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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一部 成人寓言
一、有一条鱼
二、有一个人
三、有一种目光
四、地狱里的天堂
五、稀世之鸟
六、一个濒死者对灵魂的访问
七、等待死神
八、看门人
九、许多,雾色的影子
第二部 狗眼中的一分钟
一、狗眼中的一分钟
二、裸露的脸
三、感官之城
四、从一个地点出发的十种可能性
五、三王冢
六、金黄麦田里的童话
七、犯罪生涯
八、与梦夜游
九、网上历险记
十、现实一种
十一、一个梦
第三部 动物的灵魂
一、麻雀的生存状态
二、一个人的旅程
三、动物的灵魂
四、时间的倒影
五、光与梦
六、牌与人生
第四部 我们徘徊在精神的边缘
一、街上突然空了
二、自画像
三、生命的故事
四、我们徘徊在精神的边缘(诗三首)
·关于本书
一、有一条鱼
没有真正目光的人,终其一生也看不到他的存在。
——作者
有一条鱼是人工繁殖人工放养的。在放入洞庭湖前他受到了养殖员的虐待,因为他长得很特别。
那天他正在水池内游泳。正上方的阳光直透水底,透过透明的颤抖的水面,他看到了养殖员摇晃的扭动的影子。养殖员是个干瘦的老头,干黑的小脑袋上顶着一只很大的黄草帽。
"妈的,一个邪种!"这条鱼看见他指着自己。那只手很大,扭动着,象一条大虫子。
这条鱼身子往下沉一截。
"打死你,不祥的东西。"他说。并且抓过一个竹竿往下捅。这条鱼看着这只竹竿捅下来,象一只箭。
这条鱼又往下一沉,停在竹竿刚好够不到的地方。
那只竹竿在这条鱼眼前又捅了两下,刚好够不着他。
那竹竿象箭一样退回去,水面上一片混乱,老头子的身影也含混不清,象一片金黄的水在漾动着。
"我明天找个东西宰了你。"老头说完,背着手,顶着一轮晌午的日头,走开了。水池边又平静一片。
周围有许多长得一样的鱼,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但这条鱼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第二天老头没来。这条鱼等了他一天。第三天喂食的时候,一个光脑袋的男孩子光着身子站在阳光下。从这鱼的角度看去,他晃动着,颤抖着,象是火焰一样。
以后这条鱼又过了好多天。
但他永远停在水下很低处,停在竹竿刚好够不着的地方。仰视着水面上刺眼的天光和跪在池边的男孩。
"这鱼很怪。"男孩说,"一定有很不平常的经历。"
于是这条鱼向上浮了一下。
男孩说:"真怪,象是通人性。"
这条鱼又向上浮了一截。
最后这条鱼的头浮出了水面。露在了阳光下。他用两眼望着赤着上身的男孩。
男孩却突然从身后抓过一个网抄,向这条鱼抄来。这条鱼疾疾地潜入最底层,一动不动,好长时间,象是在想什么心事
后来,这个水池的鱼全部被分装入很多木船的船舱里,开向了洞庭湖深处。这条鱼透过船舱内很浅的泛黄的水,看到四周红旗招展,听到锣鼓喧天,有一个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讲话。
这时,他发现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走过来。见到这条鱼时他哇呀一声,说:"看,奇怪的鱼!"于是另一个与他同样年纪的年轻男人跃过来。船舱内的水开始随船晃动。
"抓上来!"
一只手伸了进来。这鱼往水底冲,但撞到了船舱的底部,这才发现水太浅了,藏不住他。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说:"不准乱抓鱼苗。"
于是那只手浮了上去。水"哗"地一响。
这条鱼看到那个警察远远的地说:"怪鱼,我活了大半辈子……"
最后,这条鱼连同其他鱼们被倒入洞庭湖中。从此以后,这条鱼便在最深的地方静静地停着,偶然,天空一无遮拦、阳光清澈时他才在浅水处慢慢游荡,没有真正目光的人们,终其一生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1994/2/4
二、有一个人
我们的心里居住着一个人。他每天起得很早,睡得很晚,清醒的时候很少。我们行走在茫茫人海中的时候他正在你的心里打盹。尽管如此,你的目光看起来仍很明亮,脸色也很好。
他每天潜伏在你的心里,透过你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外面阳光下街道上走来走去的人、车和声音。
你每天都在睡梦中见到他,见到他持剑驾云,奔行于无光的空间中。你常常可以听到他在黑暗中的嚎叫,并且为他的嚎叫所惊醒。别人说你在做梦。
在你心里,这个人充满了渴望。你常常见到那渴望化作一条黑色的大狗,在黑暗的空间驾云穿梭,对天狂吠。而你心中的这个小小的人儿,却常常默视无语。
有一种叫兽性的动物,夜间常要敲你心中小人的木房门。那只黑狗围炭而眠,听而不闻。而那小人却常常兀然坐起,瞪着眼睛发呆。敲门声一直在响着。
每天清晨,孩子们起身去上学,大人们起身去上班,富人们从床上坐起,享受萍水相逢的女人递上的早餐。而这个小小的人,则开始从你的双眼向窗外张望。
1994/1/27
三、有一种目光
有许多鸽子落在一片绿色的院子里。鸽子红红的眼睛倒映着紫色的草和偏紫的天空。紫色的天空上层是一片蓝色的透明空间,上面有洁白的丝状的云追逐着纷乱的麻雀。许多麻雀琐碎的叫声象硬币一样撒落下来落在每一只鸽子红红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有一些风在红瓦屋檐上排着队跑过,有一些绿色的树叶托着一列火车小小的影子向一个方向移动。许多草,在默默地生长。
有几只鸽子匆忙由地面飞了起来。同时回望地面上青青的草。葡萄架顶空空的,一侧爬满了绿色的丝蔓。这些丝蔓上生长着一些绿色的手,正向着藏在风中的春天的影子招手。那些洁白的鸽子飞到了红色的屋顶上,闪闪她们红红的眼睛,于是世界中的一切都在那一双红色的清澈的圆眼睛里,闪了一下。
梧桐叶子绿绿的,叶子边缘的绒绒上圈着银亮的光。梧桐的树干湿湿的,上面有一只蚂蚁在爬,然后两只三只,然后又变成了一只。有一只麻雀从前排房子的瓦脊上噌楞而过,掠着挂满阳光的梧桐叶子象一颗子弹一样落在了高高的插入云间的天线顶端。
在麻雀穿过得梧桐叶间的空间里,有许多许多绿色的身影,在舞动着。
对面的窗沉默的关着。窗台上有一块砖少了棱角,上面长满了绿苔。那儿有许多年前秋天的落叶。落叶下面有一个蚂蚁的窝。那些上了年纪的叶子时常动一动,发出干干的、很大的响声。有时就会有一只叶子一下从窗台上缺角的那个地方,象是受伤的兵,一下子跌落翻滚在空中,然后砸在一只熟睡的虫子身上。
有许多黄色的影子,还有黄色的曲线象是给风扯住一头,使劲地甩动,于是这些线象是火焰,想要拼命冲上天堂。这些火焰里面有许多放荡的歌声,她们象一种奇怪的物质,渗透到每一片可以发芽的土地上。在一落万倾的泛潮的土地上,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在奋力挥锄,夕阳歇在他一旁的地平线上。
那只喘着粗气的牛,哞地叫了一声。
对面就是楼。涂成了绿色。楼顶是红瓦,象一面四方的运动场。有许多点子象麻雀们一样胡乱穿梭着。在楼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喊叫声、说话声,象地面上蒸腾起来的气体,弥漫在空地的上空。空地上有一些几百年的树,满目绿色的树冠。树冠浅淡不一的绿色中点缀着点点白色的影子。有些影子突然伸展变大,从一个绿色中飞到另一片绿色中。然后又缩成一个白色的点子,象一枚一枚白色的围棋子。有许多燕子,张开灵巧而有力的翅子,舒展俏丽的尾巴,在红色的楼顶飞舞。那里满是清脆的叫声,象有山林深处的清泉在汩汩流出,顺着山石的坡度,婉转于山石之间。
那一片平台上,湿湿的,沾了许多水。有许多小小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有许多烟尘在空中无声垂落,象一个帘子挡住了远方隐约的山影。一列车在反射着银光的金属线上飞过。许多铁轨象是受到惊吓的银蛇,飞花乱窜,拼命逃向一个终点。而又有许多相反的银蛇向另一个方向狂窜。大地间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吼声,象是有一条很大的鬼,站在群山间的云上,冲着我的梦里大喊一声。
许多年的雨静静地落在一片无人的街上,许多许多透明的丝,在编织着一张网。在这张网的每一个网眼里,都有一只洁白鸽子红红的透明的眼睛。
夜里有许多声音,在黑夜的平面上架起了很多空间。每个空间的线条上点缀着白色的影子。这些影子是一只鸽子的纷乱的羽毛。这些鸽子白色的透着微光的羽毛在黑暗中唱着歌。
这些歌声落在几千年后一对恋人的……
——春天里。
1994/12/5 上午9:00
四、地狱里的天堂
院子里苹果树的叶子多已脱落了,树枝光秃冷清。但我仍记得今春许多新麻雀在他微绿的枝叶间穿来穿去,追逐扑闹,叽叽喳喳,满树鸟喧。我也记得今夏开始长出绿苹果来的时候,满树响着一种不知名的虫子咬噬他叶子的声音,象是队伍的行进声。这时麻雀已不大在他的枝间追逐嬉闹了,来了也是一个,来两个也是各据一枝。春天的新麻雀们成了老麻雀了,老麻雀和新麻雀在夏天的阳光下飞鸣。
枣树现在也枯光了,瘦高的样子。枝干上镀着阳光,一只赖葫芦小小的半青不黄地悬在树枝的一边,象个熏坏了的灯笼。
葡萄今春几乎死掉,但又活了,而且借着阳光和春风象织网一样铺满了葡萄架。有时麻雀在架上一跳一跳地叫,叫声象清澈的水滴。但现在满架枯叶,葡萄蔓象一个干瘪的老太太,趴在架上慢慢地喘息,等待死亡最后到来的那一刻。
两棵高达数米的梧桐,伸开残缺的枯枝。地面一片落叶。冷风拂来,小草抖动,绿叶象潮头的泡沫一样,给风赶来赶去。
这个院子里曾经住过四个人。这个院子曾经就是那个叫做地狱的地方。
93/11/4下午
五、稀世之鸟
有一种稀世之鸟,他高翔于雪山顶峰之上,承受着日月之光和天地的精华。他鸣声激扬万里,身影覆盖了一片广袤的土地。
这只稀世之鸟每天都在空中,他无枝可栖,他生就了一种方式:在空中面对一切。
这只鸟飞翔的天空是远离尘世的。没有林立的水泥,没有混乱的车流,没有铺天盖地的噪声。这里只有未被污染的天空,未被污染的流水和完全的自然之声:兽吼禽鸣,泉响江声,还有风在树林间弹出的乐声。
没有一个心为尘覆的人见到过这只鸟,而见过这只鸟的人往往只有沉默的双唇和深邃的目光。在这些人淡淡的微笑中,你也许会于惊鸿一瞥间见到那只鸟淡泊的翼影。
94/8/17下午3:30
六、一个濒死者对灵魂的访问
给所有的生者和即将出生的人。
——你永远的邻居卜林
我的灵魂就住在我家对面。在一扇永远虚掩着的门里。
他是一个名叫卜林的人。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我只记得童年时我常常从恶梦中惊醒,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梦。梦里一个影子对我说,"去卜林家看看他吧,他就住在街对面那扇虚掩的门里。每次你在街上推铁环玩耍时他都会在街对面看着你。"
每次都是在那影子走近我而我即将看清他的面孔时我便哭着醒来。每次爷爷奶奶都从我旁边的大床上坐起来,他们会说,卜卜,怎么了,又做恶梦了。而我每次都是泪流满面地一边点头一边抹眼睛;爷爷奶奶则惊恐地相视无语。
后来当我大了一点,会说一些零散的话时,我就断断续续地讲给他们听:影子在说话,街对面一个叫卜林的爷爷,他每天都看着我。我发现我讲梦给他们听时,他们都毛骨悚然,毛发倒竖,而我却从这讲述中得到了很大快感。后来我再大些时,那个影子就从我梦中消失了。开始是越来越淡,最后影子变成了透明的,然后融入了黑白的或彩色的梦的背景中。
而我依旧保持讲述的习惯,直到我快七岁时。终于有一天,在我向已毛发皆白的爷爷奶奶讲述没有发生的梦境的第二天,我家来了一个人。一个据说是通灵的人。我奶奶摇了摇我的身子,对我说,卜卜,叫大师。
我看到大师也是一个老头子,于是我不小心叫了他一声大爷。结果他很不高兴,吓得我爷爷奶奶连续不断叫了他无数声大师,才把他的脸上叫出一点点笑容来。
"这个孩子,"他说,满是花纹的脸上有了一点疑惑,"应该过了做这种梦的年龄了。"大师走时,留了一个偏方:吃肥肉。结果现在的我脑满肠肥,从那以后我没做过任何奇怪的梦。
现在我已是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了。我眼前的街道已宽了好几倍,眼前的汽车也比以前的洋车快了好几倍,眼前的人比以前多了好几十倍。我对我的一生很满意,我是一个中国人的典范:老婆只有一个,八十年间没有与第二个女人做过。我有七个儿子,七个儿子又各生了三个孙子,到了孙子长大时,他们都只有一个儿女。现在,他们都从我眼前消失了,再也不曾回来。我依旧住在我爷爷奶奶曾经住过的临街的房子里。这房子是1900年建的,除了我这座老古董房子外,我周围全是二十一世纪的高楼,直扎到云里的那种。我每天足不出户,每日的功课就是咳嗽。
但昨天,我八十年前的梦又出现了。那个影子没有变化。他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他说,卜老汉,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就要死了,还不去街对面看看你的灵魂,你是不是忘了他叫什么了。我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卜林。当影子的面庞马上就变清晰时,我醒了。但没有象小时那样哭。现在我已须发皆白,毛发倒竖。
这天夜里,我在床上坐了一夜,但一声咳嗽也没有。夜静静的,街对面的一种叫迪厅的房子里传来二十岁左右年轻人的喧哗。
第二天,天气很好,我在卧病不起十年后第一次走出了大门。我的双眼被二十一世纪的阳光晃得一团漆黑。
外面的阳光太好了。汽车在我两边象走马灯一样乱晃。年轻人在车里搂搂抱抱,对我直按喇叭。我知道,他们看我年纪大,耳朵不中用,所以就按得很响。
我在街对面转了半天,没有找到我儿时记忆里的那扇破旧的大门。我问了很多年轻人,他们都不知道。而且在得知我要找的那个叫卜林的人是我的灵魂时,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望我,仿佛我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人。
这时阳光很高了,我的影子躲到我的双脚之下。这时,我看到了一个胖胖的很象我妈妈的女人领着一个先天痴呆的儿童向我这儿走。那个痴呆男孩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我了。哇哇叫着,冲我翻白眼。
我发誓我一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一句话,那个女人说的。她对那痴呆的胖男孩说,"卜林,你这个白痴,知不知道有人在等你。"
这时,阳光正好照在我头顶的中心。钟楼上的钟声开始响起来。
一共十二下。
2000/11/11午
七、等待死神
那天我站在一栋旧楼下等人。当时两栋楼之间的天上正浮着一朵不吉祥的云。而我此时想:为什么我要等的人还没来呢?
一匹灰马双眼空朦四蹄飞溅地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倾斜的街上滑了下去。下坡尽头的常青树立刻枝叶散乱、群叶乱舞。在那马高昂的头沉入地下的时候,我听到了空谷回音般的马鸣声。然后,一条倾斜的马的影子在我瘦削的脸上急速荡过。于是,我看了看表,那表正在走着。我看离我等的那个人还有十五分钟,于是我把拿着表的左手插在裤兜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四下张望着。
从对面胡同里跑出了一个铁环。然后又冲出一个男孩,唱着大人的歌,发出大人的声音,沿着刚才马跑的方向跑去了。我看到那棵常青树上缀满了红的绿的黄的果实。而这男孩则在果实与果实间的空隙中欢快地越跑越高,然后在接近地平线的低空上化成一朵黄色的云。
云里传来一声很响的狗叫。
一只狗的影子从右向左在我脸上闪了过去。
我又看了一眼表,我发现仍差15分钟才到约好的时间。我看秒针,他在喀喀地响,一如从前地跑。
我离不开这只表。这只表和我的生命一起跑。所以我不能忘记上弦。
我想,我等的人一定是与我一生有关的一个人。不然我为什么要等呢。
而这时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一群呆板的鸟痴痴地飞过高楼的上空。许多黑黑的丑陋的影子象石头一样砸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说"鸟"。
于是这帮鸟垂直而下象一排炸弹,落在远方飘着红裙子的楼的背面。然后就见那背面升起了很高很细的一柱烟,象是一根植物幼苗的茎,随风扭曲着。
这时,我背后楼梯上有了响动。还没等我回身,一只白猫可怕地喵唔一蹿蹿到了阳光下的路中心。阳光映在他的眼里,他的双眼象两只红灯笼。然后,又一个黑影一闪,一双爪子啪地搭了我肩一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蹿到街边,然后回头充满敌意地望着我。那眼睛银星闪烁。当我打量他时,我感觉到那眼睛实际是在看着我的脑后。于是我想,他在看谁?
而此时,两只猫一白一黑、一左一右地相向蹿去,如行云流水。身影模糊为相背而去的穿堂风。
"喂!"一个声音在喊我,声音发自我背后。
"什么?"我下意识反应,一回头,看到楼梯上一只散落的钟。一个男人坐在楼梯上,他的脸洁白如雪,双眼象是远方峭壁上的山洞。
后面又有一列马车狂奔而过。影子在那个苍白的脸上一闪。
"在干什么。"他问。
"等人。"
"等谁?"
我想,对呀。我一定要说出一个名字,说明我要等的那个人。于是我看到许多羽毛纷纷扬扬,落在一个冬天的小村里。
"他也在等你。"他说,"用手指了指上面。"
这时那匹马的嘶鸣横空而过,冲入我的耳鼓。
我想,一个男孩子一定正在变,成为一片混凝土的叶子。
1994/12/18
八、看门人
十六年间,我一直在守着一扇门。
这门属于我一人,与他人无关。
门的周围长满了绿色的草,红的黄的花朵点缀其间。我的门前还有一棵很高大茂密的树。有时阳光从树顶的枝叶间落下,照在这扇温暖的门上。往往此时,有许多色彩斑斓的鸟儿五彩缤纷地飞落。落在草地的花丛间,落在我的这扇门上。也落在我的头顶。常常会有花蝴蝶飞来飞去,飞入我的目光中,然后又飞向远处草的绿色里了。
我那时是一个穿着洁白裙子的小女孩。有时我坐在门边,怀里抱着我的洋娃娃、绒绒熊和毛毛狗,唱着儿歌。晚上我就搂着他们睡去。夜里,我常常会在很深的梦中浮出来,发出一两声开心的笑。
再后来,我常常坐在门前看书。我的门前常常落满了洁白的鸽子。她们迈着天使般轻盈的步子在草地间的石子的甬道上走来走去,时时停下来,侧着脑袋,用清澈的眼睛望着我。这时我会唱:小燕子乖乖,把门开开,我要进来…..然后我换口气,接着唱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说过了,谁来也不开。
我的门前谁都不能停留。我弟弟是个例外。那时他在摇篮里,我就在门前摇啊摇啊摇,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对我说过了,谁来也不开。每当唱到这儿,原来在摇篮里咿呀乱语的弟弟便嚎啕大哭起来。妈妈这时就会出现在我的门前,仔细看看门后,再问我,没事吧,小燕子。
弟弟长大一点以后,就不再到我的门前玩了。我门前的样子也有了变化。再没有许多鸟儿来了,来了也是灰灰的麻雀。他们会象子弹一样射到草丛里,然后象小鬼一样双脚蹦来蹦去的。我靠在门框上,看到风拂过我的长发,在发际的浮动间,我望到远处有一个男孩,穿着洁白的衣服,象是一个风筝,飘来荡去。
此后男孩每天都在远远地望我。在他眼里,有一个一袭黑衣长裙的女孩,正坐在一棵长满绿叶的树下,靠在门前,望自己。天空中最深远的地方梦境般地回荡着一个童稚的声音,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外婆说过了,谁来也不开。
我不知为什么三年后远远望着我的男孩的身影消逝了。象风中的歌。我的门前开始有树叶落下,一些调皮些的麻雀在空中做着追逐她们的游戏。有时他们就追逐到我的身上。而我此时则是一个身著透明黑纱的妙龄女郎了。
我的门开始吱嘎做响。我的门里有一个童年的摇篮,现在摇篮破了,落满了尘土。摇篮里我和弟弟小时睡过的地方堆着我以前最爱的洋娃娃和毛毛熊。他们都已被撕破了。我的门现在经常有人进进出出。他们进来后将硬币扔进那个旧摇篮里,然后又从门里退了出去。有时正巧将硬币砸在洋娃娃的头上,她就哭一声。象是在唱歌。
现在我门前的景象有了很大变化。门前那棵高大茂盛的树已经枯死,门前的草地也被各种各样的汽车压得一片狼藉。现在地上已是空旷一片,落满了枯干的叶子。她们在秋风中成群地赛跑,发出干燥的喊声。我已经不会唱那首儿歌了。我能做的,就是望着眼前的落叶在秋风中跳舞。
现在,这扇门已无法转动。门上发了霉,挂满各式各样的苔藓。甚至连昆虫也不愿光顾了。
当几十年的尘土将我和我的门掩埋的时候,会有一只洁白的鸟儿飞落在这片废墟上。他衔着一枚金色的种子,轻轻落在我覆满红尘的双眼里。
2000/11/26午
九、许多,雾色的影子
在这许多年的记忆里,我不知道,那些已有过的世界是否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它们是否常在我黑暗的梦里悄悄地爬出来,站成一排,象小学生那样用闪亮的银眼睛望我。
有许多充满哭声的日历都洒在了那座小城一个偏远角落的一个院落里,有许多日子和嘀嘀嗒嗒的闹钟相伴,有许多日子孤零零地仰面躺在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交织的裂缝和斑驳的印迹所组成的,可怕的神、可怕的鬼与可怕的动物的影子。在一片片新年鞭炮响后散过的青烟里,我看到了那些轻烟般散去的童年的岁月。
然后有许多雪花儿盛开在幼儿园的窗玻璃上,有许多胖乎乎的脸嘟着小嘴往窗上呵气,又有许多小手在上面勾出一个个影子:树呀,房呀,还有许多一旦站在街上就会吓跑一切东西的……人。在那些昏暗的、淹没在雾色里的影子中,有一个红红的影子。这红红的影子每天跑在一个空空的院子里,象一只小鸟;有时则爬上滑梯,象一片花瓣落下来。那影子许多年都开在……一双大大的、男孩子的眼睛里。直到有一天,许多标准的读书声淹没了男孩子的世界。
然后就有许多男孩子和女孩子象守规矩的鸟栖在枝头一样,整齐地坐在桌子后面,有一个比他们多见过许多本日历的老师在讲一个个虚拟的故事。在这充满虚拟故事的空间,常会有更真实的声音由幼小的树上落下。
于是洒落的花瓣变成了小小的墓碑,一直延伸到每一个孩子衰老的回忆里。
也许有一天,许多影子会拥挤地站在我内心的空间里,他们已退掉了颜色,失去了背景,只剩下一片轮廓;也许有一天,偶然地,我用手指抹去蒙满了尘雾的心窗的玻璃,在那条手指划出的道路上,会有一双双密密的银色的眼睛,在闪烁地望我。
1995年
一、狗眼中的一分钟
狗的生活其实很简单。
我早晨爬起来的时候,街上已满是拥挤的车声了。当我竖着耳朵听这每天的声响的时候,一桶垃圾从头顶的水泥板缝中浇下来,洒了我一头。我便叫唤着冲出了垃圾箱,站在了每天都一样的阳光下。
一双女人穿红高跟鞋的脚。然后是洁白的双腿。然后是被暖暖的春风掀起的白裙子。然后是裙里我也不敢看的东西。
那涂满胭脂的女人一跺红皮鞋,骂:狗东西,滚!
我于是便滚到了墙角,沿着墙角一起一伏地跑。于是我的眼中便是颠簸中的城市的角落。
自行车流在我身旁经过,铃声响作一团。透过车轮辐条的空间,我看到了路对面的那只叫白白的小狮子狗。我汪汪地讨好似地冲她叫了两声,她只是歪头往我这儿望了一眼,便反转身,向远离我的方向蓬松着尾巴一摇一摇地跑了。
白白的态度让我再一次想起了我的身世。我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他们图一时快活,然后在垃圾箱生下了我。然后不知靠什么养活我。于是便溜掉了。于是我就像他们一样住垃圾箱里。
我天生就是住垃圾箱的料。
阳光起来了,沿着高楼向阳的玻璃往上爬。这个城市里千百扇窗户玻璃窗都泛着刺眼的阳光。象是每扇窗户玻璃上都落了许多水银样的蜻蜓。
车流人流依旧从我身边的道路上驰过。许多摆摊的人都来支摊准备开张。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不过这与我无关,我的工作是流浪。
地面在我四条腿支撑的肚皮下滑向后面。有许多绿绿的草芽长在了细碎的石缝间。
第一条胡同的傻子老袁仍站在那儿,身体蜷着,像一只炸虾。他睁着呆呆的眼睛望街上穿行的车流。他嘴角总是挂着口水。这是他的工作。
第二条胡同那儿,姜大爷像昨天早上一样在抽烟。他像一只灰白羽毛的鸟,有一个长长的鼻子和闭成一条线的嘴。这鼻子里冒出青烟,也哼出几句戏文。
在最后经过的一个夜总会门口,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正撅着小而结实的屁股在台阶上扫地。昨晚上,那条腿和那条腿上面的地方,正被一个客人抚摸着。
当时我不是有意要看的。当时我正在桌子底下吃他们掉在地上的菜。
(作为狗,我可以理解。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她的工作。)
1995/4 /19 凌晨
二、裸露的脸
我是从十四岁开始手淫的。那天夜里,似乎有一扇坚闭了十几年的大门向我敞开了。
第二天我就去上学。
第一节上中国历史。一个秃顶的中年老师上了讲台。我们叫他冯老师。冯老师戴了个深度近视镜,脸灰灰的。他进门后站了一会儿,眉头使劲皱了皱。
然后他就上了讲台。
冯老师有气无力地说:"那就上课吧。"
那就上课吧。我想。
班长杨忠诚喊:"起立!"
大家参差不齐象春天种下的种子一样蜿蜒曲折地站了起来。
现在是春天。确切地说,应当是春夏之交了。暖风吹得游人醉,全班每个人都醉态朦胧,我清清楚楚看到前面王虎打了一个哈欠。
冯老师又皱皱眉说:今天怎么又没擦讲台,净些粉笔末了。暴土扬场的。坐下坐下。
大家又松松垮垮地坐下了。
窗外骄阳似火。校园里白晃晃的。树和花坛都失去了色彩。世界象一张黑白照片。
我今天看其他同学感觉大不相同。似乎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而我感到我已经象夏天晚上从地下钻出来爬到树上的知了爬爬,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黑知了了,在眩目的银色的阳光下,放声歌唱。
"为什么焚书坑儒?"我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了冯老师的灰色中山装和中山装领子间伸出的细脖子和脖子上的脸,看上去灰蒙蒙的。
"为什么呢?"接着他又说。
我看到同桌王爱春在翻书。全班同学都在翻书,哗啦啦哗啦啦,象是拉网时鱼群在网中挣扎拍击水面发出的声音。
我想,我没烧书。
于是看冯老师灰灰的、毫无表情的脸。看他身后黑色的毫无表情的沉默的黑板。
我不知该怎么办。这时,王爱春用胳膊碰了我一下。我没理他她。
她家开了一个饭店。她的鼻子整天红红的,眯封眼,整天爱抹一种不知什么香型的粉。这种粉的香气我实在享受不起。那气味就象校园里一种树开的一簇簇小花发出的那种香。简直把我熏得晕过去了。
她又轻轻捅了捅我。
我发现冯老师的脸灰灰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看不出表情。
她说:张坚强。声音小小的。但前面大胖子王虎一定听到了。因为我发现他伏下身去,趴在桌上,好象在笑。我从后面踹了他小子一脚。他的大屁股软软的,令人想入非非。
"为什么?"冯老师的声音还是相当具有穿透力的。他的这三个字反射在右边墙上,又折射到我的右耳朵;横穿进入左耳,又飞了出来。我满脑袋都振动着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秦始皇为什么要焚书呀!"冯老师伸出三个手指,他说:"钳制思想。"
他说钳制二字的时候,,我脑袋里出现了一只大钳子,接着又出现了一只手术剪子、手术刀和筷子。一会儿我脑子就给切成块分光了。让几双筷子夹到了几张大嘴里。哗,又泼了一盆凉水,我的脑子整洁如一只冲刷过的陶瓷碗。
就在我看冯老师写钳制思想四个字(钳制思想这四个字写得非常漂亮),王爱春又在叫我。我知道我人高马大,英俊潇洒。我也知道象王爱春这样的女孩已经成熟了。有时我偷瞥一眼她隆起的胸脯,然后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声音骂我:张坚强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下作。
于是我坐得直直的。
昨晚的经历使我觉得我是个男人了。但我觉得身上那点若隐若现的气味让自己很难堪。
不知为什么,这节课王爱春捅我的次数特别多。
我不喜欢她。太浅、太露、太丑。举手投足都是小家子气。俗不可耐,俗不可耐。这个班倒有个叫陈逸的女孩,蛮有气质,挺恬静,好象还挺厉害,又文静又泼辣似的。整个人周围象是有仙气围着似的。只是她坐我靠后一排,为了能多看她一眼,我有时象是跟王爱春说话似的,偷偷瞟陈逸那儿。而陈逸好象不为我所动,很清高地闭着小巧的嘴唇。
王爱春以为我喜欢她,便更殷勤。让我反而更讨厌她。
曹操说,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王爱春就是一种鸡的鸡肋,毫无滋味,弃之也毫不可惜。
自从昨晚突然发现了自己,我觉得自己很下流,龌龊,整天想入非非,脑子里做着白日梦,构思着下流的情节。在历史老师讲课的声音中我看了看我班同学的脸,感到每个人的脸好象都很正直无私,似乎他们脸的背后没藏着我这样图谋不轨的念头。
前面王虎放了一个屁,众人大笑。历史老师如临大敌,紧闭嘴唇,似乎在问:"焚书、坑儒怎么回事?"
事实上冯老师没问,也没有如临大敌的神情。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王虎的屁在响过之后,便开始泛起一股潮湿的臭气。
这令我想起我刚才的判断有错误。我说每个人的脸都正直无私,这绝对不能包括王虎这小子。王虎脸上透出一股匪气,一股淫邪之气(我能想起淫邪一词太不简单了)。就在昨天我俩下晚自习走黑胡同回家时,哇哇的象婴儿哭的声音响起来,吓了我一跳。
哭声是从房顶上传来的。
"什么声音?"我说。
王虎这小子淫邪地乐了:张坚强,这都不知道。
我说不是不知道,是忘了。想不起来。
他说:假正经。
我说你他妈胡说,狗才假正经,说着给了他一拳。我是年级百米冠军,拳头很硬。别看王虎胖,一身肥膘。我给了他一拳,半真半假。
他说那是猫在叫春。
"春天了,总让人浮想联翩。"这小子竟上来酸劲了,假门假势的,但立刻就露馅了。他突然问我:"你知道女人吗?"
他的这个问题犹如闪电一样击穿了我的脑壳。老实说,尽管我高大英俊(有一次王爱春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高大英俊很象费翔-我们那时正流行费翔——恶心),我还没搞明白女人是这么回事。
空荡荡的脑子中常有一个洁白的女人的身体的影子。象隔着一重雾。
我说,你跟我讲。
他笑了。然后说,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昨晚直到分手,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家我就觉得王虎的那个问题那么难以挥去。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时,我发现自己真下流。
还在乱想的时候,我就看到周围的人包括王虎唰地站了起来,从他们身体的缝隙中,我看到历史老师的灰衣服消失了。
我喊太他妈累了,大家都笑。王虎回身也笑。这小子胡子黑黑的,他也"熟"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采用这种夸张的声音来哗众取宠。其他人(如王虎王爱春之流)怎么样反应并不重要。我想看看陈逸是不是也笑了。结果发现,她不但没笑,而且用一种略带责备的眼光盯我。
我觉得跟她相比,自己这么渺小。
我站起来,捣了王虎一拳。
王虎说,你不高兴干嘛冲我发泄,你这是坑儒!
我说你算什么儒?懦夫一个。
王虎说:厕所。厕所。连呼三声,跑掉了。
于是王爱春那种难以忍受的香气乘虚而入。我瞥了一眼她丑丑的脸,象刷墙一样的脸,和故意开了一个扣的衬衣,露了挺大一块脖子。
我不愿意看。
我瞟见陈逸在思考什么。看到她,让我纷乱的心立刻就静了,内心好象受净化一样,我从来没把陈逸和肉体的梦联想在一起。那样亵渎了他,也亵渎了内心这份感情。
但放浪的女人和肉体在我的白日梦黑日梦中与我纠缠。但一旦做完梦后,感到那种女人真下贱,同时感到自己也太无聊了。陈逸会不会想到张坚强这张潇洒的脸皮下藏着一只丑恶的灵魂?
陈逸那种高雅的表情和神态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那种肉欲横流放荡的女人相比。而我好象肉体渴望和疯女人一起而内心深处的一根弦却被陈逸的清纯高雅所拨动,发出一种听不到的声音。
这时有一个声音让我听到了。因为这时王爱春问我:"坚强。"
我说哪有什么坚强,别这么喊我,叫全了。
这时王虎方便回来了。的确看上去不同了,如释负重。
王爱春说:"你看了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了吗?"
我说没有没有。我瞥了一眼陈逸,象夏天一块晶莹的带著寒气的冰。我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举手投足给人以享受。
王虎说,我看了。他对王爱春说,你就象火燃烧我。
王爱春似乎瞧不上王虎。这令我感到了一点优越感。
王爱春对我说,我越看你越象费翔。
我,废头。我说。
谦虚。王虎说。
我给他背很响地来了一巴掌。
这时铃响了。
这节课是思想教育。因为我看到政治老师站在了讲台上。听说他是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的头头,手里有几条人命。当然,听说而已。
潘老师说上课了同志们。
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起来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微侧脸瞥了一眼身后中间一排的陈逸。我发现她的目光中有一丝怨气。
我在想,这个那么让人浮想联翩的春天,该怎么个过法?
93年5月22日夜11:30分
三、感官之城
罗莎是我从网上认识的,才一周时间。第一次见面我们就上床了。
那天她来到我的宿舍,我俩守着那台雪花满天的80年代的老黑白电视看了一会儿动物世界。"我拷,都2000年了,"罗莎突然说,"我们玩一玩?"
随后,一切开始了。我们象动物一样在平板床上嘎吱吱滚来滚去。
我知道罗莎是她的假名,我也不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我给她的名字叫王勃,假的,这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