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行了,这时列车严格按时刻表运行了。站长举起了信号旗两类额站长举起了信号旗,两列火车同时开动了。孩子们的小手在挥动。
路特代替路易丝去了维也纳。
路易丝代替路特去了慕尼黑。
慕尼黑,火车总站十六号站台。火车头动也不动得停在那儿,喘着粗气。下车的旅客形成了一股人流,重复的亲人相聚在一起,恰似人流中一个个小岛。小姑娘们搂着她们喜笑颜开的爸爸妈妈。大家激动地说呀笑呀,完全忘了他们是在火车站,还没到家呢!站台上的人渐渐的变少了。最后,这儿只剩下一个孩子。她梳着辫子,扎着蝴蝶结,直到昨天她还披着卷发,直到昨天她还叫路易丝·帕尔菲呢。
终于,这个小姑娘坐到箱子上,咬紧了雅观。在一个陌生城市的火车站,她等着只是从照片上认识的妈妈,而妈妈竟没有来,这可不是儿戏啊!
路易丝路特·帕尔菲太太,娘家姓科尔纳,在她离婚后又重新叫路易丝路特·科尔纳,至今已经六年半了。现在她是《慕尼黑画报》社的美术编辑。不巧,今天正好到了一批新资料,她不得不耽搁了一点时间。
她终于叫来一辆出租车,终于买到一张站台票,终于快步奔到了十六号站台。
站台上空了。
不!在站台的最后面有一个小女孩坐在箱子上!这位年轻的太太就像消防队员似的沿着站台跑去!
坐在箱子上的小姑娘膝盖发抖了。一种从来未料的感觉攫住了她的心。这位年轻的、喜形于色的太太,这位实实在在、活灵活现、非奔过来的太太,就是她的妈妈啊!
“妈妈!”
路易丝朝这位太太扑过去,张开双臂,挑起来搂住了她的脖子。
“我的家庭小主妇,”年轻的太太含着眼泪轻声说,“我终于,终于又见到你啦!”
孩子的小最热烈的吻着妈妈柔软的脸和含情脉脉的双眼,吻着她的嘴、头发和漂亮的小帽子。是的,也纹了小帽子!
在维也纳帝国饭店的餐厅里和厨房里,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因为饭店老主顾和职员们的宠儿——歌剧院乐队指挥帕尔费的女儿回来了!
路特,哦,请原谅,是路易丝,又像往常一样,坐在有两支高垫子的椅子上,那时她的固定座位,他竭力克制自己的厌恶情感吃这夹馅蛋卷。
老主顾一个接一个来到桌旁,抚摸着小姑娘的卷发,亲切的排排她的肩膀,问她是否喜欢夏令营,还对她说,只有在维也纳,在爸爸的身边,才是最好不过的。他们把各种各样的礼物放在桌子上:糖果、巧克力、夹心巧克力和彩色铅笔。有个人色甚至还送给她一只老式的小针线盒,并尴尬的说,这还是他祖母的遗物呢。然后他们朝她的当乐队指挥的爸爸点点头,又回到了自己的桌旁。今天的饭菜终于又和他们的胃口了,这些孤独的叔叔们!
当然,胃口最好的还是乐队指挥先生本人。尽管他一向认为孤僻是一切“真正的艺术家的天性”,并且认为他以前的婚姻是一次失足,使他陷进了小市民的生活圈子里,但今天他心里却有一种“非艺术家”的感受,觉得家庭是温暖的。现在女儿羞怯的微笑着,抓住他的手,像是担心他会跑掉似的,这时,尽管他吃的是蹄膀而不是丸子,但他却感到喉咙像是被丸子哽住了,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啊呀,服务员佛朗茨又端来一盘新做的蛋卷!
路特摇摇头说:“我吃不下了,佛朗茨先生!”
“可是,路易丝!”服务员指责她说“这才是第五份啊?”
等佛朗茨先生有点难过地把第五份蛋卷送回厨房后,路特装着胆子说:“你知道吗,爸爸,从明天起,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哎!”乐队指挥惊讶地叫了起来,“要是我吃熏肉呢?这你是受不了的!会叫你恶心的!”
“要是你吃熏肉,”他后悔地说,“那我可以再吃蛋卷嘛!”(看来,要扮演她姐姐的角色,并不那么简单!)现在该怎么办呢?
这是施特罗布尔先生带着他的佩佩尔来了。佩佩尔是一只小狗。“瞧,佩佩尔,”施特罗布尔先生微笑着说,“谁在哪儿啊!快去向路易丝问声好!”
佩佩尔摇摇尾巴,热心的向帕尔费的桌子跑去,为了向它的老朋友路易丝问声好。
是的,要蛋卷,不,是给狗吃的蛋卷!
佩佩尔跑到帕尔菲的桌边,嗅了嗅这个小姑娘,然后缩了回来,没有问声好,就急匆匆的回到施特罗布尔先生那里去了。“真是条笨狗!”施特罗布尔先生不高兴得说,“连你最好的朋友也认不出来了!”她仅仅到乡下去了几个星期啊!可是,人们偏偏硬说,动物的本能是可靠的!“小路特心里想到:“幸好这些先生们不像佩佩尔那样聪明!”
乐队指挥帕尔菲先生和他的女儿带着老主顾送的礼物,还有自己的箱子、布娃娃和装游泳衣的包,回到了红塔街的家里。帕尔菲的女管家蕾西见到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但是路特从路易斯那儿得知,蕾西是个虚伪的人,她的那幅装腔作势的样子只是在演习罢了。爸爸当然没有觉察出来。男人们是从来也不会觉察这类事的!
帕尔菲先生从皮夹里掏出一张戏票,递给女儿说:“今天晚上,我指挥洪佩尔丁克的《小汉斯和格雷特尔》蕾西送你去剧院,散场后再接你回家。”
“啊!”路特高兴极了,“我从座位上能看到你吗?”
“当然啰!”
“你能不能偶尔瞧我一下呢?”
“当然能啰!”
“我甚至还要向你挥手示意呢,路易丝!”
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讲话。爸爸回答她的话很简单。然而他挂上电话后,突然又像有急事似的,说他需要一个人呆几个小时,是的,他要作曲。因为他不仅仅是个乐队指挥,而且是个作曲家。而作曲总不能在家里进行吧。不能。在指环街他有一件工作室,所以……
“明天中午我们在帝国饭店见面!”
“那么我可以在演出时向你挥手致意了,爸爸?”
“当然啰,孩子。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匆匆在表情严肃的女儿的额上吻了一下,匆匆往线条分明的艺术家的脑袋上戴上帽子,然后带上门走了。
这小姑娘满满的走到窗前,忧虑的思考着今后的生活。妈妈不允许在家里工作,而爸爸又不能在家里工作。
很难和父母在一起啊!
然而由于母亲的教育,路特成了一个坚毅能干的孩子。她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拿起她的小本子,根据路易丝提供的材料,仔细的察看一间间屋子,把这座漂亮的维也纳老式住宅看了个遍。
她在里里外外看完后,按照老习惯坐到厨房的桌旁。桌上摊着家庭日常开支的账本,她一笔笔的复算起支出的账目来。
她很快发现两个问题:第一,女官家蕾西做的账上几乎每一夜都有差错;第二,每个差错都对她有好处!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女管家站在门口说。
“我把你的账都复算过了。”路特轻声说,但语气很坚定。
“这是什么新花样呢?”蕾西生气地说,“要算你到学校里去算,那儿才是你算的地方!”
“从现在起,我要一直在你这儿算。”路特温和的说,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老师说过,我们在学校里学习,但不是为了学校而学习。”说着,她自豪的走出了房门。
路易丝和路特父母的情况:乐队指挥路德维希·帕尔菲先生是一个艺术家。众所周知,艺术家是奇特的生物。虽然他不戴圆顶宽边帽,不戴飘动的领带,但他穿得很雅致、很干净,而且很时髦。
但他的内心世界呢?很复杂!哦,他的内心世界是隐藏在他的心底的!每当他突然有了音乐灵感时,他就得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把它记下来,谱成曲子。这种灵感有时会在盛大的交际场合中产生!“帕尔菲先生到底上哪儿去了?”主人会这样问。这时就有人回答说:“他一定有来音乐灵感了!”主人只好酸中带甜地微笑起来,但心里想到:“真是不懂礼貌!总不能一有灵感就不辞而别啊!”可是乐队指挥帕尔菲就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他刚刚结婚时,每逢来了灵感,也是这样从家里跑出去。当时他还很年轻,受人倾慕,虚荣心强,又幸福又狂热。
后来他有了一对双胞胎,他们在家里夜以继日地裤脚,吵得他无法静下心来作曲。当时,维也纳交响乐团就要首场演出他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于是他索性在指环街租了间工作室,叫人把钢琴搬过去了。
那时他有许多灵感,因此很少回家看他年轻的妻子和哭哭闹闹的双胞胎。
还不满20岁的妻子路易丝路特·帕尔菲,娘家姓科尔纳,对此很不高兴。她听说她丈夫在工作室里不仅谱曲子,而且还和歌剧院里的女演员们探讨角色,很讨她们的喜欢,这时还不到20岁的妻子一气之下提出了离婚申请。
乐队指挥正希望有个独自一人的创作环境,这样一来,他如愿以偿了。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的一个人呆在工作室了。离婚后,他留下双胞胎中的路易丝,把她放在红塔街,有一个能干的保姆来照看。他自己呢,就呆在指环街的工作室里,向他所希望的那样,没有人来打扰他,连个鬼也不来!
这种生活也使他一下子感到缺少点什么。唉,这些艺术家啊!他们真是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然而,不管怎么说,他一直在勤奋的作曲、指挥,而且一年比一年更除名。当他感到苦恼时,他还可以到红塔街的家里来,和他的女儿路易丝玩玩。
在慕尼黑呢,只要举行路德维希·帕尔菲新作品音乐会,路易丝路特·科尔纳总要去买一张票,然后坐在最后一排的便宜座位上,低着头,听她离了婚的丈夫所做的曲子。她从他的乐曲里听得出,虽然他取得了成就,得到了清静,但他并不幸福。
路易丝路特太太正好还有点时间,她把女儿带到马克思·埃马努埃尔街的小小的住房里。然后她不情愿的马上回到了出版社,因为工作在等着她,而工作是能耽搁的。
路易丝,哦,不是路易丝!路特先在屋里四处查看了一下,然后拿起钥匙、钱包和网袋出去买东西。她走到欧根王子街口,在肉铺师傅胡贝尔那儿买了半磅牛肉排骨,是呱呱叫的五花肉,她又买了一些腰子和几根肉骨头。接着她去照瓦根哈勒太太的食品店,好去买些蔬菜、面条和盐。
一个叫安妮·哈贝塞泽尔的小姑娘感到很奇怪,她的同班同学洛特·科尔纳站在马路中间,正紧张地翻着一个本子。
“你在街上做作业吗?”她好奇地问。“今天还没开学呢?”
路易丝吃惊地盯着这个小姑娘。要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说话,又要装出很熟悉的样子,这真是太难办了!但最后她还是打起精神,高兴地说:“你好!跟我一块儿走吗?”我得上瓦根哈勒太太那儿去买些蔬菜。“然后她挽住这个小姑娘的手——要是她知道这个有雀斑的小姑娘的名字就好了!——于是,路易丝可以由她带着到瓦根哈勒太太的店里去了,而这个小姑娘一点也没有发觉她的同伴是不认识路的。
瓦根哈勒太太当然非常高兴:小路特·科尔纳度假回来了,而且脸上有了红晕!等两个小姑娘买完了东西,她给每人一块糖,并要她们向科尔纳太太和哈贝塞泽尔太太问好。
这时,路易丝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终于知道这个小女孩叫安妮·哈贝塞泽尔!(在小本子上记着这样一段话:安妮·哈贝塞泽尔,我有三次生过她的气,她打比她小的孩子,特别是伊尔丝·梅尔克,班级最小的女孩子。)现在,路易丝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门口分手时,路易斯说:“安妮,我还没有忘呢,我生过你三次气,因为你打了伊尔斯·梅尔克,你自己也知道。下一次我就不仅仅生你的气,还要……”说着她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就走了。
“我们走着瞧吧,”安妮气愤地想到,“到明天我们就会见分晓了!这家伙在假期里大概是发疯了吧!”
路易丝正在做饭,她系着妈妈的围裙,在煤气炉和桌子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瞧瞧炉子上的锅,一会儿看看桌子上的烹调书,忙得像陀螺似的团团转。她不时地揭开锅盖,惟恐煮沸的水溢出来。每次水溢出来时,她都会吓一跳。哎呀,面汤里该放多少盐呢?“半调羹!”放多少洋芹调料呢?“一点点!”天哪,一点点是多少呢?
然后是:“研豆蔻!”豆蔻放在哪儿呢?研钵又放在哪儿呢?
小姑娘在抽屉里翻了一遍,又爬上椅子,找遍所有的容器。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又跳下椅子,抓起一把叉,揭开锅盖,手指一下子给烫了,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然后用叉捣捣牛肉——唉,它还没煮烂呢!
她手里拿着叉,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里。她刚才要找的是什么呢?啊,对了!是豆蔻和研钵!哎,在烹调书旁边静静躺着的是什么呢?是葱!天哪,这会儿得把它拣好洗净放到汤里去!好吧,把叉搁下,把刀拿来!不知现在肉烂了没有?研蔻和豆钵放在哪里呢?瞎扯,是豆蔻和研钵,它们放在哪里呢?葱先得在水龙头下洗一洗。还得把胡萝卜削一削。哎哟,可别削到手指啊!等肉烂了,得把它取出来。过一会儿要撇去骨头汤里的泡沫,还需要一个漏勺!半小时后妈妈就要回来了。在她到家前20分钟得把面条放进锅里先在厨房里成了什么样子!豆蔻、漏勺、研钵!还有……还有……还有……
路易丝垂头丧气的坐在椅子上。啊,小路特!你扮成你姐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帝国饭店……施特罗布尔先生……佩佩尔……弗朗茨先生……还有爸爸……爸爸……爸爸
钟滴嗒滴嗒地响着。
还有29分钟,妈妈就要回来了!——28分半!——28分钟!路易丝坚毅地握紧了拳头,霍地站起身来,又重新开始干活。她一边干活,一边喃喃地说:“连做饭也不会,这难道不可笑吗?”
可是做饭确是一件不简单的活儿。也许,要从高塔上跳下来,只要下定决心就行了。可是煮好牛肉面,光靠决心是不够的。
科尔纳太太紧张地工作了一天,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微笑着的家庭小主妇,而是一个精疲力竭的沮丧的孩子,一个有点狼狈、不知所措、皱着眉、撇着嘴、含着泪的小姑娘。女儿说:“不要骂我,妈妈!我想,我已经不会做饭了!”
“可是,小路特,做饭是不会忘了的!”妈妈惊异地说。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惊异了,她赶紧给孩子擦干眼泪,尝尝汤的味道,把煮烂的肉放进汤里,把盘子和刀叉从橱里拿出来,她还有许多事要干。
当她们终于坐在起居室的灯光下吃面条时,妈妈安慰女儿说:“这不是烧得很好吃吗?”
“是吗?”孩子的脸上露出羞涩的微笑,“真的吗?”
妈妈点点头,安详的朝她微笑着。
路易丝舒了一口气,这时她自己也感到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帝国饭店的蛋卷还好吃。
“这几天我自己来做饭,”妈妈说,“你好好看着,很快你就能像暑假前一样会做饭了。”
小姑娘使劲地点点头。“也许比以前做得更好!”她有点自傲地说。
饭后他们一起洗惨剧。路易丝给妈妈将夏令营里的美好的生活。(当然,她只字不提那个和她长的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此时此刻,洛特穿着路易丝的漂亮的连衣裙,坐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靠在包厢前铺有天鹅绒的矮墙上,炽热的的目光紧盯着下面的乐队,乐队指挥帕尔菲正在指挥演奏歌剧《小汉斯和格雷特尔》的序曲。
爸爸穿着燕尾服看上去多神气啊!那些演奏家多听话啊,尽管他们当中有的先生年龄已经很大了!每当他的指挥棒用力一挥时,他们的就尽力把乐器奏得更响。要他们把声音变轻时,他们就轻了下来,就像晚风轻轻吹拂一样。他们一定很怕他!但对我就不同,刚才他还高兴地朝包厢这边向我示意呢!
包厢的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妇女,她坐到靠矮墙的座位上,并对抬头望她的小女孩微笑了一下。
洛特怯生生地转过头,重新看着爸爸是怎样指挥那些演奏家的。
这位年轻的女士拿出一架看戏用的望远镜,还有一盒高级糖果,一张节目单,一盒香粉。她把一样样东西不断地拿出来摆到矮墙上,矮墙看上去像是商店的橱窗了。
序曲奏完后,观众们热烈地鼓掌。乐队指挥帕尔菲先生向观众鞠了几次躬。在他重新举起指挥棒时,他抬头朝包厢看了一下。
洛特羞怯地朝爸爸挥着手。爸爸微笑着,比刚才更温柔。
这时洛特发现,不只是她在挥手,她边上的那位女士也在挥手。
这位女士是在向爸爸挥手吗?或许爸爸是为了她才笑得这样温柔吧?难道压根儿不是为了他的女儿吗?是的,可是路易丝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说起过这位陌生的妇女呢?难道爸爸认识她还不久吗?可是她怎么会如此亲切地向他挥手呢?小女孩脑子里盘算起来:“今天我就给路易丝写信,问她是否知道这事。明天上学前就到邮局去,寄存局待取的信,信封上写:慕尼黑18,勿忘我收。”
路易丝第一次睡在慕尼黑的床上。妈妈坐在床沿上对她说:“哎,我的小洛特,现在好好地睡吧!愿你做个好梦!”
“我不太累时就会做好梦,”孩子喃喃地说,“你也马上来睡吗?”
对面墙那儿有一张大一点的床,摊开的被子上放着妈妈的睡衣,只要穿上就能钻进被子睡觉。
“等你一睡着,我就来睡。”妈妈说。
孩子搂住她的脖子吻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然后是第三个。“晚安!”
年轻的太太把孩子紧紧搂在胸前,轻声说:“你回来了,我是多么高兴啊,现在我只有你了!”
孩子带着睡意躺下了。路易丝洛特·帕尔菲给孩子盖上被子,倾听了一会儿女儿的呼吸声。然后她小心地站起来,踮着脚尖回到了起居室。
台灯下放着公文包。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洛特第一次由气呼呼的蕾西送上了床。蕾西一走,她又偷偷地爬起来写信,这封信她明天一早就要到邮局寄走。信写完后,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路易丝的床上。在关灯之前,她又把这间儿童卧室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是一间宽敞而漂亮的房间,墙上挂满童话画片。屋里有一个玩具橱,一个书架,一张做功课用的书桌,一大堆玩具,一张精致的老式梳妆台,一辆玩具娃娃车,一张玩具娃娃床。除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外,真是应有尽有!
她有时不也希望能有一间如此漂亮的房间吗?不过这只是她心里悄悄想的,不能让妈妈觉察出来。现在她有了,反而感到钻心的痛苦,因为她向往着那间朴素的小卧室,现在姐姐正睡在那儿。她向往着临睡时妈妈的亲吻,向往着起居室里透过来的灯光,妈妈还在那灯光下工作,然后门轻轻地开了,她听到妈妈在她的小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床边,换上睡衣,钻进被子。
要是爸爸的床在这儿,至少在隔壁房间,那就好了!也许他会打呼噜,这也挺好嘛!这样就知道他整夜在我身边了!可他不睡在这儿,而是睡在另一所房子里,在指环街。也许他根本还没睡呢,而是跟那个漂亮的小姐坐在明亮的大厅里喝酒,笑着,和她她跳舞,温柔地对她点头示意,就像今晚在歌剧院里那样,他是对她而不是对那个在包厢里幸福而悄悄地向他挥手的小姑娘示意。
洛特睡着了。她做起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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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姑娘在陌生的环境,在陌生的人中度过了第一个白天和第一个夜晚。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在这几个星期里,每个时刻,每件偶然的事,每次和别人的机遇,都有可能给她们带来危险:使她们的秘密暴露。在这几个星期里,有许多令人紧张的事。她们写了不少存局待取的信,信上写的都是急需了解的新情况。
一切都有很顺利。大概也有一点侥幸吧。路易丝“重新”学会了做饭。慕尼黑的女教师们对科尔纳太太的女儿的变化也能以谅解了事,她从夏令营回来后,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勤奋、守秩序和专心听讲,但比以前活跃和“机灵”多了。
维也纳的老师们对乐队指挥帕尔菲的女儿的变化也毫无非议,她近来上课能够用心听讲,而且善于乘法运算了。就在昨天,格斯苔特纳小姐还在教师办公室里自命不凡地对布鲁克鲍尔小姐说:“亲爱的同事,观察路易丝是怎样成长的,这对我们每一个教师来说都是在有启发的。她努力培养自己,使自己从一个性格奔放的人,变成一个性格沉静、具有克制力的人,使自己从一个自负、爽朗、爱吃甜食的人,变成一个具有坚强毅力的人,亲爱的同事,这是无与伦比的!而且请您别忘了一点:这种变化,这种在性格上向更高级的的克制形态的转化,完全是自发形成的没有受到任何外界教育的压力!
布鲁克鲍尔小姐用力点了点头说:“这种性格的自我发展,这种自我意志的形成,也在路易丝的笔迹变化上表现出来!我经常说,笔迹和性格······”
我们宁愿听佩佩尔是怎样向小姑娘问声好的。施特罗布尔先生的小狗佩佩尔,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它。经过一段时间后,它又恢复了老习惯,跑到乐队指挥先生的餐桌边,向小姑娘问声好了。它嗅出现在的路易丝跟以前的路易丝气味不一样,虽然它不理解,但也听其自然了。它也许会想,人会有许多变化的,为什么就不能改变气味呢?再说,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近来不再经常吃蛋卷了,而是非常喜欢吃肉。蛋卷是没有骨头的,相反煎排骨却有许多骨头,狗能经常啃到骨头,那当然高兴。只要这样一想,你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狗又对小姑娘亲热了。
如果说女教师们已经发现路易丝以惊人的方式发生了变化,那么,要是她们详细知道了女管家蕾西的情况,又该说些什么呢?她们肯定会说,蕾西真的变了,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也许她并不是一个天生爱骗人、爱偷懒、做事马马虎虎的人吧?或者只是因为缺少一个目光敏锐的人监督她吧?
自从洛特来了以后,对一切事都进行查问,既温和,又不留情,她发现了一切问题,知道了一切情况,厨房和家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蕾西也变成了一个顶呱呱的干活儿的人。
洛特说服父亲不再把日常开支的钱交给蕾西,而是交给她掌管。这样一来,蕾西要买东西,就得向这个9岁的小姑娘拿钱了,这事儿可真叫人觉得好笑,她敲敲门走进孩子的房间,小姑娘正坐在桌旁认真地做作业。她低声下气地告诉小姑娘要买的东西,晚饭她打算做什么菜,家里还需要买什么。
洛特很快地算了算这些东西需要多少钱,然后从书桌里掏出钱来,点了点,交给蕾西,并把钱数记在一个本子上,到了晚上,就在厨房的桌子旁细细的把账结清。
这样一来,开销比过去少得多了,这使父亲也感到奇怪。虽然他给的钱少了,但总有鲜花放在桌上,甚至在指环街的工作室里也放着鲜花,这使他感到像家里一样亲切。
在女教师们的眼里,路易丝变了。在路易丝的眼里,蕾西和佩佩尔变了。在父亲的眼里,红塔街的住处变了。在维也纳有这么多变化!
当然,在慕尼黑也有各种各样的变化。妈妈发现小洛特不像过去那样爱干家务活,在学校里也不像过去那样用功,但她比过去活泼和开朗了。她暗暗责备自己说:“路易丝洛特呀,你把听话的小洛特变成了一个家庭小主妇,使她不像一个孩子了!但她和同龄的孩子一起在山区、在湖边呆了仅仅几个星期,就已经变成了她本来该有的样子,成了一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呸,你太自私了!小洛特变得这样快活,这样幸福,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应该允许她在洗餐具时打碎一只盘子,好让她放心大胆地去洗碗!甚至应该允许她带回这样一封老师的信:‘很遗憾,洛特最近不如以前那样专心听讲、遵守纪律和勤奋学习了。她的同学安妮·哈贝塞泽尔昨天又被她打了四记耳光。’一个母亲尽管她还有许多发愁的事,但她首要的责任是,不要让她的孩子过早地失去童年时代天堂般的美好的生活!”
科尔纳太太严肃地对自己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终于有一天她也对洛特的班主任琳娜科格尔小姐说:“我的孩子应该是一个孩子,不应该是一个小大人!我宁愿让她成为一个快乐、热情的调皮鬼,也不愿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当您的的优秀生!”
“但是以前洛特能使这两方面协调一致呀。”琳娜科格尔小姐有些不高兴地解释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不能了。我整天忙干工作,对孩子了解太少了。不管怎样,这想必和暑假有关。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而且也看到了,就是她不像以前那样会做饭了!这是个关键问题!”
琳娜科格尔小姐使劲往上推了推眼镜说:“很遗憾,我,作为您女儿的教育者和老师,确定了另外的目标。我必须并试图重新恢复孩子的内心的和谐!”
“您真的认为,她在算术课上不专心听讲,在练习薄上洒了一些墨水,是因为她……”
“练习薄是一个很好的证明,科尔纳太太!洛特的字恰恰表明,这孩子——请允许我这样说——失去了内心的平衡。不过,我们现在不谈字!洛特最近打班上的同学们,难道你认为这事正常吗?”
“班上的同学们?”科尔纳太太故意把这个“们”字说得很重。“据我所知,她只打了安妮·哈贝塞泽尔一个人。”
“只打了一个人?”
“而且安妮·哈贝塞泽尔挨耳光也是活该!不管挨谁打,她最终都得到挨这几记耳光的!”
“但是,科尔纳太太……”
“这个高大、嘴馋的家伙,总是偷偷地欺负班上最小的同学,她不该受到老师的袒护吧!”
“什么?这是真的吗?这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您就去问一问那个可怜的小伊尔丝·梅尔克吧!也许她会告诉您一些事情的!”
“但是,当我惩罚洛特的时候,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有对我说呢?”
这时,科尔纳太太有点自鸣得意地回答说:“因为她缺少您所说的‘内心的和谐’吧!”
小洛特的钢琴弹奏技巧没有多大的提高,这并不是她的过错。最近爸爸没有那么多时间给她上课了。也许他在忙于创作那个儿童歌剧吧?可能是这样。也不一定吧?现在,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小姑娘都能感觉出来。每当爸爸只谈儿童歌剧,避而不谈格尔拉赫小姐时,她就像小动物那样敏锐地觉察到危险的来自何方。
洛特从红塔街的住房里走出来,按了按对门的门铃。这儿住着一位名叫加伯勒的画家,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先生,很乐意在洛特有时间时为她画像。
加伯勒先生开了门。“噢,是路易丝!”
“今天我有时间。”她说。
“请等一会儿。”他一边大声说,一边急匆匆地跑进工作室,从沙发上拿起一块很在的布,把画架上的画盖起来。他正在画一张以以古希腊神话为题材的画。这类画有时是不适合儿童看的。
然后他把小女孩领进了屋,让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拿起绘画板,开始勾轮廓。“你最近不经常弹琴了!”他一边画,一边说。
“琴声打扰您吗?”
“说到哪儿去了!恰恰相反,我正需要听你弹琴呢!”
“爸爸没有那么多时间教我。”她严肃地说,“他正在为一个歌剧作曲,那是个儿童歌剧。”
加伯勒勒先生听到这消息很高兴。过了一会儿他又恼火了。“这些该死的窗子!”他骂道,“一点光线也没有。要有间画室就好了!”
“您为什么不去租一间呢,加伯勒先生?”
“因为根本租不到!画室是很少的!”
过了一会儿,孩子说:“我爸爸有间工作室,窗子很大,而且光线是从上面射进来的。”
加伯勒先生嘟哝了一声。
“它在指环街,”洛特补充说。过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作曲不像画画那样需要充足的光线,是吗?”
“是的。”加伯勒先生回答说。
洛特进一步试探。她若有所思地说:“爸爸本该跟您换一换工作室的!那样一来您画画就有了充足的光线,而爸爸也可以在这儿作曲,就在家门口!”她为想出了这个主意而沾沾自喜。“这不是很实际吗?”
本来,加伯勒先生是可以对洛特的想法提出反对的理由的,但是有些事他不好对孩子讲,于是他只好微笑着说:“这的确很实际,问题在于你爸爸是否也这样想。
洛特点了点头。“我去问他!马上就去!”
帕尔菲先生坐在他的工作室里,他有客人来访。这是位女客。伊蕾娜·格尔拉赫小姐想必“偶尔”在附近买东西时,突然这样想:“你还是快点上去看一看路德维希,嗯?”
路德维希把正在起草的乐谱推到一边,和伊蕾娜小姐聊起天来。起先他有点恼火,因为他不喜欢有人不预先约好就来找他,打扰他的工作。但是渐渐地他的火气消了,和这位漂亮的女人坐在一起,有时出于无意地抚摩她的手,倒使他感到心情舒畅。
伊蕾娜·格尔拉赫心里明白她想干什么。她想和帕尔菲先生结婚。他正在是一位名人,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他们结婚并没有什么太在的障碍。尽管他对今后的幸福还一无所知,但是她要慢慢地、小心地让他按她的意图走,最后使他自以为是他想到要和她结婚的。
当然,障碍还是有一个,就是那个古怪的孩子!但是如果伊蕾娜给路德维希生一两个孩子的话,那事情就好办了。到那时伊蕾娜·格尔拉赫就可以把这个既严肃又腼腆的鬼丫头打发走!
门铃响了。
路德维希开了门。
谁在门口呢?就是那个既严肃又腼腆的鬼丫头!她手里拿着一束鲜花,行了一个屈膝礼:“你好,爸爸!我给你送鲜花来了!”说完她走进工作室,向这位客人也微微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拿起一只花瓶,到厨房里去了。
伊蕾娜不怀好意地笑着说:“看见你和你的女儿,会产生这样印象好像你怕她。”
乐队指挥先生尴尬地笑了笑。“最近她变得那么能干,再说她干得那么好——无可指责!”
格尔拉赫小姐耸了耸漂亮的肩膀。这时洛特又进来了。她先把鲜花放到桌上,然后去拿杯子。她一边把杯子放到桌上,一边对爸爸说:“我马上去煮咖啡,我们得请客人喝点什么呀。”
爸爸和客人惊异地望着她的背影。“我还以为这孩子很腼腆呢!”格尔拉赫小姐心里想道,“噢,我真蠢!”
不一会儿,洛特端着咖啡、糖和鲜奶油进来了,像个家庭主妇似的,给每人倒了咖啡,又问要不要加糖,并把鲜奶油放到客人面前,然后坐到爸爸身边,亲切的微笑着说:“我来陪你们喝一点。”
爸爸给她倒了咖啡,故作风雅地问:“要多少鲜奶油,我的女士?”
孩子哧哧地笑了。“一半一半,我的先生。”
“请,我的女士!”
“谢谢,我的先生!”
他们喝着咖啡,一声不吭。最后还是洛特打开了话匣子。“刚才我在加伯勒先生那儿。”
“他给你画像了吗?”爸爸问。
“只画了一点儿。”孩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善意地补充说,“他房里的光线太差,首先他需要从上面射进来的光线,就像这儿一样……”
“那他应该去租一间有顶光的工作室。”乐队指挥指挥说得很中肯,但他没有料到自己正被洛特牵着鼻子跑了。
“我也对他这样说过,”洛特不动声色地说,“可是是这样的工作室全被租光了。”
“这个小丫头真讨厌!“格尔拉赫小姐暗自想到。因为她也是一个女人,所以知道女人的用意,她已经明白这孩子在搞什么名堂了。而且的确如此……
“作曲根本不需要顶光,爸爸,是吗?”
“是的,根本不需要。”
孩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张地瞅着她的围裙,像是刚刚想到这个问题似的问道:“要是你和加伯勒先生换一下房子呢,爸爸?”谢天谢地,正在她总算说出来了!洛特斜眼瞟着爸爸,怯懦的目光中含着乞求。
爸爸既感到恼火,又感到好笑,他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位时的髦女士,这位女士正好还来得及在脸上露出嘲讽似的温柔的微笑。
“这样加伯勒先生就可以有一间工作室了。”孩子的声音有点颤抖地说,“他就可以有充足的光线画画了。而你就可以住在我们的身边,在蕾西和我的身边。”在爸爸目光的注视下,可以这样说,洛特的目光只敢望着自己的膝盖。“你完全可以像在这儿一样一个呆着。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呆着,只要穿过走廊就到家了,甚至连帽子也不用戴。中午我们可以一起在家里吃饭。饭做好之后,我们就在你门上按三下铃。我们总是做你喜欢吃的饭菜,也做些熏肉。如果你弹琴,我们隔着墙就能听到琴声……”孩子的声音显得越来越迟疑了,最后消失了。
格尔拉赫小姐突然站了起来,她得尽快赶回家去。时间过得多快啊!不过谈话也是够有意思的!
乐队指挥帕尔菲先生把他的客人送了出去,他吻了一下那女人香喷喷的手说:“好吧,晚上见!”
“你也许没空吧?”
她微笑着说:“也许你正好要搬家!”
他笑了。
“别笑得太早!照我看来,你女儿已把搬运工请好了!”说着,这位女士气冲冲地奔下楼去。
等乐队指挥先生回到工作室时,洛特已在刷洗咖啡杯子和盘子。他在钢琴上弹了几下,然后迈着大步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盯住那张涂涂画画的乐谱。
洛特尽量使杯子和盘子不出响声来。她把杯盘擦干,放回橱里后,就戴上小帽子,轻轻地走进工作室。
“再见,爸爸……”
“再见。”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今天不来。”
孩子慢慢地点点头,胆怯地把手伸过去向他告别。
“听着,路易丝,我不喜欢别人为我伤脑筋,也包括我女儿!我自己知道我该怎么办!”
“那当然啦,爸爸。”她镇静地轻声说,手还一直伸着向爸爸告别。
他终于握了握她的手,同时看到孩子的眼里挂着泪水。做父亲的必须严厉一点,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点了一下头,就坐到钢琴旁边去了。
洛特快步走到门口,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乐队指挥先生捋了捋头发。孩子的淌眼泪,还是孩子淌眼泪!现在该给儿童歌剧作曲了!见鬼去吧!这样一个小家伙的眼里挂着泪水,哪顾得上作曲!她眼泪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就像露珠挂在细细的草茎……
他的手指弹出几个音符,然后低下头倾听着。他又把这曲调弹了一遍,然后在不同的音高上反复试着。这是他的歌剧中一首欢快的儿童歌曲的小调变奏曲。他把节奏改变了一下。他就这样工作着。
孩子的眼泪对他的创作还是有用的!这样一来艺术家产生了灵感!他马上拿出乐谱纸在上面画了起来。最后他十分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搓了搓手,因为他成功地创作了一首如此奇妙的C小调悲怆曲。
加伯勒先生在给洛特画像。突然他放下画夹和铅笔说:“你今天怎么啦,路易丝?你看上去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孩子呼吸困难起来,就好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似的。“唉,没什么了不得的事。”
“是学校里的事吗?”
她摇了摇头。“没那么严重。”
加伯勒先生把画夹放到一边。“你知道了什么啦,你这个愁眉苦脸的小家伙?我们今天就画到这儿吧!”他站起来,“去散散步,这样可以把思想转到别的方面去!”
“或许我去弹一会儿琴会好些?”
“那更好!”他说,“我隔着墙壁听,这对我也有好处。”
她握了握他的手,行了个屈膝礼就走了。
他忧心忡忡地目送着小女孩。他知道一个孩子的心上能承受多少痛苦的压力。他也有过自己的童年时代,和大多数成年人相反,他并没有把它忘记。
当琴声从隔壁传来时,他会心地点了点头,并随着曲调吹起了口哨。
然后他猛地揭开了画架上的盖布,拿起调色板和画笔,眯起眼睛,端详一下画稿,又开始画了起来。
路德维希·帕尔菲先生来到红塔街。他觉得楼梯像是比平时高了一倍。他把大衣和帽子挂到衣帽间的钩子上。这是路易丝和弹琴吗?现在她得停止弹琴,听他谈会儿话。他把上衣拉拉平,像去是去拜访剧院经理似的。然后他打开了房门。孩子从琴键上抬起了目光,含着微笑望着他。“爸爸?太好了!”好从琴凳上跳下来。“要我给你煮点咖啡吗?”她正要跑进厨房煮咖啡,爸爸叫住了她。“谢谢,不用了!”他说,“我得同你谈谈,坐下吧!”
她坐到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看上去小得像个布娃娃。她把花格子裙拉拉平,抬起头,充满期望地年看着他。
他紧张不安地清了清嗓子,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在扶手椅前停住了。“是这样的,路易丝,”他开口说道,“这是一件很重要很严肃的事。自从你妈妈不再……不再住在这儿以来,我就一个人生活了。已经有七年了。当然不完全是一个人,我还有你,而且现在我仍然有你!”
孩子瞪大眼睛望着他。
我说得多蠢啊!他暗自想道,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总之,”他说,“我不想再一个人生活下去了。在我的生活中,也在你的生活中,要有些变化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一只苍蝇嗡嗡地叫着,试图从关着的窗子里飞出去。
“我决定再结婚!”
“不!”孩子大声说,听上去像是在呐喊。然后她又低声地重复说:“不,请不要这样,爸爸,请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