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下午,朱自清雇了一辆马车,至黄土坡黎园村搬运书籍和衣物,五时许运到司家营清华文学研究所。
研究所是一座古旧的院落,一色木结构的建筑,有一方小小的天井,楼上可以晒到阳光,楼下则很阴暗,但环境比较安静,没有空袭干扰,便于著作研究。闻一多全家住在一个侧楼里,朱自清单身一人,遂和浦江清、何善周、许骏斋等三人合住在闻一多对面的侧楼上,中间大楼是图书室,也是公用的书房。由于住处临近,他和闻一多交往逐渐密切,后来他曾详细地叙述了闻一多当时辛勤劳作的情状:我和闻一多先生全家,还有几位同事,都住在昆明龙泉镇司家营的清华文学研究所里,一住两年多。我老是说要细读他的全部手稿,他自然答应。可是我老以为这些稿子就在眼前,就在手边,什么时候都成;不想就这样一直耽搁到我们分别搬回昆明市,到底没有好好读下去。……
在文科研究所住着第二年,他重新开始研究《庄子》,说打算用五年工夫在这部书上。古文字的研究可以说是和《诗经》、《楚辞》同时开始的。他研究古文字,常像来不及似的;说甲骨文金文的材料究竟不太多,一松劲儿就会落在人家后边了。他研究《周易》是二十六年在南岳开始;住到昆明司家营以后,转到伏羲、神话上。①
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从司家营到城里上课,没有直通车,只能步行,朱自清遂将课集中在三天里,每逢星期二,他便夹着布包,沿着金汁河的堤岸向西步行十来里至联大上课。上完课就在北门街联大宿舍住宿,星期五上午再步行回到司家营。这学期他开讲“文辞研究”,这是中文系为朱自清的专长而特设的课程。关于这方面资料,他搜集很多,每一个历史的意念和用词,都加以详细的分析比较,研究它的演变和确切的涵义。
由于内容比较枯燥,选修的只有王瑶和季镇淮两个学生,尽管如此,朱自清还是如平常那样讲授。“文辞研究”是一门新学科,主要是研究春秋时代的“行人”之辞和战国时代的游说家之辞。没有课本,上课时朱自清“拿着四方的卡片,在黑板上一条一条地抄材料,抄过了再讲,讲过了又抄,一丝不苟,如像对着许多学生讲课一样”。①他从不缺课,对学生也极严格,课上完后,照例对他们分别进行考试,他让季镇淮段标点《左传》成公十六年所记晋楚鄢陵之战的始末,和《孟子·腾文公下》“陈代曰”一章。经过这次考试,季镇淮才认识到分段标点古文并非易事,必须对字句意义先有透彻的了解,才能正确地进行。交卷后没几天,朱自清就把卷子发还给他,上面已用铅笔添注了个别没读懂的字,还校改了几处标点的错误。几天之后,季镇淮经过昆华北院研究生宿舍处,遇见了朱自清,被叫住了,朱自清对他说:“有一处标点还是你点的对,不要改”。这件事使季镇淮很感动,他说:“朱先生阅学生作业不仅认真、细心,而又非常虚心,并不固执己见,对学生作业即使是一个句读符号,也要几番考虑,唯善是从”。②
他还为新同学讲“大一国文”,一个新生被别人怂恿着去听朱自清讲鲁迅的《示众》。他回忆道:上课铃才响,朱先生便踏进教室——短小精悍,和身躯比起来,头显得分外大,戴一副黑边玳瑁眼镜,西服陈旧而异常整洁——匆匆走到教案旁,对我们点了点头,又点过名,便马上分条析理地就鲁迅及《示众》本文的思想内容和形式技巧各方面提出问题,逐一叫我们表示意见,而先生自己则加以补充,发挥。才一开始,我的心在卜卜乱跳,唯恐要在这许多陌生的同学前被叫起来,用还没有学好的国语艰涩地道出我零乱的思想来。然而不多一会,我便忘掉一切,顺着先生的指引,一步一步的终于看见了作者的所见,感受到作者的感受……就这样的,我听完先生授毕预定讲授的大一国文教程中的白话文。①
这时,朱自清的身体已经不好,胃病时常发作,他收入不多,家用又大,经济非常拮据。单身一人,生活无人照顾,只能随着大伙吃大厨房的糙米饭。有时,实在受不了,上课时自城里带回一块面包或两三个烧饼,不然就整天吃稀饭。胃病厉害时,连蔬菜也不易消化,只好在嘴里嚼嚼再吐出来。12月8日,他和别人谈话中,得知日本发动珍珠港事变,攻击美国,太平洋战争爆发,心中十分高兴,逢人便告知这一消息。晚上和朋友饮酒庆祝,不料夜里胃病发作,倚在床上,听窗外雨声淅沥,彻夜未眠。22日,重庆《大公报》上发表题为《拥护修明政治案》的文章,文中揭露“最近太平洋战争爆发,逃难飞机,竟装来箱笼、老妈子、洋狗,而许多应该内渡的人,尚危悬海外。”所指即是财政部长孔祥熙。朱自清看了,心中很有感触。30日,他经过走廊,看到联大民主墙上出现一张以“倒孔”为口号的标语,还有从孔祥熙的罪恶谈到反动政权腐败的壁报。不久,标语口号愈来愈多,群情激愤。事态不断发展,翌年1月6日,千余学生拥出校门上街游行,沿途高呼“打倒操纵金融的孔祥熙”、“打倒内贼、外奸孔祥熙”的口号,队伍经过正义路、近日楼至拓东路与工农学院学生汇合。这是抗战以来昆明学生运动的第一声。朱自清抱病上街观看,心中十分同情学生的正义行动,晚上回来在《日记》上郑重写上一笔:“游行时秩序良好,人数甚多”。
胃病仍未见好转。2月9日,他接到陈竹隐来信,报说家中大小平安,心中畅快,晚餐稍为多吃了一点,饭后即吐酸水。学校要他做《诗的语言》报告,他连夜准备,那天吃胡豆饭,饭后又喝了几杯茶,谁知整晚呕水,腹胀,竟夜未眠。又有一次,晚餐后即觉胃中不适,睡下后整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只得到楼下呕吐。胃病日益加剧,朱自清很紧张,在《日记》中写道:“此景象乃曩所未经,戒之戒之!”这样,他身体日渐衰弱,思想负担也重,痛苦异常。
一天下午,他和闻一多坐在各自书桌前闲谈,无意中聊及人寿保险事,转而推测起各人的年寿,闻一多充满信心地说:
“我可以活到80岁。我的父母都是80多岁才死的。我向来除了伤风没害过什么病,活80岁总是可以的。”朱自清说:“你活80多岁大概不成问题。你身体好。清代考据家多半是大年岁。我不成,我只希望70岁。”说毕摇了摇头。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朱自清一面翻看着书,一面自言自语地嘀咕:“70岁还太多了,60岁也够了”。校长梅贻琦和朱自清关系一直很好,9月24日,时近中秋,梅贻琦特地邀请朱自清和另外两位教师至高癷小住旅游。朱自清身体不好,但盛情难却,还是去了。那天上午半阴,下午放晴,可是到了晚上饮酒赏月时,却又浮云满天,未能赏玩。晚上留宿那里,朱自清睡在西边一间房子里,四周宁静,只有湖边传来水波轻微的拍岸声。第二天,一起去西山龙王庙附近游览“倒石头”。朱自清看那挺拔峭立的奇峰怪石,不由想起去年游石林的情景,诗兴勃动,乃写了一首《游倒石头因忆石林》长诗,既描写了“倒石头”的“到眼危欹森逼人,磅礴直欲无天地”的壮观,也描绘了石林的“登览奇峰郁不开,枯木槎*'刀剑植”的奇景。全诗共40句,用字古奥,极尽状物绘景之能事。写毕在同游者中传阅,还誊了一份给梅贻琦以为纪念。回来后胃又不适。
生活困蹇,身体一直不好,但朱自清还是努力读书著作。这时他集中精力撰写《新诗杂谈》,评论抗战诗歌,竭力主张文艺为抗战服务,提倡写抗战诗和爱国诗。在《抗战与诗》里,他指出抗战以来的新诗有一个趋势,那就是散文化,而原因是“为了诉诸大众,为了诗的普及”,由于配合抗战需要,“诗作者也从象牙塔里走上十字街头”。他还指出,抗战以来新诗的另一趋势是胜利的展望,认为“这是全民族的情绪,诗以这个情绪为表现的中心,也是当然的。”诗人们多从大众和内地两个角度来表现,他们“表现大众的力量的强大,是我们抗战建国的基础,他们发现内地的广博和美丽,增强我们的爱国心和自信心。”他十分推崇艾青、臧克家、老舍的作品,以为艾青的《火把》和《向太阳》是代表前者,臧克家的《东线归来》、《淮上吟》和老舍的《剑北篇》是代表后者。《向太阳》用象征手法表现,《火把》近乎铺叙,诗里描写火把游行,正是大众力量的表现。有人认为《剑北篇》铺叙太零碎些,用韵也太铿锵些。有一天,朱自清遇到老舍,特地请他把诗朗诵一遍,感到并不琐碎,它“能够联贯一气,不让韵隔成一小片儿一小段儿。”在《诗与建国》里,他要求新诗要歌咏群体英雄,说“抗战胜利后,我们这种群体的英雄会更多,也更伟大。这些英雄值得诗人歌咏;相信将来会有歌咏这种英雄的中国‘现代史诗’出现”。他大声疾呼:我们迫切的需要建国的歌手。我们需要促进中国现代化的诗。
《爱国诗》主要鼓励诗人多写爱国的诗篇。他特别推崇闻一多,说他是:“唯一有意大声歌咏爱国的为人”,“他爱的是一个理想的完整的中国,也是一个理想的完美的中国。”文章写道:
我们在抗战,同时我们在建国:这便是理想。理想是事实之母;抗战的种子便孕育在这个理想的胞胎中。我们希望这个理想不久会表现在新诗里。诗人是时代的前驱,他有义务先创造一个新中国在他的诗里。
这是基于他对现实的这样认识:“抗战以来,第一次我们获得了真正的统一;第一次我们每个国民都感觉到有一个国家——第一次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中国是自己的。完全的理想已经变成完整的现实了。”他向人们大力推荐闻一多的诗篇《一句话》:
有一名话说出就是祸,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他告诉大家,这首诗虽写于十七、八年前,而“却像预言一般,现在开始应验了”,“‘咱们的中国’这一句话正是我们人人心里的一句话,现实的,也是理想的”。1943年间,朕大来了一位英国的年轻诗人白音,他有意把中国新诗介绍到西方,因仰慕闻一多诗名,乃请其合作编选一部《中国新诗选译》,这件事得到广大教师的支持。一天,朱自清拿了一本田间的诗集推荐给闻一多,说:“好多年没看新诗,你看,新诗已经写得这样进步了”。闻一多接过翻开一看,皱起了眉头,似乎说,“这是诗么?”待看毕,嘴角漾起笑意,兴奋地说:“这不是鼓的声音么?”
不久,即写了《时代的鼓手》一文,热情地向人们介绍了田间的作品。
这时期,朱自清的心灵已完全被抗日烽火熊熊燃烧起来了,他热爱祖国,拥护抗战,文艺思想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已经由为人生而艺术,进到为抗战而艺术了。但是,朱自清虽然为抗战而鼓舞,而对抗战实际情况却缺乏深刻的了解,他多少有点被表面轰轰烈烈的现象所迷惑,对统治当局的真实面目认识不清。谁是爱国,谁是卖国,谁是抗战,谁是投降,在他的思想中还比较模糊,他过多的看到“统一”和“完整”,而洞察不到“矛盾”和“分裂”,不知道抗战的到来是需要靠斗争才能实现的。正由于此,他虽对现实不满,但又不能勇往直前,迷恋“理想”,忽视真象,思想状态始终处于迷惘之中,不能跨出具有决定性的步伐,时常因现实的感触而苦恼不堪。
朱自清身体衰弱,生活清苦,但好整洁,讲究规律,每天总是很早起床,到村边散一会步才回来吃早饭。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洗过的衣服也折叠得平平整整,桌椅用具常常揩拭,显得干干净净。他平日出门穿西装,这都是抗战前做的旧衣服,不过平日刷洗得勤,磨破的地方也及时补缀,所以还看得过去。一回到所里,他马上把西装脱下,叠好放在棉被下压着,换上旧长衫或夹袍,冬天则穿他弟弟送给他的旧皮袄。夹袍和皮袄的纽扣都掉了,家眷不在身边,只好自家动手,不会打扣结,只得缝缀上些破布条系着,布条长短不一,颜色也不相同,白的黑的蓝的都有。联大教师的薪金都打了折扣,物价又贵,生活相当艰苦,闻一多以镂刻图章的收入来贴补家用,没有荤菜,便领着孩子去田野里捕捉蝗虫,拿回来用油一炸再加点盐,号曰“炸大蝦”充当佳肴。朱自清有两个家庭需要他赡养,开支极大,他除了上课就日夜伏案写作,希望以菲薄的稿酬来弥补家用。但些许收入,无济于事,最后总是入不敷出,相当狼狈。有一天,他只好扛着一张行军床,到城内一家永安商行寄售,朱自清想卖120元,但店伙却说帆布已破,只答允标价50元,商量半天,才增至60元。回到宿舍,想想气不过,明知吃亏,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在《日记》中详述其事,大骂年轻店伙是“奸商之尤”,“可恨之至”。
云南地处低纬地带,气候垂直变化显著,所谓四季无寒暑,一雨便成冬。1942年冬天,昆明天气格外冷,旧皮袍不管用,又没有力量缝制新棉袍,过冬便成了难题。龙泉镇有300户人家,有条小街,隔几天赶一次集,当地人叫“赶街”。朱自清就趁赶街日子,买了一件毡披风。这种披风有两种,细毛柔软式样好的比较贵,朱自清买不起,只能挑一件制作粗糙赶马人披的,比较便宜,出门时披在身上,睡觉时当被褥。李广田回忆道:
三十年年底,我也到了昆明西南联大,到达后在街上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朱先生,但这次我却几乎不认识他了,因为他穿了一件赶马的人穿的毡斗篷,样子太别致,我看到街上有好多人都注意,他却昂首阔步,另有意趣。①
李广田看那颜色像水牛皮,样子像蓑衣的斗篷,心里想笑,但又不好意思,朱自清却毫不在意,他握住李广田的手,高兴地说:“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中国的抗战已成了世界大战的一环,前途十分乐观”。
朱自清虽然穷,但极有骨气,他说:“穷有穷干,苦有苦干,世界那么大,凭自己的身手,那儿就打不开一条路?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他主张要靠自己,但又不要固步自封,从宏观看个人是微乎其微的,“整个儿人类只是一个小圆球上一些碳水化合物”,所以不要把自己关在“丁点大的世界里”,要“看得远,想得开,把得稳,自己是世界的时代的一环,别脱节才真算好。力量怎样微弱,可是是自己的。相信自己,靠自己,随时随地尽自己的一份儿力,往最好里做去,让自己活得有意思,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有意思”。①他讨厌那些敷衍妥协的乡愿和卑屈谄媚的可怜虫,认为“这些人只是将自己丢进了垃圾堆里!”他警告那些“正在张牙舞爪”的人,要“先来多想想别人!”②他也厌恶那些“装佯”的人他们“在装别人的模样,别人的腔和势,为了抬高自己,装别人”,他觉得这些人实际上是“怪可怜”③的。他就是要不阿谀、不奉承、不虚伪,要正直地做人,依靠自己的劳作来谋求一家的温饱。
离司家营不远的鸣凤山上,有一座用青铜铸造的金殿,十分著名。1943年1月24日星期日,是个大晴天,朱自清早上在房间里翻阅闻一多写的《庄子校释》,下午闷不过乃约浦江清、闻一多同去游览金殿。殿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年,乃仿照湖北武当山真武殿式样建成的,为一道观,原名太和宫,又叫铜瓦寺,后被迁往宾川鸡足山。吴三桂率师进驻昆明后又予以重建,大梁上有“大清康熙十年,岁次辛亥,大吕月十有六日之吉,平西亲王吴三桂敬筑”的铜铸字样。里面的匾联、梁柱、门窗等均用铜铸成,殿前有一座铜铸的小亭和一面号称“七星旗”的铜旗,还有重27公斤的铜剑和大刀。金殿外面围栏、石级均用大理石砌成,整个殿宇宏伟壮丽,雅致轩朗。在殿后侧,有一株粗逾合抱的山茶,枝过殿顶,还有两株紫薇。朱自清十分欣赏那万紫千红向阳怒放的茶花,还和闻一多等人细读金殿碑文,考究建筑历史。这天算是偷半日之闲,苦中作乐。
整个春天无所事事,就是给自己的《伦敦杂记》、及王力的《中国现代语法》,和马君玠的诗集《北望集》写了序言。4月,《伦敦杂记》由开明书店印行,共收9篇作品,自1935年起笔,抗战后搁了阵,断断续续经历了将近9年。这期间主要是开明印刷厂被日寇炮火轰毁,排版被葬在火堆里。直到前些日子,他在翻旧书时忽然发现这些旧稿,心中无限感慨,记起和开明的一段因缘,因而又把稿子寄给开明印。具中残缺了一篇,还是叶圣陶设法抄补。这本集子是《欧游杂记》的姐妹篇,主要描写当年在伦敦留学7个月的见闻。他说:
写这些篇杂记时,我还是抱着写《欧游杂记》的态度,就是避免“我”的出现。“身边琐事”还是没有,浪漫的异域感也还是没有。并不一定讨厌这些。只因新到异国还摸不着头脑,又不曾交往异国的朋友,身边一些琐事差不多都是国内带去的,写出来无非老调儿。异域感也不是没有,只因已入中年,不够浪漫的。为此只能老老实实写出所见所闻,像新闻报导一般;可是写得太认真,又不能像新闻报导那么轻快,真是无可如何的。①
虽是如此,但它和《欧游杂记》比起来,风格还略有差异,其中描述伦敦风上人物,极富有人情味。他写信给远在北平的俞平伯请他代售此书,并将书款分批汇回扬州老家。
有一天,他偶然翻阅北平出版的刊物,忽然发见上面有俞平伯的文章,心中感到不安。他和俞平伯交情极深,其为人品性,是一清二楚的。
思君直溯论交始,明圣湖边两少年。
刻意作诗新律吕,随时结伴小游仙。
桨声打彻秦淮水,浪影看浮瀛海船。
等是分襟今昔异,念家山破梦成烟。
延誉凭君列上庠,古槐书屋久彷徉。
斜阳远巷人踪少,夜语昏灯意絮长。
西郭移居邻有德,南园共食水相忘。
平生爱我君为最,不止津梁百一方。
忽看烽燧漫天开,如鲫群贤南渡来。
亲老一身娱定省,庭空三径掩莓苔。
经年兀兀仍孤诣,举世茫茫有百哀。
引领朔风知劲草,何当执手话沈灰。
这是朱自清在成都时寄给俞平伯的一首长诗。里头所叙多是陈年旧事,于中蕴蓄着他对老友的深情厚意。
俞平伯的文章内容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朱自清却认为在这“烽燧漫天开”的时代里,知识份子应是“朔风”中的“劲草”,不应在沦陷区刊物上发表文章,因而立即去信加以劝说。12月初,俞平伯来信询问他的近况,但对自己发表文章事却含糊其辞,只是说不过是偶尔敷衍,不想多做。朱自清看后很不满意,于12月22日又去了一封信,先是告诉自己近况与心境:
弟离家二年,天涯已惯,然亦时时不免有情也。在此只教读不管行政。然迩来风气,不在位即同下僚,时有忧谗畏讥之惑,幸弟尚能看开。在此大时代中,更不应论此等小事;只埋首研读尽其在我而已。所苦时光似驶,索稿者多,为生活所迫,势须应酬,读书之暇因而不多。又根底浅,记忆差,此则常以为恨者,加以健康渐不如前,胃疾常作,精力锐减。弟素非悲观,然亦偶尔包包自惧。天地不仁,仍只有尽其在我耳。前曾拟作一诗,只成二句曰:“来日大难常语耳,今霄百诵梦魂惊”,可知其心境也。
也谈到家中境况:
家父与一男二女在扬州,一男已成“壮丁”,颇为担心,但亦无力使其来西南。此事甚以为苦。大男仍在边境经商。成都有二男二女,大女采芷在川大已第三年。小女生甫三周岁,二男已俱在小学,尚知勤学。
信中特别郑重提出:
前函述兄为杂志作稿事,弟意仍以搁笔为佳。率直之言,千乞谅鉴。
俞平伯接到信十分感动,后每当谈及此事,就万千感慨地说,“非见爱之深,相知之切,能如此乎。”①
朱自清传--十七、“胜利在望中”
十七、“胜利在望中”
1944年的“五四”又到了,联大进步师生又忙于筹备庆祝活功,闻一多是积极组织者之一。5月3日晚上,联大学生在新校舍南区十号教室召开“五四”35周年纪念座谈会,朱自清应邀出席了,与会者还有其他教师。会间有的谈感想,有的说体会,有的提建议,正当座谈会热闹之时,有一个思想反动的家伙跳起来发言,说什么学生天职在于读书,否则就要给国家造成不幸,一些三青团份子也跟着起哄,但很快被进步力量弹压下去,会议得以正常进行。第二天,“五四”晚上,中文系也在第十教室举行文艺晚会,会议由闻一多和罗常培主持,原定一些教授讲话,朱自清为其中之一。会议进行到一半时,特务又出来捣乱,乱喊乱叫,并把电线切断,电灯灭了,会议开不成了。
破坏激起了更大的反抗。5月8日,一次规模空前的讲演会召开了,地点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会议主席仍是罗常培与闻一多。参加者有3000余人,讲台上高悬两盏亮晃晃的汽灯,同学们也加强了戒备,捣乱份子无机可乘了。会上讲演总题为“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朱自清、闻一多、杨振声、孙毓棠、冯至、李广田、罗常培、沈从文等人做了讲演。朱自清讲题是《新文艺中的散文收获》。会议进行顺利,闻一多最后发言指出:“我们的会开的很成功。朋友们,你们看!”他指着从云中钻出来的月亮,继续说:“月亮升起来了。黑暗过去了,光明在望了。但是,乌云还等在旁边,随时还会把月亮盖住!我们要特别注意,记住我们这个晚会是怎样被人阴谋破坏的!”话音刚落就被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这次纪念会中进步与反动两种势力的较量,给朱自清以很大的启发。时光如驶,夏天到了。
四川地区麻疹流行,朱自清在成都的三个孩子一齐染上了。小女儿转为猩红热,住进医院,两个男孩转了肺炎,陈竹隐来回奔跑了医院与住家之间,辛苦非常。朱自清得知消息,十分焦急,亟想往成都探视,但又缺乏盘费,他的总角之交徐绍谷来访,对他说:“你拿点东西我帮你卖去”。但家里哪有值钱的东西?结果是拿了一方砚台和一些碑帖换了点钱,再向朋友们借了一些,才于7月8日自昆明乘飞机往重庆。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人们总羡慕海阔天空,以为一片茫茫,无边无界,在机上必然大有可观。朱自清却认为在机上所见虽大,未必可观。云海飘飘拂拂的弥漫了上下四方,的确奇,可是这在高山上也可以看到。他感到,在云海外看云海,似乎比在飞机上云海中看云海还清楚些。飞机上看云,有时却只像一堆破碎的石头,他宁愿看流云和停云,不愿看那死云,因为它像荒原上的乱石堆。他在飞机上看长江,感到它可怜得像条臭水沟,城市像地图模型,房屋则像儿童玩具,多少有点滑稽感。飞机给他感觉最深的就是快,两个半钟头,就到了重庆。
7月13日,由重庆动身到成都,当晚宿于内江。14日傍晚抵家中,这一天正好是陈竹隐39岁生日,亲朋来了一些,正待开筵,见他回来,皆大欢喜。
孩子们情况尚好。两个男孩基本痊愈,小女孩在成都市立医院治疗,医院里的刘云波医师和陈竹隐是中学同学,为人善良慷慨,朱家有人生病都找她医治,她对他们也特别照拂。朱自清的小女孩病情危险,亏她把自己存着的特效药拿出来,抢救了一条小生命,她知道教书匠穷,一个钱也不要。后来,朱自清拟了一副对联送她,曰“生死人而肉白骨,保赤子如拯斯民”。字是特地请叶圣陶写的。
1944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重大胜利的一年。苏联红军收复了全部国土,并把战争推进到德国及其占领国的土地;英美军队也在法国诺曼底登陆,开辟了第二战场;美军已占领马绍尔群岛开始威胁日本本土。1944年,也是日本加速进攻中国的一年,日本为了挽救其海上交通线被切断危险,因此急于打通从中国东北到广州和南宁的大陆通道,以援救其入侵南洋的孤军。于是在3月间发动了对豫、湘、桂地区的进攻,在国民党反动政府的积极反共消极抗战的政策指法下,国民党军队一触即溃,使大片国土沦丧敌手,无数同胞惨遭蹂躏。朱自清对国民党妥协投降的真相不甚了解,但对抗战却抱有坚定的信心和希型,无论个人生活怎样艰苦他都毫无怨言,虽然时局相当艰危,他的信心也绝不动摇。他认定,抗战胜利之日,即是中国新生之时,他渴望抗战烽火能够锻炼出一个独立强大的新中国来。一天,他在报恩寺的小平房里,怀着兴奋的心情写一篇文章。他在雪白的稿纸上,先写上题目:《新中国在望中》,接着,就迅疾地写下去:抗战的中国在我们的手里,胜利的中国在我们的面前,新生的中国在我们的望中。
中国要从工业化中新生。我们要自己制造飞机,坦克车,军舰;我们要有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自己的海。
我们要有无数的“机器的奴隶”给我们工作:穿的、吃的,住的,代步的,都教它们做出来。我们用机器制造幸福,不靠神圣以及不可知的力量。
中国要从民主化中新生。贤明的领袖应该不坐在民众上头而站在民众中间;他们和民众面对面,手挽手。他们引着民众向前走,民众也推着他们向前走。民众亮出自己的声音,他们集中民众的力量。各级政府都建设在民众的声音和力量上,为了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而努力。这是民治、民有、民享。
中国要从集纳化中新生。地广民众的中国要统一意志与集中力量,必得有为公众的喉舌,打通层层的壁垒。
报纸将成为万有力量和人人必不可少的东西。报纸表现时代,批评时代,促进时代;它不但得在四万万人的手里,并且得在四万万人的心里。这就是集纳化。它会给你知识,给你故事,给你诗,教导你,安慰你,帮助你认识时代,建立自己,建立国家。
新中国虽然已在望中,可是得吃苦耐劳,才能到我们手里。在我们当前的是暖和的,在我们是;可是如果不劳其体肤,经过穷乏,不会到我们手里;非得我们再接再厉的硬干苦干实干。……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理想蓝图啊!那里反映的是一个正直的爱国知识份子的善良愿望和赤诚的心;但它也是一个由于脱离现实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报纸既是“表现时代,批评时代,促进时代”的工具,因此他又写了一篇《三祝报章文学》,对报纸提出三点祝愿:“世界化”、“学术化”和“白话化”,希望报纸能接近民众,为民喉舌。
然而现实的状况却和朱自清的愿望恰恰相反:生活,随着统治政权的反动腐贩,愈来愈恶化了。抗战进入第七个年头,尽管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已取得重大胜利,日本帝国主义已日渐走向下坡,胜利似乎已经在望了。但国民党政府却更加腐朽衰败,广大民众生活日益贫困,文化人的状况更其凄凉,许多作家均辗转于贫病的重轭之下。当朱自清离昆飞渝时,全国文协发起了募集援助贫病作家基金运动,发动各界人士捐款资助陷于贫病交加的作家。对此义举,朱自清自然大力支持。8月9日这一天,他特地到大学生活社访问有关人员,商讨成都文协援助贫病作家的事情。
恰在这时,他的家庭也惨遭不幸,8月19日,他的二女儿逖先暴病死于扬州,年22岁。她性情好,爱读书,负责任,为人和善,发病只一天半就死去,朱自清得讯十分悲痛。暑假结束了。
9月28日,他从成都飞重庆,在那里住了9天。重庆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雾大。他住在南岸一位朋友家里,房子的走廊对着市区,一清早江上雾镑镑的,隐约看到城市的影子。重庆市南北狭东西长,所以朱自清感到它像一幅扇面上淡墨轻描的山水画。雾渐渐消了,轮廓渐渐显了,扇面像着了颜色,但也是淡淡的。阴天晴天都差不了多少。一天傍晚,他和朋友在枣子岚垭观音岩一带散步,电灯亮了,上上下下,一片一片的是星的海,光的海,颇为动人。重庆给他另一印象是热闹振作,虽然遭到几次轰炸,留有废墟瓦砾,可整个市容还是堂皇伟丽,街上还是川流不息的车子和行人,在挤着挨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也没有,人们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安慰和希望。这使他很受感动。
10月1日,他由重庆飞回昆明,正赶上开学。这时他从司家营搬出,住在昆明北门街71号单身教员宿舍里。19日,云南大学学生自治会、昆明文协、联大“冬青”等社团,联合发起了鲁迅逝世八周年纪念晚会,地点在云大至公堂。参加者有云大、联大、中法、中学学生,及昆明文化界人士约4000余人。朱自清和闻一多等均出席晚会,并发表演讲,对鲁迅生平、创作等作了系统的介绍,并希望人们学习和发扬鲁迅的革命精神。
为了增加收入,这学期他除了在联大上课外,还在私立五华中学兼任国文教员,住所离校很远,他风雨无阻从未误过课,有一次因联大临时开会不能分身,又无电话可打,只好自己一大早跑到中学请假。他上课认真负责,深受同学爱戴,学校特地邀请他为学校写了校歌:邈哉五华经正,流风余韵悠长。问谁承先启后?青年人当仁不让。还我大好河山,四千年祖国重光,责在吾人肩上。千里英才,荟萃一堂;春风化雨,弦诵未央,坚忍和爱,南方之强。五华万寿无疆!
他以光复祖国大好河山重任,嘱托青年学子,以自己一腔爱国热情来灌溉他们的心田。
他还参加五华中学的学生活动。一个星期六下午,五华中学召开诗歌朗诵会,进行到中间,台上忽然出现一位中年教师,面庞白皙清瘦,身材不高,戴着一副玳瑁黑边眼镜,用略带江北口音朗声诵道:我的国呵,
对也罢,
不对也罢,我的国呵。
这中年教师就是朱自清,朗诵的是他刚刚翻译的一个美国诗人写的诗歌《我的国》。朱自清认为这首诗可以作这样解释:我的国对也罢,不对也罢,我总不忍不爱它。他要以这种国家意念,来诱发学生们的爱国热情。
1945年4月6日,他参加了联大中文系与外语系合办的诗歌晚会,地点在昆北食堂。讲题计有:一、抗战以来中国新诗的前途;二、如何接受中国文学的遗产;三、从历史观看待旧诗;四、如何采用西洋诗的形式;五、法诗最近的趋势;六、境界与感觉的移植;七、从社会思想、哲学说到新诗的素养;八、民歌;九、前途的预测和我们的努力;十、美国诗最近趋势。他和闻一多、浦江清、李广田、冯至、卞之琳、闻家驷等都是主讲人。
谁知过了几天,扬州老家又传来噩耗:父亲小坡公于4月9日病逝,终年76岁。8个月期间,连丧两人,使他无限悲痛,路途遥远不得归去,只能筹款寄回料理丧事,将老人安葬于念四桥祖坟。
一天,他接到开明书店寄来的一包书,拆开来一看,原来是他和叶绍钧合著的《国文教学》,心中甚喜。这是他们将五年来写的关于国文教学的论文和随笔编成的,分上下两辑,下辑八篇系朱自清所作。他们都做了多年的国文教师,也为青年们编过一些国文读物,这本书可说是他们工作经验的结晶。文字以中学国文教学为主,大学的也有论及,主要偏重于教学技本方面,这原因是“五四以来国文科的教学,特别在中学里,专重精神或思想一面,忽略了技术训练,使一般学生了解文字和运用文字的能力没有得到适量的发展,也未免失掉了平衡”。①从这里可以看到他们作为一个语文教育工作者的一片苦心。在“序”中他诚恳地要求教师们要负责任,说“讨论教学技术,无论如何精确,若是教师不负责任,不肯干,也是枉然。……教师得先肯负责,才能谈到循循善诱,师生合作。教师不负责,有的因为对教学本无兴趣,作教只是暂局。这种人只有严加淘汰一法。有的因为任课太多,照顾不及。这种人也许减少钟点调整待遇可望改善”。真是语重心长,一矢中的。这本书的出版,对提高大、中学的国文教学水平,有很大的帮助,这种社会效应绝不是偶然的。《国文月刊》编者曾明确指出它的成功原因:“他兼有中学及大学的教学经验,根据他的经验制定语文教学的方案,自然不会好高骛远,闭门造车而不合于辙。他兼有新旧文学的修养,凭藉他的修养讨论语文教学的内容,自然能够深知甘苦,不会畸轻畸重,局于一端而不切实际。除了文学造诣之外,他又富于研究的精神,于是解析语文教学的问题,更能够深中肯綮,剖析入微,不至于空疏迂阔,类于戏论。除了本国语文的修养之外,他又有外国语文的精深的造诣,于是对于语文教学的研究,更能够多所比较,相互贯通,不至于抱残守阙,拘墟短视。”①
5月5日,昆明文协、联大国文学会、外国语文学会、文艺社、冬青社、云大文史学会、中法文史学会等学术团体,在联大图书馆前草坪上举行五四文艺晚会,朱自清被邀请作了讲演。在会上讲话的还有闻一多、楚图南、卞之琳、冯至等人。5月一过,学期就要结束了,5月29日,他参加了联大国文学会欢送毕业同学会,出席的人不多。主席致辞时强调民主与文学的功利性。朱自清发言就历史与现实之矛盾加以说明,强调文学不能脱离历史。
学期——结束,朱自清决定回成都休假。
6月25日上午,他去登记往成都的飞机票,下午,往威远街29号文化沙龙,参加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昆明分会庆祝茅盾50寿辰和创作活动25周年纪念会。主持人请他当主席被婉言谢绝了,但他讲了话,会后全体与会者吃了寿面,并发函向茅盾道贺。朱自清后来还写了一篇《始终如一的茅盾先生》颂扬茅盾25年如一日为中国新文学所作的杰出贡献。在会上他遇到了田汉、安娥、韩北屏等人,在闲谈中韩北屏告诉他一个信息:去年桂林战役中一○七师师长自杀,政治部主任被俘。朱自清的长子朱迈先就在这个师的政治部工作。原来抗战伊始朱迈先遵从父亲的旨意,从北平回到扬州老家,不久就投笔从戎了。听到这个不幸消息,朱自清大惊失色,韩北屏见状乃安慰他不要过于悲伤,为国捐躯是极光荣的事。朱自清感到他的道理很正确,但不能解除自己的悲哀。事实还未最后证实,因此托人四处打听。唉,人生舞台上的悲剧和喜剧是难以预测的,这次朱迈先绝处逢生,平安无事,朱自清算是受了一场虚惊。①过了两天,朱自清从昆明飞重庆,再往成都。刚巧丰子恺也从重庆来,两人久别重逢,欣喜异常,天南地北,畅谈良久。旧情似水,往事如烟,回首当年,不胜感慨,乃写下七绝四首:
千里浮萍风聚叶,十年分袂雪盈颠。
关河行脚停辛苦,赢得飘髯一飒然。
应忆当年湖上娱,天真儿女白描图。
两家子垤各笄冠,却问向平愿了无?
执手相看太瘦生,少年意气比烟轻。
教鞭画笔为餬口,能值几钱世上名?
锦城虽好爱渝州,一片乡音入耳柔。
敝屋数椽家十口,慰情只此似吴头。
想当初白马湖畔何等欢娱,到如今流落异乡,相对穷愁,老友风尘相遇,不免执手唏嘘了。
这时,朱自清的健康状况愈来愈差,时常胃疼,口吐酸水,身体虚弱。吴组缃路过成都,从叶圣陶那里打听到朱自清的住处,遂于7月22日,特地去报恩寺看他:等朱先生从屋里走了出来,霎时间我可要愣住了。他忽然变得那等憔悴和萎弱,皮肤苍白松弛,眼睛也失了光彩,穿着白色的西裤和衬衫,格外显出了瘦削劳倦之态。11年没见面,又逢着这艰苦的抗战时期,变,是谁也要变的,但朱先生怎样变成这样了啊!我没有料到;骤然吃了一惊,心下不禁重甸甸的。
朱先生一手拿着书,一手握着笔,穿得衣履整饬,想必正在书房用功;看见我,很高兴,慌乱的拖着椅子,让我到房里坐。一会儿工夫,又来了六七位男男女女的客人,他们称喊他“朱大哥”,坐满了屋子,大声的说笑着。
朱先生各方面应酬着,作古正经,一点不肯懈怠。我在那些客人面前,是一个生人,于是他还不时“张罗”我参加谈话,像他做文章,不肯疏忽了一笔。但我看到他多么疲乏,他的眼睛可怜地眨动着,黑珠作晦暗色,白珠黄黝黝的,眼角的红肉球球凸露了出来;他在凳上正襟危坐着,一言一动都使人觉得他很吃力。①吴组缃的到来,朱自清十分高兴,客人走后,便留他午餐。饭毕,他也不午睡了,和吴组缃在书房里长谈,他勉励吴组缃要多“囤积”生活经验,写出好的作品来。又告诉他自己研究和写作的计划,足足谈了二个多小时。然后两人一起去参观丰子恺画展。在展览会上朱宗清遇到谢冰莹和叶圣陶。朱自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和叶圣陶谈心,两人交换了对在现状下是否有自由,以及职业与思想自由之关系等问题的看法,郁闷为之一泄,身心都感到舒畅。
朱自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抗战胜利上,他天真地认为,“只要抗战胜利,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因此,他忍受病痛和贫困,努力工作埋首研读。“胜利在望”,“胜利在望”,他是多么热切地盼望这个令人兴奋的日子早日到来呵!
国内外形势的急剧变化,增加了他对胜利的信心:苏联红军已直捣德国法西斯巢穴柏林;英美联军也深入敌人腹地;解放区所有武装部队向敌人展开全面进攻,在短短时期内歼敌20多万,收复城市近200座。……他从国内外战争的风云中似乎已望见了那磅礴欲出的胜利的曙光。
历史转折关头终于来临。
1945年8月14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艰苦抗战八年,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消息传开,举国欢腾,备尝辛酸的人民一下沉醉于欢乐的海洋洋之中。15日晚,胜利喜讯传到成都,鞭炮声锣鼓声响彻夜空,大街小巷人声喧腾,空中弥漫着炮仗浓浓的硝烟。朱自清闻讯,欣喜若狂,他披上衣衫,奔出家门,兴奋地和市民一起狂欢了一夜。
胜利给黑暗的大地带来了光明,给苦难的人民带来了希望,有的人想重振家园,有的人想和亲人团聚。朱自清也在想,对当前时局,他十分忧虑:中国共产党已有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并拥有一亿多人口的解放区,对此蒋介石是不甘心的,胜利后他的几番谈话,已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在报恩寺的破旧房子里,朱自清想的很多,很深,也很远。他敏锐地感到,战争的乌云似乎又飞临中国的上空,大祸将要到来,人民又要遭殃了。一天夜里,他忧心忡忡地对陈竹隐说道:“胜利了,可是千万不能起内战呵。不起内战,国家经济可以恢复得快一些,老百姓可以少受些罪。”
由于休息不够,他的胃病又严重发作,准备往成都四圣祠医院治疗,但这又要花一大笔费用,不是眼下力量所能办到的。抗战既已胜利,他想还是等回到北平后再作根治。
朱自清传--十八、“一二·一”风暴前后”
十八、“一二·一”风暴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