃了一回,这思想果然不纯洁,都是雪千寻这烂人给熏陶的,据说他的后宫中那个萧妃就是个比女子婀娜的男人……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掉了一地的疙瘩,一看雪千寻就觉得他既恶心又变态,而这样的人偏偏还有洁癖,太虚伪了,可是,当我看见那穿得跟花蝴蝶差不多的萧妃时,立刻就觉得其实雪千寻跟那萧妃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古怪
我窝在雪千寻的臂弯里,悄悄地打量着亦尘:他穿了一身浅绿色的丝袍,头发长乌黑,发质如绸,垂顺服帖的遮住左脸,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走路的时候,他半垂着眼眸,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似乎觉察到我的目光,猛的抬头,正好抓住我偷窥的眼神,我脸不红心不跳的冲他咧嘴而笑。
而他脸色古怪,盯着我看了半晌才展开一抹形式化的笑脸。
我忘了,我是狐狸笑起来的样子肯定跟想咬人差不多,真是寂寞啊,不论我是哭是笑,根本没有人能看得懂!
“在笑什么?”雪千寻并没停下步子,也没回头看柳亦尘,我怀疑他后脑长了眼,否则怎么会知道亦尘在笑?
“怎么不说话?”他一把抓住我两只前爪,像抱孩子似的让我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地横在他胸前,而他则凝视着我,面含轻笑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意。
在他怀里,我不喜欢四脚朝天,所以,对他的举动,我觉得很愤怒,但又不敢发作,只好低声悲鸣,“这个姿势很不雅,破坏形象”
“没关系,因为你根本没有形象,而我不怕破坏形象”
让我哭笑不得的回答。
“这姿势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真的要怒了。
“你晒肚皮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舒服?”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四脚朝天?”
我忍气吞声,我闭嘴,我闭上眼睛装死。
祸水
“客人您误会了,我是太思念家乡所以叫人将我所居住的别院布置成这样,这有什么错么?”亦尘抬头面带笑容望着无涯,红唇微挑,竟带上了旖旎风情。
“你分明是故意的!”
无涯紧握双拳,克制住想再次动手的冲动,恨恨的盯着亦尘。
若不是雪千寻一个眼风扫过去,让他不要动手,我敢肯定,这会儿他肯定要将亦尘的脑袋削下来。
自从进了别院,雪千寻就没有说话,可我感觉得到,他将我抓得更紧了,好像一个不小心我就会从他手里溜走。
房间里,墨玉已经将哥儿们带来,规规矩矩的站在房门两次迎接亦尘和雪千寻的到来。
见了雪千寻的哥儿们都是一脸的惊讶,惊讶于雪千寻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这样的场景我并不见怪,他的脸有多美,我很清楚,从我几十年前第一次见他,张着嘴巴流口水时就很清楚,否则,我也不会傻乎乎的被他抓住关进笼子都还在俩眼冒心心。
只是,时光流转,在他身边待了几十年,对他那张具有绝对杀伤力的脸多少也产生了抵抗力。
美男子看得太多,忽然就觉得没意思,而且眼前这帮人美则美矣,却都带了我并不喜欢的谄媚。
我打了个呵欠,待雪千寻落座,便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身子团成一团儿,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雪千寻觉察到我的意图,突然将我从怀里拎出来,吊在空中晃了晃,于是我整个变了一钟摆。
扰我睡梦,罪不可恕,我冷脸凝视他,他还我笑容满面,“今天你不能睡,别忘了,我是带你来见他的”说着用眼角扫了亦尘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见他?”
内急
“我没忘,我是只狐狸,是你圈养的宠物!”我狗腿的笑了笑,“我真的没忘”
“可你不是一只合格的宠物,更不是忠实的宠物,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坦白?”
宠物还要合格?我做得够好了吧,怎么也算得优秀了,对他的评价我嗤之以鼻。
“坦白?坦白什么?”很久后,我才知道,他所要的坦白就是那夜古怪的黑衣人闯入寝宫之事,他在等我亲口说出,自行招认。
其实,一切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是我傻傻的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蓦地收紧,疼得我哀号一声,挣扎了几下。
他将脸抬起来,朝周围一脸迷惑不解的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我的头有点儿昏,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雪公子会头昏,还真是罕见”亦尘优雅的倒了酒,起身走到雪千寻面前,递上,“这是我们微尘馆特制的酒,香气醇厚,养身益心,雪公子定要赏脸多喝几盅”
“这是自然”雪千寻一笑,伸手接了轻轻抿了一口,赞道,“恩,味道果然不错,你也来喝点”
我正眯着眼‘享受’刚刚他给我的疼痛,他已将酒水递到我嘴边,酒香四溢,直勾勾的涌入鼻息,的确是好味道。
“我可不可以不喝?”
“当然——”他垂下眼皮,盯着酒杯,“不可以”
我下意识的躲了躲,赶忙道,“我自己喝,自己喝”再也不想被他灌了。
酒过喉头,火辣辣的感觉,眼泪就那么被烈酒给熏出来,泪光朦胧中,只见亦尘坐在对面,低头缓慢的饮酒,额前的长发,始终不离不弃的遮挡着那半边脸。
其他的人也觉出气氛不大对劲儿,平素能说会道的全都闷着头喝酒,所以,整个房间,明明有十来个人,却安静的连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
彼岸花
今夜无月,周围都是暗沉沉的一片,好在曲折迂回的小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盏纱灯,灯笼里放的不是烛火,而是拳头大小类似水晶石的方小说西,虽然没有烛火明亮,但也可以让人看到周围事物。
微尘馆果然很有钱。
曲折的小路在重重叠叠的假山中穿梭,走在里面像是在走迷宫,而我走到最后,真的迷了,真是给狐狸丢脸。
跌跌撞撞的兜转了许久,最终也没找到来时的路,觉得自己做狐狸真是太失败了,还是赶紧变成人吧。
靠着假山,坐下来四处张望,现在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左边的路边有黑色的玫瑰,右边的路边有红色的彼岸花,我遵循往常的习惯走了右手边,然而,我死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简单草率的选择,竟是对卧日后人生的抉择,就如我始终没察觉到一直有个黑色的身影跟再我左右。
若我知道真相的话,我会转身,一头撞死在假山上;若我知道有人跟踪的话,我或许会直接倒下装死尸。
无涯说,你就是个祸害,从千年前到今天一直都是,我从没这么后悔过,后悔没让你魂飞魄散!
我付之一笑,道,“可惜呢,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当我踏上开满彼岸花的路那一瞬,天地变色。
我看到自己双脚在流血,看到无数的彼岸花在漆黑的夜色中惨烈而疯狂的开落,来自地狱冥河的风冷彻心骨,卷起无数的花瓣在空中织成炫目的血色之网,而我无处可逃。
我听到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号,嘴里声嘶力竭的喊着一个名字:雪千寻!
而他,身着一袭白衣,站在冥河彼岸,长发偏飞,唇角含笑,纸扇轻轻一摇,无声道,“永别了,傻瓜……”
我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血打身体里的爬出,如同吐着芯子的毒蛇,蜿蜒而下,将脚下的彼岸花滋养得更加冶艳……
身后有人开了口,他说,没想到千年过去,你竟然还是选择了他,可惜,他却不要你,只拿你当傻瓜而已。
三年一梦
<“小姐,醒醒”迷蒙中,我头痛欲裂,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榨干,苍白得没有一丝力气。
睁眼,外面漆黑一片,旁边丫头捧着毛巾担忧的瞧着我,见我睁眼才松了口气。
“你是谁?”我打了个呵欠,起身,舒舒服服的伸个懒腰问。
我可不记得雪千寻的寝宫允许锦如之外的女子随意出入。ω
“我叫紫蝶,是王上派来专门伺候小姐的”
“哦”脑子转了一转,立刻惊道,“你,你叫我什么?”
“小姐”紫蝶回答的很平静,我听后很诧异。
“为什么?”
我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镜子,彻底惊呆了。
“那镜子里的是谁?!”我二话不说,跳起脚来问。
“当然是小姐你啦”这个紫蝶倒是对我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意外,笑笑的回答。
“我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等等,我这一觉睡了多久?”我欲哭无泪。
“三年”
睡了三年?怪不得我都由狐狸变成人了,不过,睡了三年,竟没有睡死,真是奇迹。
“王上呢?”
“王上在御花园”
“哦,我去看看”
“小姐,你刚醒来,身体还没恢复,不宜走动”紫蝶匆忙阻拦,一脸焦急为难。
我恍然大悟,睡了三年给忘记了,没有雪千寻的命令,我没权利出入这个寝宫别院。
“算了,不去了”无趣的坐在梳妆台旁,盯着自己看。
怎么就一睡睡了三年呢?我扣着脑袋回想三年前的事情,只记得雪千寻带我去见了个叫亦尘的男人,然后他们一起喝酒,然后我出去透气……
紫蝶松口气,拿起梳子为我梳头,“小姐,你真漂亮,三年前王上将你带回宫的时候,可嫉妒坏了后宫三千佳丽呢”紫蝶一边细心为我梳理,一边絮絮叨叨的说。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话比老太婆还多。
“尤其是锦如娘娘,她当时妒忌得两只眼睛都喷火了”
三件大事
越想越没头绪,整个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睡了三年把脑子给睡迟钝了。ω
算了,先不管那些了,“这三年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我笑盈盈的问。
紫蝶歪着脑袋想了想,回道,“要说有趣的事情么,倒是没听说,大事倒有几件。”
“哦?说来听听”
“第一件来自天域,据说天域白昼帝君等待千年的妻子转世回来了,白昼帝君要大赦三界”
“哦”我点点头,这消息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横竖我与白昼帝君以及他老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第二件呢?”
“第二件来自咱地域,我们白昼国与暗夜国息战,并且要和亲呢。”
“哦,和亲,谁献给谁女人?”这消息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战与不战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这两个国家,没有哪个是我的故乡。
“当然是两国互换公主,你可知道,我们白昼和暗夜一直势均力敌,这次息战未分胜负,因此两国决定互换公主”
我又‘哦’了一声,点点头一脸赞成,心里却很不屑,这根本就是换亲,拿女人做买卖,维持这轻轻一戳便会一溃千里的和平。
“第三件呢,是不是来自鬼域?”
“啊,小姐,你真聪明!”
她这一声‘啊’吓了我一跳,这一句‘小姐你真聪明’夸得我想抓住她痛扁。
“听说,鬼域太子即将继位,整个鬼域都沉浸在狂欢气氛中”
“哦,看来那鬼域太子的口碑不错”我懒洋洋的说,听了半天竟没有听到一点儿让我觉得有用的信息。
“咱们白昼国除了刚才说的息战和亲之外,有没有什么发生什么事?”
“这个,好像没有”紫蝶皱着秀气的眉毛想了一会儿,忽然又‘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据说两年前王上封了脾气古怪的一位面具男子做了国师。”
“哦?”这个倒有些意思。
“国师叫什么名字?”
血海深仇
>我勉强扯开个笑容,朝她点点头,转眼看别处,她却挺着肚子优雅从容的走到我面前,笑容可掬的道,“哎呀,妹妹可算把你给盼醒了,你都不知道这三年来,王上和我有多么担心你”说着她那水灵灵的大眼就开始泛红,竟显出点点泪意,此时的她,看上去尤为动人心魂。
“锦如娘娘,您不要太激动,这对腹中胎儿不好”紫蝶这丫头倒是挺会关心人,不过她说的倒也是实话。
要是因为我而导致她肚里的娃出了什么问题,那么,我可能要被打入万死之地了。
虽然不喜欢她这已经圆鼓鼓的肚子,但还是冲她感激的福了个身,“谢谢锦如姐关心”
‘锦如姐’这称呼一出口,她泪盈盈的眼睛变了变眼色。
应该是不适应我这么叫她吧?反正我也不打算一直这么叫下去,懒得去在乎。
“这是应该的,虽然你自进宫以来就在昏迷,但王上对你用情至深,他之所爱,就是我的所爱,再说,我们同处后宫,本就是一家人,相互关心是应当的”她拉起我的手,轻轻地握住,一番话语说的情真意切,叫人好不感动。
可不知为什么,她握住我的同时,我浑身一阵冷意袭来,让我觉得忐忑不安。
我连假笑都扯不出一个,只能讷讷的点头。
“锦如,你如今身子重,陪我这么久应该累了,先回去休息吧”雪千寻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字里行间充满了关切。
那一刻,我的心竟会像被蛇虫咬了,痛的想哭,更对锦如感到怨恨。
我知道,这是疯了,我不该这样的。
锦如朝雪千寻神情一笑,满脸绯红,楚楚可人的走了。如今的锦如身上已经没有了叮当环佩,一身舒适轻装看上去比以前更美丽动人。
望着她的背影,我又一瞬的迷惘,她应该不知道我就是那只雪白的小狐狸吧?如今,认识我的人竟只剩下此刻正冷眼看着我的雪千寻。
疯子
“原来,我所认为的安逸生活,在你的眼里竟是这个样子,那么我问你,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这些日子可曾让你感觉到一点点快乐?”
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由得一怔,我可曾感到过快乐?
忽然想起那些他慵懒倚在床柱上看书,而我安静的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雪夜;他对镜梳妆,而我蹲坐在他身后看他如瀑黑发的清晨;他手拈樱花遥望天空目带迷惘,而我满心好奇翘首望他傍晚……
“没有!”我坚决的摇头,“我从没感到快乐,虽然你对我并没有一点点不好,但我却并不喜欢这样,我要的是自由!”什么血海深仇,什么灭门之恨,在这一瞬间我竟都不想理会了。
我只想快点离开他,越远越好!从没想过,我会有这么鸵鸟的时候。
雪千寻如遭雷击,手中的茶水一倾竟洒了半杯,将他的手烫的通红一片。
他抬眼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没了任何情绪。
“雪千寻?”
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他没回应,依旧安安静静的看着我,脸上眼底波澜不兴。
“你怎么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向我逼近两步,我一惊,迅速退了三步。
而他不依不饶,从容逼近,我再退脊背却抵在了墙上。
“你干什么?!我……你要是在靠近,我就不客气了!!!”色厉内荏大概就是我现在这样子。
“对我不客气?”他冷笑起来,“你何曾对我客气过?!”
那双深黑的眼眸中竟带着隐痛与戾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疯子”
“对,我是疯子,早就疯了,为什么你现在才看到?”雪千寻的声音出奇的柔和下来,眼中的戾气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捏住我下巴,猛地勾起。
刺破胸膛
“这是什么意思?”我惊恐不解的看着他。
“你不是想要离开么?不是想要为你那些并未谋面的家人报仇么?现在就是绝好的机会,我可以告诉你,只有杀了我,才能得到那向往已久的自由,错过这次,你不但永远无法报仇,也将永远失去自由”
我惊愕,同时,更是从头到脚完全凉透。
我颤着声音问,“你的意思是,我们银狐一族之所以会被蛇族一朝毁灭,的确是你在暗中相助?!”
“怎么,你还在怀疑么?还有所希冀么?这一切你不是早就弄清楚了么?在我把你带回王宫之前,就有人对你说过了吧?你不是也一直相信着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他果决的将匕首塞进我手中,然后抬眼凝视我,唇齿微张,轻柔却不容质疑的道,“是!”
我的双手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冷汗顺着指尖往下淌,这一个字,打破了我给自己编造的谎言,在他身边的几十年,虽然明知道他是仇人,却还是傻乎乎的告诉自己,那也许是个误会,也许只是那个人在骗我,可是,最终他只用一个字就将我的谎言狠狠的戳破!
这一瞬我几乎崩溃,而他依旧那么平静。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这一族灭绝?”我将匕首对准他,保持着微不足道的距离。
“因为我痛恨银狐一族。”这话他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嘴角却挽起一个邪恶狂肆的弧,就好像银狐一族的灭亡是天经地义的,只要他痛恨银狐一族就全部该下地狱。
“这就是你的理由?”
寂灭
“我以为就算你不记得我,这几十年来至少也应该有点感情,却原来这都是我在一厢情愿。”
然后,他笑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浮起妖冶的酡红,微眯的眼眸里带着自我嘲笑的意味说,“你可以走了,记住,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否则,你会痛恨自己还活着……”说完他将匕首拔出,自言自语般的说,“它叫‘灭魂’,你知不知道,我一直认为你不会再伤害我,就算我变得再坏,再乖戾无情,你也会像我宠你一样……”
他将目光一寸一寸的移向我的脸,眼底是疼痛过后如同死灰般的寂灭。
为什么要这样刺激我,逼迫我,为什么……
我慌乱的摊开双手,看着满手粘稠异常的血液,眼泪不住的掉,再也顾不得看他,夺门而逃……
可是,刚一出门就撞了个人,我已经没心思看他的长相,闪过他继续跑,而那个人却一把拽住我,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我,我……”我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把王上怎么了?”他猛地扯高我染满褐色血液的手,声音中带着焦急和惊怒。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放开我!”
“你这个祸水!”那人一个耳光从天而降,将我打翻在地,双目怒红,恨恨地道“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如今所做的一切!”
耳朵轰鸣,脸颊更是火辣辣的痛得钻心。
可也是这样的痛,让我平静而清醒,抬眼看眼前人:大红长袍上紫色牡丹簇拥争艳,袖口处以金线绣了个惹眼的‘萧’字。
他,正是雪千寻的后宫之一,萧妃。
“来人,给我把这贱人拿下!”他一声厉喝,数名侍卫齐刷刷的跑来,三下五除二将我五花大绑了,就要往下拖。
“萧君,让她走!”
寻死?
阴暗的牢房到处充斥着潮湿**的味道。
其实,我一点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初刺雪千寻那一刀后,明明可以逃走的。
对于一个成为人形的银狐来说,要逃开侍卫的禁锢简直易如反掌,可不知当时那根筋抽搐了,竟会选择乖乖的跟侍卫回牢房。
坐牢的前三天,萧君并没来,我也是有机会逃走的,可我却足足发了三天的愣,把机会错过了。
看看身上的铁链,我无声一笑,它们已经和我做了三个月的伴,还是萧君亲手给我戴上的。
这锁链有个名字叫‘困妖锁’任我本事再大也跑不了,更何况我本事一点儿也不大,不过是个刚刚成人的银狐,不论是力量还是其他方面都还差得远呢。
给我上锁之后,萧君没有再来,这三个月来除了看牢送饭的,再没看见其他人。
外面应该开始下雪了吧?牢房的潮湿寒冷让我忍不住哆嗦,虽然这里有被子,但这几个月下来,那被子已经湿的能拧出水来了。
我抖了抖铁链,安静的坐在石床边,屏气凝神调息御寒。
如果再不想办法,这牢底肯定要被我坐穿。
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声音很轻,应该只有一个人,会是谁呢?送饭的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抿了抿冻得发青的唇,闭目静心不再猜测。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牢门打开,一双长靴出现在眼前,带来一股清新的冷气,我缓慢抬头,安静的看着来人。
他,半面倾国,如画的眉目微微耸起,深红长袍无风而动,是亦尘。
实在是想不到他会来,更想不出他为何而来。
“好久不见,馆主还是如此风姿迷人”
亦尘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就像木头一样。
他低垂了眼帘,看着我,遮住另半边脸的发丝在空中轻轻荡了几下。
“不知馆主此来是为了什么?”
“来问你个问题”
“问我问题?请说”
“雪千寻在你心里,究竟占什么样的位置?”
吐血
“你在伤心,在寻死!”
听了他这话,我火山爆发,“我为什么要伤心寻死?真是好笑!”
这话是吼出来的。
“这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也没有丝毫波澜。
我闭目低头不再理会他,天气真的很冷,五十年来我觉得今年的冬天格外冷,第一次怀念自己那身雪白的狐狸皮。
亦尘一直没有声响,我不说话他不开口,整个地牢安静的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可一睁眼他还是站在原地,保持原来的姿势沉静的看我。
我叹气,“外面下雪了吧?”
“恩”
“御花园的花还是开着的吧?”
“恩”
“雕像下的池水没结冰吧?”
“恩”
“水池里的美人鱼没冻死吧?”
“恩”
“雪篱花已经落完了?”
“恩”
“雪千寻死了吧?”
“……”他缄口不言。
“你给我滚!”突然烦躁得无法压抑。
“你在担心他!”
“滚!马上滚!”
亦尘转身,那如瀑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那黑发掩盖下的肌肤苍白中带了鲜艳欲滴的红色——似乎是几个字。
我已经没心情去理会。
亦尘离开,我气息大乱,胸中被乱窜的气息冲撞,一口气缓不过,喷出口血来。
陌生
我的腰几乎给他抽断,其实,一般的鞭子链子,自然是不能将我伤到如此的,可这细细的链子却是‘困妖锁’,它对我的伤害是其他方小说西的数倍。
本来,这一个月的修养,上次气息紊乱造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这一抽,又倒回去了……
‘如果哪天你要是落我手里,我非嚼碎你的骨头不可!’我暗暗发誓。
到御花园的时候,我看到了雪千寻,当然,他身边跟了锦如。
看雪千寻言笑晏晏的样子,想必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而锦如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一圈儿。
他们坐在亭子里书茶闲谈,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无涯,另一个是雪千寻的美男后宫——萧君。
竟然是带我来见他们!
我咬牙,在他们面前,我绝不以狐狸的形态出现,这只会让他们想到我是只宠物。
于是,我勉力将自己化成人形。
身边的牢头虽然知道我是只会变化的狐狸精,但细细想来他应该没亲眼见过狐狸变成人,否则此刻也不会屁滚尿流了。
这一番变化不仅让牢头吓得浑身神经瘫痪,也让正好回眸的锦如杏眼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