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狗眼中的一分钟》作者:铸剑【完结】 > 狗眼中的一分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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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铸剑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此后,我们三人都没没再说话。

我们坐在黑暗中,望着霓虹灯闪烁的地方。

那是十几天前的事了。十几天来,我们一直在这儿等待。

等待是从我们三个身体感到不对劲开始的。

在这灯红酒绿的城市的阴影中,我们象三只夜行的黑色动物,等待着那个自称叫百灵的女孩的出现。

2000/4/20

八、与梦夜游

出去看看吧。有多少年没回来了,三年?

你瞧了我一眼,两汪深深的含情的湖水。

六年。走吧。皮鞋笃笃声。

两颗心静静穿过海滩边喧嚣的时空。

太阳已西沉入海了,海天接处,一片绯红的云彩,海的细波摇着粉红的、银的、橙的浪尖。远远的海与天相吻的线上,点点的,粉红的、橙的蝉翼般的帆影。

真美。你大概很久没看海了,对么。你拂了拂长长的头发。

我怎么回答。是的。

最后一轮晚霞融入海中了。海又一次将太阳拥入自己怀里了,那微露的粉橙的霞光,便是这相拥的温馨。

这么久没回故乡看看,真想你。深澈的两汪湖水中抖着月亮。一片纯情。

我也是。月亮上来了。淡淡的,似被云的蜃气遮了。淡淡的蓝的空中,隐隐的,是星吗。你不是说不回吗。怎么又来了。

我停了,看你。

你低头,窘羞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被薄薄的面纱遮了。月影朦胧。

星在眨眼。朦胧中,小青岛上灯塔的一点红光透了过来,迷迷蒙蒙,一片殷红的雾气。

本来不来的。

冷饮部。霓虹灯。黄绿蓝紫。女歌星声嘶力竭的叫喊。乱七八糟。

喧嚣。

我把母亲的骨灰从小城带到这儿了。我压抑住感情。阻住了,喉结。灯塔模糊的黛色的倩影扭曲,破碎了。

怎么可能。你很吃惊。纯洁的湖中,月亮在闪,两个。

是的。母亲是被人害的,十六年前。月亮模糊了,微微抖着,从你眼睑中滑出。我用目光追寻那两个月亮,没了。一条亮亮的银光的小溪,在你脸上。

哭什么。

嗫嚅的嘴唇。那时你才两岁。窃窃的,微微抖动,带着哭腔。这么喜欢流泪。你。

远远的,起了微微的蚕噬桑叶的柔柔的沙沙声。黑黑的海水跃动着,整个海面一起一伏,温馨柔和。

我想到了母亲。

我和父亲、弟弟将她的骨灰带到这里,埋在山上了。

脚步迟疑,停了。一双含情的眼望着我。纯清的湖中,又是两个月亮。嗫嚅的嘴唇。不要哭。

喧嚣。海滩。

脑海闪过雾气蒙蒙的青山。母亲便埋在那儿,正对着山下故乡的那个小村。总算到家了,总算还是家。

唉。万般柔情,一丝乡音。月亮落了,化作小溪。

命运吧。无法抗拒。

眼前闪过那个乾坤倒错的时代。凄厉的惨叫。飞溅的鲜血。

别说了。我害怕。颤音。你靠在我身上,我感觉到了你的体温和微抖。

我心颤。

那边,栈桥那儿,十几年前,母亲曾和父亲照过相。还有那巨岩。我指。

浪轻抚着岩石。轻轻的哗响,呓语。

时间真快。十几年,转瞬间,物在人空。

别说了,我有些害怕。求你。

潮起了,沙沙的,迷茫,轻微。渐渐的,越来越响。

潮。海的。

也是心的吗。

故土难离,落叶归根。父亲衰老了——母亲死时,他还年轻——他很想家。

别……

人总会死的。无论谁。如果我死的话,我也要埋到这儿,山上,母亲身旁。眼望山下蒙蒙的故乡小村。

别说……傻话了。月亮落了化作小溪。

月亮。小溪。太爱动感情了,你。

潮,潮。潮的声渐渐涌过来了,是大潮。快看天上那轮明月,真美。那激荡的潮声,是海的,还是我的?

不知道。

潮上来了,黑黑的,一道一道涌过来,伴着轰响。潮头上顶着萤萤的银光。

那是月亮的精灵。

轰响。世纪的回声。

一霎,仿佛我的,久居他乡落魄游子柔弱的灵魂,已被挂在了那排最高潮头的最高的浪尖上。

转眼,游子又要漂泊他乡了。

不会忘了故乡吧。千万 别忘,还有我……两汪纯清深湖中的月亮,化作小溪。太纯情了,你。

忘不了。故乡温馨的泥土,是游子最好的归宿。

起潮了。

作于1988年

九、网上历险记

我道貌岸然地坐在网络聊天室内,不要问我是谁,我的姓名、性别、年龄及有关定义一个人的一切问题。也许我是一条狗,也许我是游走于电话线中杂乱的播号声。反正我的网上名字叫大哥。

这是我第一次进聊天室。进入之前,我象一个准备深入深宅大院作案的小偷,心潮澎湃汹涌。手有点抖。我选择了一个据说女性(也即女人)较多的网站,选了个比较接近我真名的网名:马红旗,然后以我爹的生日做密码,然后,一敲回车。屏幕上开始有了变化,我的心象小偷一样屏住呼吸。等待屏幕上出现:禁止入内。但没有,屏幕上说,欢迎进入。然后,农民儿子马红旗进入聊天室。

聊天室里都是聊天高手,所以我向大家鞠了一躬,俺叫马红旗,俺爹叫马土改,俺娘……还没等我说完我们的家谱,网上的长发飘飘,雪人贝贝、东方不败、金枪不倒等一干阳春白雪一同向我袭来,夹杂着铺天盖地的雪花状的XXXXXXXXXX,轻而易举将我吹出聊天室。

我在聊天室外呆了半天。倒不是因为他们的态度。我如醍醐灌顶般突然意识到,我们民族的语言真是太丰富了,以前我怎么没发现我们的语言中有这么多带X 的表述呢?网络改良了我们的语言,丰富了中文的表现力。牛X !

我再次进入聊天室时我的名字叫冷美人2.因为当我注册冷美人时,聊天室的室长告诫我,你的名字被人占用了。于是我就成了冷美人2.我进来时,冷美人1 已被一帮无聊小厮缠得一塌糊涂,留性别啦、留身高啦、留三围啦、留电话啦、留EMAIL 啦整个一窝蜂。外围还有几个争风吃醋的女性。春花啦、秋菊啦、冬梅啦等等等等。冷美人顾不过来,就一指我说:你们看,我妹妹也来了,于是众小厮一拥齐上,将我压倒在地。我拼命挣脱,大声呼叫:我是男的!话音未落,他们如潮水退去,远远指着我骂你XXX.我想,我还是变个男的吧。

最后我成了大哥,果真网上大受欢迎,从城市到乡村,从小燕子到秋菊向我直飞媚眼,无论城市小姐还是农村大姐都很关心我的性别、身高、"能力"、收入、职位。就在我们打得火热的时候,雄下三路冲入聊天室,仰天长笑,声音空旷回响:你们这帮鸟人……话音未落,雌下三陆疾驰而入,二人看来是熟人,中文和英文底子实在了得,满嘴全是XXXFUCKFUCK ,最后的结束是这样的,有一个叫COPY的将所有骂人的话无数次拷贝到聊天室,一时间满眼都是风花雪月,我觉得聊天室快成了男女混用公共厕所啦。于是,我很正式的劝正追随我的几位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这儿对女孩不好,空气太差了。谁知她们说,这多带劲,别绷着了,放松一下。在家在公司在大街上能行吗,这儿是网上,明白不?

我看了她们老半天,然后冲她们充满无比敬意地一鞠躬,由衷地说:"我的明白。"

2000/4/22

十、现实一种

A从睡梦中坐了起来。

他走到厨房拿起了那把形同弯月的菜刀。

这时有一只猫在叫春。声音象娃娃哭一样。

接着他看到窗帘上一只猫的影子飘了过去。

他问自己:我要去干啥?

没顾上回答自己,他就走在了深夜的街上。街上刚下过雨,湿湿地泛着路灯光。他看着自己穿着肥大的花短裤,在空街上踩着自己的倒影。

走。他想。也许我要去杀人。

A 对自己要去杀什么人不甚了然。

走在湿湿的空街上的时候,灯柱上和路面上的桔色的灯光都灭了。接着A 就听见了远远近近的鸡鸣狗叫声和再远处火车拉响汽笛的声音。再接着一轮桔红的太阳象一只圆的气球似的飘在了一竿高的地方,象是给孩子用线拉住一样,停了。接着A 就发现街上已经人声嘈杂,车铃声响个不断。

A 发现自己正站在路中央。

这时,一辆塞满人的公共汽车在A 面前停了,响起了喇叭。A 如梦方醒。司机说,你找死。

A 想,我不是找死,我是要找谁该死。我……A 想这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中正握着那把形同新月的亮晃晃的刀。这刀被太阳光镀上金色,很好看。

还不走!傻X.司机说着又发动了车,要压A.A 赶忙拿了那把刀,退在了道边非机动车道上。于是四周车铃乱响一气。A 听到一个胖女人说,"这人,忒怪,和我们两样,大概是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接着A 听到一个1.65米的瘦女人说,"我好象在恶梦里见过这个人。一见他……"两女人车子从自己身后骑了过去,"我就一身鸡皮疙瘩。"A看到一红一黄两只轻便车上一肥一瘦两只屁股在扭着。

A 想,绝不是我。我和这些人一样。也许他们在说他们的梦。

A 看到满街的人都在骑车子乱蹿起来。街上有这么多人,不知是从哪来,也不知是向哪儿去。总之是匆匆忙忙,象是给什么追着一样。

A 站在道边的高坡上时,一个胖乎乎的二十几岁的青年一边啃一个糖火烧一边往这边跑。A 顺着他的方向一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牌。许多人站在那,翘首以待。

"你干啥去?"

"上班上班"起初胖子是低头闷吃闷跑,迷迷糊糊的回答A.大概听到口音的问题,他打量了一下A.谁知这一打量令胖子惊得小眼都大了。抱着火烧直冲入等车人群,拼命往人群里挤。其他等车人都烦了:"挤什么挤什么!"

"那边有个鬼。"A 在这边都听到了胖子惊恐的声音。

"什么鬼?你他妈的才是鬼。大白天的,真他妈的见鬼。别挤了。"

A 看到那胖子象只冬天感到很冷的小胖鸭子一样,躲到了A 的视线之外。A 的眼里只有翘首或翘脚等待公车的人们。

这时公共汽车来了。两扇门象张口一样,吐出了花花绿绿的人然后合上嘴,打个哈欠,开走了。

A 想,那胖子怕我。我觉得自己的表情太象面具了。自从有一次在恶梦中那个黑影把我在海心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船上抛了下去。我的脸上就没了笑容。

A 站在这儿想的时候,有个秃顶老头子托着一只鸟笼,左手叮叮当当地转着健身球走了过来。春天的风暖暖地吹着,那只黄雀伏在笼中的横杆上打盹。这时,老头子猛然吼了一声打虎上山,接着咳嗽起来。那只黄雀醒了醒盹,伏在杆上,歪眼瞅了瞅如旭日般光亮的主人的头,又打起了盹。

老头子剧烈地咳嗽。

那只黄雀在笼子里撅腚抬头展翅地保持平衡。

"苏三离了洪桐市,悄声来到大海边,大海污染一大片,看不到头来看不到边……"好象老头在唱戏文,A 听着,禁不住问,什么海是这样的?

这时,老头走在身边了。

"喂,我说,"老头子脑门光光,声音洪亮。

"啊。"A 吃了一惊。S "你这个小人,我好象见到过你。"

"是吗?"A 觉得很释然。他发现自己也会笑。

"对,老见。就是记不住了。"

"我头一次见您老。"

"我说,你手里拿一件什么东西呀。"

黄雀在笼子里拉了一点青屎,觉得口渴,于是挪到小木碗边喝水。

"刀。"

"卖吗?"

"不卖。"

"大白天提把刀干什么。吓人不拉的,叫公安局的人见了要抓起你来。"

"听到公安局三个字,A 感到很害怕。A 想起自己很小时两个名叫公安局的人到自己家去调查自己的父亲。然后父亲就跟他们走了。

"把刀藏好。拿刀也不要紧,不过要藏好。用时再拿出来,别拎把刀,让人一看就知道你要干嘛,麻烦。"春风吹来,掀了掀老头的衣角。A 看到,老头子腰里别了把刀。

A 现在觉得很迷惘。自己清早磨刀出来,脑子中已想好要杀一个人。可现在站在街边,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一片灿烂的阳光,竟然不知去哪儿好。

老头子说,"还不把刀藏了。"

"好。"A 把刀别在腰上。他看见自己穿了只大肥裤衩子。

"这就好,这就好。年轻人,活。一学就会的。实际不用学就会。老头子说完,就托着那只伏在横杆上昏睡的黄雀,哼着京剧走了。背景越来越小,象浮着的一个雾点。

太阳象银气球一样浮在半空。A 看到那太阳象给细线牵紧了一样不再往上飘。

A 想,我该干点什么。

但他摸了几次刀子,想不起该干什么。人们都忙忙火火,我也该找点事做。

这时,街上路面银白发亮如水银。电报大楼钟声响了两下。于是原本有些空的街上又是人声车声一片。

这时,A 见那大胖子揉着没睡醒的双眼,骂着"午睡没睡好又上鬼班,忙死了"从身边经过。这次他没注意到A 又象早晨一样冲向候车亭了。那里有人翘首,有人跷脚,象鸭子象鹅一样抻长脖子,同时往街西头看。车来了,车门象两张口,吐掉一群花花绿绿的人,然后闭上口,喘了口气开走了。

车开走不久,A 发现天暗了,太阳象是桔红气球给线拴住似的停在一竿高的地方。然后街上人静车稀,各家的灯都亮了,路面也闪着桔色的光。流行乐象风一样在大街小巷楼道院落里刮着。

然后所有的窗户都暗了,只有路灯桔光点成一片。世界一片沉寂,远方只有隐隐波动的火车的汽笛声。

A 奇怪地发现自己又站在湿润的空街上,灯柱和地面上路灯映成一片,自己踩在自己的倒影上,手里拿一把亮亮的刀。

我要去杀一个人。

这时A 感觉有手在指自己,"起来起来,上班去。贾建国,上班去。"睁眼一看,是秃顶后爹在敲自己的脑袋。

窗外一片阳光灿烂。

A 对自己说,现实我是一个叫贾建国的刃器厂工人。

93/3/24

十一、一个梦

酒馆的门支呀响了一声。我循声望去时,并未见人进来。只见那门徒劳地一张一阖,外部世界的喧嚣趁势由门的缝隙涌入,颇有节奏地响着。

真是奇怪,我想。回过头来,看了眼面前的炒红豆,又望了眼那一小盘勿忘我。而后,抬眼瞥了一下对面的墙。

一幅达利的杰作,记不得名了。好像叫"内乱的预感"。一个痛苦的被扭曲的形象。

一个人从我桌前经过,挡住了我的视线。

那人过去后,那幅画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发现,画已是另外一幅,也是达利的,不过名叫"记忆的残痕"。

我继续盯着墙。不知那画又要怎样变。过了许久,并无任何变化。而我已将脖子仰得发酸,只好作罢。

我拿起眼前的酒瓶,商标很美,"容格"牌。我将酒倒在了杯子中。

正待喝时,我的余光瞄到,我面前站了一个人。

我慢慢抬起头。

"小姐,"那人笑着对女招待说:"来一碟炒红豆,一盘勿忘我。再来一瓶白酒,"容格"牌的。"

而后,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在我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你好。"他说。

"你好。"我说。我发现我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如同他的回声一般。

"听说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你已经决定了。"

我瞥了他一眼,"是吗?"

他的酒和菜上来了。

那人对女招待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而后,目送她离开餐桌。

"好吧,先不提这个。抽根烟。"他用手指弹了一下,一支挺长的烟卷飞在我手里。

他在摸火柴。

"呀,没带火柴"他说。

我赶忙说:"我有。"一边啪地一下打着了打火机,伸到他面前。他向前探了探身,左手拢了拢火,将烟燃了。

当我准备点自己的烟时,却发觉,它已燃了。

"弗洛伊德牌的,好烟。"他说,笑了笑。接着又问:"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早晨。"我说。一边探身为他斟酒。

他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回去后,你的事怎么处理?"

我没有回答。同时,自己考虑是否应避开这个话题。

"我想,"他说,"你我之间是不应有所顾忌的。"

为了缓冲一下,我举了举杯子,"干了这杯。"

他很爽快。

热辣辣的液体涌入我的肠胃,我赶忙夹了一颗炒红豆,细细咀嚼,竟是苦的。

"两条船相聚而且并肩前行了一段令人难忘的岁月,这是有理由的。如果今后并行之船的分手也是合理的话,那就平静地分手。"我想。但很奇怪,我所想的一切正空旷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酒馆里。

他没说什么,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后,他缓缓抬起了头。说:"前几个月,几乎每天,我都和你争吵,希望改变你的想法。现在我想,你是对的。原谅几个月间我对你的粗暴吧。"

"无所谓的。"我说。同时垂下了昏沉沉的脑袋。

耳边,回响着酒馆内嘈杂的喧声。

当我抬头时,发觉对面空无一人。

对面墙上,还是达利那幅"记忆的残痕",只不过显得破旧了一些。

我揉了揉双眼。

当我再次睁眼时,发觉酒馆已经消失。我正坐在黛蓝色的湖边。

湖中,是一片破碎的月亮。

1988

一、 麻雀的生存状态

1、麻雀

火车站台下停着两列客车,墨绿色。十几分钟后他俩将南北相向而行。冬天的阳光正在半空辐射下来,在两列列车间留下了影子。

一个列车员拖了一条橡胶管,接在一列车上,给车上水。有很多水哗哗地溢出来,这个列车员又到别处去了。

这时一只麻雀由车顶阳光中坠入车厢间阴暗处,落在哗哗作响的橡胶水管附近。地上一汪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那只麻雀灵巧地在水洼中露出的小石块间跳来跃去低头翘尾,伸出小小的头喝水。然后又展翅飞到车顶的阳光中,又返身折回,落在哗哗滴水的橡胶水管边。

这时乘客开始进站了,两大群人,黑压压的都背着很大很大的包裹,象冲锋的养鸡厂的鸡群在奔向鸡槽。他们都在冲向两列列车。站台上顿时嘈杂一片。好象有很多人爬错了车,又在往另一列车上跑,边跑边骂,骂自己背运。

这时,加水的列车员回来了。那两只麻雀早在他距自己几米之遥时摇翅飞上了车厢顶部。小小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中。

车开了。一阵汽笛声。然后站台下空荡一片。银色的钢轨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这时,一条烟雾的影子匍匐着爬过两条铁轨,象一条蛇。隐约间,可见烟雾影子间有一只麻雀在闪着模糊的翅膀。

94/2/25

2、飞行中的麻雀

飞行中的麻雀穿越春天的飞絮,飞入盛夏的蝉声,穿过秋天的万倾落叶,飞入冬天连绵的雪中。

麻雀的儿子也穿飞絮度骄阳掠秋叶没入冬天的雪地里。

麻雀的孙子写了一部家谱《麻雀》,只有一句话:"我们麻雀,整天地飞,追逐和逃避那同一样东西。"

"是什么呢?"麻雀的重孙子问他的爸爸。

94/8/4上午

3、墙上的麻雀

麻雀们每天从一堵墙上飞过又落在另一堵墙上。然后用小眼睛盯住远方一个树枝,希望下次一跃能停在那上面。

麻雀有一对不很有力的翅膀,和一个与这对翅膀相配的灵魂。

这双翅膀载着这小小的灵魂,上上下下,于清风朗月之中欢乐地鸣叫。

幸亏麻雀有一只麻雀的灵魂。再就是,幸亏麻雀只有一对麻雀的翅膀。

然而今天的天空中有太多的有一对麻雀翅膀的鹰的灵魂,和有麻雀灵魂的鹰的翅膀。

做麻雀不痛苦。

做既不是麻雀又不是鹰的东西时才知道——

天空和目标的遥远。

95/2/28 1 :05

4、秋树上的麻雀

院中苹果树上三五只麻雀飞来飞去,毫不喧哗,不似秋天的样子。偶尔喳喳叫两声,声音和音长也都很节制。在树下可以逆光看到他们在稀枝疏叶间打开的翅膀,正透着暖暖的晨光。

院里空气凉了,仅剩一棵的高梧桐大叶凋零。葡萄架上枝叶尤绿,密密地盖满木架。空气明澈透光,地气渐凉,将落的叶子中间会有一两溜长长的鸣声,似乎是在挽留这仍在面前的满目绿色,这叫声不象是麻雀发出的,也许是他们的朋友。94/9/17 晨9 :20

5、时间中的麻雀

两岁时仰脸看着天空的麻雀,想:麻雀真自由,有翅膀可以飞。

二十四岁时抬眼望着低空的麻雀想:麻雀一定很后悔——有翅膀,但翅膀太小;能飞,却总是笼罩在鹰的身影下,飞也飞不高。

二十二年了,二十四岁时所见的麻雀们是两岁时所见那只麻雀的二十几代重孙子了。

——可他们还是麻雀。

94/3/24 下午

6、麻雀串

在地铁车站的羊肉串摊上,我看到了一串被串起来的麻雀,那么小小的身子,还没有体味春天嬉逐枝间的乐趣,还没有在阳光下发出一声成熟的叫声。

他们也许曾属于不同的天空,属于不同白云下那些姿态各异的树,属于枝叶间错落有致的不同的巢,属于曾为他们生存奔波于云间水上的爸爸妈妈。

他们现在停止了叫声。现在他们被一只锐利得竹签固定在一个位置上,这个位置就是他们生命的归宿,命运的所在。

许多各色的人在匆忙奔向地铁站。油锅在冒着热气。天空中冬天的障气,在灰暗的云下匍匐着。

95/1/2夜

二、一个人的旅程

1、在一个水泥的空间里

在一个水泥的空间里,住着我们,住着我们每时每刻的历史,空荡荡地回荡着我们每天的声音。

曾有人在它还是一片草地时来这儿演绎过一幕幕情爱的故事;曾有人在这儿还是一条街时在这儿站立过并仰望天空的烈日或漫天飞雪;也有许多古代的富人的车马曾喧哗而过,有许多穷人的脚步声、呼喊声留在了这里。

我们就住在这样一个水泥的空间,住在了曾经被无数其他时间生命占据过的空间里。他们都走了,化成了绿树江河,然后我们又加固了高墙,将自己围在其中,守定几十年生命的时光,然后任凭另一只温暖而年轻的手从我们冰冷的身体上夺走了钥匙。

那时我们一定刚刚成了一片草地,一棵树,一条小河,一片山,或一只正在天空睡觉的鸟。

94/6/5 夜10:10

2、肉体的欢聚

不相信眼前这么多陌生人与我同生一地,同生一时,共同占据同一条街道,呼吸同一片空间的空气。

面孔、身体全都是物质的,包裹着物质的衣裳,脸上的笑带着一丝人为的痕迹。而冷漠却是真实的。

我们活在这世界上只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注意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片家园和灵魂在其中的苦苦乐乐,而忘记了自己也正加入一个肉体的聚会。这些肉体会将一切踩平,破坏出一条路来,创造一种叫做历史的东西。

上帝的灵魂曾运行于空旷的水面。他说要有光,于是世界便有了光。他说要有人,于是这片陆地上便有了难以计数的铺天盖地的肉体。

93/11/14上午10:10

3、一个人的旅程

在一个人的旅程中,寂寞是我们唯一的旅伴。

在一个人的旅程中,我们不要停下脚步,去听别人怎么说,去看别人为我们划定的路线。我们应当知道,在这个旅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起点、终点和行走方式。

在一个人的旅程中,我们不要抱怨什么。我们应当感谢我们有了这次长途跋涉的机会。

我们这个旅程都很短。它是用时间来计算的。当我们走到路的尽头,被阳光托往天庭的时候,我们的心灵应当对肉体说:"辛苦啦,该歇一歇了。"

94/8/17凌晨1 :33

4、最后一班车去天堂

我们的哭声引着我们来到众多的陌生目光下面,然后开始了我们流浪的生活。

我们的第一站是母亲的怀抱。这里有温暖的双臂和充满安全感的心跳声。有许许多多孩子没有在这一站停留过,他们直接被抛向地面,从而在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了与土地的相遇。

我们的第二站是一个现实的家。是一个或大或小或宽或窄或豪华或破旧或温暖或寒冷的家。那里有玩具也许没有。家在我们内心留下了今生最初的印记。然而许多人没有这一切。他们在街上流浪,衣不蔽体,食物不果腹,他们的头顶是陌生的目光。

我们的第三站是幼儿园、小学、中学,然后是大学。在那里留下了我们最初的关于爱的故事。在不同的时间的不同的天气里,我们认识了自己,也认识了注视我们的目光。然而很多人的这一站也是以街道为背景的,抑或是以偏远地方贫瘠的风光。这些人一定会感到很悲伤,并且抱怨命运的不公。

以后是工作。是桌子、椅子、茶杯或工厂的巨大厂房。在单位你是个规矩的人,在家里做个规矩的父、母、儿、女或夫、妻。

在各个车站,我们面对不同的境遇,带着不同的心境。然而有一站我们大家都不可缺少。我们会一起站在创造我们的力量面前,怀着一种庄严的情感。

我们最后一班车去天堂。

94/8/19下午5 :30

三、动物的灵魂

1、天马行空

我曾站在电视机前出神地望着一群马。看他们在蓝天白云间在激流溪水之上尽情地展示着未经驯服的身姿,自然而潇洒;看他们无拘无束在密林间奔行无碍,在溪水上激起千层水浪。解说员说他们是这个星球上最后一群真正的野马,而他们目前的生存也正受到所谓文明的威胁。

我当时正处于内心世界最为黑暗的时候。我的心在黑暗的洋面上时而被抛向高空,时而又被甩向低谷,盼望着见到灯塔,见到陆地,见到被拯救的那一天。

此后我便永远记住了那群马。记住了他们天然的身姿、表情和嘶鸣,并且永远记住了那供他们驰骋的天空、溪水急流和郁郁苍苍浮着淡淡蜃雾的森林。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横空无碍逸马千里的身影。从这上天入水、天然无雕饰的身姿中,我第一次深深体味到:什么叫自由。

93/11/22

2、上升气流中的鹰

雄鹰高翔时几乎很少扇动翅膀。他们借助于上升的气流起飞,利用上升气流的流转做着各种各样的姿态。鹰的目光出奇的冷静,鹰的飞行动作是静止的,他在群山平川间君临一切。

了悟自然并顺应之,便有了鹰和鹰飞行中那种静止的美。

94/8/17 下午4 :45

3、燕子

储物场高架的木材间有许多低飞的燕子,身影翩翩,带着她们纯洁灵巧的灵魂,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而垂直上行,忽而掠地而走,双翼平展,全身漆黑,只腰间一轮嫩黄,看上去象是小巧的穿着黑短裙黑短上衣正展开双臂的女孩子。

有些停在电线上,有些则排成一列小队停在地上。伏着身子,仰着小巧的头,睁着闪亮的小圆眼睛看你,象是充满问题的孩子。你走近她们,她们也不飞,从容不迫地望你。

她们每天飞舞于木材间,飞舞于这片空地上,在夏日垂直的阳光下,享受生命的欢乐。4、黑色的豹

幼小的我站在了动物园的豹笼前。里面有一只黑色的豹,睁着不驯的双眼,冷视着隔开他与我的铁栅。小小的我觉得我们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两个精灵。

在铁栅外,我一望着他迅捷地在岩石间跃来跃去,回身低吼,象是黑色的呼啸的冷风,在铁栅内真实地飞旋着。

于是我突然明白了我常想问大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猪和豹子两种东西,为什么猪可以在街上懒洋洋地找食吃

——而豹却要被关在笼子里。

93/12/17

5、邻家女孩

当年邻家女人怀孕时我还是个小男孩。邻家女人曾带有雍容之气,但怀孕后的她显得很笨重了。

后来便有了一个小肉球似的女儿。

然后我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夏天回来时她家的女儿已经很秀气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而她妈妈已略显衰老。

而今她家女孩每天用小车带著个书包去上学,非常漂亮,一如她妈妈当年的翻版。而今她妈妈皮肤很黑,头发剪得很短,象其他妇女一样。

每次那个清秀的小姑娘骑车文文静静地从我身旁过去时,我都深切地感到了上帝的伟大和世界的美丽。

93/11-94/8

四、时间的倒影

1、时间

他从来没有固定的足迹、固定的方向,没有人亲眼看到过他,但每人都在别人的身上看到他注视自己的目光。

我们造出了表,似乎想拴住时间的影子,是想让我们知道自己在赶路的时候,时间在身后多么远的地方紧紧追赶我们。

我们看着春花秋实、夏雨冬雪,看绿叶葱茏、落英缤纷,看鸟来鸟去、露去霜飞。在万物的表情中,我看到了时间这个隐居者。

在空旷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地方,时间与透明的阳光一起悄悄落到地面,然后静静升入云层背面。。

94/8/17 下午3 :00

2、所谓未来

所谓未来,实际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我们脑子中关于未来的概念。

我们说的未来,在一些人来说是现在,抑或是过去。而我们的过去,对一些人则可能是他们的现在、未来。

时间在一根光滑的线上滑来滑去,没有前进,在任何一点上都可以是结局,也可以是开始。

我们总是想到未来。未来好象是一盏灯,在神仙幻境中浮着,光芒万丈。其实,当你注意到你的未来以很现实地写在别人的脸上时,你也许会明白一切。大人们讲的故事总是大人没有见到过的。

94/8/21

3、幸与不幸

以前我常想到命运的不公。我想,为什么要这样呢?

是呀,为什么这样一件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别人;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使这样一个人遭受不幸呢?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这是一种福祉。  为什么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呢?不幸使我们流了泪,泪水洗去了我们眼中的蒙尘,使我们更深地洞彻了短暂生命的本质,使我们懂得了感激面前瞬间生命的欢笑,并使我们体会到爱的力量。痛苦和幸福是两种财富,我们有了痛苦,也就拥有了一颗体味幸福的心。

不幸有时是毁灭性的,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应毫无怨言地接受。因为当我们伸出双臂将痛苦拥入怀中的时候,我们的内心便有了一种超越于尘世烈火之上的大境界。

命运是个体的事情。对每个人而言,命运都是公平的,无需抱怨。

94/8/17 下午4 :10

五、光与梦

1、世界的光

从前有一个和尚,他在一座壁立万仞的峰顶打坐,俯临群峰。

一只鸟由云间飞出,落在了他的头顶,下了一个蛋。

然后那只鸟就伏在那只蛋上,好多天。

那个和尚依旧一动不动地打坐。

许多天后,一只小鸟破壳而出,嗷嗷待哺。于是,大鸟每天往返穿梭于高低空之间,寻食。

那和尚依旧打坐,一任脑顶鸟声喧喧。

又过了很久很久,那只小鸟随鸟妈妈飞走了,投入碧绿的云峰之中。

那只破碎的蛋壳留在和尚头顶,承受着年复一年的阳光、雨雪。

和尚是凡夫肉体,当他处于峰顶以目视心的时候,他看到了为众人所不见的、但世代充满这个世界的光。

2、童年的梦

一切童年时的梦都在现实中褪去了颜色,开始慢慢还原为他本来的样子。当梦的颜色变得完全苍白的时候,我自己的生命之烛也就燃到了尽头。

幼时梦中的自己好象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人。一个具有体积、重量、形状,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一片空间的肉体。而是一个不为地球重力所缚,能够在万里碧空中奔行无碍的神仙。

生命中的奔波使自己脸上布满了灰尘,使自己童年时清澈如水、纯洁如玉的眼睛变得浑浊、充血,内里闪着一种动物性的东西。

芸芸众生在一种固定的仪式中昼出夜伏,我也是加盟其中的一员。在奔波中有时猛然抽身退出,扪心自问:童年的梦那里去了,自己加入的这一片人流,正在流向何方?

93/10/30上午

六、牌与人生

1

一张牌,无非是由"一"到"十三"几个数字外加两张"王牌"组合而成,然而,勿庸置疑,它是一个世界。

人的世界构成元素更为简单:男性、女性。然而,无可否认,它更为复杂。

2

出牌至关键时刻,常需冒险;冒险所等待你的路无非有两条:成功与失败。

当你处于人生关口时,也需冒险,优柔寡断只会使成功失之交臂。

3

不能否认,打牌靠运气。

必须承认,人生也需靠运气。

4

我有这样一条"经验",当摸牌时有人多摸一张牌(行话:偷牌)后,一切牌的排列组合将会被完全改变,打牌者的命运便由此起了微妙的变化。

当你于人生路上为失意而痛苦时,你可曾想到,导致你厄运的,恰恰是那张小小的牌……

5

据本人多年"牌坛"经验,一副仅仅几十张的牌中是存有等级的。

不知于人类社会,这条"经验"是否可行。

6

牌中最无能的"3 "一旦与"大王"一起出动,便变得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人中鼠辈若"贴"住一张"王牌",会如何?

7

某君玩牌时摸到一把"钱",便意气扬扬,因为牌中有了"钱",便意味着有了一切。

不知在真实人生中,钱,意味着什么。

8

我给你一张牌,你可以很轻松地告诉我,这是"3 "还是"5 ",是梅花、红桃还是方块。

当一个人站到你面前时,你能否告诉我,他(她)是"几"?

9

举例而言,我出一张"5 "配一张"小王",如果想压住它,除了有"大王"外,另一张牌必须大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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