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印书馆的工作没有联系上,俞平伯介绍他到清华大学国文系任教授。
暑期过后,他把一家五口留在白马湖,一个人匆匆地赶往北京。
朱自清传--七、重返北京
七、重返北京
白云悠悠,人世悠悠。
朱自清离开北京整整五年,想不到如今又回来了。举目无亲,只好先住在朝阳门边一位朋友的家里。他在北大读了四年书,虽也玩过几回西山,但多在城圈子里呆着,始终没到过清华,对它很是陌生。
清华设在北京西北部的清华园,环境幽静,风景优美,原是端王载漪的王府。这位红极一时的王爷,由于支持过义和团的活动,一下子变得黑黑,被流放新疆,王府也被充公,后被当局选为校址。清华大学前身为“清华留美预备学校”,于1911年正式开办,是依据美国国会于1908年通过的所谓退还“庚子赔款”剩余部分的法案创立的,它的任务就是培养留美学生。1925年清华进行改革,增设大学部,朱自清就是因此而被聘的。
那时清华大学的教务长是张仲述,朱自清不认识他,于是和那位朋友商量写一封信去,约定第三天上午前往拜访。朱自清做事认真,他问朋友,从朝阳门到清华10点钟出发能到得否?朋友也说不清楚,建议他8点钟起身,雇洋车直到西直门换车,以免老等电车误事。第三天是个阴天,他跨出朋友家门口已经是9点多了,心中不免有点着急。车又走得慢,磨磨蹭蹭的,刚出城一段路还认识,再下去就茫然了。路上只有他一辆车,落落漠漠的,闷时只能看看远处淡淡的西山。好容易过了红桥、喇嘛庙、十刹海、看到柳树前一面牌,上写着“入校车马缓行”,算是到了;但进了大门还走了六、七分钟,才是真正到达目的地。看表已经12点了。坐在客厅等一忽儿,出来一个高个子长脸的,样子很能干的人,这就是他所要会见的教务长张仲述,谈到12点过,宾主才客气地分手了。
过了两天,朱自清带着简便的行李,从朝阳门朋友家搬出,住进了清华园古月堂。清华园很美,绵密的绿树丛中,蜿蜒着清清的溪流,郁葱的伞松,青青的草地,宽敞的教室,巍峨的礼堂,小小的荷池晃荡着岸边小树的倒影,池莲迎风起舞,散发出阵阵幽香。这样的风味和南方自不相同,别有一番气韵。但朱自清孤身一人,刚来乍到,没有什么朋友,心里十分寂寞。在江南时,他晚上睡眠极好,照例是一觉到天明,北来之后,却睡不安稳,夜夜有梦,而且从来没有一个是清清楚楚的,醒来不知所云,恍然若失。
最难堪的是每早将醒未醒之际,残梦依人,腻腻的不去;忽然双眼一睁,如坠深谷,万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墙上痴痴地等着!我此时决不起来,必凝神细想,欲追回梦中滋味于万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怀念着些什么而已。①纷乱的梦境反映的是不宁的心绪。其实,朱自清到北京之后,一直强烈地怀念着南方那段生活。
不知怎的,总不时想着在那儿过了五六年转徙无常的生活的南方。转徙无常,诚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说到人生味,怕倒比平平常常时候容易深切地感着。①一天,他实在闷得慌,乃决意进城去,在海淀下了汽车,找了一个小饭馆,拣了临街的一张小桌子,坐在长凳上,要了一碟苜蓿肉,两张家常饼,二两白玫瑰,自斟自酌,不由又想起在江南的生活,情动于衷,从袋里摸出纸笔,在桌上写了一首《我的南方》:我的南方,
我的南方,
那儿是山乡水乡!
那儿是醉乡梦乡!
五年来的跋徨,
羽毛般的飞扬!
呵!他怎能忘了南方的山山水水,乡土人情?那里有他的亲朋故友,有他年老的父母和弱妻稚子。在那里,他有过快乐,也有过痛苦,南方毕竟是他耕耘过的土地,汗水洒过的地方啊!
10月的一天,他接到南方来的一封信,是父亲寄的,其中写道:
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看到这里,朱自清不禁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想到父亲待自己的种种好处,特别是八年前料理祖母丧事完毕,父子同车北上,在浦口车站分别的情景,犹如电影镜头一样历历在目,他似乎还看到父亲为给自己买桔子,蹒跚地走过铁道,两手上攀,两脚上缩,肥胖的身子显出努力样子的背影。想起当时的一切,他十分后悔自己那时年轻无知,不能体察父亲爱子之情,心中还老嫌老人说话不漂亮,暗地里笑他的迂。又想到,父亲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东奔西走,可家中光景竟一日不如一日,以致老境如此颓唐。又想到,他近来情郁于衷,常常动怒,但始终惦念着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哀伤和想念之情如滔滔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在晶莹的泪光中,他仿佛又看见父亲肥胖的,穿着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我与父亲不相见已是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他含着泪水,伏案疾书,以朴实的笔调细致地叙写那次和父亲别离的情景,透过父亲的一言一动,揭示了他对儿子的无限怜惜、体贴、依依难舍的深情。心灵在纸上疾走,他对父亲的刻骨思念之情,如涓涓流水,倾泻于字里行间,溶注于父亲的背影之中。写到最后,他深情地呼告道:“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平淡一语,蕴蓄着他对年迈父亲的刻骨相思。22年后,当《文艺知识》编者问他写作这篇《背影》的情况时,他答道:“我写这篇文章只写实,”似乎说不到意境上去。”李广田说:《背影》一篇,廖廖数十行,不过千五百言,它之所以能历久传诵而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者,只是凭了他的老实,凭了其中所表达的真情。这种从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朴素,而实际上却能发出极大的感动力的文章,最可以作为朱先生的代表作品,因为这样的作品,正好代表了作者之为人。由于这篇短文被选为中学国文教材,在中学生心中“朱自清”这三个字已经和《背影》成为不可分的一体。①
这是由文品论及人品了。
恰在此时,起于青苹之末,掠于秀木之梢的政治风暴,震撼了这个古老都城。11月间,趁帝国主义与段祺瑞政府召开关税会议期间,中共北方区委发动了一次反奉倒段的“首都革命”,北京各校学生、工人武装保卫队等纷纷走上街头,提出“打倒奉系军阀”、“打倒段政府”、“实行关税自主”、“废除不平等条约”等口号,马路上到处竖起鲜艳的红旗,革命空气高涨。在北方区委和李大钊的率领下,革命群众包围了段祺瑞政府,要求这个卖国贼下台。北方革命群众运动的兴起,使反革命势力大为恐慌,便互相勾结起来,对付这场方兴未艾的革命风暴。1926年1月,东北的张作霖和湖北的吴佩孚取得“谅解”。奉系和直系的重新握手言和,意味着他们背后的日、英帝国主义企图联合干涉中国人民的革命。果然,2月22日,上海《字林西报》公开扬言要用十万兵力,北攻天津,中攻沪汉,南攻广州,两年内征服中国。2月27日,北京群众四万余人,在天安门前召开了反英讨吴的国民大会,揭露了英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阴谋,高喊“打倒吴佩孚”、“反对张吴联合”、“反对英国封锁广州”、“要求国民政府北伐”等口号。3月初,奉系渤海舰队企图在大沽口登陆被国民军击败,3月12日下午,日本军舰驶入大沽口,并有奉舰尾随,驻守炮台的国民军发出警告,日舰公然开炮轰击,国民军死伤十余名。事后,日本帝国主义不仅不接受国民军抗议,反而借口辛丑条约,无理要求国民军撤离,并纠合英、美、法等八国公使于16日向中国政府发出最后通牒,并限定48小时内答复。
朱自清一直密切地注视着时局风云的变幻,他和北京广大民众一样,为帝国主义的蛮横挑衅,感到无比愤怒。3月18日,北京200多个社会团体,十多万群众在天安门举行反对八国最后通牒示威大会。朱自清跟随清华学校队伍前往参加。李大钊是大会主席之一,他在会上发表讲话,号召大家“要用五四精神,五卅热血”,“反对军阀卖国行为”。大会通过决议后开始了示威游行。队伍来到执政府门前空场上,这时府门前两边站着200余个卫队,都背着枪。不一会,队势忽然散动了,清华学校的领队高呼:“清华的同学不要走,没有事”!朱自清发现大家纷纷在逃避,赶忙向前跑了几步,向一堆人旁边倒下,这时他听到了劈劈拍拍的枪声。过了一会,觉得有鲜血流到他的手臂上和马褂上,心里明白屠杀已在进行了。只听见警笛一鸣,便是一排枪声,接连放了好几排。枪声稍歇,朱自清茫茫然跟着众人奔逃出去,这时他身旁的两个同伴又中弹倒下,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一些人向北躲入马厩里,厩卧在东墙角的马粪堆上。不到两分钟,他忽然看见对面马厩里有一个兵手拿着枪,正装好子弹,似乎要向他们放,于是大家便立即起来,弯着腰逃出去,走出马路到了东门口。
枪声仍在劈劈拍拍的响,东门口拥塞不堪,他看见地上躺着许多人,他们推推搡搡,拥挤着从人身上踏过去。他看见前面一个人,脑后被打伤,在汩汩地流着血。他终于从人堆上滚了下来,后来才知道,那人堆里有不少是死尸。朱自清和两个女学生出东门沿着墙往南行,枪声又响了,他们想进入一个胡同躲避,刚要拐进去,一个立在墙角穿短衣的男人对他们轻轻地说:“别进这个胡同”!他们听从他的话,走到第二个胡同进去,这才真的脱了险。事后得知街上还有抢劫的事,大兵们用枪柄、大刀、木棍,打人砍人,而且还剥死人的衣服,无论男女,往往剥得只剩一条短裤。据统计,这一天当场被杀死47人,受伤200多人。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为鲁迅所指责的:“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在这一天,朱自清算是历尽艰险,死里逃生了。
段祺瑞政府为了掩饰血腥罪行,在21日《申报》上发表了一个“指令”,污指共产党人“假借共产学说,啸聚群众,屡肇事端”,并说此次惨案系李大钊等“率领暴徒数百人,手持枪棍,闯袭国务院,泼火油,抛炸弹,以手枪木棍袭击军警,各军警因正当防卫,致互有死伤”。
既屠杀于前,复污蔑于后,人间竟有如此卑鄙之事。朱自清看了报纸,勃然大怒,觉得“除一二家报纸外,各报记载多有与事实不符之处”。他在房间里踱着,心想:“这究竟是访闻失实,还是安着别的心眼儿呢?”考虑了一会,他乃决意写一篇自己“当场眼见和后来可闻的情形,请大家看看这阴惨惨的20世纪26年3月18日的中国!”
23日,朱自清怀着满腔义愤,开始写《执政府大屠杀记》,强烈抗议段祺瑞政府屠杀爱国群众的滔天罪行。夜是异样的宁静,心血却激烈地搏腾。他点燃一支香烟,略一吟思,便提笔写道:3月18日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日子!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这个日子!
这一日,执政府的卫队,大举屠杀北京市民——十分之九是学生!死者40余人,伤者约200人!这在北京是第一回大屠杀!
思路顺势而下,他迅笔疾书,细致地描写了当时群众请愿游行的情景,指出其中绝大多数是北京学生,没有拿着什么“有铁钉的木棍”,秩序也很好,连“嚷声”也没有,充分说明了群众完全是徒手请愿,和平示威的。有力批驳了反动当局说他们携带武器闯袭国务院的谎言。在文章中,朱自清以自己在这次大屠杀中所见所闻为线索,紧扣反动当局的种种污蔑,一环紧一环,一层深一层地揭露事实的真相。他把见闻与感想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使作品具有扣人心弦的叙事揭理的特色。他绝不就事论事,也不抒发空洞的言论,只是抓住大屠杀是反动政府策划已久的大阴谋这一要害,择选最有说服力的典型事例进行描写,以血的事实,批驳墨写的谎言。他寓理于事,于事揭理,文章叙事过程就是对军阀政府的暴露和控诉的过程,无情地揭露了段祺瑞的狰狞面目。晨光微熹,斗牛苍淡,北风撼户,寒气袭人。
朱自清猛猛地抽一口烟,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水,又提笔在结尾处写道:
这回的屠杀,死伤之多,过于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枪弹”,我们将何以间执别人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执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杀之不足,继之以抢劫、剥尸,这种种兽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卹,但我们国民有此无脸的政府,又何以自容于世界!——这正是世界的耻辱呀!
朱自清万万没有想到,他到北平刚刚半年,就历经了这么一场黑色风暴,而且成为目击者,以亲身经历为这黑暗的一天,写下了血的纪实。
最令他感到伤心的是,清华学校一个学生韦杰三当场被枪击倒地,是同学们冒死把他抬出来的。韦杰三他是认识的。有一天,他正坐在房里看书,忽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温雅的少年,这就是韦杰三。他是由朱自清的同学苏甲荣介绍来的,说是前晚来过,因先生不在,所以这回又特地来的。闲谈了一会,就很有礼貌地告辞了。后来,韦杰三的国文课被分配在别的老师班里,他很想转到朱自清的班上,没有成功。韦杰三家境并不宽裕,父老弟幼,因家贫弟弟失学,他自己的学费,一小半是靠休学做教员赚来的,一大半是靠向人告贷的。他虽穷,但绝不愿平白接受人家的钱,年纪虽轻,却极有骨气,朱自清对他很有好感,觉得他很可爱。3月18日早上,朱自清还碰到他,和平常一样,他微笑着向老师点头问好。游行回来的晚上,朱自清得到消息,说他已经很危险,第二天早上,传闻已死了。朱自清很是痛惜,不料无意中在学生会布告栏上得知他还活着,不禁大为高兴。翌日,便进城往协和医院看望,谁知迟了一个钟点,医院不让进。朱自清怅惘地在医院门口徘徊了一会,问门房道:“你知道清华学校有个韦杰三,死了没有?”
“不知道!”门房回答道。
朱自清呆到傍晚,无法可想,只好怏怏而归。21日,得到消息,韦杰三不幸于早上1时48分去逝,就在20日的半夜。朱自清十分后悔,那天若是早去一个钟点,还可见着一面!
23日,清华同学入城迎灵,朱自清12点才知道,已来不及去了。下午,在旧礼堂入殓,朱自清走到棺旁,只见韦杰三的脸已变了样子,两颧突出,颊肉瘪下,掀唇露齿,完全不是平日见到的温雅模样了。仪式之后,棺盖合上,礼堂里一片唏嘘声,他对着棺柩默念道:“唉,韦君,这真是最后一面了!我们从此真无再见面之期了!死生之理,我不能懂得,但不能再见是事实,韦君,我们失掉了你,更将何处觅你呢?”4月2日,他怀着无限悲痛的心情,写了《哀韦杰三君》一文,以志自己的哀伤之情。
“三·一八”的风暴又搅乱了朱自清本已平静的心境。时代的风雨,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弦,撞开了他的回忆之门。在寂寞的古月堂里,他时常凭窗眺望,默思着自己曾经向往过的生活,走过的道路。
在我的儿时,
家里人教给我塑像;
他们给我泥和水,
又给一把粗笨的刀;
让我在一间小屋里,
塑起自己的像。
在《塑我自己的像》一诗中,他深沉地回顾自己思想的脚印。开始时,家里人要他“好好地塑一座天官像”,但他觉得“天官脸上笑太多了,而且弯腰曲背怪难看的”,于是背着家人,偷偷地塑起一座“将军”的像:他骑着一匹骏马,拿着一把宝刀——
那种一往无前的气概,仿佛全世界已经是他的了。
家里人很欣赏,全都“微微地笑着”,可是“骏马与宝刀,终于从梦里飞去”。于是他悄悄地打碎这座像,另塑一个“用手支衬着下巴”的思想者的像。但“这么塑、那么塑,塑了好些年,怎么也塑不成!”由是:我重复妄想在海天一角里,塑起一座小小的像!
“这只是一个‘寻路的人’”,只是想在旧世界里找些新路罢了。
可悲的是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但我的刀太钝了,我的力已太微了;
而且人们的热望也来了,人们的骄矜也来了;
热望也足以压倒我,
我胆小了,手颤了,
我的像在塑以前已经碎了!
但我还是看见它云雾中立着——但我也只是看见,它去云雾中立着!
所谓“塑像”,其实就是理想,一尊尊塑像的破碎,就是一个个理想的破灭。绵长的思绪,心血的潮踪,反映的正是朱自清主观愿望被现实风浪不断粉碎后的痛苦呼声。“五卅”红色浪潮刚刚过去,“三·一八”黑色风暴紧接到来,这时南方又响起了隐隐的革命雷声。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时代的空气是紧张而窒息的。
云漫漫,雾沉沉,路在何方?正如他看到的那“寻路人”的像,只是在“云雾中立着”,是那么地朦胧,那样地渺茫。彷徨而惆怅的情绪,又如一团棉絮充塞了他的心坎。紧接着,他又写了一首长诗《朝鲜的夜哭》,说的是朝鲜亡国之痛。
群鸦偏天匝地的飞绕,何处是他们的家乡?
何处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力竭声嘶的哀唱。
天何为而苍苍,
海何为而浪浪,
红尘充塞乎两间,又何为而茫茫?
太仓的秭米呵,
沧海的细流呵,
这朝鲜半岛老在风涛里簸荡!
有的是长林丰草,有的是古木荒场,
仿佛几千万年来没个人儿来往。
只鸦声像半夜的急雨,只暮色像连天的大洋,这朝鲜半岛老在风涛里簸荡!
……
……
诗歌一开始便勾勒了朝鲜凄惨荒凉的景象。沦亡国土上的老百姓要趁夜之未央,“痛痛快快来一哭君王”,他们频频哀告君王在天之灵,汹涌的号啕声和呜咽的潮水声相应和,但结局却是招来了敌人铁骑的践踏。诗歌最后哀呼道:你箕子的子孙呀!你要记着——记着那马上的朗笑狂歌!
你在天上的李王呀!你要听着——听着那马上的朗笑狂歌!
风还是卷地地吹,雨还是漫天地下;
天老是不亮呵,奈何!
天老是不亮呵,奈何!
黑夜沉沉,风雨凄凄,诗篇的气氛是十分哀伤的。这种对朝鲜沦亡的悲痛,寄寓的岂不是诗人对自己祖国备受侵略的哀愁?这首长诗写于6月14日,它表明朱自清对诗歌创作的看法有所改变。在二月间,他曾写有一首长诗《战争》,从行为心理学角度揭露人类为了“生存竞争”,使人间变为充满“呐喊厮杀”之声的战场。写毕给汪敬熙看,汪系山东人,朱自清北大的同学,他看毕对朱自清说,他不能做抒情诗,只能做史诗。朱自清从他的话里体意到,“这其实就是说我不能做诗”①。他感到自己情况也确是如此,因此对写诗有点懒怠了。《朝鲜的夜哭》是他最后的一首诗作。但是,这首诗却是表现了他有突破以往诗风的企图。全诗三节,共134行,仅次于《毁灭》。在这首诗中,他一反过去散文化倾向,注意押韵,讲究韵律,常以叠词叠句来加强节奏,有一种流畅和谐的乐感。可惜的是,他没有沿着这条道路对诗歌创作继续探索下去。
当《朝鲜的夜哭》发表于7月10日《晨报》副刊时,朱自清已经南归了。他坐车到天津,搭英国公司的通州轮船回家,轮船脏得要命,在普通舱里受尽茶房的窝囊气。回到白马湖,看到了妻子与儿女心中自是喜悦,但朋友均已星散,日子也过得十分无聊。
夏日炎炎,8月的太阳如火伞一样,烤得大地冒烟,即使像白马湖那样绿树成荫的地方,也未见丝毫凉爽。朱自清为了还一笔多年的文债,冒着酷暑,在房间里翻阅白采的诗集《羸疾者的爱》,要为它写一篇评论。白采姓童,名汉章,祖籍四川,生于江西,朱自清对他的认识有一个曲折的过程。当朱自清在温州八中教书时,一个名叫李芳的学生,寄来一本诗集请他删改并作序,因为事情忙,他拖了一段时间,不意李芳竟病死于上海。不久,俞平伯转来白采的信和一篇小说,对朱自清颇有微词。朱自清即去了一封长信向白采叙述事情经过进行辩解。1924年3月间,朱自清在春晖中学兼课时,俞平伯应邀来白马湖小游,他回宁波时,朱自清同行,在火车上俞平伯将自己诗作《鬼劫》和白采的《羸疾者的爱》给他看。在火车不住颠簸中,朱自清将白采的诗读了一遍,觉得作者似乎受了尼采思想的影响,颇有意思,想写一篇评论。俞平伯将朱自清的意见函告白采。一天,朱自清突然接到白采的一封信,说是希望早些看到他的文章。这事情竟又拖了二、三年,一直成了他的一桩心事。
现在,趁假期有空,想了却这一笔文字宿债。谁知刚开头写了一点,就中暑病倒了,头昏脑胀无法动笔,恰在此时,刘薰宇来了一封信,传来不幸消息:白采已经病死在从香港到上海的船上;他的遗物、文稿、信件、笔记等都有在立达学园里。朱自清将信看了好几遍,茫然若失,感到他死在将到吴淞口的船中,实在是太残酷了。他怀着悲痛的心情,在炙人的热浪中,抱病撰写《白采的诗》。在文章中,他详尽地剖析了《羸疾者的爱》的思想艺术特色,指出全诗的基调是作者“对于现在世界的诅咒和对于将来世界的憧憬”。鞭辟入里地分析了他所受的尼采思想的影响,“想会有一种超人出现在这地上,创造人间的天国”,以及当希望落空后“缠绵无已的哀痛之意”。文章脱稿时,已是暑假将尽了。8月下旬,他将家事略作安排,只身北上,至上海时到立达学园稍作逗留,与叶圣陶等诸友好会晤,并了解白采的情况。原来白采执教于厦门集美学校,暑假往西粤漫游,后在香港扶病乘公平轮回上海,不幸当船将抵吴淞口之时,竟阖然长逝了,死后只是一具薄棺装殓,以致尸水从棺缝中流出。立达学园曾于1925年成立立达学会,朱自清系59人会员之一。他们的杂志《一般》决定于10月号出版“纪念白采栏”。叶圣陶、夏丐尊等均撰文纪念,朱自清乃在立达学园写了《白采》一文,深情地叙说了自己和白采结识的经过,描述了他独特的个性,说他是“一个有真心的可爱的人”。其实,朱自清和白采只匆促地见过一面,那是去年他到上海立达学园时,朋友们告诉他,白采要来了,于是他在学校里等着,谁知过了很久还不见来,正当他预备登车上路时,白采突然从门口进来了,两人只匆匆一谈便握别了。后来,朱自清到清华学校任职,白采寄上一张小照给他,是立在露台上远眺的背影,照片后面写道:“佩弦兄将南返,寄此致余延伫之意!乙丑秋暮摄于春申江滨。弟采采手识”。朱自清把玩了许久不忍释手,觉得他对自己真好。散文集《背影》出版时,他将这张小影制版为插页,以此寄托自己对白采永久怀念之情。当朱自清即将离沪北上时,突然接到郑振铎发来的请柬,要他出陪欢宴鲁迅。原来鲁迅因接受厦门大学聘请,于8月26日从北京南下,29到达上海。郑振铎闻讯即于30日在消闲别墅设宴欢迎,鲁迅《日记》当天记载:下午得郑振铎柬招饮……晚至消闲别墅夜饭,座中有刘大白、夏丐尊、陈望道、沈雁冰、郑振铎、胡愈之、朱自清、叶圣陶、王伯祥、周予同、章雪村、刘勋宇、刘叔琴及三弟。
这是朱自清第一次和鲁迅见面。
宴会后,朱自清即和立达学园的朋友们告别,乘车北上了。
朱自清传--八、那里走?那里走!
八、那里走?那里走!
朱自清回到清华园不久,就接到丰子恺寄来自己的画集,请他择选品评。这是丰子恺的第二册画集,第一册画集是在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寄来的,那里头的画大都是他在白马湖时见过的,他喜欢那画里蕴含着的诗意,“就像吃橄榄似的,老觉着那味儿”,其中有些是丰子恺到上海后画的。在和平愉悦里“搀上了胡椒末”,“有了人生的鞭痕”。当时他还为画集写了个“序”。想当初在白马湖时,他曾向丰子恺提出过出版画集的希望,想不到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连续出了两册,他为老友的勤奋和成就,感到由衷的喜悦。第二册画集和第一册显然不一样,没有诗词画,都是生活速写,朱自清认为丰子恺的诗词画固然精采,但比起生活速写来则稍为逊色,集中还多了几幅工笔画,这是丰子恺摹仿日本画家虹儿的笔法创制的艺术品,别有一种细腻的风流,新鲜的趣味。集中所画以儿童和女子为多,这也是丰子恺漫画的特色之一,朱自清最欣赏里头对儿童的描写,不但和第一集一样,神气好,而且“能为儿童另行创造一个世界”①。他十分愉快地根据自己的感受,为画集写了一个“跋”。待这篇文章在《文学周报》发表时,已经到年底了。
朱自清是个注重感情的人。生活圈子比较狭小,他曾对俞平伯说过:“在狭的笼里唯一的慰藉,自然只有伴侣了。故我们不能没有家人,不能没有朋友,否则何可复堪呢。”①来北京一年多了,但身边既无家人,也无朋友,生活太孤寂了。1927年1月,他决意回到白马湖将家眷接来。这时他已有四个儿女,由于经济问题,不能都把他们带到北京,遂和妻子商量,将大孩子阿九和小女孩转儿由母亲带回扬州去。于是全家动身,来到上海小作逗留,朱自清让母亲和转儿住到亲戚家里,自己和妻子带着阿九与阿菜住在二洋泾桥的一家小旅馆里。
上海这时正是工人运动走向高潮时期,为了配合北伐军的进攻,去年10月上海工人发动了第一次武装起义,失败后又积极准备第二次武装起义。一天,朱自清从宝山路口向天后宫桥走,看见街上挤挤挨挨满是人,和平常不一样,感到很奇怪,一打听原来是电车工人罢工。他立刻坐人力车,由洋泾桥到海宁路,经过许多热闹的街道,只见人群如波浪似地扰扰攘攘,人力车得曲折地从人缝中穿行。他坐在车上,感到窒息一般紧张;但又觉得上海到底和北京不一样,似乎有味得多,上海毕竟是现代的。
第二天,有一个叫火的朋友来送行,他们在四马路上走着,从上海谈到了文学。火将现在的文学分为四大派:一、反语或冷嘲;二、乡村生活的描写;三、性欲的描写;四、所谓社会文学。他以为这四种都是小资产阶级的文学,无非是说闲话,写人的愚昧,以及廉价的同情等等。他主张“说自己的话”,他对朱自清说:“我们要尽量表现或暴露自己的各方面;为图一个新世界早日实现,我们这样促进自己的灭亡,也未尝没有意义的。”
“促进自己的灭亡”,这句话使朱自清竦然良久,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在咀嚼它的含义。
在上海几天,和很多朋友相处,朱自清感到十分愉快。他们听说他要携眷北上,都赶来为他饯行。临走的那天晚上,叶圣陶拉他到小馆子里喝酒聊天,酒后到处乱走,到快半夜了,走过爱多亚路,叶圣陶口诵周美成的词:“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朱自清无言以对,于是两人又拐进一品香消磨了半夜。朱自清知道,叶圣陶生活极有规律,早晨七点钟起床,晚上九点钟睡觉,这天为陪老朋友破例了,心中很是感激。
第二天要坐船北上了,要和两个孩子告别,使他十分难过。阿九10岁,是个喜欢读书的孩子,十分懂事。朱自清一大早便领着他到母亲和转儿住着的亲戚家去,武钟谦嘱咐要为孩子买点吃的东西。他们走到四马路一家茶食铺里,阿九说要熏鱼,他给买了,又给转儿买了饼干。乘车到海宁路,下车时看到阿九可怜的样子,心中很难受,他知道孩子心里有委屈,曾偷偷地和妈妈说:“我知道爸爸欢喜小妹,不带我上北京去”。其实,这是冤枉的。在亲戚家呆了一忽儿,临别时,阿九说:“暑假一定要来接我啊!”转儿还小,不懂事,只对父亲望望,没说什么。唉,“只为家贫成聚散”,朱自清蓦地想起这一句不知谁写的诗,心中有点凄然,他回头看了孩子们一眼,硬着头皮走了。
白塔渺渺,北海盈盈。
朱自清和妻子及两个孩子阿采和闰生到学校后,住在清华西院,环境幽静,生活也比较安定。他除了教学之外,乃专心研究旧诗词,模拟唐五代词及汉魏六朝诗,写了不少诗词,后来曾自题为《敝帚集》。其目的只是为更好地了解和研究中国旧诗词的奥义。所以绝不轻易给人看,只把古诗就正于黄晦闻先生,并时常和俞平伯切磋词艺。
北京树梢的积雪尚未化尽,春寒料峭,冷气袭人,街头行人不多,只是一片灰镑。然而,这时的上海却是红旗如海,人涌如潮,热火朝天,一片光明。工人群众向反动营垒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猛烈的进攻。2月,工人举行了第二次武装起义,工人纠察队向军警哨所发动攻击,夺取枪支,展开巷战。由于得不到外援,再次失败。3月,上海80万工人发动罢工,英雄的上海工人在广大市民的支援下,迅速击垮了盘踞在上海的奉直军阀,经过30个小时的血战占领了上海,成立了上海市临时政府。
工农运动的猛烈高涨,从根本上动摇了帝国主义及其代理人在中国的统治,由是在他们的唆使下,革命营垒迅速分化。3月26日,蒋介石从安徽赶到上海,立即开始布置发动反革命政变。
风云突起,日月无光。
公元1927年4月12日,黄浦江畔响起了罪恶的枪声,工人纠察队被缴械,上海总工会被解散,一切革命机关被封闭。3天之间,300多人被杀,500多人被捕,3000多人失踪。鲜血把黄浦江水染红,硝烟将上海空气污染。一夜之间,寒暑易节,历史车轮陡然倒转,乌云倾天,光明胎死,白色恐怖的浓雾,随着腥风迷浸全国。
“四·一二”改变的消息传到北京,朱自清十分震惊,惶急非常。近年来他为全家衣食奔忙,没有时间看什么书,与思想界似乎有些隔膜,但他也很留心报纸,因此在他的感觉中,“这时代如闪电般,或如游丝般,总不时地让你瞥着一下。它有这样大的力量,决不从它巨灵般的手掌中放掉一个人,你不能不或多或少感着它的威胁”。①自从今年春间北来经过上海时,这种威胁的阴影在他心中已越来越大。他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但往那里走呢?心中不免有点惶惶然。回京后的一个晚上,朋友栗君突然来访。那夜月色很好,他们沿着西院附近小塘边一条幽静小径,缓缓地往复走着,怏怏地谈着。栗君是国民党员,他劝朱自清参加他们一伙儿工作,范围并不固定,政治、学术、艺术无不可以。最后他恳切地说:
“将来若离开党,就不能有生活的发展,就是职业怕也不容易找着。”
朱自清踌躇了,过了一会,他婉转地说:“待我和几位熟朋友商量商量”。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要求。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时期“一切权利属于党”,不但政治、军事,而且生活都要党化,“党的律是铁的律,除遵守和服从外,不能说半个‘不’字,个人——自我——是渺小的;在党的范围内发展,是认可的,在党的范围外,便是所谓‘浪漫’了。这足以妨碍工作,为党所不能忍。”①他几经考虑,决定不参加,不走这条路。
过了几天,他找到栗君,对他说:“我想还是暂时超然的好”。
四·一二”的枪声,打乱了朱自清的思绪,连日来心里都不安宁。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幕历史悲剧开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
5月的一个下午,天色还未断黑,他夹着一支香烟伫立窗前沉思着。万里长空如洗,只有几缕白云飘浮着,可在不知不觉之间,天宇被傍晚的黑墨愈磨愈浓,一刹那间,远山与近树都被一层烟霭笼罩住了。他似乎有所感触,填了一阙《和李白〈菩萨蛮〉》:烟笼远树浑如幂,青山一桁无颜色。日暮倚楼头,暗惊天下秋!半庭黄叶积,阵阵鸦啼急。踯躅计行程,嘶骢何处行?
时令虽在春夏之交,而他的心境却已是一片秋意了。
已是7月盛暑,天气很热,也很闷。一个晚上,他在院子里乘凉,这时月亮已渐渐升高,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声,已经听不见了,妻子在屋里哄着孩子,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在西院不远处有个荷塘,这是他天天从那里走过的。夜是这样的静,一轮月儿在浮云间缓缓地走着,他猛然想起荷塘,在如此满月的光里,该有另一番景致吧。由是,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有一条幽僻曲折的煤屑路,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自然更是寂寞了,路旁有许多树,在淡淡的月光下,蓊蓊郁郁的显得有点阴森。他一个人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渐渐地觉得好像超过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片天地,另一个世界里:独个儿在这片苍茫的月色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像是一个自由人。白天里的一切事都可以不理,享受到一种独处的妙处,心境似乎宽松了许多,他要好好地受用一番这无边的荷香月色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望过去是一片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在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白花和苞儿,有如一粒粒明珠,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的清香,田田的叶子颤动着,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那边去了,宛如一道凝碧的波浪。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那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朦朦胧胧有如梦幻。今晚虽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浮云,所以月光是迷镑的。在朱自清感觉中,这境界恰是到了好处:不明也不暗,不浓也不淡。一切都是那么调和、适中、静谧,这正适合他从中和主义思想出发,追求刹那安宁的情趣。
荷塘四面,远近高低都是树,阴阴的乍看像一团雾,树消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树缝里漏出一两点灯火,树上的知了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树下水洼里青蛙咯咯地应和着。听着这嘈杂的蝉声与蛙鼓,他略已平静的心境不免有所触动,心中不禁叹道:“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触景生情,他忽然想起采莲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旧俗,很早就有了,六朝时最盛,诗歌里就有记载。他的脑际浮起了历史上采莲的影像,无数少女荡着小舟,唱着艳曲,还有许多人在岸上围观。那真是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个风流的季节呵!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檦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裙。他轻轻地吟诵着梁元帝的《采莲赋》,沿着小径往回慢慢地踱着。心里想道,由诗里可以想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但一联想自己当前处境,又不禁喟叹:“这种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都无福消受了”。走着,走着,又记起《西州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寻莲子,
莲子清如水。
心想,今晚如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古西州即今之江北一带,由是又蓦地想起自己在南方一段热闹的生活。想着,想着,不觉已到西院自己的家了,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子已经睡熟好久了。
过了几天,他把这晚在荷塘边漫游和暇想,写成一篇散文,通过对荷香月色的细致描写,隐约地流露了自己当时微妙的心境。在那宁静与不宁静交替出现的感情层次里,表露了自己对现实感触甚重的情怀,流泻在那画面中的均是他内在思绪的潮踪。这就是烩炙人口的《荷塘月色》。在这段时间里,朱自清时刻都在惦念着远在南方的朋友。和现在生活相比,他感到过去和朋友们一起过的那段“山乡水乡”、“醉乡梦乡”的日子,十分有味。
现在终日看见一样的脸板板的天,灰蓬蓬的地;大柳高槐,只是大柳高槐而已。于是木木然,心上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自己,自己的家。我想着我的渺小,有些战栗起来,清福究竟也不容易享的。
这几天似乎有些异样。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大海上,像一个猎人在无尽的森林里。走路,说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不能如意。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说是一团火。似乎在挣扎着,要明白些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
“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正可借来作近日的我的注脚。①
心绪总是不宁,坐卧都有点不是了。一天,吃过午饭后,无事可干,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旧杂志来消遣,无意间从中翻出一封三年前给夏丐尊的一封信。信中说的是南方的生活,由此他强烈地怀念起复丐尊来,想起他爱喝酒,欢喜“骂人”,想起他对待朋友的真情。已有半年没有接到他的来信了,在这动乱的年月里,他究竟怎么样了呢?
朱自清坐在桌子前,洗砚磨墨,提笔写信,抒说情怀,他细细地叙写自己对南方山水花木的怀恋,对夏丐尊生活的关怀。他写道:
南方这一年的变动,是人的意想所赶不上的。我起初还知道他的踪迹;这半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样地过着这狂风似的日子呢?我所沉吟的正在此。我说过大海,他正是大海上的一个小浪;我说过森林,他正是森林里的一只小鸟。恕我,恕我,我向那里去找你?②
是的,天宇迢迢,人海茫茫,该到那里寻找自己的挚友呢?他把信寄往台州师范学校的刊物《绿丝》。对编者说:“不知可附载在《绿丝》的末尾,使它和我的旧友见见面么?”。这封信蕴含着他对动乱时局的不满,表露他对朋友的深情。他是多么迫切地希望能听到,在腥风血雨中的南方朋友的声音呵!
“那里走呢?或者那里走呢!”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朱自清的心头,像影子一样无法摆脱。过了年之后,乘着假期闲隙,他开始认真思考了。他返顾了这十年来时代的步伐:在我的眼里,这十年中,我们有着三个步骤:从自我的解放到国家的解放,从国家的解放到ClassStruggle(阶级斗争);从另一面看,也可以说是从思想的革命到政治的革命,从政治的革命到经济的革命。①现在,阶级斗争已到短兵相接的时候,已经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使出了毒辣的手段。他想,近来“杀了那么多的人,烧了那么些家屋,也许是大恐怖的开始吧!”②他日夜在思想的国土上驰骋,思索人生,分析社会,解剖自己。他的思考是长远的,深刻的,实事求是的。他深刻地感到,自己所存在的阶级,是在走向灭亡,正如一座老房子,虽然时常修茸,到底有了年代,终有一天被风雨打得坍倒。既是如此,为什么不革自己的命,而甘心作时代的落伍者呢?他抽着烟,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不断扪心自问,审视自己走过的道路,思考着这个问题。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我解剖自己,看清我是一个不配革命的人!这小半由于我的性格,大半由于我的素养;总之,可以说是运命规定的吧。——自然,运命这个名词,革命者是不肯说的。在性格上,我是一个因循的人,永远只能跟着而不能领着……我在小资产阶级里活了30年,我的情调,嗜好,思想,论理,与行为的方式,在在都是小资产阶级的;我彻头彻尾,沦肌浃髓是小资产阶级的。离开了小资产阶级,我没有血与肉。①在大分化的时代里,他不是没有看到,有的人叛变本阶级走到新营垒中去,而为什么自己就没有这种勇气效法他们的行动呢?关键还在于思想包袱过于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