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朱自清夫妇又和陈寅恪、俞平伯等游大觉寺,骑驴上管家岭看杏花。回来后,特地为大觉寺的玉兰花写了一首诗:
大觉寺里玉兰花,笔挺挺的一丈多;仰起头来帽子落,看见树顶真巍峨。像宝塔冲霄之势,尖儿上星斗森罗。花儿是万枝明烛,一个焰一个嫦娥;又像吃奶的孩子,一支支小胖胳膊,嫩皮肤蜜糖欲滴,眨着眼儿带笑涡。上帝一定在此地,我默默等候抚摩。
音韵铿锵,形容生动,但多少有点“打油”的味道,所以朱自清认为乃“游戏之作”,是“注定失败”的,因此没有拿去发表;而这实在可说是他搁笔已久的白话诗作的新篇。
6月底,他与陈竹隐又偕同石荪夫妇去西山松堂游玩三天。出发前夜,忽然雷雨大作,朱自清躺在床上怅怅不已,责怪天公不作美,不料清早起来一看,却是个大晴天。一路上,树木带着宿雨,绿得发亮,地上没有一点尘土,人也不多,又清静又干净。松堂乃一牧场,堂系一座石亭改造的,高大轩敞,四围有白皮松百余株,疏密相间,布置得恰到好处,朱自清感到极有牧歌情趣。堂中明窗净几,在廊下端详那些松树灵秀的姿态,洁白的皮肤,隐隐地一丝儿凉意便袭上心头。晚饭后,他们四人在廊下黑暗里等月亮,胡乱闲谈,赌背诗词。一忽儿,月儿上来了,却被浮云遮去一半,老远地躲在树缝里,像个乡下姑娘,羞答答地。他们在松堂里住了三天,还玩了堂后的假山和后山的无梁堂,观赏了竖在那里的许多清代的石碑。
从开春以来三个月时间里,朱自清夫妇饱尝了北平大好的自然风光,身心都受到了一番洗涤,十分欢悦。这两年来,朱自清的生活是宁静和称心的,事业顺利,学有所成,他在精心构筑的“安全逃避所”里,平心静气地读书写作。
但是,灾难的风暴已悄悄地降临祖国大地,北国高空已不时闪现时侵略火焰的凶光!
唉,他那“安全避难所”又怎能逃脱那无情炮火的摧毁!
朱自清传--十二、山雨骤至
十二、山雨骤至
1935年元旦,“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在太庙举办展出,为期一周。展览会得到鲁迅的大力支持,他将自己历年收存的青年木刻家的作品全部寄来,各地的木刻作者也都把自己的作品送来,因而展品十分丰富,计有古代木刻作品60余幅,现代版画百余幅,外国创作70余幅,尚有中外木刻书籍画册30余种。朱自清一向对民间文艺和青年创作有兴趣,因此于5日这一天特地进城参观,他发现很多作品是表现农民和工人的生活的,觉得这些青年艺术家一定对工农生活十分熟悉,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心中很赞赏,但同时感到自己对木刻太生疏,决心今后认真读几本有关这方面的著作。这一天天气不好,阴云密布,枯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行人不多,街头萧索。朱自清心里有些凄惶,近日来他的心情一直十分烦躁,老是担心着国内局势的发展。自从去年日本外务省情报部长天羽发表声明之后,日本军阀公开叫嚣,他们是“亚洲的主人”,“中国的保护者”,公然把魔爪伸向华北,在“中日经济提携”的借口下,向冀、鲁、晋、察、绥五省施加军事压力,策划所谓华北“自治运动”,其妄图霸占中国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开学不久,朱自清就为新生入学与校庆展览事,忙得不亦乐乎。一天,第十级新生找上门来,要他为他们写一首级歌,朱自清无法推辞,只好答应了。
舒展在北平地平线上的群山依然青黛巍峨,逍遥在永定河里的绿水依然悠悠流淌。但北国大好河山眼看就要改变颜色,这怎不令人担心?在书房里,朱自清秉笔凝思,心绪悠悠,百感交集。因时局感触而涌起的感情浪峰,猛烈地撞击着心门,使他几乎不能自制。略定片刻,他长吁一口气,提笔写道:
举步荆榛,极目烟尘,请君看此好河山。
薄水深渊,持危扶颠,吾侪相勉为其难。
同学少年,同学少年,一往气无前。
极深研几,赏奇析疑,毋忘弼时荷肩。
殊涂同归,矢志莫违,吾侪所贵者同心。
切莫逡巡,切莫浮沉,岁月不待人。
他殷切地希望青年学生们要矢志同心共赴国难,努力学习,肩负起救国的重任。歌词里分明波涌着朱自清忧国忧时的情感涛音。
4月28日是清华校庆纪念日,朱自清一大早便忙于检查巡视展览室布置情况。展览内容颇为丰富,有恐龙化石,有唐人写的经卷,还有影画。来宾很多,反应不坏,忙乱了许多日子,总算有了结果。校庆过后不久,他应邀赴天津南开中学讲演,校方十分热情,讲演毕,请他和20多位同学座谈,又和教师见面,晚上设便宴招待,宴罢又举行座谈会,会后又陪他参观劝业场,累得精疲力尽。
这时,华北局势又恶化了。5月29日,日本关东军参谋长酒井,以中国当局援助东北义勇军进入冀东“非武装区”,破坏“塘沽协定”为借口,狂妄地向国民党北平军分会提出对华北统治权的要求,并派遣关东军进入关内,声称要“自由活动”。大兵压境,天津垂危,面对如此时局,朱自清忧虑非常,他在6月10日《日记》上写道:“近日来,河北局势愈严重”。但又感到无能为力,心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
一天,郑振铎告诉他,上海良友图书公司的文艺编辑赵家壁,要编一套规模宏大的反映五四以后第一个十年的理论、创作、史料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其中诗集的编选,拟请他担负。并说,如果太忙,找个人帮助也成。对“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辑出版计划,朱自清略有所闻,但对“诗选”会请他来负担,则感到有点意外。因为他虽然在五四时期曾写过新诗,但没有多久就不写了,他想这完全是郑振铎看他这几年一直从事中国新文学的教学,所以才特地向赵家壁推荐的。他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怕请人帮忙可能更麻烦,决定自己一个人干。
其实,事情的经过是有一个过程的。“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辑工作,大约酝酿于去年上半年,赵家壁当时计划是“物色每一方面人士来担任,由他择优拔萃,再由他在书前写一篇较长的序言,论述该一部门的发展历史,对被选入的作家和作品进行评价。每一个文艺团体有一篇短史,每个重要作家附一段小传;再把这一部门未入选作品编一详目附于书后,说明出处,好让读者去自己查阅,借此可以了解这一部门十多年来的收获”。①经过各方面协商,全书分十大卷,由蔡元培作总序,《建设理论集》由胡适编选,《文学论争集》由郑振铎编选,小说分三集,分别由茅盾、鲁迅、郑伯奇编选,散文分两集,分别由周作人、郁达夫编选,戏剧由洪深编选,《史料·索引》由阿英编选。诗歌原定郭沫若担任,但由于郭沫若曾写过指名道姓责骂蒋介石的文章,因此国民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不同意他当“大系”的编选人。于是赵家壁和茅盾、郑振铎商量,乃决定改请朱自清担任。赵家壁不认识朱自清,因托郑振铎代邀;朱自清答应后,赵家壁即写信到日本向郭沫若道歉,又给朱自清寄去约稿合同,并致谢意。朱自清接受《诗集》选编任务后,立即开始搜集资料,凡五四以来新诗的各种选本,如《新诗集》、《分类白话诗选》及《新诗年选》等,他都设法搞来看看;还想翻阅五四时期重要文艺期刊。他把清华大学图书馆存有的新诗集都借了出来,凡清华未收的,他都想方设法去搜集,赵家壁从上海给他寄来一些,他在闻一多家里也找到一点。知道周作人存书很多,于是在7月22日这一天,冒着酷暑的热浪,到八道湾拜访周作人,借来许多新诗集。两人还交换了对《新文学大系》的选编意见,周作人对朱自清说,他选散文,不想遍读各种刊物,因为那么办就非得花一年时间,甚至不止,朱自清觉得此话有理,遂改变原先计划,以自己“新文学纲要”讲义作底子,扩大范围,从若干集子和杂志中择选。
夏日苦热,他在书房里挥汗如雨,埋头苦干,从7月半开始至8月13日竣稿,历时一月余。
《诗集》共选59家,诗408首。写“导言”时,他怕说空话,不敢放手,仅写了5000来字。他依据自己的见解,把五四以来十年诗歌创作分为三派,即自由诗派,格律诗派和象征诗派。十分精辟地论述了各派崛起的缘由、特点、价值,也分析了他们各自不足之处。《诗集》择选客观,论说科学,比较真实地反映了五四以后十年间诗歌创作的风貌,概现了一时代诗人艺术的成就。《诗集》没有按良友图书公司的规定编选,而是在《导言》之后,另附有《编导凡例》、《选诗杂记》、《诗话》和《编选用诗集和期刊》,等四篇文章,简要地说明了编选原则、经过,以及诗人的情况和参考的书刊,具有不同于众的个人特色。
在编选《诗集》过程中,朱自清存在的世界又有了很大的变化。7月11日,他的第五个儿子思俞诞生,生活的牛车上又增添了份量;而最使他担忧烦恼的是,民族危机愈益加深,平津一带已危在旦夕。7月,臭名昭著的《何梅协定》使整个河北政权全面崩溃:军队撤退,官员撤换,抗日运动取消。从军事、政治到经济,一切都置于日军的控制之下。国民党政府的妥协政策,更加剧了日本侵略者并吞中国的步骤,9月,他们收买汉奸,策动所谓“华北防共自治运动”,阴谋制造一个“满洲国第二”。由是,在日本侵略者的导演下,一幕幕丑剧相继开锣:
10月22日,发生“香河事变”,一群汉奸、流氓发动所谓“饥民暴动”,袭击并占领香河县城,成立“县政临时维持会”的汉奸政权;
11月7日,在土肥原策动下,宋哲元联合华北五省,脱离南京政府实行“自治”而“独立”;11月25日,汉奸殷汝耕发动“冀东事变”,在通县挂起“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招牌。
正当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严峻时刻,国民党政府仍然坚持卖国投降政策,把枪口朝向中国共产党和爱国群众,疯狂发动反共围剿,镇压抗日爱国运动,取谛进步团体,捕杀抗日青年,真是“爱国有罪,冤狱遍于国中;卖国有赏,汉奸弹冠相庆”。与他们相反,中国共产党高举抗日救国旗帜,于长征途中发出了团结御侮的号召,在《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八一宣言》)中,呼吁全国各阶层、各党派、各军队团结起来,停止内战,为“抗日救国的神圣事业而奋斗”。中国共产党为了加强对群众爱国斗争的领导,于1935年初组成了中共北平临时工作委员会。11月,在临委领导下,北平大中学校学生联合会,秘密决定按《八一宣言》的精神,组织爱国学生,向反动派进行斗争。
清华大学是北平学运的中坚,在民族危机空前严重时刻,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发扬了当年五四斗争的精神,热情奔走在历史列车的最前头。
国民党政府为了迎合日本“华北政权特殊性”的要求,竟于11月26日下令撤消北平军分会、冀察绥靖公署,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汉奸王揖唐、王克敏等均参与了政务,这实际上是变相的“自治”,把冀察两省置于中国行政区域之外。消息传来,北平学生愤怒了,学联立即于12月3日召开会议,通过了“发通电表示否认任何假借民意之‘自治运动’”和“联络北平各大中学校发起大规模请愿”两议案,向卖国政府发起了强烈的攻击。
这些,朱自清都看到了,他昼夜不安地思考着,他为敌人的猖狂和群丑的无耻感到无比愤怒,但他又想不出解决这一重大矛盾的办法,因此心情十分痛苦。12月6日,他给天津《立报》副刊《言林》编辑谢六逸写了一封信,表露他内心的忧愤和思虑。谢六逸贵阳人,系文学研究会的干部,朱自清和他素有交往。信里这样写道:记者先生:……近来的北平,先生是知道的,北平秋天本来最有意思,今年却乌烟瘴气。乌烟瘴气还不如风声鹤唳的好;今年和前年五月那一回简直不同,固然可以说一般人“见惯不惊”,但怕的还是“心死”吧。这回知识分子最为苦闷,他们眼看着这座文化的重镇,就要沉沦下去,却没有充足的力量挽救它。他们更气愤的,满城都让些魑魅魍魉白昼捣鬼,几乎不存一分人气。他们愿意玉碎,不愿意瓦全。但书呆子的话,怕只有书呆子来理会吧。
所谓“前年五月那一回”,系指1933年日寇侵犯东北,吉鸿昌、冯玉祥等爱国将领在张家口组织察省民众抗日同盟军奋起抵抗,得到北平和全国民众支持事。今年“让那些魑魅魍魉白昼捣鬼,”即指“华北事变”中一系列丑剧。他为这一文化重镇的行将沦亡感到悲哀,对那些没有“人气”的现实感到气愤,他和许多正直的知识分子一样,愿为民族的前途的前途去作宁为玉碎不求瓦全的斗争。
信发出后的第三天,北平爆发了震惊世界的“一二·九”运动。
历史上许多事件的发生,常是既有它的必然性,也带有一定的随机性。
先是学生们听到一个传闻:国民党政府将于12月9日在北平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这真是到了“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书桌”①的地步了。北平学联立即在12月8日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明天举行大规模的请愿游行。12月9日,北平天寒地冻,朔风怒号,数千名大中学生冒着严寒,冲破反动军警层层封锁,高呼“反对华北自治运动!”“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武装保卫华北!”等口号,从四面八方涌向新华门,向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请愿。当他们的合理要求遭到官方无理拒绝时,游行指挥部决定将请愿改为示威游行。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
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
游行队伍一路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向前挺进,当他们进入西单时,突然遭到预先埋伏在这里的军警的袭击。学生英勇抵抗继续前进,市民也踊跃参加,队伍壮大到四五千人。当爱国群众准备到“冀察政务委员会”即将成立的地点外交大楼示威时,宋哲元调来大批军警,用水龙、大刀、木棍向手无寸铁的学生施暴。顿时,王府井大街水血混流,惨不忍睹。清华和燕京的队伍被堵截在城外,在寒风中苦战了一整天。
就在这一天,学生中有100多人受伤,30余人被捕。年轻人以血肉之躯将中国历史推进到一个重要关头。“一二·九”之后,学生们仍继续斗争。他们罢课,发表宣言,明确提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内战,要求一致抗日。14日,《立报》以《北平消息》为题,发表了朱自清给谢六逸的信,在知识界获得良好的反应。也就在这一天,北平报纸披露,“冀察政务委员会”将于12月16日宣告成立。是可忍孰不可忍。16日,万名爱国学生再次上街游行,清华、燕京等校学生清晨六时便顶着刺骨寒风出发,又被军警拒于西直门、阜成门外,他们便越过铁路再奔西便门,发现城门又被关闭,于是他们便英勇地冲开城门进入市区,和各路游行队伍会师天桥,召开了万余人参加的市民大会。通过了“不承认冀察政务委员会”、“反对华北任何傀儡组织”、“恢复东北失地”等决议案,一致要求组织民众共同抗敌。大会又决定会后到外交大楼示威,当游行队伍行至正阳门、宣武门时,又遭到反动军警的血腥镇压,全市学生被捕的有30余人,受伤者近400人。
这一天,朱自清和其他两位教师一清早就跟着学生队伍游行,看到军警戒备森严,他很想劝说学生返校,但当他们奋不顾身冲城时,便打消了这个主意。这时期,朱自清思想十分复杂,相当矛盾,他对政府镇压学生十分不满,16日游行后回到家里,心中还愤愤不平,在《日记》中他写道:闻学生多人在城内受伤;最近二次游行中,地方政府对爱国学生之手段,殊过残酷。
但他对这一场斗争意义的理解却不十分深刻,对蒋介石政府本质的认识也不清楚。这同他多年来从中和主义思想出发,采取不党不群、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有很大的关系。1935年就在腥风血雨中过去了。“一二·九”、“一二·一六”的爱国行动,沉重地打击了国民党的卖国投降活动,迫使冀察政务委员会改期成立,它有力地推动了全国抗日救亡斗争的展开,使爱国运动如大海狂涛,汹涌澎湃,进入新的高潮。寒假开始后,和平津其他学校一样,清华学生积极响应中国共产党号召,组织“南下宣传团”,沿平汉线两侧,深入农村,向农民宣传抗日救国的革命道理。2月,清华也建立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简称“民先”)的组织,团结先进青年为停止内战、实现民主、一致抗日而进行不懈的斗争。
学生的爱国热情,激励着朱自清,他情绪昂奋,热血沸扬,虽然眼下半壁江山胡尘蔽天,可他并不悲观,他从这些年轻学生身上看到了民族的希望。他怀着激动心情,写了一首《维我中华》:
青年人,慎莫忘,天行有常,人谋不臧,百余年间蹙国万里,舆图变色切中肠。
青年人,莫悲伤!卧薪尝胆,努力图自强。……献尔好身手,举矢射天狼,还我河山,将头颅一掷何妨?神州睡狮,震天一吼熟能量?
维我中华,泱泱大邦!
原田月无月无,山高水长,鸡鸣(月无)(月无)风雨晦,莫彷徨,三军夺帅吾侪不可夺志,精诚所至,金石难挡。
有志者,事竟成,国以永康。
1936年春,北平大中学生联合歌咏团于太和殿广场举办露天音乐会,他们把这首激励救亡的诗谱了曲子,由600人组成的合唱团,向广大市民演唱。
随着学生抗日热情的高涨,反动派也加紧了破坏活动,把黑手伸进了校园,竭力挑动同学之间和师生之间的矛盾,妄图制造分裂。清华大学也出现了裂痕:一派倾向政府,人不很多,常在一个叫做“同方部”的会议室里开会;一派倾向进步,人数较多,常在大礼堂活动。师生之间距离也在扩大,有的教师完全站在反动派这一边,有一部分教师则由于对学运不理解,因此和学生有隔膜,最后终于发生了教授“总辞职”事件,这是朱自清当时有关的《日记》片断:
2月7日
学生意见分为两方,各以显著布告攻击对方。学生全体大会时双方有冲突,右派退向同方部,左派人数占大多数。
举行教务会议,讨论增设非常时期课程办法。
2月19日
下午举行教授会议,通过上学期大考必须补考。学生于路旁广贴标语,且群拥至科学馆门口,高呼口号;时余等正在三楼举行会议。教务长出外宣告补考决议后,彼等拥进走廊,欲入室中,教授会旋即决定总辞职。但学生不允散会退席,吁请不再辞职,及停止补考,强调师生间合作团结之必要。继而仅要求撤回辞呈,但皆遭拒绝。相持约一小时,学生退去,余等始自由。后由会中推举七人负责发表宣言,写辞职书,及对外发表消息等事。
《日记》是心灵的镜子。在前一片断中,还是比较客观地记述两派的斗争,态度不偏不倚;可到后来,作为中国文学系主任的朱自清,似乎完全站在教授会立场,而与学生有点隔阂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朱自清和学生持敌对的态度,他对学生始终是爱护和同情的。
29日是星期六,学生们刚起床不久,突然八辆满载军警的卡车闯进校门,停在宿舍前面,车上跳下手持步枪的士兵,以检查为名,冲进校舍。他们扣住三名学生要把他们带走,学生蜂涌而至,和他们展开了斗争,夺回自己同学,砸坏他们的汽车。下午,又来一批警察和宪兵,要搜查宿舍,逮捕黑名单上有名的人。学生们闻讯迅疾赶来,把他们驱入校门口的警卫室中,不让他们进入校园。
晚上,天空云层密布,又刮起了风,阴沉沉,冷飕飕的,整个清华园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夜已深了,朱自清还未就寝,正和陈竹隐谈话。忽然听见外面有急促而轻轻的叩门声,朱自清连忙去开门,只见在黑暗中站着两个惊恐瑟缩的女学生,她们是来避难的。原来,今夜二十九军士兵又闯进了学校搜查宿舍,骚扰了一个多小时,捕走了学生21人。朱自清夫妇热情地将两个女学生让进家中,为她们张罗了住宿,共同度过不安的夜晚。
开春以来,风风雨雨,遇到的尽是不开心的事。只有一件使他稍感惬意,那就是3月间,散文《你我》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这部散文是郑振铎要他编的,因此他于去年开始搜集近十年所写的文章,计29篇,分为两辑,甲辑是随笔,乙辑是序跋和读书录。但是,不幸之事又接踵而来。4月底,他应邀往张家口旅游,登赐儿山,从山顶俯瞰张家口风光。翌日往大同,乘人力车去云冈,路面崎岖不平,中途下车数次。石窟中石刻极为宏伟壮丽,在洞中逗留了三个小时。回北平后,又为教学事忙得团团转。5月30日,他吃过午饭后,忽然接到三弟从扬州寄来的信,拆开一看,不禁惊呆了,原来母亲病重,催他急速汇款回去。朱自清惶恐万分,连忙拿了金戒指乘车进城兑换,没有成交。晚上,在朋友家中留宿,第二天回到家中,就接到父亲来信,说母亲已于5月28日五时一刻去世了。朱自清十分悲伤,因工作繁忙无法回去奔丧,只把钱款汇回。至7月初,他乘暑假之便立即回扬州看望,父亲看他回来十分高兴,向他出示自己为其母亲所撰之挽联:
来归近五十载内外少闲言子成列女有家烧膝枝孙你原无憾
卧病历百余天膏肓伏二竖祷无灵医罔效伤心梁梅我独何堪
三弟向他详细叙述母亲生病情形和平日疼爱子孙之情况。朱自清虽然悲哀,但当他看到父亲身体尚好,孩子们亦健康活泼时,心中又十分欣慰。在家住了一些时候,回到北平时暑假已经将尽了。
新学年开始了,朱自清开“中国文学批评史”,这是一门新课,不易对付,遂集中精力准备,哪里也没去。清华大学有个“清华文学会”,成员多是文学系进步学生,“文学会”的前身系清华“左联”小组领导下的“国防文艺社”,为了贯彻统一战线政策,乃将它扩大为“清华文学会”,由赵俪、陈国良等人负责,在二院平房找了一间空房充当会所。10月19日下午,大雪纷飞,狂风怒号,文学会一些干部正在商量事情,突然一个人闯进会所,一边用手扑打身上的积雪,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鲁迅先生逝世了!”
众人大吃一惊,一看原来是朱自清。他刚从城里回来,从那里听到不幸消息,特地赶来报信的。
“清华文学会”准备举行追悼会,朱自清写了封介绍信,让他们到鲁迅先生家向朱夫人借来照片和文稿。10月24日,“清华文学会”在同方部举行鲁迅先生追悼大会,朱自清和闻一多都出席,并作了讲演,对鲁迅的逝世表示沉痛的哀悼。11月16日,朱自清特地进城到鲁迅家访问朱夫人,谈了很久,朱夫人告诉他许多关于鲁迅的事情。
第二天,他和冯友兰等一起到绥远劳军,对前线抗敌官兵表示敬意。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8月间,日本唆使伪蒙军进攻绥远东部,傅作义部队在绥远人民支援下迎击顽敌,大获全胜;11月,日军与伪蒙军配合,再次向绥东进攻,绥远军民再度合作,予以痛歼,并收复百灵庙和大庙。捷报频传,举国欢腾,掀起了援绥抗日的热潮,朱自清等人就是代表北平各界往绥远慰劳的。在绥远三天,20日下午,自绥远动身赴平地泉,然后回北平。
没有多久,时局又有戏剧性的变化。10月间,东北军张学良、杨虎城携手合作,决定联共抗日,蒋介石觉察到他们的行动,立即调动军队准备弹压,并亲往西安“训话”,压迫张、杨继续“剿共”。12月4日,蒋介石再度往西安,继续迫张、杨反共,张学良向蒋“哭谏”,要他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误国政策,又遭蒋之斥责。11月9日,为“一二·九”运动周年纪念日,西安万余青年学生举行爱国请愿游行,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蒋介石电令张、杨镇压,张学良不仅不执行,反而向爱国学生保证,在一星期内用事实答复他们的要求。
12日凌晨,在这个中国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里,张学良毅然发动“兵谏”,派兵到临潼华清池拘禁了蒋介石及其重要将领十余人,提出了停止内战、实行民主、坚持抗日的八项主张,并致电中共中央,邀请中共派代表至西安共商救国大计。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
消息传到北平,人们对真相不很明了,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朱自清心中也很惶惑不安,这是他12月13日的《日记》:
得知张学良在西安扣蒋消息,惟详细情形仍不知,此真一大不幸。
这是他15日的《日记》:下午开教授会,决议通电中央请明令讨伐张学良。当场推举起草委员七人,由余召集。
同”。①
深受儒家正统思想影响的朱自清,这时认识是十分混乱的。对蒋介石政权的实质看不清,对张、杨举动的意义更不甚理解。但是,当第二天纪念周会上,听到有人演讲“西安事变”,强调必须拥护政府打击恶化势力时,他顿时感到“十分震惊”。②
西安事变终在中国共产党正确方针指引下,得到和平解决,国民党被迫坐到会议桌旁和共产党谈判,蒋介石被释放了,内战也停止了,国内暂时出现一点新的气象。清华大学照常上课了,朱自清除了教学,仍专心致意地写他的《诗言志辨》。但民族危机感仍像一块磨盘压在他的心头,使他寝食不安。
光阴如驶,韶华易逝。转眼间1936年又在腥风血雨中消逝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步入不惑之年,回首往事,不胜感慨:
盛年今已尽蹉跎,游骑无归可奈何?
转眼行看四十至,无闻还畏后生多。
前尘项背遥难望,当世权衡苦太苛。
剩欲向人贾余勇,漫将顽石自磋磨。
悲叹青春之流逝,感喟世事之艰辛,他虽对自己感到不满,但也不甘消沉,仍要自策自励,勇敢地向前走去。922朱自清传
朱自清传--十三、芦沟烽火
十三、芦沟烽火
新学年开始以后,朱自清连日忙于和闻一多、朱光潜等商量《语言与文学》杂志发刊事。有时和林徽音、叶公超等讨论当前创作,如何其芳的《画梦录》和曹禺的《日出》等艺术成就,上元节那天,还和杨振声、沈从文、林徽音等一起闲逛厂甸,晚上参加胡政之晚餐,日子过得颇为悠闲。6月,《语言与文学》问世了,这是一份学术性很强的刊物,主编闻一多。朱自清给予大力支持,他的“历时最久,工夫最深”的论文《诗言志辨》就发表在在创刊号上。这是一篇研究古代文学批评“意念”的著作,资料翔实丰富,分析鞭辟入里,态度审慎而不拘泥保守,它有力地批判了传统的经典学说,详明地阐释了文学历史的真相,为中国文学批评史开辟了拓新之路。
7月,暑假开始了,按规定,一、二年级学生均往西苑兵营接受军事训练,校内只有等待职业的200多名毕业生,教师们也多外出旅游,整个校园空荡荡的。朱自清哪儿也没去,整天沉溺于苦苦思索中,他正着手写一篇论文《文选序〈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说》。他广泛搜求资料,认真比析,企图从小处下手,以简释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问题。7月7日夜里,朱自清坐在南窗下,吸着香烟,边想边写,夜风透过纱窗,拂弄着飘散在室内的蓝色烟雾,带来一丝凉意。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附近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墙上挂钟滴答声也分外地清晰……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炮声,宁静的清华园被这骤来的声响惊醒了,无数窗户都亮了起来,不少人伸出头来四处张望。朱自清熄灭香烟,掷笔而起,在家里烦躁地踱着,他预感到有什么非常的事情发生了。
晨曦,从空间迸出一道血色的原始光明,照亮了苍茫的大地。一个令人气偾而又兴奋的消息随着晨风传遍了清华园:日本侵略军诡称一个士兵失踪,于夜间向在北平西南宛平县的芦沟桥附近进犯,发出了妄图灭亡中国的罪恶枪炮声。中国驻军当即奋起抵抗。
这就是有名的“七七”事变。
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侵略炮声,为那黑色的历史一页,画上了一个长长的惊叹号!
“七七”事变是日本帝国主义大规模侵华战争的开始;也是中国人民奋起抗日战争的开始。中国共产党在事变后第二天,即向全国发出通电,指出“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国共两党亲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进攻”。蒋介石在全国人民的压力下,不得不表示“抗战到底”的决心,但他的的态度仍然是动摇的,因而又声称“在和平根本绝望之前一秒钟,我们还是希望由和平外交方法,求得芦事的解决”。国民党政府的妥协,助长了日本帝国主义的气焰:25日,日军向北平附近的廊房发起进攻;28日,又出动飞机坦克猛扑南苑,北平陷落。
芦沟桥的炮声粉碎了朱自清的“安全逃避所”,打破了他多年来迷恋“国学”的绮梦,他开始意识到只有起而抵抗别无他途了。一天,一个学生要投笔从戎,奔赴沙场,前来辞行。
朱自清很激动,他激昂地说:“一个大时代就要到临,文化人应该挺身起来,加入保卫祖国的阵营”。学生请他在一本小册子上题几个字,他毫不推辞,拿起笔来在上面写了岳飞《满江红》中的一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沉吟了一下,又在署名的左面写道:“时远处有炮声”。北平业已沦陷,朱自清日夜忧虑清华的安全,29日,他特地进城拜访有关人士,谈清华可能被占领事。忽然接到学校打来电话,说是校里已落下一枚炸弹,而且校门口群集了不少贫苦老百姓,十分危险。朱自清急忙去拜访冯友兰,请公安局派警保护。
8月5日,日本侵略军开进清华园,荷枪实弹的日军立于校门口,美丽的“水木清华”终于陷入魔爪。
政府为了使学生不致在抗战期间失学,特选定适当地点筹设若干临时大学,共分三区,第一区在长沙,第二区在西安,第三区地点未确定。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划在长沙,称长沙临时大学。
清华师生在日寇刺刀胁迫下,纷纷整理行装准备南下。朱自清在陈竹隐帮助下,匆忙地收拾衣物,因动乱中携带家眷不便,遂决定单独前往长沙。
9月23日傍晚,他怀着无限眷恋的心情告别了妻儿,告别了那宁静的院落,匆匆地赶往天津。从1925年秋到北平,朱自清在清华园度过了整整12个春秋,谁知现在竟是这样仓皇地离去!但他坚信,他终将再度回来。
北平车站拥挤不堪,检查极严,好不容易才上了车,车里一派惶惶景象令人心碎,呆了好久,车轮才缓缓启动,晚上到达天津,住在六国饭店,在那里遇到许多熟人。23日下雨,天气骤冷,他乘车到塘沽,搭轮船赴青岛,28日抵达。在新亚大饭店住了一天。青岛市容萧条,一片凄凉,不能久留。旋即乘车到济南,又乘津浦车南下,半夜抵徐州。10月1日,从徐州转郑州,2日早晨达汉口,住在扬子江饭店,下车到武汉大学参观并访问先期到此的闻一多。4日中午,到达长沙。
临时大学一切均是草创急就,筹备工作千头万绪,纷乱无章。本部设于长沙小东门外韭菜园圣经学校,朱自清就暂住在这里。大学共设置4个学院17个学系。朱自清任中国文学系主任,并被推为该系教授会主席。
由于校舍不够用,校部决定文学院设于南岳衡山山麓圣经书院,称为长沙临时大学南岳分校。11月3日,下着大雨,朱自清和同人乘汽车往南岳,下午到达。教员住宅距教室有半里之遥,在一个小山坡上,系一所楼房,房间不多,乃决定两人一室,不挑人,也不挑房,用抽签方式决定。朱自清主持其事,但他却幸运地抽到一间单人住的小房间。
到南岳后立即上课。当时过的是避难生活,大家不分彼此,俨然恢复了学生时代的生活方式。闲遐时,大家或集体上山,游逛寺庙古迹,或一起到山脚小镇购买日常用品,间或也苦中作乐,到饭店小酌几杯,朱自清酒量不大,微醉即止,从不失态。除了上课,教师们都埋头学术研究,闻一多考订《周易》,朱自清则钻进南岳图书馆搜集资料,继续撰写《文选序〈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说》。
师生关系也极融洽,常在一起活动。南岳有个二贤祠,传说是张南轩与朱熹相会之处,其中有座嘉会堂,匾曰“一会千秋”。有一天,冯友兰和同仁到那里玩,忽然想起晋人宋人的南渡,很有感触,回到宿舍作了几首诗,其中两首曰:二贤祠里拜朱张,一会千秋嘉会堂;公所可游南岳耳,江山半壁太凄凉。
洛阳文物一尘灰,汴水纷华又草莱;非只怀公伤往迹,亲知南渡事堪哀。
朱自清对这两首诗很赞赏。一天,学生开诗朗诵会,他上台吟诵了这两首诗作。
文学院在南岳呆了三个月,朱自清和中文系师生团结一致,和衷共济,生活虽然艰苦,却很充实,精神很愉快。多年后,冯友兰曾回忆道:我们在南岳底时间,虽不过三个多月,但是我觉得在这个短时期,中国的大学教育,有了最高底表现。那个文学院的学术空气,我敢说比三校的任何时期都浓厚。
教授学生,真是打成一片。有个北大同学说,在南岳一个月所学的比在北平一个学期还多。我现在还在想,那一段的生活,是又严肃,又快活。①1938年元旦,朱自清和浦江清等六七人游南岳观河林,与浦江清写了《元日南岳观河林纪游联句》,抒发了“讲学伤播迁”的内心感慨。
1937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日寇对这座古城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并沿长江一线进逼,威胁武汉,危及长沙。为了把学校继续办下去,学校于1月20日举行第43次常务会议,决定将学校迁往昆明。教职员和学生统限于3月15日以前到新校址报到。分水陆两路走,水路经粤汉铁路至广州转香港,乘船入安南海防,再乘火车经河内入昆明,虽一路数易舟车,但既方便又迅速,因此安排女生和教职员及体弱的男生。陆路则师生共同组成“湘黔滇旅行团”,由湘西经贵州,到达昆明,共有学生244人,闻一多等11位教师亦参加了这一队伍。朱自清和冯友兰等十几位教师没有沿着上述路线进滇,而是乘分程包租汽车从长沙南岳出发,经南宁、龙州出镇南关入安南,再乘火车至昆明。
2月17日上午11时,他们到达桂林。这是一座具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城,风景秀逸,气候宜人,“江作清罗带,山如碧玉簪,”乃举世闻名的游览胜地。“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从桂林到阳朔,漓江犹如一条青绿色绸带飘荡于烟雾之间,两岸青峰奇秀,千姿百态,碧流澄澈,如诗似画,真是“群峰倒影山浮水,无水牙山不入神”。朱自清等一路流连山水,饱览风光。但面对大好河山,联想现状,不由愁肠百结,悲从中来。24日宿柳州,25日至南宁,作绝句四首:招携南渡乱烽催,碌碌湘衡小住才。
谁分漓江清浅水,征人又照鬓丝来。
龟行蜗步百丈长,蒲伏压篙黄头郎。
上滩哀响动山谷,不是猿声也断肠。
——《上水船》九折屏风水一方,绝无依傍上穹苍。
妃黔俪白荆关笔,点梁烟云独擅场。
——《画山》皮鼓蓬蓬彻九幽,百夫争扛木龙头。
齐心高唱祈年曲,自听劳歌自送愁。
——《龙门夜泊观赛神》看似描山画水,抒写风俗人情,而寄寓其间的却是诗人关注国运,向往振作的难以抑制的郁勃之情。在刚要到达镇南关时,冯友兰左臂碰折了;一到河内,朱自清即将他送往医院,还陪了两天才走。
3月14日下午5时20分抵达昆明,宿拓东路迤西会馆。在这里他接到三弟国华来函,里头还附有父亲的信,说是全家平安,寄去的80元也收到了。这是去年10月中旬在长沙时,朱自清向学校借薪寄去的。得知合家安康,心中很是宽慰。
昆明位于滇东高原中部的滇池盆地之北,风光明媚,四季如春,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文化名城。3月20日刚好是星期日,天气又好,朱自清和几位教师同去西山闲游。西出海拔约2000余米,山上森森茂密,有滇中高原“绿翡翠”之美称。朱自清先到华林寺,山门外有莲池,寺内有彩塑五百罗汉,状态各异,塑工精巧,形像甚佳。继往太华寺,看有名的银杏和玉兰。在一个院落里,有一个先生,三个女士,两个孩子,一家六人围坐唱歌欢乐,其中一个太太的背影极像陈竹隐,一个四岁小孩酷肖思俞,朱自清观望良久,思家之情油然而生,十分伤感。最后至三清阁,山岩高陡,拾级而上,沿崖皆是石刻,工程奇绝,至石室平台,朱自清凭栏下视滇池,只见海天一色,苍苍茫茫,烟霞变幻,气象万千,精神为之一爽。
这时,临时大学决定文学院和法育学院设在蒙自,原因是难民麇集,人满为患,昆明无法容纳一所千余人的大学校,而蒙自却有许多空房子。4月2日,教育部下令改组长沙临时大学为西南联合大学,定于5月开学。由是,朱自清即随分校师生于4月4日前往蒙自,共有92人,随后又有100多人抵达。
蒙自在昆明南面至越南边境约四分之三处,是个弹丸小邑,只有三四条短街,几间店铺,不要多少时间,就可以穿城而过。但朱自清却感到它“小得好”,住久了就渐渐觉得有意思,卖东西的店铺,“差不多闭了眼可以找到门儿”,一些名胜去处,一个下午便可以走遍,怪省力的。人口只有万把人,所以很静,不论在城区还是乡下,路上有时不见一个人,整个天地仿佛是自个儿的,这教他想起台州和白马湖。缺点是苍蝇多,谁在街上笑了一下,一张嘴便飞进一个。联大蒙自分校规定5月4日开学。“湘黔滇旅行团”的师生于4月28日到达昆明,他们行程3500里,走了68天。5月4日,他们赶到蒙自上课,朱自清出来迎接,看到闻一多人虽清瘦,却很有精神,已经留须了。老友相晤,无限欣慰。为纪念“五四”,北大学生晚上集会,朱自清被邀作了演讲,他说了些旅路上的轶事,大家听了都很开心。会上还通过了《告全国同胞书》。
地方政府拨给联大一个海关旧址,校方又租了东方汇理银行的旧地以为教室。海关的房子是西洋式建筑,地方不大但很幽静,里面有一座大花园,一路高大的由加利树,一片软绵绵的绿草,树上有好些白鹭,羽毛洁白,姿态伶俐,飞来飞去,极耐人看。夜晚月光从树缝里筛下来,园里显得分外恬静。银行里花多,遍地颜色,热闹非凡。学校还在附近租了几间民房作宿舍,朱自清住的是独间,只有十平方米大,房里放着一张床铺,一张方桌,一张小书桌,一个竹书架,一张藤椅和几张凳子,颇为拥挤。室外是一个大院子,庭中枝藤丛绕,其间夹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很有韵味。
蒙自生活虽然简陋艰苦,但也有乐趣。大街上有一家卖粥的,带着卖煎粑粑,店面很干净,又便宜,掌柜姓雷,是四川人,白发苍苍,脸上常挂微笑,还很风雅,联大教师管这个铺子叫“雷稀饭”,朱自清和一些同事常去光顾。那里还有几家越南侨民开的咖啡馆,主要卖咖啡、可可、炸猪排、煎荷包蛋等,也做西餐,去吃的多是学生。蒙自出果子酒,朱自清常和友人慢饮长谈,话题上下古今,不着边际,有时也谈论为人之道。朱自清对朋友说:“世界上人分两种,一种最不容易满足,一种最容易满足;我是属于后一类的”。这样共饮,每月至少一次,后来由于胃不好才不喝了。蒙自比较偏僻,报纸要几天才到,朱自清十分关心抗战,他和学生相处极好,暇时常去他们宿舍走走,有时请他们到自己房间闲聊,向他们探询家书中传来的消息,尤其是扬州方面的情况。他非常关心战局,常和同学交换看法,有时还拿出地图,和他们一起对照着仔细寻找一城一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