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是那种很会打扮的女孩。身上永远飘着一股莫名的香水味,令人想入非非。她的脸很瘦削,眼腈很大,象是东西方的混血。罗莎的身段很棒,胸和臀部很大,腰很细,象是刚从水中游出的青蛇。
这时罗莎从我身边钻出被窝,赤裸着身子在床走了一圈。我的目光掠过她身体的曲线,落在了窗户上。现在已是夜里,窗外黯淡的星光下,映着远处大厦顶上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
顺便说一句,这间房是我和老二合租的,两居室。老二今天去台里加班编片子了,临走这小子对我说,老大,今晚上该你自由活动了。
我从床边摸了一支烟,正准备点,就见罗莎象蛇一样游到我身边,用手臂绕着我的脖子,象常青藤缠住一棵大树,撒娇道,再来一把。边说边将一只手臂从我肩膀上滑下滑落到我的下身。
"又来劲了。"她嘿嘿地笑着,身体压向我。而我是很讨厌女人在上面的,我顺势将罗莎压住,盯着她眼影很深的眼睛,她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从我的双眼扫向我的嘴唇。
我醒来时老二已经回来了。正和他"媳妇"在厨房做饭,屋里烟雾缭绕。
老二是一个结婚爱好者。他已无数次向我宣布自己将要结婚,让我到时扛机器记录下他结婚的伟大时刻。无奈每次计划都以一个更美丽的女孩的出现而告终。当然,也并非每次换的女孩都要好过上一位,但总的趋势是前进的,是曲折中的前进,与革命的规律一致。
实际直到此刻我仍迷迷糊糊的。罗莎什么时候走的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她走前光着身子穿着我肥大的T 恤走来走去的样子。后来我又睡去了。那晚上我们喝了不少燕京,好象还招呼了一小瓶二锅头。烟也没少抽,烟蒂丢了一地。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厨房里老二两口子在说我:老大怎么了,一个人喝了那么多酒。老二媳妇说。嗨,老大又失恋了。刚叫人给踢了。老二说。然后就听厨房里呱叽呱叽象老牛陷进淤泥里似的响了起来。动静了一阵,我听到老二的脚步向我这边来了。
嗨,老大,怎么,春宵一刻,没虚度吧。
我没理他。
罗莎的事他还不知道。我也没再打算告诉他。他知道我的事太多了。而且,要命的是,他会将我的故事添油加醋告诉每一个他新结识的女孩。弄得所有他所有的前任女友都把我当作一个超级流氓,而他们则象绝对淑女似地与我保持距离,好象我会把她们强奸了似的。
老二找我搭话的中心意思是要我出去再找个女孩遛哒溜哒。
房子让我用一上午。他说。
老二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神经质的摘下眼镜使劲擦眼镜片。昨晚编片子搞得他眼睛通红,象只小白兔。
我瞥了一眼老二肿肿的、龙井金鱼似的的眼睛,想了想说:"春宵一刻,今天白天归你。"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上网。我的办公桌正对着一扇大窗户。窗户外面是阳光下的京广中心。一群城市的鸽子从我的窗前僵硬地飞过,身影曲折地投射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
大约两点的时候,我觉得饿了。于是便下楼,准备到麦当劳随便吃点。当我走在大堂里时,手机响了。我一听,是罗莎。
"在哪儿呢。"她象小女孩似的。
"在外面。"我说。我边说边走出大楼,站在中午刺眼的阳光下。
"我以为你还在床上没爬起来呢。"说着就听那边传来罗莎咯咯的笑声。然后她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哎我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紧跟着手机那头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接着是嘀嘀嘀嘀电话挂断的声音。
这时,那群城市的鸽子正僵硬地飞过我的眼前,鸽子翅膀的阴影如白驹过隙,在我脸上一闪而过。
四、从一个地点出发的十种可能性
今天我终于站在了这座大都市的街头。现在是春天,一切好象要重新开始了。
我从火车站东张西望走出两站地的距离,便站在了一个大商场门前。商场门前人山人海,唯有我是静止的。商场口有一个彩票销售点。据说有两千万的大奖就要产生了。人们又排起了长队。象是当年凭票买一点肥猪肉时的样子。这些我没经历过,这事在我爸爸的故事里经常出现。毕竟今年我只有十九岁。
我的身旁是一个算命的地摊。算命的瞎子坐在那儿,哼著一首我出生前很流行的一首革命歌曲。我好象听到瞎子嘟囔了一句变了,然后继续哼另一首歌。这首歌我听过,我看过的一部旧电影里有。一个三十年代前后一个叫周璇的女孩唱过,对了,叫马路天使。
阿香的洗浴中心也叫马路天使。阿香在那里做。阿香曾是我儿时最要好的朋友。她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就在我独自发愣的时候,瞎子突然抬起头使劲挤着眼睛对我说(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瞎子):
"姑娘,打算去哪儿呀?"
第一种可能性
瞎子对我说:"姑娘,打算去哪儿呀?"
我看了一眼瞎子,色迷迷不象好人。我听大人说过,大城市人多,坏人更多。于是我转了转眼睛,说:我去阿香那儿,我姐姐,她在一个大公司做。
呀,瞎子说,是不是马路天使洗浴中心。全市有名。阿香在那儿做领班,很有名的。
你怎么知道的呢。
这有什么奇怪。我昨天刚洗过。
第二种可能性
瞎子说:"姑娘去哪儿?"
我说:"找工作呗。什么赚钱做什么。"
瞎子说:"洗浴赚钱。象你,学习按摩技术吧"
"古语说,多一门技术多一条路。"
没错。和我想的一样。
第三种可能性
姑娘,出来做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一时冲动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瞎子说,买彩票吧。象以前凭票排队买肉一样流行。还有可能中2000万大奖呢。
对。有了钱,我先开一个洗浴中心。
第四种可能性
姑娘,有啥打算?
我想学英语,出国。
啊,这儿有一个老西方英语学校,到了那儿就到了美国了。
有这么容易吗?学费贵吧。
说贵也不贵。勤工俭学呗。
对对,我可以先干洗浴,然后上学,出国。
第五种可能性
瞎子问,想什么呢。
我正要问你呢。
第六种可能性
想当歌星吗?
当然。我长得多漂亮。他们能成歌星、影星,我为什么不能?
好,姑娘,有志气。
那我怎样才能成名?
这个容易。花一块钱坐194路到九里坟明星洗浴中心,这个洗浴中心可不一样,是个大明星开的,在那儿可以先做小姐,再做明星。
第七种可能性
姑娘想做什么。
我想去一家饭店做服务员。
没戏。
为什么。
下岗职工都在做。不过各大饭店的康乐中心、洗浴中心倒可以试试。
第八种可能性
姑娘想去哪儿。
我想回家。
刚来就回去,没骨气。许多洗浴中心的小姐刚开始和你一样。现在不也做到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了吗。
第九种可能性
姑娘去哪儿?
还没等我回答,人群中突然一片骚乱。
城管过来检查了。算命先生说,他们上班我下班。说完便立刻消失了。
他身后的不锈钢垃圾桶闪闪发光。
我把手里那张湖南发车的火车票丢了进去。
第十种可能性
从人群中挤出来后,我看见瞎子正站在红绿灯下冲我招手,我跑过去。他说,对了,有一条路最体面,忘了告诉你我实在于心不忍。象你这么正点的条儿,这么俊的脸蛋,收拾一下,先到歌舞厅、洗浴中心深入一下生活,出来做个美女作家吧。
2000/11/15晨
五、三王冢
1
铸剑的炉火渐渐熄灭,四周流动的空气渐渐凉了下来。
这时干将正望着眼前暗红的炉火一动不动。火光涂在他紧皱的双眉和紧闭的双唇上。
这时,有一群鸟乱鸣着飞过黄昏的天空。透过院中缕缕上升的热气,他看到了他们拉长了的身影。
这时妻子在后面走了过来,干将听到妻子的脚步轻轻的,似乎怕打搅了自己。风起来了,院中的杨树乱叶齐舞,飒飒作响。
"喝点水吧,"妻子说,"你一定很渴了。"
干将转回身,看到了妻子年轻的脸和可爱的双眼。妻子看丈夫望自己,便低眉顺眼地望着碗中的水。水中浮了一片很小的干叶,随着风吹起的洄波打着旋。她正要用小嘴小心翼翼地把它吹到碗边,然后倒掉它。但丈夫却伸手把碗夺了过去。丈夫的手很大、很有力。
妻子微仰着脸看丈夫仰脸,喉结上下拉动,声音很响地把水喝光了。碗递过来,她便赶忙接了。
她觉出在自己接丈夫碗的时候丈夫往自己肚子上望了望。想着自己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她很幸福地在心里微笑了。
然后干将又将目光转向了已完全熄灭的炉火。此时,秋风瑟瑟,万叶齐飞,寒鸟纷纷离树而去。院子中的树光光的站在干将对面。
"明天把剑送去,"妻子一边在草屋暗处收拾碗筷一边说,声音由黑暗中飞到了院里,被满院秋风吹得支离破碎,"……可以……的生活了。"
干将没有回答。狂风吹得他衣襟狂舞,像一双要飞逃的翅膀。
他将手背在身后,看着阳光已退到黑暗中时,他走到了铸剑炉前。
黑暗的灰渣中静静卧着两把静若处子的剑,透明的,微含蓝意和绿意,像是大海中和大湖中的两滴水。三年熊熊炼火将渣子炼掉,炼出了这两把透如水寒如冰剑锋闪闪的东西。
干将将泛着透明蓝光的剑托在双手中,高举过头顶,像是托着东海万倾海水。那剑冷冷在黑暗中停在空中,透明的蓝光中似有白浪冲天。
干将有些干裂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但这微笑瞬间便消失了。脸上换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然后他把剑平托在手中倒退了几步,返身装进了一只棕色剑匣内。那剑静静地卧在那儿,像是风平浪静的海水。
这时干将听到妻子在屋里来回走动的声音。她的身子已经开始不灵活了,他想。
想着这些的时候剑匣便静静合上了,将剑掩住。周围的清光立刻消失,干将的脸重新陷入黑暗中。
于是他又转身回去了。这时星垂天际,月上枝头,秋虫乱鸣。世界成了虫子的世界,秋风寒凉如水。
黑暗里另一把剑剑光微暗,闪着高山大湖中的绿。它形如韭叶,银光聚在刃上,夺人二目。
干将将那剑轻托在手中,在托的时候手背被从炉火中尖锐的残铁渣刺进手,生疼。而手掌托的剑体却柔滑剑如玉,坚冷如冰。
这时妻子的脚步在身后轻轻停了。
干将将那剑平托于胸前,向银星万点的夜空高举,那剑停在他手中,像是绿色的玉镶着一带寒星。
干将的脸上又微露笑意,但立刻又没了表情。他就将剑高举着倒退三步,返身将那绿如韭叶透明若玉的剑托在一只墨色的剑匣内,然后,他轻轻将剑匣合上,封好,抬起头。
对面就是暗夜星光中妻子清纯的脸上如两湖秋水的目光。
"剑造好了。"干将说,望着星光下的妻子。
妻子一动不动,双唇微微动着,目光中秋水荡漾,银光闪烁。
"一雄一雌"他先指了指棕色盒子,然后指了指墨色盒子。
妻子不说话,也没动。
远天孤雁长鸣,哀声在繁星间回响。
静了好大一会,她听到丈夫的影子平静地说:"明天我将雌剑面呈圣上,雄剑留下。"然后他又说:"今夜我送你入深山躲避,祖上住过的木屋还在那里,没有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秋随叶落,泪如星明。
2
丈夫第二天没有回来,木屋外秋风又起,黑暗中虎啸猿啼回应于山谷,参天树顶夜禽鸣起鸣落。
干将妻独对孤灯一夜无泪,直至窗外天光大亮,秋鸟飘飘。
她看着三十米外的祖坟,上面似有一股旋风扶草而上,渐成人形,而后飘飘落落似乎像要走过来,但终于像飞尘一样垂落如帘。
她知道孩子他爸回来了,而这时一只红色的小鸟飞落在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用精致的眼睛亮亮地望自己,太阳从天空一闪就消失了,然后凉风由四面扑来,乱土齐飞,乱叶齐舞,像是挣扎的鸟群,然后清月远上,寒星漫空。
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女人对灯孤坐一夜,渐入梦境,梦见了那把绿如春韭,透明如玉的剑在丈夫项上一闪,一腔热血喷上宫殿天顶,丈夫的人头像是一捆草在地上笨拙地滚着。
然后一声尖叫一身凉汗,她睁开了眼。
窗外依旧秋叶散落,青天白日。那只红鸟由祖坟上那株矮小的无叶的长生树上飞到了窗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自己,像是一股至清的空气聚在那儿。
女人第一次走出了那房子,古木上空的光透下,女人听到了远处的泉声和头顶飞鸟掠过时击穿空气的声音。
于是森林里响起了枯枝断裂的声音,小木屋顶升起了带着悲哀的炊烟。
此时飞雪乱至,鸟静山空,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在小木屋附近和不远的林子中白雪上有一串新的足迹。
早晨飞雪冲天,夜晚寒风四伏。
转眼第二年春天了,小屋里增添了一个新的声音。白天春鸟喧喧,伏满木屋屋顶。夜晚落花成片,铺了厚厚一屋顶。
又过些日子,一个男孩蹒跚地走在祖坟长生树绿阴下,脸方方的,红红的鼻子,眉宇间有很宽的距离。他常常望着长生树绿枝上那只红红的鸟发呆。
木屋里喊起"眉间尺"的时候,他便应着"娘娘"地跑了进去。
春风几度,秋雨数载,木屋为雨雪阳光所消磨,颜色更加苍老,而这时那个叫眉间尺的红鼻子男孩光着身子,春游万花丛中,夏上万绿丛间,秋在潺潺冷溪中洗澡,冬跃于万倾银光中间,与禽鸟齐飞,与群兽共舞,饮朝露,宿夜霜,渐渐长成了一个沉默的少年。
手里握着一只木制的剑。
这一年女人决定搬出山外,住在山脚下的一个云遮雾绕的村里。
就在母子俩搬入村庄的当夜,皇帝晚上做了个恶梦,大叫而起,并让京都所有的地方都点上灯火。一霎间整个京都亮如白昼,星月无光。
皇帝最宠爱的女人推三揉四地问了一夜,皇帝始终两眼发直,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京城贴满了捉拿红鼻人的告示:"捉到后,就地砍头"。
一时间京城上空黑鸟游弋如云。
城门外护成河水暗红。
血腥气十日才散。
3
眉间尺去城东头铁匠铺锻了一把铁剑斜挎腰间。
然后他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身影在二十几双目光中闪烁。
他背了弓去打猎,母亲在家织布,整日梭响。然后织好的布由眉间尺送到镇上布店,然后换回过活的东西。
村子离县城三百里,眉间尺可以扛着一匹布疾步如飞,朝阳中离去,夕阳中返回,一路风尘,一点也不在脸上。
娘不爱说话,眉间尺也不爱。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不爱。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每个人都闭严多事的嘴,想说什么的时候对天大喝两声,然后再大笑两声。村子附近的山谷里时常传来喊声与笑声,但说话声没有,村人与眉间尺见面也都至多点点头,而后闭着嘴做活计。
眉间尺背弓佩剑入深山与鹿逐与鸟飞与猿跃与虎啸,每次都打回一些灰黄的兔子或好看的野鸡。
有时他偷偷跑到祖坟上那棵树前,看着树上永远也长不大的红鸟和那座古老的木屋,但所有这些他没有与母亲说,母亲衰老了,而眉间尺则开始长成一个汉子。
有一天那座木屋在眉间尺身后轰然倒下,村中群鸟飞逃,世间一片空寂。眉间尺听到远方的风声中有一个声音在哀呼。
于是他开始有了一双忧郁中带点笑意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冷漠,藏着剑锋,像他父亲当年炼出的那两把剑。
飞剑出鞘,万兽飞逃。
母亲扔掉了村中的草房和房子时的织机,被眉间尺背在背上疾步似箭在山间古道上扬起阵阵风尘。母亲花白的头发随着眉间尺的步伐上下跃动,在天空中望下去格外刺目。
当天他们便进了镇子。
他们在靠城门的一栋小石头房里住下,房顶破了一个大口子,阳光和风夺路而入,眉间尺将剑藏了起来,纵身跃上房顶用破席遮盖,小石屋里灰暗一片。
白天眉间尺去一家铁匠铺做活,晚上回到家在夜深人静时面对青山方向响响地磕三个头,然后习武练艺,穿檐走壁,飞剑投光,一直练到东方星垂云落,朝霞四射为止。
他的目光中有了一种可以感到的微笑,那是了种胜利者的微笑。他每天疾步穿行于镇上来往的人流间,躲开富人的逸马流车,扶起被撞倒的穷人,他看着富人车后扬起尘土和车上绸衣的闪光,一站就是半天,像是失去了知觉。
他在铁匠铺和师傅有了说笑,但用的词极少,"干活""收工"然后就是表示欢乐的"哈哈哈哈"四个字。
没人觉得他寡言了,每一天他只用几个字,但让人觉得他并不少语。
那天他们搬到镇上时,皇帝从午睡中惊翻在地,口吐白沫,昏睡三天,要求继续在京城捕杀红鼻子。
渐渐地小镇上也有了关于京城的传闻,说皇帝每晚做恶梦,每晚吓醒,只是不说为什么吓醒,只是要求杀京城的红鼻子。
于是眉间尺微微笑笑,他已经成了一个十八岁的汉子了。有一天,他去铁匠铺,师傅突然歪着头打量了他好半天,然后自言自语说"你的鼻子,也是……,不过,不太红。"
于是当夜眉间尺背上母亲,佩上铁剑如履平地般走上城楼,看城楼上人影缈缈,更声点点,便又如过平川般地走下城墙,身子一纵,轻如飞燕般落在护城河外,然后在群星闪闪孤月高悬的天地间疾习如风地越过万顷荒草,穿过千棵树影,终于在虎啸猿啼和夜禽叫声凄厉的时刻返回到深山中倒塌的木屋边。这时,母亲满头银发,气息奄奄。
"儿子,"母亲脸上的皮肤干而松驰,双目无光,嘴唇干干地动一动,"你爸把剑埋在祖坟上那棵长青树下了。你已是大人了,不是吗?"
眉间尺在黑暗中两眼含泪,点点头。
"你爸的仇你也是知道的,我断断续续都给你讲了,我不想再说了。"然后她就死了。
眉间尺用手扒开土把娘埋了,然后盖上土。娘要求埋在没有埋爹尸首的爹的坟前。娘说我活着不求别的。
然后他把那棵长青树下的土挖开。那里的土很硬,挖得他满手是血。终于,他挖到了一个大石箱,于是他把它提了出来,象提一块布。然后他便看到了十八年前父亲埋在下面的综色剑匣。眉间尺目光如炬,他看出剑匣毫未变色。这时剑匣自动打开了,寒光一闪,映亮了眉间尺的脸。他被这夺目的光刺得赶忙闭眼,然后那剑匣由石箱中飘出,停在半空。突然, 叭地一声,一幅棕色的绸部由剑匣中展落,而那剑落在地上的草丛中,没有声响,幽幽地发着蓝光。
眉间尺见那半空悬开的棕色绸缎上有荧荧闪光的两行大字:"血洗面,剑洗冤。"
天亮时眉间尺面色棕黄,像那裹剑的棕色绸缎。在清冷的天光下,他用手捂手臂上的伤口,盘坐在地上。面前暗绿的草上,伏着那把像玉一样、幽蓝幽蓝的剑。
他的鼻子也成了棕黄色。
此后眉间尺就留在了这片深林里与风共舞,与云汽齐游,追鹰逐鹿,舞拳弄剑,一晃春秋二度,直到他二十岁的那一天。
在两年中,皇帝不再为恶梦所惊醒,只是夜间梦中常有刀光剑影。但有一天,他又一次由恶梦中惊醒,泪流满面,浑身抽搐而这时眉间尺正如踏飞燕一般疾步赶向京城。天亮之前,他在护城河外两脚一点,身轻如燕的落入城里的街口。而这时天光大亮,到处贴满见红鼻子即就地砍头的告示。
于是老百姓知道,皇帝又做恶梦了。
4
这天早晨,眉间尺就在一家客店住下了。
然后他将剑倒提于手里。街上阳光弥漫,行人匆匆,到处是车马声和马粪的味道。他在走过一堵墙时见有二十几个人围着墙仰着脸,其中几个还念念有词:"今有刺客欲当面行刺圣上,特征:红鼻佩 剑……这时眉间尺看见一个老头回头望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又回过头,稍住片刻,又回头看他提剑的右手。然后老头走出来对眉间尺说:上面说的刺客身材与你一样,也是眉广一尺,只是你的鼻子不红,手里也没提剑。"然后老头有些遗憾地摇头走了。
眉间尺匆忙回到客店,在房间里想事情。他想,不能太匆忙。于是,他喝酒,吃饭,然后倒头即睡。
干将的将剑一直握在手边。
转眼夜深,他身著黑衣穿檐走壁,飞上窜下,在一家家酒楼妓院顶上飞过。然后又塔踏着富人的红砖绿瓦飞越紫禁城。
此时满天繁星,一轮明月高悬如镜,京城一片清辉。在紫禁采城高墙外,他附上高墙,听到了两个军士在一边打盹一边聊皇帝的事儿。
"陛下后天出巡。"一个说。
"不过没准儿,他老做梦。"另一个说,"噩……噩梦。"
这时眉间尺发现对面墙上也附着一个黑衣人。二人四目相对,那黑衣人腾身跃上墙头,飞身离去。眉间尺没有去追。
可以看出来,那人功夫还不到家。
乘着乌云遮月的当儿,眉间尺飞檐走壁,转眼越过几道高墙。身轻如燕,静如羽毛,落地到了皇帝居住的大院外。眉间尺发现有许多军士严阵以待。而且,墙上满是机关,布满了暗器。
眉间尺徘徊再三,不得靠近。于是他静静守候,以便借机腾空纵入。无奈人太多。而此刻京城鸡鸣一片,天渐亮了。于是眉间尺只好腾上跃下,如燕似云悄悄回到客房。
眉间尺的客房下就是大街。眉间尺想,皇帝老儿从下面乘辇过去时我由这儿一跃而下,一剑血仇。想到这儿,他将干将剑小心翼翼地用厚布包了,放在枕下,又沉沉地睡去了。
而第二天早上全城又贴满了内容和昨天一样的新告示。
眉间尺一天沉睡,半夜起身,飞身在城中东西南北打探一番,仍选定自己房间下的这块土路。
第三天早上,满城禁止行人通行。所有路中都站满了荷剑的兵士。土路上还洒了水。
时辰到了,远远已听到开路的乐声,在渐渐飞近。眉间尺便守住窗台往下瞅平地上的军士。突然,皇帝来的方向大乱,楼下军士闻声向出事方向乱跑。"有人要杀皇上!"不知谁喊。于是眉间尺隐隐约约感到有谁先下手了。
这时,眉间尺听到门口唰地一声,一个人由屋顶跃入屋内。这人手握银剑,轻轻摘下脸上的黑面。眉间尺看到那人面带希望地说:"我被毒箭伤了。"那人说。眉间尺看到,他是一个红鼻子。"我不行了,中毒箭了,我想杀皇帝,可……"
眉间尺装作不在意他说话。这时,那人说:"壮士,我不行了。不能报灭门之仇。你可以杀我,然后接近皇帝,用我的头。"
眉间尺没动。
然后那人剑起头落。头落在了他自己的双手中。
他的脖颈没有血。他像一棵树,托着一把剑和他自己的脑袋。
眉间尺从他手中把脑袋和剑接过来。那人说了一句"好"便颓然倒地,血流成河。
此时皇帝已回到宫殿,心有余悸地坐在座上。他总觉得那股接近自己的力量越来越近。才好了两年,就又是夜夜被红鼻子追杀复仇的恶梦了。
吓得皇帝要流眼泪。
就在这时,大臣进来了。他双膝跪倒,小心翼翼地说:"禀告皇上,外面有一个人要见陛下。"
"不见。"皇帝歪头。
就在刚才,半路上,一个红鼻子提剑飞袭,被毒箭击伤了。
"那人正要送上刺客首级。"
皇帝听后,立刻觉得世界一片大光明。
"太好了,"皇帝说,"上来,我要看看乱了我几年的家伙什么模样。"他想。
这时就见眉间尺托着死者的头和那把剑。还没走到皇帝面前,那银剑便给收走了。眉间尺站在台阶上,仰望了一下高大的宫殿顶部。在顶上的大红梁柱间仍留着父亲的血。
幸好他们看不见眉间尺手里的干将剑。
幸好没人能看出这把剑。
"陛下,小人杀了刺杀陛下的小人。"说着,他把那人的头一举。
"让我看清点。"皇帝走下来,把脖子伸出很长,几乎要碰到那人的头了。
一瞬间,眉间尺看到了他脸上松弛的表情和无力的目光。
"过来,"皇帝说,然后一摆手:"不……"
他这才发现面前的棕脸人以前在那儿见过。
眉间尺往前凑了凑。他想,城里的兵太多了。
他趁皇帝犹豫之际从腰间拔出无形的清冷的剑,轻轻一挥,皇帝的头颅应声而落。
京城大乱。许多兵士冲进皇宫。眉间尺手臂一曲一伸,自己的人头落地。
而后整个宫殿轰然倒下。皇帝、眉间尺和那个红鼻子的头砸成一个肉饼,彼此无法分辨。太子便哭着一同厚葬。
厚葬那天,艳阳西天高照,雷电东天大作。狂云如江海翻转。三颗头凝成的血肉湿湿地沉入冢墓中。青色的墓碑直入云中。
百姓称之为"三王冢"。
六、金黄麦田里的童话
麦田里一片金黄。太阳白亮一团照在提留的小红脸上。提留看着阳光下一群乌鸦象金蓝色的火焰掠向一望无际的麦田的尽头。
提留爹在躬着腰,脑袋扎在地里。他的屁股朝天撅着,象一张苦恼的脸。爷爷也撅着腚,象躲避灾难的驼鸟。
提留拎着那把破蒲扇,看着麻雀成群结队地冲进麦丛中。又成群结队飞向水银般的天空。提留把扇子顶在头顶,去看那些逃掉的小家贼们;小家贼们飞在了阳光下,阳光刺痛了提留的脸。提留学着爷爷的话骂了一句。
爷爷把腚塌下来,把头又撅了起来,黑马一样的瘦脸问:"骂谁?"
提留说:"家贼。"
"噢。"
爷爷又把头塌下去,把腚撅起来。阳光洒在上面,象一张难看的脸。
提留眯着眼看麦田,金黄一片,随风浮动,象万倾波浪。提留真想变成一只最厉害麻雀,挥着扇子把它们统统赶出去。
"喂,你老子呢?"提留听到脑袋上一片响,象是一万只麻雀在叫。提留回了回脑袋,看见村长兼书记满囤象一只大老鸹一样,刁着一根洋烟。
提留又看了看麦地。
这时,爷爷和爹同时慢慢塌下腚,又慢慢撅起头,马一样的黑脸往回看。嘴紧紧闭着,转过脸去,同时把腚撅了起来,头扎在麦田里,象两个稻草人。
"提留交上,限你今下午六点,过了可不客气。"
"俺们交了。"
"吊!差二百。"
"按政府定的数,我们超了。交两次的也够了。"爹的腚象一张难过的脸,茫然对着村长兼大队书记。
"放屁!"
"反正已经交了。"
"小心犯法,抓了你,推了你房!"
"敢。"爷爷的头撅了起来:"……的天下你敢,我这把年纪……"
队长乐了,"你说对了,看是谁的天下,看敢不敢。"
说着,队长扬着腚抖着脸走了。哼著一支下流的歌子。
提留知道,队长有个呆瓜儿子,想要小姑,小姑不干,爷爷不干,提留也不干,于是队长和他的儿子拉着手蹦了高:"瞧你们的熊样,在我手里,有你们好看的"
提留看到爷爷和爹从麦地里游了出来,大口喘着气,象是喘气的鱼。
"都交了这么多了,我们还上哪儿拿钱,"爹说:"偷嘛?"
爷爷抹了抹脏脏的花白胡子:"他敢,现在是……"
是什么提留没听见,他只看到眼前麦田如金色的海。乌鸦们象一团紫红色的火焰落入了麦田里,然后就见麻雀们象一柱青烟一样地直上半空。
麻雀们叫得真难听。
"小,家去。"
于是爷爷在前,爹在中间,提留和那把破扇子跟在后面。爹拿出一支揉皱的纸烟,点火,水银一样的天空下飘着爹淡淡的青烟。爷爷象一匹老骆驼,爹象一匹大骆驼,提留象一匹小骆驼。三匹骆驼的身影曲折地映在田间小路的草丛上,向前爬著。
很快太阳就凉下去了,地上热得蒸人。小姑和娘在灶间做饭,浓烟一片。里面传出了咳嗽声。爹、二爹和爷爷坐在院里的杌子上看一只秃脖子鸡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提留和妹妹麦花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根棍挑一根大绿虫子。
"它就会吃我们种的菜。"麦花说,脸黑黑的。
"他是满囤,杀了他,"还没等麦花说"再玩会儿",提留便站起来,拍一下身上的土,使劲把虫子踩成一滩绿水。
这时,小姑喊:"爹、大哥、二哥、提留、麦花,吃饭。"
小姑长得好高,皮肤挺白净,长圆脸,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
"什么好吃的?"提留问。
麦花也问:"还是……?"
麦花还没问完,爹便骂:"又不是城里人,这年头有吃的算你的福气。"
于是,谁也不做声,哗哗地吃饭。院子外面传过飞鸟的声音,院子里传来鸡的咕咕声。
"他们会抓人吗?"爹问爷爷。
"敢!没杀人,没犯法的。"
半夜的时候,提留听到院里一阵乱响。接着院门咣当一响,又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接着窗户和门当地被砸烂。几个穿绿衣服的人冲进来要抓爷爷。二爹上去抱,被一个人用棍子一捅,把二爹呀得一声倒在地上。两个人把小姑从被窝里拖出来,小姑只穿了件大红裤头,胸口上遮着两块布,便被用铁箍把手咬住了。然后二爹和小姑被拖上了一辆头顶冒火的车。
然后提留的爷爷、爹、娘和麦花站在乡政府的门口。太阳照着土道,土道上一层尘土。几个胖胖的官来赶他们。一个说:要上告,敢。
于是提留又跟爹爷娘麦花到了县政府。县政府门口是又黑又硬的路,没土。路上也有车,小得象大鱼一样,转着轮子就跑了。
"你们回乡政府。"一个胖子说。他肚子很大,往前凸着。而爹和爷的肚子很瘪,二爹的也很瘪,提留觉得胖子政府的肚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爷爷说:"上……政府告去"
提留没听清,但觉得……一定很高,和乌鸦一样在半天飞。
道上,有两个人拦住他们。
"上告,让你们家破人亡。"一个满脸胡子的人说。爹早有准备,挥起砍刀一抡,爷爷拿起棍子便追,那两人逃了。
爹说:要是一个人去告状,他们早派人杀了。
爷爷没做声。
爹说:杨三姐告状还没人拦……
然后他们就坐在一个更大的院子门口。
院子里象皇帝宫殿一样,外面有把门的兵。
院门口有那么宽的路,又硬又亮。上面一大群一大群黑的、红的、蓝的大鱼冲来冲去,对着头跑也撞不上。
在这个大院门口坐了三天,晚上睡在门口。因为守门的兵说:进门就可以把你们铐起来。提留听懂了,因为他们也有咬住小姑手腕的铁箍。
一个戴眼镜的人三天后站在他们面前,我叫乡里来车,把你们拖回去,要收麦了。麦子要紧。
爹说:"人还不知死活呢。"
他们说了一堆好话。但爷爷仍不上乡里的车。满囤在里面陪笑说:"一定解决。"
爹、娘、麦花、提留上去了。爷爷就是不上。
"我闺女来?"
那个戴眼镜的人说:"先拉他们走,走多少算多少。"
车走了,开到半路,车上的人便打爹,爹抱着提留从车上跳下来。娘也单身跳下来。把麦花留在车上。麦花的哭声传下来。
爹、娘、提留又回到那个大院那儿。周围围了那么多城里人。爷爷蹲在人群中心,象一只老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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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犯罪生涯
我们站在离芳芳歌舞厅不远的一棵树的阴影里,等待着那个自称叫百灵的女孩。霓虹灯的光在我们的脸上闪烁着。
我点了支烟,还没抽就被阿周抽手夺了过去。"你丫干什么?"我劈手又抢了回来。"丫真抠,发我一支。"旁边强子一歪头,撇了撇嘴。
"没了。"我没歪头,斜眼看了强子一眼。丫的头发 蓬乱得象一把秃扫帚。
我们在等那个叫百灵的女孩。她说她每天都在芳芳歌舞厅坐台。我知道百灵肯定是假名,因为我们三个那天也不叫孔亮、周易和张强。阿强叫甲,周易叫乙,我当然是丙。那天我们这样自我介绍时百灵还故作天真状地呀了一嗓子。"你们真幽默",她说,带着一股湖南味。
"哎,阿周,"我对周易说:"你说这小丫头是不是懵我们。"
"不知道。"阿周说,"问问强子。"
强子没说话,尖瘦瘦的下巴歪向我。他穿了一件紧身仔裤,线条毕露,象一只农家院子里的草鸡。他跑起来速度极快,一直是我们学校小有名气的百米冠军。
芳芳歌舞厅的霓虹灯闪烁着,充满了暗示。
门口车场上,横七竖八停了许多车,象水塘里的鱼。车身上波光粼粼。
我们三个口中都往外冒着烟。阿周纵身跳上路边护栏,坐稳,然后开始四下观望。一辆警车正沿着非机动车道逆行而上,在我们身旁呼啸而过。车顶警灯一红一蓝交替闪烁,与歌厅的霓虹灯交相辉映。
我们沉默着。一边刁着烟,一边望着芳芳夜总会黑洞洞的门。她正面向这个黑暗的城市敞开着,带着若隐若现的暗示。
"你们家老爷子还拿狗出气吗?"
"他就会拿我妈和狗出气。"我说。
"他们这代人是不是被虐待得只想虐待别人了?"
这时,前面黑影中一个穿贴身半透明夜礼服的女孩正往芳芳走去。我们一同抻长了脖子。看了一会儿我们陆续把抻长的脖子缩了回来。
"她怎么还不来?我瞧瞧去。"阿强终于忍不住轻巧地一纵身从护栏上跳下来,双手揣在兜里,大摇大摆地向闪烁的霓虹灯走去。他的背影看上去瘦小单薄,虚无飘渺,显得极不真实。
我坐在那儿,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我的余光注意到,阿周正从侧面望着我,我装作没看见,双唇紧闭。这时,阿强回来了。"问了好几个,都说没这个人。没找到她,你猜我看见谁了?就是不让我们参加学校期末考试的……"我瞪了阿强一眼,他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