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听听你们的意见好,你们刚才提到的许多名词,我懂是懂得一点,不过我新书看得太少,总觉得不大接头。从前在昆明时,听说来了新东西,等我赶去时,早卖完了。到北平来,也很难见到几本。近来我正在看一本旧书,谈到文艺上的“距离”问题,我们十几年前是常谈的,那时我们惯用的名词和你们现在用的相差很多,那时很多人主张文艺与现实应当有距离,不过刚才提的那本书,倒主张不一定要有距离。目前大家的意见,似乎都主张文艺应当密切地和现实连系起来。在这个原则之下,我们应该眼光望地下看,不是望天上,可是写惯了以前的写法的人,这一来,不是感觉到“眼高手低”,反倒是“眼低手高”了。
他的话引起了同学们的兴趣,会场活跃起来了,待安静下来,他又慢慢地接着说:这半年来,在班上,看你们的习作,你们青年人的确与我们这一代有很多不同,你们对很多事情,都有新的看法。其实社会各个方面,大体上看来,还是有进步的,不过也许你们年青性急,总觉得变得太慢,希望快点变。我们年纪大了,总觉得一切是在变,不过不觉得变得慢就是了。
接着,大家又谈起京派和海派的问题,晚会结束时主席又请他讲话,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要多写,可以从写通讯练习起,要多多观察,要多听,一位外国作家常常到街道上去记听到的语言,这种作法对我们很有帮助”。4月9日,为庆祝联大新诗社成立三周年纪念,清华新诗社举行“诗与歌”晚会。“新诗社”系1944年初由联大学生肖荻、何孝达(即何达)发起创办的一个群众性的文艺团体,以联大同学为主,吸收部份校外爱好文艺的青年学生参加,聘请闻一多为导师。在闻一多的关怀与指导下,新诗社坚持革命现实主义创作方向,执行文艺为人民大众,为民族服务的方针,开展各种活动,有很大成绩。晚会特地请朱自清讲演《闻一多先生与诗》,显然是为纪念这位为民主事业而壮烈献身的战士的。在会上,朱自清比较详细地介绍了闻一多对诗歌创作的成就和理论主张,及其对青年的热情帮助。他告诉大家:
闻一多在“新月”时期就是爱国诗人,现实的诗人,《死水》诗集就是显明的例子,与徐志摩等飘渺的感触迥然不同。闻先生喜欢杜甫的诗,因为杜甫是对社会怀了很大抱负的现实诗人,闻先生特别赞扬田间和艾青的诗,因为他们二人是与人民大众站在一起的号手。
最后,他沉痛地说:
闻先生晚期虽中断写诗,可是在被暗杀的前三个月,曾开始拿起了笔,写了数篇长诗,可惜没有发表就死去了,这些诗早晚要印出来的。
近来,他对知识分子问题考虑很多,工作之余就到图书馆搜集资料,撰写这方面的文章。4月11日,他进城参加国语推行会,晚上,他应清华通识学社的邀请,在清华文法讲讨室作题为“谈气节”的讲演。他一上来就指出:“气节是我国固有的道德标准,现代还用着这个标准来衡量人们的行为,主要的是所谓读书人或士人的立身处世之道。”接着他联系历史情况,分析批判,传统知识分子和立身处世之道,即气节的标准,从而论述了五四以来知识分子思想变化,着重肯定了现代知识青年大无畏的精神。他尖锐地指出:知识阶级开头凭着集团的力量勇猛直前,打倒种种传统,那时候是敢作敢为一股气。可是这个集团并不大,在中国尤其如此,力量到底有限,而与民众打成一片又不容易,于是碰到集中的武力,甚至加上外来的压力,就抵挡不住。……他们于是失去了领导地位,逗留在这夹缝中间,渐渐感觉着不自由,闹了个“四大金刚悬空八只脚”。他们于是只能保守着自己,这也算是节罢;也想缓缓的落下地去,可是气不足,得等着瞧。可是这里的是偏于中年一代。青年代的知识分子却不如此,他们无视传统的“气节”,特别是那种消极的“节”,替代的是“正义感”,接着“正义感”的是“行动”,其实“正义感”是合并了“气”和“节”,“行动”还是“气”。这是他们的新的做人的尺度。等到这个尺度成为标准,知识阶级大概是还要变质的罢?
这是他几年来生活体验的总结,反映了他对斗争在民主运动最前列的青年学生的无限赞赏的心情。
他把这次讲话的内容整理成文章,发表于5月1日出版的《知识与生活》上。关于知识分子的问题,他还写有《论书生的酸气》和《论不满现状》两篇文章。在《论书生的酸气》里,他严厉地批判了历代知识分子的清高意识。说:“正因为清高,和现实脱了节”,对他们那种“知古不知今,知书不知人,食而不化的读死书或死读书”的迂腐气,作了尽情的嘲弄,从而肯定了五四以后知识分子的道路:他们看清了自己,自己是在人民之中,不能再自命不凡了。……他们渐渐丢了那空架子,脚踏实地向前走去。早些时还不免带着感伤的气氛,自爱自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这也算是酸气,虽然念诵的不是古书而是洋书。可是这几年时代逼得更紧了,大家只得抹干了鼻涕眼泪走上前去。这才真是“洗尽书生气味酸”了。在《论不满现状》中,他明确指出,“到了现状坏到怎么吃苦还是活不下去的时候,”“老百姓本能的不顾一切的起来了,他们要打破现状。”并直截了当地阐明知识分子应走的道路:
早些年他们还可以暂时躲在所谓象牙塔里,到了现在这年头,象牙塔下已经变成了十字街,而且这塔已经开始拆卸了。于是乎他们恐怕只有走出来,走到人群里,大家一同苦闷在这活不下去的现状之中。如果这不满人意的现状老不改变,大家恐怕忍不住要联合起来动手打破它的。
这些话说得多好!30年前,他背着小资产阶级思想包袱走上了生活的道路,他是那样地偏爱着自己的出身阶级:“我懒惰地躲在自己阶级里,以懒惰的同情自足。”①过去,他以自己创作热情地表现“我的阶级”,而现在,却轮到他以锋利的笔锋,来批判“我的阶级”了。这变化表明了他的思想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东风荡荡,湖水粼粼。
大自然开始给清华园披上新装,草地从苍黄转为嫩绿,干枯的树枝爆出了如珍珠般的新芽,大地呈现出一片生机。在春风沐浴下,朱自清身体似乎也好了一些,连日忙于参加各种社会活动。
5月1日,他出席了北大文艺社举行的文艺晚会,和冯至、马彦祥诸人分别讲演五四时期、抗战以前、抗战时期及胜利以后中国文艺的进展和演变。
2日,参加北大新诗社主办的文艺晚会,听“黄河大合唱”。
4日,他在《泥土》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文艺节纪念》的文章,阐述了自己对五四新文学运动的感想。文章写道:五四文艺运动接受了五四运动的影响,展开了全面的新文化运动。这时期的文艺运动是在领导的地位。
这文艺运动攻击“吃人的礼教”,从家族的束缚下解放了个人,解放了自我。
这文艺运动打倒了权威的老年代,建立起独立的中心的青年代。
这文艺运动清算了过会,把握着现在,认清了现在,认清了现在是我们最重要的一代。
觉醒的个人,认清了自我——这些知识分子于是开始“向民间去”。
这是他对五四文艺运动的新看法,也是对知识分子道路的新认识。
5日,他出席了清华“五四”文艺晚会,作了题为“论严肃”的讲演。他生动地叙述了中国传统文学中,小说诗词等地位的变化过程,认为五四以后新文学一开始就是严肃的,批判了中途出现的“玩世派”,肯定胜利以后文学强调“人民性”是“重行紧绪了‘严肃’那尺度”,指出“目下黄色和粉红色刊物的风起云涌”,“是动乱时代的颓废趋势”,但“正经作品若是一味讲究正经,只顾人民性,不管文艺性,死板板的长面孔教人亲近不得,读者们恐怕更会躲向那些刊物去。这是运用‘严肃’的尺度时时候值得平心静气算计算计的”。讲话内容切实,态度严肃认真,论证详明,极受听者欢迎。
这时,他开始大量阅读解放区的作品。他从那些文艺创作中去理解解放区的现实,而又从对解放区的理解中去加深对作品的认识。其中,他特别喜欢赵树理的小说。一天,几个同学到他家访问,他很高兴,坐在藤椅上抽时香烟,天南海北闲扯,谈笑风生,愉快非常。谈话间,一个同学提到新近出版的《北方文丛》,征求他的意见。朱自清说:“我看到的不多,但我觉得《李有才板话》很好。我要写一篇文章评论它”。
这篇文章就是《论通俗化》,他认为赵树理《李有才板话》之所以有那些成就,是因为“有了那种生活,才有那种农民,才有那种快板,才有快板里那种新的语言。赵先生和那些农民共同生活了很久,也才能用新的语言写出书里的那些新的故事”。又说,“书里的快板并不多,是以散文为主。朴素,健康,而不过火。确算得新写实主义的作风。故事简单,有头有尾,有血有肉。描写差不多没有,偶然有,也只就那农村生活里取喻,简截了当,可是新鲜有味”。在文章中他还论及《李家庄变迁》的艺术成就。他认定赵树理的作品的现实意义就在于:“结束通俗化而开始了大众化”。
为了斗争需要,当时文艺创作出现了一些标语口号,对这种现象,有些人很反感,认为这是“起哄”、“叫嚣”,是一种“符咒”,“语文的魔术”。朱自清本也讨厌标语口号,现在他感到:“这值得我们想想,为什么会如此呢?是一般人爱起哄吗?还是标语口号的确有用,非用不可呢?”深思结果得出新的见解:“现代标语口号却以集体为主,集体的贴标语喊口号,拿更大的集体来做对象。不但要唤醒集体的人群或民众起来行动,并且要帮助他们组织起来。标语口号往往就是这种集体运动的纲要。”因此他坦然宣告:人们要求生存,要求吃饭,怎么能单怪他们起哄或叫嚣呢?“符咒”也罢,“魔术”也罢,只要有效,只要能以达到人们的要求,达到人们的目的,也未尝不好。他认定:“标语口号正是战斗的武器”。正因为如此,他特别强调标语口号不能“滥”,要有现实性,要诚,不能用来装门面,只图好看好听,而要“发生领导群众的作用,众目所视,众手所指,有一丝一毫的不诚都是遮掩不住的”。①朱自清这样主张并非偶然,而是和当时斗争形势有着密切的关连。
国民党的腐朽统治,把广大人民逼到饥饿线上,为了生存,人民奋起反抗,自今年起,城市贫民掀起了广泛的抢米、“吃大户”等热潮,参加者约17万人。5月19日,上海七个国立大专学校学生7000余人,举行了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示威游行。20日,北平大中学生3万人也举行了同样的示威游行,喊出了要饭吃、要民主的口号。
朱自清十分同情这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贫民。
抗战胜利的曙光究竟给中国人民带来多少光明?带来了多少温暖?他日日夜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本来对抗战寄予着那么殷切的希望,蛮以为狼烟熄灭之后,一个现代化的新中国将壮伟地屹立于世界之林,谁知展现在眼前的竟是与他主观愿望绝对相反的景象:法币贬值,物价暴涨,市场萧条,农村破产,老百姓依然鹑衣百结,一脸菜色,真是哀鸣遍野,饿饣孚成行。他不由发出如此痛苦的喟叹:胜利突然到来,时代却越见沉重了。
他从成都看到的“吃大户”情况想到现在,心中感到非常吃惊:“抗战胜利后的中国,想不到吃饭更难,没饭吃的也更多了”。6月24日,他签名呼吁和平宣言,反对内战,又到新林院北院访问同事,请他们参加签名。接着,写了一篇《论吃饭》的文章,为千百万饥民呼吁,向反动当局进行不调和的斗争。文章抓住当时“吃大户”这一典型事件,针对吃饭问题,抒发议论,支持广大民众为求生存的正义行动,从而揭露了“更其动乱”的黑暗现实。文章中心命题主要论述“吃饭第一”的道理,维护人民的“吃饭权”,他说,吃饭是人情,是为人的基本权利,因此广大饥民“吃大户”的举动,正是合理的行为,这是“天赋人权”。文章尖锐指出:学生写出“饥饿事大,读书事小”的标语,工人喊出“我们要吃饭”的口号。这是我们历史上第一回一般人民公开的承认了吃饭第一。
这篇文章的深刻处在于它通过“吃大户”事件,透见国民党反动政权的本质,把握住整个时代潮流,配合了当时反饥饿、反迫害、争民主、求解放的斗争。为什么抗战胜利后,人民生活越来越贫困呢?文章从具体事实出发,深刻指出,是统治者“多吃多喝,就有了少吃少喝的人;少吃少喝的自然是被治的广大民众,”人民吃大户的原因是“被迫得无路可走”。朱自清在文章里,热烈赞扬了人民的觉醒和伟大的集体力量,他直言宣告,人民这种为维护吃饭权的革命行动,是“法律”和“官儿”压不下的,这因为“群众就是力量!谁怕谁!”他激情地歌颂人民“不能再安贫乐道”,也“不能再安分守己”的集体斗争精神。他对群众斗争的前途充满了信心:这集体的行动是压不下也打不散的,直到大家有饭吃的那一天。
这种声音,这种精神,是他前所未有的,他终于在斗争中发现了力量的源泉。在这篇文章中,朱自清运用了自己丰富的知识,为现实斗争服务,他时而说古,时而论今,从远古一直谈到抗战“吃饭更难”的现实,从历史角度论证民与士对吃饭问题认识的变化,洋洋洒洒,顺理成章,有力地阐明了“吃饭第一”的道理。他绝非为说古而说古,而是从现实出发,由今而想古,说古而涉今,他广采古今事例,把论古与说今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从而使人从大量历史事实中去加深对现实的认识。《论吃饭》不论是思想还是艺术,都反映了朱自清后期杂文的风格特色。
当时,为了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斗争,朗诵诗创作十分流行,清华学生也经常召开诗歌朗诵会。朱自清对朗诵诗有点怀疑,觉得它不是诗,至少不像诗。但在参加了几次朗诵会后,渐渐感到它和有些诗比起来不觉得好,但听起来却不错。这使他想起1945年昆明西南联大的一次晚会上听闻一多朗诵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他从闻一多的抑扬顿挫的声调里,切实地领会到这首诗的深刻的情调,晚会听众报以热烈的掌声,这个朗诵变成当晚最精彩的节目。从此,他逐渐改变看法,认为有些诗是在朗诵里才能显现出好处来的,“这种朗诵诗大多数只活在听觉里,群众的听觉里;独自看起来或在沙龙思念起来,就觉得不是过火,就是散慢,平淡,没味儿。对的,看起来不是诗,至少不像诗,可是在集会的群众里朗诵出来,就确乎是诗。这是一种听的诗,是新诗中的新诗。”它的特点是,“说出大家要说的话,听的是有话要说的一群人”。①他自己也开始实践,在课堂上朗诵何达的诗给同学们听,效果很好。
一天,他去北大参加一个诗歌晚会,听到朗诵《米啊,你在哪里?》感到很好,虽然有点标语口号似的,但短小精悍很有劲儿。散场之后,和一位朋友边走边讨论,朋友承认朗诵诗的效用,但觉得这只是为时代所需要的,不能永久存在下去。朱自清不同意他的观点,认为“集体化似乎不会限于这个动乱的时代,这趋势将要延续下去,发展下去,虽然在各时代各地域的方式也许不一样。那么朗诵诗也会跟着延续下去,发展下去,存在下去,——正和杂文一样。”他从实践观察中认识到朗诵诗的价值:朗诵诗是群众的诗,是集体的诗。写作者虽然是个人,可是他的出发点是群众,他只是群众的代言人。又说:
朗诵诗要能够表达出来大家的憎恨,喜爱,需要和愿望;它表达这些情感,不是在平静的回忆之中,而是在紧张的集中的现场,它给群众打气,强调那现场。①为了支持朗诵诗,他托人设法在“星群出版社”出版何达诗集《我们开会》,还特地写了一篇《今天的诗》,热情地做了评介:“抗战结束了,开始了一个更其动乱的时代。这时代需要诗,更其需要朗诵诗。三年了,生活越来越尖锐化,诗也越来越尖锐化。不论你伤脑筋与否,你可以看出今天的诗是以朗诵诗为主调的,作者主要的是青年代。”又说,“传统诗的中心是‘我’,朗诵诗没有‘我’,有‘我们’,没有中心,有集团。这是诗的革命,也可以说是革命的诗。”这些都真切地表明他的文艺观在实际斗争中又有了很大的变化,已经从为人生的诗人,进而成为大众的诗人了。
在中国文学史教学中,他也输进新观点和新内容。他说:“人情或人性不相远,而历史是连续的,这才说得上接受古文学。但是这是现代,我们有我们的立场。得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再弄清楚古文学的立场,所谓‘知己知彼’,然后才能分别出那些是该扬弃的,那些是该保留的。弄清楚立场就是清算,也就是批判;‘批判的接受’就是一面接受着,一面批判着。自己有立场,却并不妨碍了解或认识古文学,因为一面可以设身处地为古人着想,一面还是可以回到自己立场上批判的”。①以这种进步观点和态度从事教学,使古文学和现代不脱节,达到古为今用的目的,深受同学们的欢迎。
这时,有件事使朱自清特别高兴,那就是经过几个月的奋斗,闻一多全集整理已近竣工。5月25日下午,朱自清邀请了中文系同人12位,集体校对遗稿,重新编排全集次序。对闻一多全集的编辑,他花费了很多精力,他总感到闻一多“是个集中的人,他的专心致志,很少人赶得上。研究学术如此,领导行动也如此。”他还记得,在云南蒙自的时候,闻一多住在楼上,终日做研究工作,一刻也不放松,除上课外,绝少下楼,所以被同事戏称为“何妨一下楼主人”。朱自清认为就因为闻一多“能这么集中,才能成就这么多”,这半年来,他细读闻一多手稿,越发感佩不已,觉得他“见解固然精,方面也真广,不折不扣超人一等”。对于这样丰富的手稿,他简直不知从何下手了。整理过程也极艰苦,第一批稿子从昆明运来时,箱子进了水,有些霉得揭不开,编委会赶紧请专门的人来揭,有的揭破了些,有的幸而未破,也斑斑点点的,幸而重要的稿子都完整,不致妨碍编辑工作的进展。开头,朱自清拟了一个目,全集由家属和开明书店接洽出版,委员会则集中整编几部未完成的遗著上,因而决定分工负责,他自己总其成。计分神话与诗、古典新义、唐诗杂论、诗与批评、散文、演讲录、书信、诗选与校笺等八个项目,将古代与现代打成一片,成为“诗的史”。全集拟目由天津文汇报发表,征求读者意见,希望他们能够钞寄闻一多遗文,结果来信员然不多,而增加的文篇却不少。
朱自清对闻一多遗稿十分珍惜,保管很严。7月中旬,北大学生要举办闻一多遗著展览,他们要闻一多的弟弟闻家驷提供资料,闻一多遗稿全部存在清华,由朱自清亲自保管。闻家驷到清华找朱自清商量,朱自清将一部份手稿检出来,写好目录,郑重地在后面写道:“家驷先生经手借给北大同学主办的一多先生周年纪念遗著展览用。”递给闻家驷请他签字。他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使闻家驷十分感动。
编辑工作一竣工,朱自清立即浸沉于对闻一多道路的思索之中,他要为全集写一篇“序”,总结闻一多辉煌战斗的一生。八月酷暑,热浪滔滔,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思冥想,他要通过这篇序言,把闻一多的革命精神和风格传播于世。一起笔,他便写道:
闻一多先生为民主运动贡献了他的生命,他是一个斗士。但是他又是一个诗人和学者。这三重人格集合在他身上,因时间的不同而或隐或现。大概从民国十四年参加“北平晨报”的诗刊到十八年任教青岛大学,可以说是他的诗人时期,这以后直到三十三年参加昆明西南联合大学的五四历史晚会,可以说是他的学者时期,再以后这两年多,是他的斗士时期。学者的时期最长,斗士的时期最短,然而他始终不失为一个诗人;而在诗人到学者的时期,他也如终不失为一个斗士。
。
他沿着这样的思路,返顾闻一多的生活思想轨迹,阐明他“斗士存在诗人里”,“学者中有着诗人,也存着斗士”的独特风格。最后,他指出闻一多的一生“也就是具体而微的一篇‘诗的史’或‘史的诗’,可惜的是一篇未完成的‘诗的史’或‘史的诗’!这是我们不甘心的!”
这篇题为《闻一多先生怎样走着中国文学的道路》的“闻一多全集序”完稿时,已是八月将尽了。
在整理遗稿时,朱自清发现闻一多有些关于办中国文学系的意见,见解精辟,很有参考价值,由是将它联缀成篇为《调整大学文学院中国文学、外国文学二系机构刍议》一文,闻一多方案是“将现行制度下的中国文学系与外国语文系改为文学系与语言学系”,他认为文学不能分中外,语言学应该独立成系。朱自清也写了篇《关于大学中国文学系的两个意见》,补充并肯定了闻一多的意见。两篇文章发表后,引起文学界的重视,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学期结束时,中文系为毕业生召开了欢送会。朱自清在讲话中勉励同学说:“青年人对政治有热忱,是很好的事,但一个人无论做中学教员或其他职工,一定要先把应该做的本份工作做好,这样人家才会相信你。”这就是他常讲的实干精神。
时光悠忽,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新学年开始了。10月24日晚上,中文系举办一个迎新大会,文娱节目中最为热闹的是扭秧歌,师生一起进三步退一步地舞起来,其中一个瘦小的老头子,迈着不自然的步子起劲地扭着,惹得青年学生们哈哈大笑。这个瘦弱的老人就是朱自清。
散会后,他还兴奋异常,回到家里即在“日记”上写道:晚参加中国文学系迎新大会,随学生学扭秧歌,颇有趣。
扭秧歌这件事在当时是十分新鲜而时髦的,因此他的参加很引起一些闲言碎语,有些人认为偌大年纪还和男女青年一起扭秧歌,是一种很可笑的,“无法明了”的事,但学生们对此却十分感佩,认为是一种“向一个新时代学习的态度”,是“对人生负责的严肃态度”。①11月22日,是朱自清50大寿,晚上陈竹隐烧几碗菜,阖家为他祝寿,他非常高兴。
翌日,他的学生王瑶等来他家里,提议为他举办50诞辰庆祝会,他感谢他们的好意,但婉言推辞了,说:“明年再说吧,明年才是50足岁”!王瑶等只好答应了。
谁能料到?明年迎来的却是一个令人哀伤的日子。
朱自清传--二十一、“何须惆怅近黄昏”
二十一、“何须惆怅近黄昏”
1948年元旦上午,朱自清到工字厅参加新年团拜,晚上又出席中文系师生在余冠英住宅门前举行的新年同乐晚会。晚会主要节目又是扭秧歌,同学们给他化了妆,穿一件红红绿绿的衣裳,头上戴一朵大红花,他虽然身体不好,却兴奋地和同学们一起扭着,而且扭得最认真。散会后回到家里,他又在《日记》上记下一笔:“晚,参加中国文学系新年晚会,颇愉快。”他的这种和青年学生打成一片的精神,使许多人感动。闻家驷写道:
他不但在功课方面是循循善诱,诲人不倦,而且热心诚意地去参加同学们的许多课外活动。座谈会,讲演会,游艺会,他是每次都到的,他甚至在今年的新年同乐会上和同学们一起扭秧歌儿。我当时听了有这么一种感想,觉得在今天的民主运动中,青年人担起了一个最前进的任务,这任务就是要在中年知识分子和人氏之间建立起一座桥梁。一个人如能放下师长的架子而去加入青年的行列,他将来一定会脱下知识分子这件衣服,加入人民行列,和人民生活在一起的。①扭秧歌这一举动,确是反映了朱自清思想感情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第二天,由于过于劳累,胃病复发,尽吐酸水,不能进食,身子非常疲倦,只好呆在家中静养。
闲居无事,日子过得有点无聊,不能工作,闷时只有翻翻闲书。一天,邮差忽然送来一个邮件,扯开来一看,心中大喜,原来是作家书屋寄来的自己的新书《新诗杂话》,是去年12月出版的。这本书共收文章15篇,另有一篇译文,多作于抗战期间。关于书的特色,他在“序”中说:“我们的‘诗话’向来是信笔所至,片片段段的,甚至琐琐屑屑的,成系统极少。本书里虽然每篇可以自成一个单元,但就全篇而论,也不是系统的著作。因为原来只打算写些随笔。”文章讨论范围极广,有诗的动向,诗素种种,爱国诗,歌谣和译诗,以及诗的声律等等,多半是在“解诗”,其原因就如他自己说的,“作者相信文艺的欣赏和了解是分不开的,了解几分,也就欣赏几分,或不欣赏几分;而了解得从分析意义下手”;而“分析一首诗的意义,得一层层挨着剥起去,一个不留心便逗不拢来,甚至于驴头不对马嘴。”集子于1945年10月编就,书稿寄出后便石沉大海,渺无音讯,后又听说书稿被书店失落了。每提及此事,朱自清就伤心异常,以为这本书永无问世之日了,不料隔了三年多竟然出版了。他喜出望外,不断摩挲,翻阅不已,乃提笔在目录后的空页上写道:盼望了三年了,担心了三年了,今天总算见了这本书!辛辛苦苦写出这些随笔,总算没有丢向东海大洋!真是高兴!一天里翻了足有十来遍,改了一些错字。我不讳言我“爱不释手”。“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说是“敞帚自珍”也罢,“舐犊情深”也罢,我认了。1948年1月23日晚记。
他在第一行上边盖了一个“邂逅斋”闲印,最后一行下边盖了个“佩弦藏书之钤”,太高兴了,手忙脚乱,第二个图章竟然倒置了。
身体不好,心境也不妙,无端地变得多愁善感了。去年12月7日,他在天津《益世报》副刊《星期小品》上看到一篇业雅写的《老境》散文。业雅姓龚,湖南人,系清华大学社会学家吴景超教授的夫人,也住在清华园,和朱自清熟悉,常写些散文前来就教。业雅当时只有45岁,不知何故竟在文章里发起暮年的感慨。文章开头这样写道:我是刚迈进老境的人。脸上刻出很多皱纹,鬓边添了不少华发,走起路来,脚底下没有弹力,像拖把似地就地擦,看起书来,像戏台上关公看左传一般要把书放得远远的。记忆力衰退,思想迟缓,高兴时不会笑得前仰后合,更不会捧腹地笑出眼泪来,坐久了腰酸,劳累了背痛。睡眠时间缩短,天还没亮就会醒来。这些现象,都是使人苦恼的。
人到了老境,心情很难活跃,尤其当孩子的翅膀硬了,一个个飞离自己的时候,你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
接着,文章便详细地叙说自己子女的情况,描述当他们长大后如乳燕般离巢远飞时,自己凄哀酸楚的心境。这篇文章引起了朱自清强烈的共鸣。1月29日夜里,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又忆起《老境》这篇文章,联想到自己状况,千情万绪浮上心来,乃披衣而起,写诗一首:中年便易伤哀乐,老境何当计短长。
衰疾常防儿辈觉,童真岂识我生忙。
室人相敬水同味,亲友时看星坠光。
笔妙启予宵不寐,羡君行健尚南强。
梁实秋系《益世报》副刊《星期小品》的主编,因此他将这首诗抄寄给他,又抄了两份分别寄给俞平伯和叶圣陶。俞平伯看后感到诗固佳,但太萧瑟了,乃寄和一首:暂阻城阴视索居,偶闻爆竹岁云除。
拣技南鹊迷今我,题叶西园感昔吾。
世味诚如鲁酒薄,天风不与海桑枯。
冷红阑角知何恋,褪尽红花赋雨都。
诗里蕴蓄着宽慰之意,但气韵也很萧瑟,只不过比朱自清稍好一点。朱自清领会老友的情意,十分欣慰,这是他们两人最后的唱和。朱自清去世之后,叶圣陶将他的诗公诸于世,并联系朱自清当时思想,逐句加以解悉。他认为朱自清诗里说的“何当计短长”的意思是:“苦一点,委曲一些,与世无闻,草木同腐,都无所谓,这就是所谓不计短长。可是,这些事合属于个己方面。如果是公众方面也包括个己方面的事儿,就决不容不计短长,因为这不以个人的生命为限,个己的生命虽然有与世远离的一天,社会的生命可永远延续下去。至少佩弦是这么想的”。①确如叶圣陶所说,朱自清对个人荣辱得失,确是并不计较,但对社会现实问题,却是很“计短长”的。就在一月间,他写有一篇《论且顾眼前》的杂文,尖锐地指出,“惨胜了,战祸起在自己家里,动乱比抗战时期更甚,并且好像没个完似的”。他扣住这样现实,猛烈地抨击了“只顾享乐的人”,说这些人是大发国难财、接收财和胜利财的人,“他们巧取豪夺得到财富,得来的快,花去的也就快”。他把矛头直指豪门贵族,他们“凭藉特殊的权位,浑水里摸鱼,越来越富,越花越有。财富集中在他们手里,享乐也集中在他们手里。于是富的富到三十三天之上,贫的贫到十八层地狱之下。现在贫富悬殊是史无前例的,现在的享用娱乐也是史无前例的”。文章还剖析“苟安旦夕的人”,他们特点是“见风使舵,凡事一混了之”,什么都是“马马虎虎,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不能拖就来个偷工减料,只要门面敷衍得过就成,管它好坏,管它久长不久长,不好不要紧,只要自己不吃亏”。他指出,“老是这么混着混着,有朝一日垮台完事”。他同情那些“穷困无告的人”,因为他们在饥饿线上挣扎着,“只能顾到眼前的衣食住,再不能顾到别的”,但对他们“害怕破坏和改变的态度”,表示不满。他最赞赏“顾眼前而又不顾眼前的人”,说他们是“及时把握现在的人”,他们的特点是“努力认识现在,暴露现在,批评现在”,向着“破坏与改变的路上去”。这是他对社会现象的分析,也是他对人生所采取的态度。文章观点明确,语气尖锐,分析犀利,爱憎分明,内容之深刻为以往所未有。这时,他再次重申立场问题:所谓现代的立场,按我了解,可以说就是“雅俗共赏”的立场,也可以说是偏重俗人或常人的立场,也可以说是人民的立场。①恰在此时,北平一些知识分子创办了一个中间路线的刊物《新路》,成员多半是朱自清的老朋友。所谓中间路线,即意在散布对美蒋反动派的幻想,企图在国共两党之间走一条所谓不左不右不偏不倚的“中间道路”。他们派吴景超来邀请朱自清加入,被他断然拒绝了。吴晗回忆道:当时教授阶层生活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朱自清先生不但因为人口多,特别穷困,还带着一身病。为了补助生活,这时期他写了很多文章。《新路》为了纠合“民主个人主义者”进行反人民的活动,用利诱的方式,出的稿费特别高。在这种情况下,朱自清不为利诱,坚决不走中间路线,并且和他们划清了界限。①3月间,国民党为了垂死挣扎,推出了“行宪国大”的闹剧,一时间,选伪国大的活动密锣紧鼓地上场了,清华有个别教授参加竞选,他们跑来要朱自清帮忙投他一票,朱自清十分厌恶,坦白告诉他:“胡适是我的老师,我都不投他的票,别的人我也不投!”
有一个竞选立委的,也找上门来请他签名赞助,朱自清也直截地对他说:
“我不能签名,但并不是反对您。”
有些达官贵人请他吃饭也被拒绝,有一个“名流”出高价要他写篇“寿序”,他虽然穷但不屑于做这种轻骨头的事,轻蔑地对人说:
“那些人有什么功德可歌颂的?”
他持己极严,大事认真,小事也认真,私事认真,公事更认真。他有客必见,有信必回,凡公家东西,绝不许别人乱用,即使一张便笺,一个信封,也绝不往家里拿。学校在他家门口堆了些细沙,为铺路用的,小女儿拿一点玩,他也不许,因为这是公家的东西。
3月19日,李广田来访,告诉他今天是杨晦的50寿辰。杨晦原名兴栋,是朱自清北大同学,毕业后一直没有联系,在抗战前三四年,有人向他介绍了杨晦的情况,朱自清才知道,“杨晦就是我的同班同学”。现在从李广田处得知这个消息,连忙给杨晦寄去一信,对他说,“这是您的一个同班老同学在给您写信,庆祝您的五十寿辰,庆祝你的创作和批评的成绩,庆祝你的进步!”同时热情地说:“我喜欢你的创作,恬静而深刻,喜欢你的批评,明确而精细,早就想向你表示我的欣慰和敬佩,只可惜没有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动笔”。
第二天,他进城参加杨晦五十寿辰纪念会,多吃了一点东西,回来后胃病复发,呕吐甚烈,痛苦非常。身体比以前更衰弱,只得在家休养。但他却静不下心来,略觉好些,就起床做事,把多年来写的有关语言和人情世态的短文收集起来,编成一书曰《语文影及其他》,内分两辑,一为“语文影之辑”,收文章10篇,一为“人生的一角之辑”,收文章9篇。本来这是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想写些关于语言文字意义的文章,除编成“语文影”之外,还要出“语文续影”、“语文三影”,这些文章多少带点玩世气味,谁知写了几篇之后,就渐渐不喜欢再做下去了,于是又想写些关于日常生活的短文,用比较严肃的态度写,书名叫作“话的话”,可写了两篇又觉得不满意,也不再写下去了。至于“人生的一角”也是计划了而没有完成的一部书,他本打算写一本“世情书”,“世情”即“世故人情”的意思,后来怕人误解“世情”为“炎凉”的“世态”,而且“世情书”名字也太大,故改为“人生的一角”。在“序”中他写道:“‘一角’就是‘一斑’,我说的种种话只算是‘管见’;一方面,我只是站在‘一角’上冷眼看人生,并不曾跑到人生的中心去。这个冷眼,又玩世的味儿”。在翻阅这十多年来写的这些短文时,他感触颇多,在“序”的最后他写道:这个世纪的二十年代,承接着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是玩世主义盛行的时候,也正是作者的青年时代,作者大概很受了些《语丝》影响。但是三十年代渐渐的变了,四十年代更大变了,时代越来越沉重,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里还会再有什么闲情逸致呢!我计划的两部书终于都在半路上“打住”了。这儿这本拼凑起来的小书,只算是留下的一段“路影子”罢了。
这本书是他手订的最后一个集子,没来得及出版便去世了,至1985年才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印行。他还带病编辑《高级国文读本》,这是他和叶圣陶、吕叔湘合作的。前不久,他也是和他们俩合作编写了《文言读本》,他认为学文言该从基本学起,现代青年学文言,目的在阅读文言书籍,不在练习文言写作。因此,选文以内容与形式的难易及篇幅长短为序,由易到难,从短到长,先是小说短篇,渐及专书名著,使学生养成阅读文字的能力,每篇后附有“篇题”、“音义”、“讨论”、“练习”等四个项目,并叙作者略历及其风格,以供学生自学参考。这项工作花了他很多时间,以至逝世还没有完成。
在四、五两个月中,他接连出版了三本书,《语文零拾》由名山书局印行,都是一些书评和译文共14篇。《标准与尺度》由文光书店出版,收集了抗战胜利后写的一些文章共22篇,内容很杂,有评论、杂记、书评、序跋等,其中谈文学与语言的占多数。《论雅俗共赏》由上海观察社出版,收关于文艺的论文14篇。这些文章都写得深入浅出,明白晓畅,古今融会,观点新颖,有独到的见解,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在病中,这些成果给他带来莫大的安慰。
树欲静而风不止,局势又日渐紧张起来了。三月间,国民党反动政府发布《特种刑事法庭组织条例》,组织“特种刑事法庭”,在“戡乱”名义下,大批逮捕杀害进步学生,北平青年学生在中共地下组织领导下,进行了英勇的反抗。4月6日,清华30位教授、讲师、助教、职员、工警和同学一道,为抗议暴政,举行罢教、罢职、罢工、罢课三天。翌日,北平行政当局公然要北大交出12位同学。8日深夜,国民党特务明火执仗,持枪棒冲入师范学院,捣毁自治会办公室,捕走8位学生。9日,师大、北大、清华等校学生,向北平行辕请愿,要求释放被捕学生。但反动当局无动于衷,又于11日,派遣大批军警特务包围北大红楼,搜查、捣毁东斋教授眷属宿舍,并在街头阻击北大学生。北大师生员工愤怒异常,再度宣布罢教、罢课、罢工。12日,清华教授会开会,决定发表宣言,再罢课一日以为声援,朱自清被推为宣言起草人之一。22日,他又签名抗议国民党北平党部吴铸人谈话宣言。25日星期天,是俞平伯父亲的生日,他特地进城到俞家祝贺,饭后至公园观赏牡丹,晚上又被朋友约去东兴楼聚餐,夜里胃病复发,疼痛不止,又只好卧床休息。
一天,王瑶和李广田、范叔平两人来探望,谈话间又提到今年要为他祝寿,主张由北平文艺界开茶会,并出一特刊,纪念他30年来在创作方面的成就,并不惊动清华同人。朱自清谦逊地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成绩,而且生日在11月,还是到时由他请客小聚为好。由朱家出来后,王瑶和李广田商议,等到11月事先不通知他,按原议安排。胃病越来越严重,吃下东西就吐。5月15日,他在陈竹隐陪同下,进城至中和医院检查,诊断为胃梗阻,须手术治疗。由于费用昂贵,又只好作罢。
身体已因长时期超负荷运转,招致严重的损伤。连续几日,胃疼不止,呕吐不已,体重不断下降,但他的精神却不萎靡,仍然坚持读书看报,关心时局大事。他很喜欢近人吴兆江将唐人李商隐的两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反其意而用之,曰: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他将这两句诗抄下来,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用以自策。有一个同学看后对它的意思不甚了解,问他这是否是感到自己老了。朱自清摇摇头,微笑道:“这两句诗只是表示积极,乐观,执著于现实的意思。”
这时,历史车轮正按着自己必然的规律急速运转:人民解放军已由战略防御转入了全国规模的战略进攻;而蒋介石则由“全国防御”转为“分区防御”。这是一个有重大历史意义的转折,它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动向:数十年腥风血雨,波诡云谲,大起大落,惊心动魄的历史,已到大幕行将降落时刻;一百多年来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时代将要结束,一个崭新的中国即将出现于亚洲地平线上。胜利曙光已经在望!朱自清敏锐地感受到了时代的气息,他虽然感到自己生命已濒临黄昏,夕阳残照,为时无多了,但他已从大江南北隆隆的炮声中,窥见祖国“无限好”的前景,因此他并不落寞,他要以乐观的心情,去迎接美好的未来,以有限的生命去作最后的斗争。
健康状况每况愈下。6月1日,他去参加一个会议,感到极度疲劳,几乎走不回来了,返家后立即卧床。翌日,开始大量呕吐,连续几天,连起床走动一下都感到费劲,体重从45公斤降至38.8公斤。但他仍然坚持上课,结果在课堂上大吐,同学们连忙把他扶回家来。王瑶闻讯前来探望,朱自清疲惫地躺在床上,还一门心思记挂着上课的书,用细弱的声音说:
“如果过三四天还不能起床,就请你代上‘中国文学史’和‘中国文学批评’这两门课。”
可是,休息两天后,身体稍有康复,他又勉强去上课了。每周四小时的“中国文学史”,他已接连讲授了三年,最近他才把缺着的一部分关于戏曲小说的书籍买好,准备以新史观写一部深入浅出的《中国文学史》。材料虽已齐备,因身体不好,不能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