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一直注视着地板。“有许多事我们可以补救。”他清了清喉咙说，“我同意你……把两个孩子都带到慕尼黑去。”
她的心揪紧了。
“也许，”他继续说，“你会允许她们每年到我这儿来四个星期？”她没有回答，他又说，“或者三个星期？或者至少14天？因为，我非常喜欢她们，尽管你不会相信。”
“为什么我不会相信呢？”他听见她问道。
他耸了耸肩说：“我拿不出足够的证据！”
“不！在小洛特的病床边，你已经证明了！”她说，“可你哪能知道，要是两个孩子没有爸爸，她们会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幸福吗？”
“没有你更不行！”
“啊，路德维希，难道你真的没有看出孩子们渴望的是什么吗？她们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我当然看出来了！”他走到窗子前。“我当然知道她们渴望的是什么样！”他心烦意乱地拉着窗子的插销。“她们渴望你和我也在一起生活！”
“我们的孩子，她们想要爸爸和妈妈！这过分吗？”年轻的太太试探地问。
“不！可是，也有一些不过分的愿望，却不能实现！”
他站在窗前，就像一个在墙角里罚站的孩子，由于固执，再也不肯走出来。
“为什么不能实现呢？”
他吃惊地转过身来。“你问我吗？问我过去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严肃地望着他，几乎觉察不出地点点头。然后说：“是的！问你过去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路易丝站在门边，一只眼睛紧贴着钥匙孔。洛特站在旁边，两只小手握成了小拳头，紧紧夹住大拇指，伸得远远的。
“噢，噢，噢！”路易丝喃喃地说，“爸爸给了妈妈一个吻！”
小洛特地反常态，粗暴地把姐姐推到一边，自己把眼睛贴在钥匙孔上看起来。
“现在呢？”路易丝问，“还一直在吻吗？”
“不，”小洛特轻声说，然后满脸喜色地直起了身子。“现在妈妈给爸爸一个吻！”
这时，两个孪生小姐妹欢呼着拥抱在一起！
贝诺·格拉温德先生在维也纳第一区婚姻登记处工作，是一位有经验的老职员。尽管他富有经验，但这次他主持的婚礼使他感到很很惊异，有点不知所措。新娘是新郎离了婚的妻子。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10岁小姑娘是这对新婚夫妇的孩子。一个证婚人是一位名叫安东·加伯勒的画家，他连领带也不戴。另一个证婚人施特罗布尔大夫，带来了一条小狗！狗本该呆在接待室里，但它叫得太厉害，使人不得不放它进来参加婚礼！一条小狗也成了证婚人！哎，竟有这种事！
小洛特和路易丝虔诚地坐在椅子上，幸福得像是一对的雪公主。她们不仅感到幸福，而且感到骄傲，非常骄傲！因为这无与伦比的幸福是靠她们得到的。要是没有这两个孩子，可怜的爸爸妈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是啊！秘密地去主宰自己的命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冒险、眼泪、害怕、谎言、绝望、生病，这种种她们都有过，什么都有过！婚礼结束后，加伯勒先生和帕尔菲先生咬着耳朵。两个艺术家还神秘地挤着眼睛。
科尔纳，原先是离了婚的帕尔菲太太，现在是结了婚的帕尔菲太太，只听见她原先的丈夫，又是她现在的丈夫，喃喃地说了一句：“还太早吧？”后来他转过身对他妻子说：“我有一个好主意！你知道吗？我们先去学校，给洛特报名！”
“洛特？可是洛特几星期以来……请原谅，当然你是对的！”
乐队指挥先生温柔地望着妻子说：“我也想说这句话！”
乐队指挥帕尔菲和妻子给他们第二个女儿报名时，女子小学的校长吉里安先生简直惊呆了，这两个小女孩长得丝毫不差。但是作为一个老教师，他见过的稀奇事并不少，最后他又恢复了镇静。
他按规定把新生的名字写在一本很大的登记簿上，然后舒服地靠在扶手椅上说：“当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助理教师时，曾经碰到过一件事，我得讲给你们和两个小姑娘听听！那是复活节时，我的班里来了一名新生。他家晨很穷，但穿得很干净。不久我发现他很用功，成绩很快就上去了。在短时间内，他算术成绩甚至成了全班最好的。可是，他的好成绩不能经常保持！起初我想：‘谁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我想：‘这可有点奇怪！有时候他算得很快，而且没有一点错，可有时候他算得很慢，而且还有错！’”
这位校长先生故意顿了一下，向路易丝和洛特友好地挤了挤眼睛。“终天我想出了一个奇妙的办法。我把什么样时候做得好，什么时候做不好，都记在笔记本上。从中我发现了很怪的事。每逢星期一、三、五，他做得很好，星期二、四、六，却做得很差。”
“还有这种事？”帕尔菲先生说。两个小姑娘也好奇地在椅子上滑着挪动了一下。
“我观察了六个星期，”老先生接着说，“一直没有变！星期一、三、五好，星期二、四、六差！一个美好的夜晚，我去他家找他的父母，把我谜一般的观察结果告诉了他们。他们又尴尬又高兴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来孩子的父亲说：‘老师的观察结果，是完全正常的！‘说着他把两个指头放在嘴里，吹了声口哨。从隔壁房间里两个男孩跑了出来。两个人个子一样高，长得一模一样！‘他们是双胞胎，’母亲说‘这个塞普是成绩好的一个，这个托尼——是另外一个！’我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那么，亲爱的家长，你们为什么不把两个孩子都送进学校呢？’孩子的父亲回答说：‘我们很穷，老师，两个孩子只有一套像样的衣服！’”
帕尔菲夫妇笑了起来。吉里安先生也露出了微笑。路易丝嚷道：
“这是一个好主意！我们也这样做！”
吉里安先生马上做了个威胁的手势说：“你们敢！格斯苔特纳小姐和布鲁克鲍尔小姐不用费劲就能把你们准确地分出来！”
“那么，”路易丝兴奋地说，“我们就梳一样的头发，换一下座位！”
校长先生用双手拍着脑袋，装出快要绝望的样子。“以后你们长成了大姑娘，要嫁人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小洛特沉思地说，“所以我们一定会被同一个人看上的！”
“而且我们也一定会看上同一个人！”路易丝大声说，“然后我们两人干脆都嫁给他！这是最好的办法。每星期一、三、五，我是他的妻子，每星期二、四、六，就轮到小洛特！”
“要不是他偶然叫你们做一下下算术的话，他根本不会看出他有两个妻子。！乐队指挥先生笑着说。
吉里安先生站起身来。“这个最可怜的人！”他同情地说。
帕尔菲太太微笑着说：“但这个安排有一点是合理的！那就是星期天他空了！”
这对新婚夫妇，确切地说中复婚夫妇，带着两个孪生女儿走过校园，这时正好是课间休息的时候。成百个小姑娘你挤我，我挤你地拥上来，惊奇地盯着路易丝和洛特。
特璐德终天挤到这对孪生姐妹的身边。她喘着粗气，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哎呀！”她这下才惊叹了地声。然后她转过身来，委曲地对路易丝说：“当初你不准我在学校里说起你俩的事，可现在你们干吗一块儿来了呢？”
“是我不许你说的！”洛特纠正说。
“现在你可以放心地对大伙儿说了，”路易丝宽宏大量地说，“从明天起我俩就一块儿来上学了！”
后来，帕尔菲先生像一艘破冰船似的，从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带着他的一家人走出了校门.这时特璐德被所有好奇者团团围住，大家把她放到一棵大枘树的枝桠上.她坐在上面，向静静倾听的小姑娘们讲述她所知道的一切。
铃响了，休息时间已过，大家至少该想到去上课。
女教师们走进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老师们走到窗前，生气地朝校园里张望。校园里站满了人。女教师们不约而同地跑进校长办公室来告状。
“请坐下吧，我的女士们！”校长说，“刚长工友给我送来了最新一期的《慕尼黑画报》。这期的封面对我们学校来说真是太不寻常了。我可以给您看看吧，布鲁克鲍尔小姐！”他把画报递给她。
现在，女教师们像校园里的小女孩们一样，忘记休息时间早就过了。
伊蕾娜·格尔拉赫小姐像往常一样时髦，站在歌剧院附近，呆呆地看着《慕尼黑画报》的封面，上面是两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当她抬起头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十字路口停着一辆出租汽车，里面坐着两个小姑娘和一位她很熟悉的先生，还有一位她永远也不想认识的太太。
洛特朝姐姐挤挤眼。“你看，快看那儿！”
“啊！看什么呀？”
洛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悄悄地说：“格你拉赫小姐！”
“哪儿？”
“右边！戴宽檐帽的那个！手里还拿着画报！”
路易丝朝这个时髦的女人瞟了一眼。她真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她吐吐舌头。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糟糕，也许妈妈看出了什么样吧？
幸好，从旁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里，一位高贵的老太太探出身来，递给妈妈一本画报，微笑着说：“我可以把一件合适的小礼物送给您吗？”
帕尔菲太太收下画报，看了看封面，微笑着向她道了谢，随手把画报递给了丈夫。
孩子们都爬到爸爸身边的座位上来，惊讶地望着画报的封面。
“这个艾佩道尔先生！”路易丝说，“把我们都给骗了！”
“我们还以为把所有的照片都撕掉就没事了呢！”洛特说。
“他有底片！”妈妈解释说，“他还可以印出上百张的照片呢！”
“幸亏他把你们给骗了，”爸爸肯定地说，“要是没有他，妈妈就不会发现你们的秘密。要是没有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婚礼。”
路易丝突然转过身子，朝后面的歌剧院望去，可是已经看不见格尔拉赫小姐的影子了。
洛特对妈妈说：“我们要给艾佩道尔先生写封信，向他表示感谢！”
这对复婚的夫妇带着孪生女儿来到红塔街，走上寓所的楼梯。蕾西穿着节日的服装，已经开了门，在门口等候他们，她宽大的农妇型的脸上堆满笑容，她向年轻的太太献上一大束鲜花。
“谢谢你，蕾西！”年轻的太太说，“我很高兴您愿意在我们这儿呆下去！”
蕾西急忙使劲地点点头，就像木偶戏里的木偶似的。然后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本来想回……回家去的，回到父亲那儿。可我……太喜欢小洛特了！”
乐队指挥笑着说：“我们另外三个人可要见怪了，蕾西！”
蕾西不知所措地耸耸肩。
帕尔菲太太赶紧给她解了围。“我们总不能老是站在楼道里吧！”
“请进！”蕾西连忙把门拉开。
“等一下！”乐队指挥先生从容地说，“我得先到另一个住所去一下！”
除了他以外，大家都惊呆了。结婚的这一天他还要到指环街的工作室去？（不，蕾西没有惊呆，一点儿也没有！甚至还在偷偷笑呢！）
帕尔菲先生走到加伯勒先生的住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慌不忙地开了门。
小洛特向他跑去。门上钉一一块新牌子，牌子上清楚地写着：“帕尔菲！”
“噢，爸爸！”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
这时路易丝也站到她的身边，读着牌子上的字，然后抓住妹妹的衣领，同她一起手舞足蹈地跳起来，这座旧楼房都快给震裂了。
“够了，够了！”最后乐队指挥喊了起来。“你们现在同蕾西到厨房去，帮她干点事！”他看了看表。“我带你们的妈妈看我的住房去，半小时后就吃饭。饭做好了，你们就按铃！”说着他挽起了年轻妻子的手臂。
在对面门口，路易丝行了个屈膝礼说：“但愿我们做个好邻居，乐队指挥先生！”
年轻的妻子脱下了帽子和大衣。“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啊！”她轻声说。
“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是吗？”帕尔菲问。
她点点头。
“这是小洛特的愿望，她早已有啦，后来也成了我的愿望。”他迟疑地说，“加伯勒把搬家作战计划订得细致入微，他带人进行了一场搬家战斗。”
“为了这件事，你才要我们先上学校去，是吗？”
“是的。搬运这架大钢琴耽误了一点搬家战斗的进程。”
他们走进工作室。钢琴上摆着一位年轻的太太的照片，是她在过去难忘的日子里照的，他把它从写字台抽屉里重新拿了出来。他拥抱了她。“在四楼左边的住房里，我们四个人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四楼右边的工作室里，就我一个人，但和你们只隔一道墙。”
“多幸福啊！”她紧紧地偎依着他。
“不管怎么说，它超过了我们应该得到的，他认真地说，“但并没有超过我们所能承受的。”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这样！”
“什么？”
“失去的幸福像耽误的功课一样还能补回来。”
他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这幅画是加伯勒先生画的，那是一个小女孩严肃的小脸，她正从镜框里看着她的爸爸妈妈。“我们重新得到的每一秒幸福生活，”他说，“都得感谢我们的孩子们。”
路易丝围着围裙，站在一张椅子上，用图钉把《慕尼黑画报》的封面钉在墙上。
“美极了！”蕾西凝神看着说。
小洛特也同样围着围裙，在炉旁忙着。
蕾西轻轻擦掉眼角的眼泪，鼻子轻声抽搭了一下，还一直站在照片前，她问：“这两个人究竟谁是谁呀？”
两个小姑娘互相看看，又凝视钉在墙上的照片，然后又互相看看。
“咽，那个是……”小洛特犹豫不定地说。
“艾佩道尔先生给我们拍照时，我想我坐在左边。“路易丝若有所思地说。
洛特迟疑地摇摇头。“不，我坐在左边，不对吗？”
两个人都伸长脖子盯着她们的照片。
“是啊，连你们自己也弄不清谁是谁了！”蕾西兴奋地叫道，并且笑了起来。
“弄不清了，我们自己真的弄不清了！”路易丝激动地喊了起来。三个人都笑了，她们的笑声连隔壁房间里也能听到。
在隔壁，妻子有点担心地问道：“在这样的闹声中你能工作吗？”
他走到钢琴旁，一边打开琴盖，一边说：“只有在这样的闹声中才能工作！”隔壁的笑声逐渐停息了，他给妻子弹起了儿童歌剧中的降E大调二重奏，琴声传到了隔壁的厨房里。三个人都尽量轻声地干活，不让一个音符从耳边滑掉。
歌曲的余音渐渐消逝了，小洛特困惑地问：“事情到底会怎么样呢，蕾西？爸爸妈妈又和我们在一起了，路易丝和我还会有弟弟妹妹吗？”
“当然呀！”蕾西深信不疑地说，“你们想要吗？”
“当然呀。”路易丝兴奋地说。
“要弟弟还是妹妹？”蕾西急切地问。
“弟弟妹妹都要！”洛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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