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认识格尔拉赫小姐了。她很喜欢你。好会成为你的好妈妈。家里没有一个家庭主妇,让你在这样的家里长大,长久下去无论如何是不不行的。”
洛特不停地摇头,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自动装置似的,那样子看上去叫人害怕。
因此,爸爸又赶紧把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同时说道:“你会很快适应新的环境的,比你想像的还要快。凶恶的继母只有在童话才会出现。所以,路易丝,我知道,我对你是可以信赖的。你是天上最明白事理的小孩子!”他看了看表。“现在我得走了。我要去和鲁塞尔排练歌剧《里戈莱托》。”说完他已经走出了房门。
孩子像失去了知觉似的坐在那里。帕尔菲先生在衣帽间里把帽子戴到头上。这时孩子在房间里喊道:“爸爸!”这声音听上去像是快要淹死的人发出的呼叫。
“在起居室里是不会淹死人的。”帕尔菲先生这样想道,便走掉了。他有急事,因为他得同歌唱家鲁塞尔一起排练!
洛特从迷惘中清醒过来。即使在绝望中,她仍在镇静地思考。现在该怎么办呢?必须做点什么,这一点是肯定的。永远不许爸爸娶另一个女人,永远不许!他是有妻子的!尽管她现在不在他的身边。洛特永远不会容忍一个新妈妈,永远不会!她有自己的妈妈,有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妈妈!
妈妈也许能帮个忙吧。可是,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两个孩子的整个重大的秘密不能让她知道,更不能让她知道爸爸要娶格尔拉赫小姐做妻子!
这一来,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了。这条路得由小洛特自己来走。
她拿来电话簿,用颤抖的手指翻着,寻找“格尔拉赫”。姓格尔拉赫的并不多。“斯蒂芬·格尔拉赫,维也纳饮食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科本茨大街43号。”爸爸最近讲过,格尔拉赫小姐的父亲是开饭店和旅馆的他们每天去吃午饭的帝国饭店也是属于他的。“科本茨大街43号。”
她向蕾西打听怎样去科本茨大街,蕾西告诉她后,她戴上帽子,穿上大衣,说:“我现在就去。”
“你去科本茨大街干什么?”蕾西好奇的问。
“我得去找一个人!”
“你可要早点回来!”
孩子点点头就上路了。
一个女仆走进伊蕾娜·格尔拉赫的豪华的房间,微笑着说:“一个小孩想见你,小姐,一个小女孩。”
这位高贵的小姐刚给指甲涂完指甲油,为了它干得快些,正往空中挥着手。“一个小女孩?”
“她叫路易丝·帕尔菲。”
“噢!”这位高贵的小姐伸了一下懒腰说,“带她上来!”
女仆走了出来。这位年轻的小姐站起身来,往镜子里瞧了一下,看到自己那副紧张而严肃的面孔不禁觉得好笑。“路易丝·米勒小姐来找米尔佛特夫人了。”她得意地想到,因为她地很有教养的人。
孩子进屋后,格尔拉赫小姐吩咐女仆说:“给我们拿巧克力来!把夹心饼干也带来!”然后她亲切地转向她客人。“你来看我,这该有多好啊!瞧我多粗心,我早就应该请你来了!你不想脱掉大衣吗?”
“谢谢,”孩子说,“我不想在这儿呆很久。”
“是吗?”伊蕾娜·格尔拉赫脸上亲切的表情是决不会消失的。“但你坐一会儿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孩子在一张椅子的边上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小姐。
格尔拉赫小姐开始感到这种局面变得无聊透了,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不过她还是尽力克制自己。有些事总得赌一赌。在这场赌博中,她想赢,而且一定会赢。“你是碰巧经过这儿吗?”
“不,有些事我得跟您说一说。”
伊蕾娜·格尔拉赫迷人地微笑着。“我洗耳恭听,那是些什么事呢?”
孩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房间的中间说:“爸爸说,您要和他结婚。”
“他真的这样说了?”格尔拉赫小姐突然放声笑起来。“他没有更确切地说,他要和我结婚吗?不过,这无关紧要。是的,路易丝,你爸爸和我,我们要结婚了。你和我,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这一点我确信无疑。你不这样想吗?你瞧着吧,如果我们住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人都要为此努力。我们握手为定!”
孩子往后退一步,严肃地说:“不许您和爸结婚!”
小女孩坚定地退到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呢?”
“因为您不能这样做!”
“这不是令人满意的解释,”这位小姐尖刻地说。她觉得在这儿说好话是无济于事的。“难道你不许我成为爸爸的妻子吗?”
“是的!”
“这真是太过分了!”年轻的小姐恼火了。“我不得不请你马上回家去。至于我是否要把这次奇怪的来访告诉你爸爸,我还得考虑一下。如果我不讲,那只是为了不妨碍我们今后建立友谊,我还一直相信我们能建立友谊的。再见!”
孩子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请您让我们维持现状吧!求求您了……”
后来房间里只剩下了格尔拉赫小姐一个人。
现在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必须赶快结婚。然后就可以把这个孩子送到寄宿学校去。这也得赶快办!只有让别人严格管教她才会对也起作用。
“您还要什么吗?”女仆端着托盘站在面前。“我把巧克力和夹心饼干拿来了。咦,小女孩到哪儿去了?”
“滚你的蛋!”
乐队指挥先生没有回来吃晚饭,因为他要在歌剧院里指挥乐队。在这种情况下,蕾西总是像往常一样,陪着孩子吃晚饭。
“你今天什么也没吃,”蕾西责备地说,“而且看上去像着了魔似的,简直叫人害怕。你到底怎么啦?”
洛特摇摇头,一声不吭。
女管家握住孩子的手,顿时吃了一惊,赶忙把手放下。“你发烧了!赶快躺到床上去!”说着她抱起这个没精打采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走进孩子的卧室,给她脱了衣服,把她放到床上。“别告诉爸爸!”孩子喃喃地说。她的牙齿格格打颤。蕾西把枕头叠起来,把被子又加上一条,然后急忙跑去给大夫施特罗布尔先生打电话。
老先生答应马上就来。他像蕾西一样不安。
蕾西又给国家歌剧院打电话。“好的!”有人在电话里回答说,“幕间休息时,我们会转告乐队指挥先生的。”
她又奔回到卧室。孩子在乱抓乱打,满口说着听不懂的胡话。床单、枕头和被子都被掀在地上。
要是大夫来了就好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呢?要给她敷毛巾吗?可是怎么敷法呢!是冷敷,还是热敷?是湿敷,还是干敷?
幕间休息时,乐队指挥先生帕菲尔菲先生穿着燕尾服,坐在女高音演员的休息室里。他们喝着葡萄酒,谈着剧目。剧院里的人谈论的话题总是剧目。情况是这样。这时有人敲门。“请进!”
舞台监督走了进来。“我终于找到您了,乐队指挥先生!”这位焦虑的老人嚷道,“红塔街有人来电话,说您的女儿突然病了。施特罗布尔大夫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在一定赶到病人那儿。”
乐队指挥先生顿时脸色苍白。“谢谢你,赫尔里契卡。”他轻声说道。舞台监督走了。
“但愿不是什么样大病。”女歌唱家说,“小女孩出过麻疹吗?”
“没有。”他说着站起身来。“请原谅,米奇!”他砰的一声带上门,急急地跑了出去。
他去打电话。“喂,伊蕾娜!”
“是的,亲爱的,是你?演出已经结束了?我还没有准备好,要过会儿才能出去!”
他急忙把孩子生病的事告诉了她,然后说:“恐怕今天我们不能见面了!”
“当然不能。但愿不是什么大病。小女孩出过麻疹吗?”
“没有。”他不耐烦的回答说,“明天是早我再给你打电话。”说完他挂上了电话号码。
铃响了,幕间休息结束了。歌剧继续演出,生活继续下去。
歌剧终于演完了!乐队指挥先生匆匆赶到红塔街,飞快地奔上了楼梯。蕾西给他开了门。她还戴着帽子,因为她刚从药房买药回来。施特罗布尔先生坐在床边。
“她情况怎么样?”父亲压低声音问道。
“不好。”大夫回答说,“但是,您尽管大声地说话好了。我已经给她打了一针。”
小洛特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她痛苦得脸都变了形,好像老大夫硬强迫她睡觉,使她感到很痛苦似的。
“是麻疹吗?”
“没有症状。”老大夫喃喃地说。
这时蕾西走进房间,伤心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您现在总该把帽子摘掉吧!”乐队指挥烦躁地说。
“噢,是的,请原谅!”她摘下帽子,拿在手上。
老大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俩。“这孩子显然是精神上受到了严重的刺激。”他说道,“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不知道?你们至少也该看出一点迹象吧?”
蕾西说:“当然,我不知道是否跟这个有关系,不过……今天下午她出去过,因为她得去找一个人!出去前,她问我,到科本茨大街自私走。”
“到科本茨大街?”老大夫问道,目光朝乐队指挥先生望去。
帕尔菲快步走到隔壁房间去打电话。“路易丝今天下午到过你那儿吗?”
“是的。”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可是,她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她去干吗?”
格尔拉赫小姐恼怒地笑起来。“这个吗,你去问她好了!”
“请你回答!”
幸好她无法看见他的脸!
“确切地说,她来是为了阻止我成为你的妻子!”她用恼怒地声调回答说。
他喃喃地说些什么,挂上了电话。
“她到底哪儿不舒服?”格尔拉赫小姐问道。她这才发现电话已经挂上了。“这个讨厌的小家伙,”她压低声音说,“耍尽花招跟我斗!现在躺下装病了!”
施特罗布尔先生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
乐队指挥先生在门口拉住了他问:“孩子得了什么病?”
“伤寒。我明天早上再来,晚安!”
乐队指挥回到孩子的卧室,在床边坐下,对蕾西说:“现在用不着您了。祝您睡个好觉!”
“可是,最好……”
他望着她。
她走了,帽子还一直拿在手里。
他抚摩着孩子发烫的小脸。孩子在昏睡中受了惊,猛地翻了个身。
父亲在房间里四下打量。书包已经整理好了,放在小书桌上。旁边放着布娃娃克里斯特。
他轻轻地站起来,拿起布娃娃,关上灯,又坐到床边。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抚摩着布娃娃,好像这就是他的孩子似的。这个孩子在他的手抚摩时是不会受惊的。
《慕尼黑画报》的总编辑贝尔瑙博士叹息着说:“现在正是淡季,我亲爱的!我们该到哪儿去弄来而不是偷来一张有现实意义的封面照片呢?”
站在他办公桌前的科尔纳太太说:“纽普雷斯给我们寄来了女子蛙泳新冠军的照片。”
“她长得漂亮吗?”
年轻的太太微笑着说:“游泳运动员长得这样算是不错了。”
贝尔瑙博士沮丧地摆了摆手,然后在桌上翻着什么。“最近我倒是收到一些照片,是一位有趣的乡村摄影师寄来的!那是一对双胞胎的照片!”他在文件夹和报纸堆中翻找着。“两个小姑娘挺讨人喜欢!像得真是笑死人!嘿,这两个小丫头,你们到底在哪儿呢?像这样的照片总是受读者欢迎的。下面再加上一段有趣的文字说明。如果我们找不到有现实意义的照片,就把这一对可爱的双胞胎的照做封面!瞧,终于找到了!”他找到了装照片的信封,抽出照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科尔纳太太!”他把照片递给了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因为他的女同事什么反应也没有。“哎呀!”他叫了起来,“科尔纳!瞧您站在那儿,就像变成盐柱的荷花女人!醒醒吧!您大概不舒服吧?”
“有一点,博士先生!”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现在已经好了。”她呆呆地盯住那些照片,又看了寄信人的姓名:约瑟夫·艾佩道尔,摄影师,波尔湖畔塞波尔。
她的脑海里思绪翻腾起来。
“您去选一张最合适的照片,并且写一段文字说明,让我们的读者看了乐得心花怒放!干这个您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或许我们还不能用这些照片。”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呢,尊敬的同事?”
“我认为这些照片不真实。”
“是用两张底片叠印在一起的,是吗?”贝尔瑙博士笑了。“显然您对这位艾佩道尔先生过奖了,他还没有如此精湛的技巧。好吧,快去工作吧,亲爱的夫人!明天您把说明文字写好。在送去付排前,我还要看一看。”他点点头,又伏案工作了。
科尔纳太太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跌坐在扶手椅上,把照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两只手紧紧地按住太阳穴。
她的思绪像旋转木马似的在脑子里飞转。她的两个孩子!夏令营!假期!当然是的!可是,为什么小洛特闭口不讲呢?为什么小洛特没把照片带回来呢?哦,她们两人去照相,不是没有意图的。她们一定发现她们是姐妹俩了!而且她们决定对此守口如瓶。这是可以理解的,是的,很自然。我的天哪,她们多像啊!连常被人称赞的圣母之眼也认不出来……啊,你们,我的两面三刀个小宝贝!
要是现在贝尔瑙博士把脑袋从门里伸进来,就会看到一张又幸福又痛苦的脸,脸上淌满了泪水。这是令人心碎的泪水,就好像生命之泉涌出了眼眶似的。
幸好贝尔瑙博士没有把脑袋从门里伸进来。
科尔纳太太尽力力控制自己。正是现在必须扬起头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即将发生或必将发生什么事情呢?我得找小洛特去谈谈!
母亲突然感到浑身冰冷!一个想法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推来推去!
她要去找的孩子究竟是不是洛特呢?
科尔纳太太到女教师琳娜科格尔小姐家里去找她。
“您向我提出问题,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琳娜科格尔小姐说,“您问我,是否认为有这种可能:您的女儿不是您的女儿,而是另一个小姑娘?请允许我说,您是不是……”
“不,我没有疯。”科尔纳太太保证说,同时把一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我有两个女儿。”科尔纳太太轻声说,“另一个女儿在我离了婚的丈夫身边,住在维也纳。这张照片是几小时前偶然到我手里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孩子们在假期里碰到一起了。”
琳娜科格小姐张开口又闭上了,就像案板上的活鲤鱼。她摇着头把照片从面前推开了,好像害怕被它咬了似的。终于她开口问道:“那在这之前两个孩子互相还不知道,是吗?”
年轻的太太摇了摇头。“不知道。当时我丈夫和我就是这样说好的,我们认为这样最好。”
“那后来您也没有再听到您丈夫和另一个孩子的消息?”
“他又结婚了吗?”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的。他认为自己不适合过家庭生活。”
“真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女教师说,“难道两个孩子真的想出了互相调换的荒唐主意吗?我常常想起小洛特性格的变化,以及笔迹的变化,科尔纳太太,笔迹!每当我想起这些,我几乎无法理解!可是,这也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母亲点点头,呆呆地注视着对方。
“我坦率地说,请您别见怪。”琳娜科格尔小姐说,“我没有结过婚,我是一个教育工作者,自己没有孩子。但我总是认为,那些已婚的妇女把她们的丈夫看得太重要了!然而,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孩子的幸福!”
科尔纳太太痛苦地微微一笑。“您认为,我的孩子们在一种长久的、不美满的婚姻中会幸福吗?”
琳娜科格尔小姐沉思着说:“我不想责怪您。您现在还很年轻。您结婚的时候,几乎还是个孩子。您总要比我年轻些。有些事对某个人来说是正确的,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会是错误的。”
科尔纳太太站起身来。
“您打算怎处理这件事呢?”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年轻的太太说。
路易丝站在慕尼黑邮局营业处的窗口前。
“没有”邮局负责存局待取邮件日职员抱歉地说,“没有,勿忘我小姐,今天仍然没有您的信。”
路易斯困惑的望着他。“这是怎么回事呢?”她沮丧地嘟哝起来。
邮局职员开玩笑地说:“也许是把勿忘我写成忘记我了吧?”
“这肯定不会的。”她自言自语地说,“我明天再来问问。”
“欢迎您来。”他微笑着回答。
科尔纳太太回到家里。她既感到好奇,心里火辣辣的,又感到害怕,心里直打寒战,这两种心情几乎使她透不过气来。
孩子正在厨房里起劲地忙着。锅盖叮当作响。郭里在炖着什么。
“今天烧得真香啊!”妈妈说,“是什么?”
“泡菜烧猪排,还有盐水煮土豆。”女儿得意地喊道。
“你烧菜学得多快啊!”妈妈说,看上去很和善。
“是吗?”小姑娘高兴得说,“我从没有想到我能……”她惊恐地顿住了话头,使劲地咬住嘴唇。现在千万别朝妈妈看!
妈妈正靠在门上,脸色苍白,白得就像墙壁颜色一样。
孩子站在敞开的碗橱前,拿出了餐具。盘子碰得叮当响,就像发生了地震似的。
妈妈费力地张开了嘴说:“路易丝!”
哐啷!
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路易丝用力转过身子,惊得睁大了眼睛。
“路易丝!”妈妈又温柔地重复了一遍,并张开了双臂。
“妈妈!”
孩子像个溺水者一样抱住了母亲的脖子,激动地抽泣着。
母亲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抚摩着路易丝。“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
她们就这样跪在盘子的碎片中间。炉子上炖的猪排发出了糊味。其他锅里的水开了,一了出来,地在煤气炉子的火苗上,
母亲和女儿什么也没注意到。就像人们所说的那种罕见的现象一样,她们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路易丝把事情都如实说了,妈妈宽恕了她。这是一次冗长而罗嗦的忏悔,同时又是一次简短而无声的宣告:她所干的一切都不是罪过——这种宣告只要看一眼,吻一下就够了,其他什么都是多余的。
现在她们坐在沙发上。孩子紧紧地、紧紧地依偎在母亲。啊!这下可好了,终于把真情说出来了!她感到那么轻松,就像羽毛一样轻!得把母亲紧紧地抱住,别让自己突然被吹走。
“你们这两个狡猾的小丫头!“母亲说。
路易丝自豪地哧哧笑着。
妈妈叹了一口气。
路易丝忧虑地望着她。
“现在呢,”母亲说,“我来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们能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路易丝明确地摇了摇头。“小洛特一定很想念你。而且你也很想念她,不是吗?妈妈?”
妈妈点点头。
“我也一样,”孩子承认说,“我也想念小洛特,还有……”
“还有爸爸,是吗?”
路易丝点点头。接着她又激动又担忧地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小洛特不给我写信了?”
“是的,”妈妈喃喃地说,“我实在为她担心。”
小洛特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她睡了。她老是睡。“很虚弱。”施特罗布尔大夫今天中午这样说过。乐队指挥先生在孩子的床边,忧虑地看着这张瘦小的脸。几天来他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至于指挥员乐队的事,他让另一个人代他做了。他的床也从阁楼上搬了下来,摆在这儿。
隔壁响起了电话铃铛。
蕾西踮着脚走了进来。“慕尼黑来的长途!”她压低声音说:“您去接一下吧!”
他轻轻地站起来,叫蕾西留在孩子身边,等他回来再然后他蹑手蹑脚地到隔壁房间去了。慕尼黑?这会是谁呢?也许是音乐厅的经理吧。唉,最好别来打扰他!
他拿起了听筒接电话。
“我是帕尔菲!”
“我是科尔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慕尼黑传了过来。
“什么?”他他惊异地问,“谁啊?路易丝路特?”
“是的。”远方的声音说,“请原谅我给你打电话。我是放心不下孩子。她没生病吧?”
“不”他轻声说,“她病了!”
“啊!”远方传来非常吃惊的声音。
帕尔菲先生皱起眉头问道:“但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
“我们有这种预感,我和……路易丝!”
“路易丝?”他神经质地笑了。然后他困惑地倾听着,越听越糊涂。他摇了摇头,激动地搔着头发。
远方的声音急匆匆地说着情况,急得不能再急了。
“您还在说话吗?”电话局的接线员小姐问道。
“是的,活见鬼!”乐队指挥先吼道。可以想像,他的心里乱极了。
“孩子到时底得了什么病?”他离了婚的妻子忧虑地问道。
“伤寒”他回答说,“医生说危险期已经过了,但身体和精神还很虚弱。”
“那是一位有本事的医生吗?”
“那当然!是施特罗布尔大夫。路易丝很小的时候他就认识她了。”帕尔菲搞错了,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生病的是洛特!这么说他还不认识她!”他叹了口气。
在那一头的慕尼黑,科尔纳也在叹气。两个大人都不知怎么办好。他们的心和舌头都麻木了。他们的脑子呢,看来他们的脑子也麻木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可怕的沉默中,响起了一个孩子的狂热的叫声。“爸爸!亲爱的,亲爱的的爸爸!”这声音也在远方回响。“我是路易丝!你好,爸爸!要我们到维也纳来吗?要马上就来吗?”
这句话打破了僵局。两个大人之间的冰柱被春风吹化了。“你好,路易丝!”爸爸满怀思念地叫道,“这是一个好主意!”
“是吗?”孩子高兴地笑了。
“你们什么时候能到这儿?”他大声问道。
现在又响起了年轻女人的声音。“我马上打听一下,明天早晨第一班火车什么时候开。”
“乘飞机来吧!”他喊到,“这要快得多!“——我怎能这样大声喊叫!他暗算想道,孩子还在睡呢!
他回到孩子的卧室时,蕾西已把他的床铺收拾好了,正要踮着脚尖走出去。
“蕾西!”他轻声说。
他们两个人都站住了。
“明天我的妻子要来了。”
“您的妻子?”
“嘘!声音别那么响!是我离了婚妻子!小洛特的妈妈!”
“小洛特!”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她哪里会知道这事呢?“路易丝也一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路易丝不是躺在这儿吗?”
他摇了摇头。“不,那是她的孪生妹妹。”
“孪生妹妹?”乐队指挥先生微妙的家庭关系使这位可怜的女人摸不着头脑了。
“请您为我们准备一下饭菜!住宿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谈。”
“噢,瞧你说什么!”她一边嘟哝着,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
父亲注视着正在熟睡的精疲力竭的孩子,她的额上汗淋淋的,闪着亮光。他用一块毛巾小心地给她擦掉汗珠。
原来这是另一个小女儿!他的小洛特!在病魔和绝望把她压倒之前,她充满着何等的勇气和毅力啊!这种勇气好像不是从父亲那儿来的。那么,是从谁那儿来的呢?
是从母亲那儿来吗?
这时电话又响了。
蕾西把头从门里探进来,“格尔拉赫小姐的来的电话!”
帕尔菲先生头也没回地摇了摇,表示拒绝接电话。
科尔纳太太因家里有急事,向贝尔瑙博士请了假。接着她打电话到机场,订了两张第二天早晨的飞机票。然后她整理好箱子,只带了必需的日用品。
夜显得没完没了,虽然它并不长。然而,显得没完没了的夜也要过去的。
第二天早晨,施特罗布尔先生带着佩佩尔,来到红塔街帕尔菲先生的寓所前,这时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一个小姑娘下了汽车,佩佩尔像疯了似的在她面前跳起来。它叫着,像陀螺似的转着,高兴得呜咽着,又跳了起来!
“你好,佩佩尔!你好,施特罗布尔先生!”
施特罗布尔先生惊愕得忘了向小女孩问好了。突然,他跳到孩子面前,尽管他的动作不如他的佩佩尔那样优雅,同时喊道:“你完全疯了吗?快给我躺到床上去!”
路易丝和小狗飞快地奔向大门。
一位年轻的妇女下了车。
“这孩子简直不要命了1”施特罗布尔先生生气地说道。
“这不是您所说的那个孩子,”年轻的太太亲切地说,“这是她的姐姐。”
蕾西打开了走廊的门。外面站着一个孩子,还有气喘吁吁的佩佩尔。
“你好,蕾西!”孩子叫了一声,就和小狗一起冲进了儿童卧室。
蕾西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背影,使劲画了个十字。
接着老大夫也喘着粗气上了楼,同他一起来的是一位美丽如画的太太,她手里提着一只旅行箱。
“小洛特怎么样了?”年轻的太太急切地问。
“我想,好些了。”蕾西说,“要我给您带路吗?”
“谢谢,我知道怎么走!”说着她就走进了孩子的房间。
“如果您已经苏醒过来的话,”老大夫风趣地说,“就请帮我脱掉大衣吧。不过,别着急,您有充分的时间去做!”
蕾西吓得一激灵,结结巴巴地说:“请您……多多原谅。”
“今天我来查病房用不着那么急了。”他宽容地说。
“妈妈!”小洛特轻轻地喊道。她的眼睛睁得老大,闪闪发光,一直看着妈妈,就像看着一幅梦幻般的图画一样。年轻的妈妈无声地抚摩着孩子的滚烫的小手。她在床边跪下来,把打着哆嗦的孩子温柔地搂在怀里。
路易丝飞快地朝站在窗口的爸爸扫了一眼。然后她走到洛特的床边,拍拍枕头,把它翻了过来,又拉了拉床单,把它整整平。现在她是家庭小主妇了。这是她在这段时间里学会的!
乐队指挥先生偷偷地从侧面打量着她们三个人:妈妈和她的两个孩子。当然,也是他的孩子。这位年轻的母亲几年前还是他的年轻的妻子!那过去的日子,那被遗忘的时光,又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佩佩尔像被响雷惊呆了似的躺在床脚边,不时地望望这个小姑娘,又望望那个小姑娘。它用那黑漆漆的小鼻子没有把握地在两个小姑娘之间嗅来嗅去,犹豫不定,不知怎么办好。一只孩子喜欢的可爱的小狗竟被弄得如此尴尬!这时有人敲门。
屋里的四个人仿佛从奇异的梦幻中惊醒过来。施特罗布尔先生走了进来。他像往常一样和蔼可亲,脚步有点响。他走到床前,问道:“病人情况怎么样?”
“好点了。”小洛特说,同时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今天总有胃口了吧?”他喃喃地问道。
“要是妈妈烧的话,就有!”小洛特轻声说。
妈妈点点头,走到窗前。“请原谅,路德维希,我到现在才向你好!”
“请别这么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孩子……”
“当然,孩子病了,”他回答说,“但我还是感谢你!”
“你看上去好像有几天没睡了。”她迟疑地说。
“我会补睡的。我是担心……担心孩子!”
“她很快就会好的,”年轻的妈妈充满信心地说,“我有这样的感觉。”
在床那儿两个孩子正在窃窃私语。路易丝弯下腰凑近小洛特的耳朵说:“妈妈一点也不知道格尔拉赫小姐的事。我们永远也不能告诉她!”
小洛特担忧的点点头。
施特罗布尔先生是不会听到她们的谈话的,因为他正在看体温表,虽然他看体温表是不需要用耳朵的.即使他听到了什么,肯定也会懂得不露声色的!“体温基本正常。”他说:“你已经渡过难关了!衷心祝福你,路易丝!”
“谢谢,大夫先生。”真路易丝哧哧地笑着回答。
“也许您说的是我吧?”小洛特问道,小心地笑了,笑起来头还有点痛。
“照我看,你们是一对诡计多端的人,”他叽哩咕嘟地说,“一对相当危险的诡计多端的人!甚至连我的佩佩尔也被你们愚弄了!“他伸出双手,各用一只手温柔地抚摩着小姑娘的头。
后来他用力地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说:”过来,佩佩尔,别理这两个骗人的小丫头!”
佩佩尔摇着尾巴告别,然后紧挨着施特罗布尔先生的大裤腿。老大夫对乐队指挥帕尔菲先生说:“母亲就是药,是药房里买不到的药!”他又转过身来对年轻的太太说,“您可以呆在这儿,直到路易丝,不,我说的是小洛特,完全恢复健康吗?”
“大概可以吧,施特罗布尔先生,我也想这样做!”
“那好,”老先生说,“您过去的丈夫总该安排一下!”
帕尔菲正想开口。
“等一下,”老先生嘲弄地说,“这当然会使您这位艺术家的心里感到非常难受的。家里住了这么多人!不过,请耐心点,用不了多久您又会一个人了。”
夜幕在大地上降临了。维也纳也像其他地方一样,天色黑了下来。这时,孩子的房间里静悄悄的。路易丝睡了。洛特也睡了,她在睡眠中渐渐恢复了健康。
几分钟前,科尔纳太太和乐队指挥先生还坐在隔壁的房间里。他们谈了一会儿话,但更多的还是沉默。后来他站起来说:“现在,我得走了!”说这种话时,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有这种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想看吧,睡在隔壁房间里的两个9岁小姑娘,是他和站在面前的这位漂亮的太太生的,而他自己却不得不溜掉,就像一个碰一钉子的舞蹈教师一样!而且是从自己的家里溜掉!要是还像远古时代那样,有什么守家精灵的话,那么现在他们一定在哧哧发笑呢!
她把他送到走廊门口。
他迟疑地说:“如果孩子又有什么不舒服的话……我在那边的工作室里。”
“你就不要担心了!”她满有把握地说,“你最好别忘了好好睡一觉,把睡眠时间补回来。”
他点点头。“晚安!”
“晚安!”
他慢慢地走下楼梯时,她轻声喊道:“路德维希!”他转晕身来,露出询问的神色。
“明天早上你来吃早饭吗?”
“我来!”
她关上门锁好,又若有所思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他真的老了,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丈夫,她过去的丈夫!
后来她往后甩一下头,走进房间,像慈母那样去守护她和他的孩子睡觉。
一个小时后,在指环街的一幢房子前,一个年轻时髦的女人下了汽车,向一个满脸不高兴的看门人打听起来。
“乐队指挥先生?”他嘟嘟哝哝地说:“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楼上。”
“工作室里有灯光,”她说:“由此可见他在这儿!在这儿!”说着她把一张钞票塞到看门人的手里,急匆匆地从他身边掠过,跑上楼去。
看门人看了看钞票,又拖着脚步回到他的房间去了。
“是你?”路德维希·帕尔菲在楼上的门边问道。
“猜对了!”伊蕾娜·格尔拉赫尖刻地说,同时跨进了工作室。她坐下来,点上一支烟,耐着性子打量着他。
他没做声。
“你为什么样叫人在电话里说你不在家呢?”她问道,“你认为这样很有趣吗?”
“我没有叫人说我不在家。”
“那是怎么回事呢?”
“当时我不能同你谈话。我没有心思同你谈话,孩子病得很重。”
“但是现在她刀些了吧,否则的话,你一定会呆在红塔街的。”
他点点头。“是的,她好些了。此外,我的妻子在那儿。”
“谁?”
“我的妻子,我离了婚的妻子。她今天早晨带着另一个孩子赶来了。”
“另一个孩子?”年轻时髦的女人重复着说。
“是的,她们是双胞胎。先是路易丝在我身边,暑假过后换了另一个。可我一点也没有看出来,直到昨天我才知道。”
格尔拉赫小姐阴笑着说:“这是你离了婚的女人玩弄的诡计!”
“她也是昨天才知道。”他不耐烦地说。
伊蕾娜·格尔拉赫撇着涂了口红的漂亮嘴唇,讥地说:“这种关系并不暧昧,是吗?在一间屋里坐着一个你不会再和她结婚的女人,在另一间屋里有一个你还没有和她结婚的女人!”
他顿时恼火。“还有许多屋子,里面坐着我还没有和她们结婚的女人!”
“噢!”她站起身来,“你也会讥笑人吗?”
“对不起,伊蕾娜。我有点激动!”
“对不起,路德维希,我也一样!”
砰!门关上了。格尔拉赫小姐走了!
帕尔菲先生对着房门呆呆地望了一阵子,然后走到钢琴那儿,翻开他的儿童歌剧的乐谱,拿了一张出来,就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他照谱子弹了好一会儿。这是一首严肃质朴的轮唱曲,采用了一种古老圣歌的音调。后来他使曲子变了调,从圣歌调变为C小调,又从C小调变为E大调。慢慢地,慢慢地从变调中形成了新的曲调,一种非常简朴而又激动人心的曲调,仿佛两个小姑娘用她们响亮而纯真的童声在歌唱。她们唱的是:在一片夏天的草地上,在凉爽的山区湖畔,湖面上倒映着蔚蓝的天空。那天空高得使人无法想象,天上的太阳温暖着所有的人,照耀所有的人,不分善恶,都一视同仁。
时间,如人们所知,能治愈创伤,也能治愈疾病。小洛特恢复了健康。她又梳起了辫子,扎起了蝴蝶结。路易丝也像往常那样披着鬈发,尽情地晃着它。
她们帮妈妈和蕾西买菜做饭。她们一起在房间里玩。她们一起唱歌,这时小洛特或爸爸坐在钢琴边弹钢琴。她们一起去看望住在隔壁的加伯勒先生。要不,就在施特罗布尔先生给人看病时,她们带着佩佩尔一起出去溜达。小狗同这两个路易丝相处得很好,它把讨小姑娘喜欢的本领提高了一倍,然后把友情平分给她们。它可懂得自己想办法。
可是有时候,姐妹俩也担心地互相对视。今后事情会怎样呢?
10月14日是两个小姑娘的生日。她们和爸爸妈妈一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子上摆着两个生日蛋糕,上面各插着十支点燃的蜡烛,还摆着自己做的冒着热气的巧克力饼。爸爸演奏了一首美妙动听的《献给孪生姐妹的生日进行曲》。这时他在琴凳上转过身来问:“为什么不准我们送礼物给你们?”
小洛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我们要的东西是无法买到的!”
“你们到底要什么呢?”妈妈问。
现在轮到路易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激动得坐立不安地说:“洛特和我想从你们那儿得到的生日礼物是:允许我们从现在起永远在一起!”她终于把愿望说出来了。
这时爸爸妈妈沉默了。
洛特声音很轻地说:“以后你们永远也不用再送什么礼物给我们了!无论是生日还是圣诞节!”爸爸妈妈还是沉默不语。
“至少你们应该试一试!”路易丝含着眼泪说,“我们一定会听话,比现在还要听话。一切都会变得非常美好的!”
洛特点点头说:“我们向你们保证!”
“以荣誉和所有的一切来担保。”路易丝急忙补充说。
爸爸从琴凳上站了起来。“路易丝洛特,我们到隔壁房间里谈几句话,你同意吗?”
“当然,路德维希。“他离了婚的妻子回答说。他们两人到隔壁房间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让我们一起握住大拇指,祝愿事情成功!”路易丝激动地轻声说。四只小手抱在一起,紧紧握住了四只小小的大拇指。洛特的的嘴唇无声的蠕动着。
“你在祈祷吗?”路易丝问。
洛特点点头。
路易丝的嘴唇也蠕动起来。“来吧,圣人耶稣,来我们家吧,赐给我们赐过的东西吧!”她喃喃地轻声说。
洛特不满意地晃着辫子。
“这样说不合适。”路易丝气馁地低声嘀咕着,“可我又想不出别的话来。——来吧,圣人耶稣,来我们家吧,赐给……”
在隔壁房间里,帕尔菲呆呆地注视着地板,正在说:“如果我们两人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最好让两个孩子不要再分开。”
“是的,”年轻的太太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把她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