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自小城还有个特色,即门对儿多,差不多家家有,许多门对儿都切合人家情况,但最多的是抗战的内容,这就造成一种气氛,让行人不会忘记时代和国家。朱自清对此极感兴趣,认为这是“利用旧形式宣传抗战建国,是值得鼓励的”,旧历年时,“这种抗战春联,大可提倡一下”。
蒙自有一个南湖,冬春两季水很少,联大4月来时,只是一个干河床,农民由此抄近路进城赶集,学生们租了马或驴在这里骑着玩。一到5月,雨季来临,湖水顿时溶溶滟滟,美丽非常,湖堤上桉树成行,杨柳依依,风景颇为旖旎。到了傍晚,师生们都喜欢在湖畔漫游,看村落炊烟袅袅,看倦鸟鸣噪归林,观赏落日晚霞在湖面上映出澄红色的光辉。朱自清也常和冯友兰结伴在这里散步,富于联想的他,一站到堤上,目睹此情此景,便不期然想到北京的什刹海,心中由不得涌起一股莫名的思乡之情。
美丽的南湖,点缀了联大师生的艰苦生活,给他们带来一丝诗情画意,中文系和外语系学生组织了“南湖诗社”,参加者20余人,他们请闻一多和朱自清做导师。离开北京之后,朱自清一直记挂着家中的妻子和儿女。自南岳出发往滇时,于途中看群山百折,峰峦迂回,有感于衷,曾作诗一着寄赠陈竹隐:勒住群山一径分,乍行幽谷忽干云。
刚肠也学青峰样,百折千回却忆君。
5月底,朱自清得到消息,陈竹隐将带着孩子们从北平来滇,心中不禁大喜。陈竹隐她们是在5月下旬随北大、清华的一部分家属南下的,一路上历尽了千辛万苦。陈竹隐曾回忆说:
那时日本人的吉普车在城里横冲直撞。在告别北京时,我差一点叫日本人的车撞上,结果我坐的三轮车翻了,车夫受了伤,我的脚也崴了。我就是一瘸一拐地启程南下的。在南下的船上,我们还遇到日本人的搜查。日本兵把全船的人都轰到甲板上,排成一队,挨个检查。他们认为可疑的人,便用装水果的大蒲包把头一裹就拉走,完全不由分说。看看这蛮横的情景,真使人体会到亡国的痛苦。
船快到越南的海防时,又遇到了台风。大风大浪打得船上下颠簸。大家都翻肠倒肚地吐呀,吐呀!放在格子里的暖瓶全摔碎了,人也根本无法躺在床铺上。我的大女儿在隔壁舱房里边吐边哭喊着:“娘呀,我冷啊,冷啊!”而我身边还有两个小孩子,我在舱里死死用手抓住栏杆,用脚抵住舱壁,挡着两个小孩子,不让他们掉下来。听着隔壁女儿的哭喊声,我心里真是难受极了。大风浪整整折磨我们一夜,第二天风浪小了,可厨房里的盘碗餐具都打碎了,大家都只好饿肚子。①6月2日船到海防时,朱自清早已闻讯从蒙自赶来,在码头上等待多时了。海防到处是绿树红花,美得很,可是这美丽的土地却是法国的殖民地,越南人饱受亡国的痛苦,过着奴隶般的生活。在码头上、旅馆里,做苦力的越南人常被法国人鞭打,朱自清看到这种情景,十分痛心,气愤地对孩子们说:“我们要是亡了国,也会像他们那样受苦!”6月4日,他带着妻子和儿女回到蒙自。
将近学期结束时,联大师生迎来了云南特有的火把节。这是彝、白、纳西、哈尼、傈傈、拉祜、普米等族人民的传统节日,节期在农历6月24至26日间。晚饭过后,夜幕下沉,家家门口烧起芦杆树枝,处处燃着熊熊火光。一声锣响,金角齐鸣,男女老少抬着米酒、炒豆等食品,点燃火把,并用松香扑撒火上,顿时光焰冲天,扬起阵阵香气。孩子们手里更捏着烂布浸油的火球晃来晃去,跳着叫着,欢呼声此起彼落。朱自清十分喜欢这种充满生气的热闹场面,以为它富有时代的精神,他激动地对人说:“这火是光,是热,是力量,是青年,它暗示着生命力的伟大。”
他十分兴奋,觉得这“是个有意义的风俗,在这抗战时期,需要鼓舞精神的时期,它的意义是深厚的”。①火把节过后不久,学期即结束了。这届毕业生因西南联大刚成立,一切尚未成绪,所以均用原校名义发给文凭。清华这届毕业生编纂了一本“清华第十级年刊”的纪念册,编委请朱自清写几句话,以资鼓励。朱自清爽快答应了,提笔写道:
向来批评清华毕业生的人都说他们在作人方面太雅气、太骄气。但是今年的毕业同学,一年来播荡在这严重的国难中间,相信一定是不同了。这一年是抗战建国开始的一年,是民族复兴开始的一年。千千万万的战士英勇的牺牲了,千千万万的同胞惨苦的牺牲了。而诸君还能完成自己的学业,可见国家社会待诸君是很厚的。诸君又走了这么多的路,更多地认识了我们的内地,我们的农村,我们的国家。诸君一定会不负所学,各尽其能,来报效我们的民族,以完成抗战建国的大业的。情殷殷,意切切,题辞充满了他对年轻学生的无限期望,学生们看了都很感动。
毕业生们背着行囊,告别师友,踏上新的征途。朱自清精神抖擞地站在蒙自车站的月台上,频频地向坐满学生的小火车挥手。车声辘辘,逐渐远去,学生们回首眺望,还隐约地看见他那高举礼帽不断挥动的身影。
朱自清传--十四、初到春城
十四、初到春城
联大在昆明西北三分寺附近购置了100多亩地,建盖了百多间教室和宿舍,均泥土为墙,茅草为顶,比较简陋。由是决定蒙自分校迁回昆明上课,朱自清一家乃于9月3日随校离开蒙自到达昆明。28日,天气晴好,日机九架突然空袭这座文化城,学校租借的教职员宿舍昆华师范学校被炸,死伤甚多,中有少数学生。下午,朱自清到昆师去,“见死者静卧,一厨子血肉模糊,状至惨”,①心中十分悲愤。联大已经集中昆明办学,可是还没有校歌,学校乃于10月初成立了编写校歌委员会,朱自清、闻一多、冯友兰等都是该会成员。歌词云: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檄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
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这首词调沉重的校歌,简明地表述了西南联大诞生的历史背景,表达了她们应负的时代使命,显现了联大师生对抗战必胜的决心。
11月8日,新学期正式开学,朱自清连日忙于指导学生选课,这学期他开讲“文学批评”,这门课他花了很长时间准备,材料丰富,观点明确,深受同学欢迎。多年后,听过他的课的学生,还清晰地记得他讲过的内容:先生讲文学批评原为的“察往知来”,把中国文学批评分作四部分:一、言志与缘性,说及传统上讨论到诗文价值的问题,这是偏于内容方面的,先生特别指出古代诗与教化的关系;二、模拟,偏于形式方面,先生特别指出模拟中创新的精神,所谓“通变”;三、文笔,说及文章分体及其来源的问题,以及文学意念之变迁,发展等;四、品目,把历来用来表明文学价值之德性词分类加以说明。①
他是站在整个文化进化历史高度来看问题的,因此绝不就事论事,局囿于文学理论批评本身,而是关照到社会、政治、思想、习俗等各个方面,去阐述历史文化的现象及其产生的原因,达到一定的深度。
在教学上,朱自清还是本着一贯的认真的精神,绝不因生活动乱而有半点马虎。平日,他总是兢兢业业地工作,每天非要到夜里12点钟后才休息。他对学生要求严格,对自己也毫不放松。一天,他饮食不慎闹肚子,但他还是连夜批改作业。陈竹隐劝他休息,他不肯,说是:“我已答应明天发给学生作业”。陈竹隐没有办法,只好在他桌子边放个马桶,让他边拉边改,一夜之间竟拉了十多次,天亮后脸色蜡黄,眼窝也凹陷了,人都变了样,但他却脸都没洗,提起书包上课去了。他批改作业很仔细,从不吝啬心血,有错必改,看到精采论点,则用红笔画上圈圈,还针对上面缺点与错误,找出材料给同学参考,使他们对问题有较透彻的理解。小考大考时,他就趁机会为学生们校阅笔记,改正错误。他给学生改作业,都是字斟句酌的,一丝不苟,有一回他在一个学生的作业上改了一个字,过后他又把那学生找来说:“还是你原来那个字吧!我想还是原来那个字好。”
昆明素有春城之称,所谓“冬不极寒,夏不极暑,盛夏如五月,盛冬如九月”。①真是四季如春,繁花似锦。距昆明百里之遥的路南,有座尽人皆知的石林,千嶂叠翠,奇峰危石,蔚为壮观。昆明境内风景去年已玩过,石林风光却未曾领略,朱自清和浦江清等十余人,乃决定乘3月春假之机会去那儿游览。15日清晨,他们乘车由滇城路到达狗街,在一家饭店午餐后,有的乘滑竿,有的骑马,朱自清因山高路陡,决定步行;晚6时到达,宿于民众教育馆。翌晨,到城东南石林玩,途中景色单调,山皆裸立无树,也无流水,朱自清意兴有点索然,乃雇一马骑去,不料一进入石林胜地,精神即为之一爽。放眼望去,但见群峰壁立,碧黛相间,移步换景,气象万千,一支支苍黑色山峰石柱,拔地而起,直刺苍穹,犹如一片莽莽森林。群峰高顶一亭翼然,朱自清等在此野餐。石林中央有一个池,碧水泛波,蓊蓊郁郁,别有风情,可惜时间短促,未及细细领略。6时许回归城内。17日清早,乘滑竿往大叠水玩,先到小叠水,瀑布颇大,池水清深。继后到大叠水,瀑布比小叠水大三倍,一行白练从天而降,轻柔飘拂,下临深潭,声响宏大,山谷响应,宛如万马奔腾,浪花飞扬,烟波弥漫,令人神往。晚上,朱自清到云大附中演讲,内容为语言文字之训练问题。18日回到昆明,这三天算是苦中作乐,尽了游兴。
春去复来,转眼间抗战已经两周年了。抗战初期,尽管国民党还实行压迫人民消极抗战的策略,但有些军队对抗战还比较努力,许多爱国官兵都表现出英勇献身的精神,台儿庄大捷、平型关战役,大大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朱自清对局势充满信心,积极参加有关抗战活动,去年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武汉成立,他被推为理事,今年1月,云南分会在昆明召开,他和吴晗、杨振声等出席了会议,拥护长期抗战的国策,一致要求通缉汪精卫明正典刑。现在“七七”到了,昆明各界举行抗战两周年纪念会,联大师生参加了献金、画展及宣传活动。朱自清很兴奋,连夜写了《这一天》一文,热情讴歌这给中华民族带来新生的日子。他写道:
这一天是我们新中国诞生的日子。
接着,他又写道:
从前只知道我们是文化的古国,我们自己只能有意无意的夸耀我们的老,世界也只有意无意的夸奖我们的老。同时我们不能不自伤老人,自伤老弱,世界也无视我们这老大的老弱的中国。中国几乎成了一个历史上的或地理上的名词。
从两年前这一天起,我们惊奇我们也能和东亚的强敌抗战,我们也能迅速的现代化,迎头赶上去。世界也刮目相看,东亚病夫居然奋起了,睡狮果然醒了。从前只是一大块沃土,一大盘散沙的死中国,现在是有血有肉的活中国了。
最后他高呼:
我们不但有光荣的古代,而且有光荣的现代,不但有光荣的现代,而且有光荣的将来无穷的世代。新中国在血光中成长了。
双十是我们新中国孕育的日子,“七七”是我们新中国诞生的日子。
热爱祖国、拥护抗战的热情,如火如荼,汹涌澎湃,至为动人。他对国民党掩盖事实真相的所谓新闻报导十分不满,曾为《云南日报》写了一篇社论,题为《新闻用字之巧妙》,对当局把不战而退说成是“有计划地撤退转移”和“为了更好地有计划的进攻”的论调,进行了无情的讽刺。
由于昆明常遭空袭,朱自清和几位教师移居城外北郊梨园村。这学期他向学生开讲“宋诗”,所用课本是他从吕留良等《宋诗钞》中精选编成的,题名为《宋诗钞略》,铅印本,没有标点和注释。宋诗是他下过很深功夫的一门学问,所以讲解十分详细精辟,也十分生动。10月12日上第一节课,只见他一登上讲台,便在黑板上写下了两首七律,一首是刘长卿的《送李录事兄归襄阳》: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
白首相逢征战后,青春已过乱离中。
行人杳杳看西月,归马萧萧向北风。
汉水青云千万里,天涯此别恨无穷。
再一首是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君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他问学生对哪首诗感到熟悉,然后就从这两首诗入手,讲解唐宋诗的区别。他告诉学生。这两首诗都是讲离别的,但韵味不同,前者就是抒发感情,后者则讲出了一些道理,因此可见唐诗主抒情,宋诗主说理,唐诗以《风诗》为正宗,宋诗则以文为诗,即所谓“散文化”。①他讲授时不仅逐句解析,根究用句用辞的来历,而且剖析不同流派风韵的差异。
论到宋代诗坛上“西昆体”、“江西派”等公然标榜派别的现象,先生说,这是受到政治上社会上称党分派的风气之影响。例如论到宋诗散文化的倾向,先生说:这是社会演进日益复杂所产生的必然结果。又如论到“雅俗”的问题,先生说:雅是属于高高在上者的,俗则是在下者的。因为以前人民处于为统治者听轻蔑的低级地位,故“俗”字就有“浅俗”、“凡俗”、“轻俗”、“卑俗”……等不好的描写,以与“深雅”、“雅致”、“典雅”、“高雅”……等相对。不太重功利,不斤斤计较利害,亦所谓“雅”;反之则为“俗”。其实这亦与社会地位有关。能够不斤斤较量,不太重实际功利的,总是较高级的人;而一般最下层的人,是恐怕只能“俗”的。②
他总是深入浅出地给学生指示一条研究中国文学的道路,极受同学欢迎。他还常常要学生当堂讲解,因此上课之前,学生不敢不先行预习,也常在课堂上做练习,特别注重默写和解悉,所以凡选修他的课的学生莫不感到吃力而受益不少。
自从入滇以来,朱自清一直很苦恼,这主要是行政事务缠身,烦不过。他除中文系主任外,还担负过文学院院务委员会召集人,贷金委员会召集人等职,经力辞,后面两职才得以陆续摆脱;由于应酬频繁琐事繁多,使他无法潜心致力于学术研究,内心无限烦恼。他常对人说:“你看我什么学问也没有,什么也拿不出来,我实在非用用功不可了。”早在今年一月间,他在《日记》里曾陈述自己的苦衷:自南迁以来,皆未能集中精力于研究工作,此乃极严重之现象。每日习于上午去学校办公,下午访友或买物,晚则参加宴会茶会;日日如此,如何是好!
一天,他看学生壁报上有一篇文章是批评他对导师制的看法的,原来他曾说学生决不愿受师长之领导,因为他们习惯于群众运动,善于利用集体力量改善自身的福利。学生的文章则申言他们并不反对师长,而且他们也不能以自身力量谋取福利,并以贷金事为例子,说明学生要求贷金良久,而校方并未付诸实施,言下分明是对他负责过贷金委员会工作有意见。朱自清看了壁报文章,越发感到一些事务工作实在是浪费自己精力,影响了研究工作,加上近来身体日见不好,常常胃疼,乃决心辞职。
学期结束时,他以健康为由,辞去了联大中国文学系主任职务,准备集中精力从事国学研究;但校方还要他担任清华国文系主任,一时又不能完全摆脱事务的纠缠,仍很懊恼。朱自清辞职后,联大中文系主任由罗常培继任。这时他和罗常培发生了一场有关中文系应走道路的争执。
开学后不久,中文系师生开了一个座谈会,主持者是系主任罗常培,他是个著名的语言学家,那天他身穿大褂,戴一副黑边眼镜,端坐在凳子上,用宏亮的声音介绍系里情况后,接着讲起一件事:“有一个同学,学号是1188。他填的表里,说他爱读新文学,讨厌旧文学、老古董。这思想要纠正。中国文学系,就是研究中国语言文字、中国古代文学的系。爱读新文学,就不该读中文系!”说着,说着,有点激动了。这个学生叫刘北汜,那张表是他填的,当时联大中文系规定,中文系一、二年级学生上基础课,选一门社会学科、一门自然科学、一门第二外语。三、四年级以后分组,一为语言组,攻读训诂学、古文字学、中国音韵学、中国语法等;一为文学组,攻读中国古代文学,如诗经、唐诗、宋词、宋诗、战国策研究等。那时只有杨振声开“中国现代文学”,沈从文开“语体文习作”。刘北汜感到新文学课程太少了,因此在“课外爱读书籍”这一栏目里,写上那些意见。想不到这么一件小事,竟惹得系主任大光其火,不免有些狼狈。想不到罗常培话音刚落,朱自清便霍地站起身来,朗朗说道:这同学的意见,我认为值得重视。我们不能认为学生爱好新文学是要不得的事。我们应该指导学生向学习白话文的路上走。这应是中文系的主要道路。研读古文只不过便利学生发掘古代文化遗产,不能当作中文系唯一的目标。①
杨振声也同意这个意见,并建议中文系的课程应增加新文学的比重。座谈会差一点变成了辩论会。
朱自清又逢到休假机会了,由是乃乘机辞去清华国文系主任一职,彻底摆脱事务,专心学问;获得批准后,他舒了一口气。一天,他给这在外地的吴组缃写信,诉说自己年来的内心苦情:
我这些年担任系务,越来越腻味。去年因胃病摆脱了联大一部分系务,但还有清华的缠着。行政不论范围大小,都有些麻烦琐碎,耽误自己的工作很大。我又是个不敢马虎的人,因此就更苦了自己。况且清华国文系从去年下半年起,就只剩了一个学生。虽不一定是我的责任,但我总觉得乏味。今年请求休假,一半为的摆脱系务,一半为的补读基本书籍。一向事忙,许多早该读的书都还没有细心读过,我是40多了,再迟怕真来不及了。
他还谈了准备研究著述的计划:我的兴趣本在诗,现在是偏向宋诗;我是个做散文的人,所以也偏爱散文化的诗。另一方面,我的兴趣又在散文的发展。今年预定的工作,便是散文发展的第一个时期,从金甲文到群经诸子。这个范围也够大的,但我只想作两个题目。我还有一方面的倾向,就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中问题的研究,还有语文意见的研究。这些其实都是关联着的。
写作方面,我想写一部关于语文意义的书,已定下名字,叫《语文影》。已经发表过一些。第一篇得罪了人,挨了许多骂。但我用阿Q的方法对付他们,一概来个不理,事情也就过去了。还想写一部,想叫作《世情书》。
但担心自己经验太狭,还不敢下手。有人说中国现代散文里缺少所谓Formalessay,这部书就想试试这一种体裁。但还得多读书,广经验,才敢起手尝试。
昆明物价飞涨,在抗战中,联大教师的薪水多打七折支付,朱自清家里人口众多,陈竹隐这时又已怀孕,老家扬州还须赡养,生活十分困难。陈竹隐是成都人,那里的东西比昆明便宜些,夫妻商量后,决定举家赴成都,打算在那儿完成自己的研究计划。可估算了一下,盘缠不够,尚差好多,告贷又无门路,一点办法也没有。当年他从英国游历回来时曾买了一架留声机和两本音乐唱片送给陈竹隐,平时他把它当宝贝,细心保护,轻易不让小孩碰它。这是他日常生活中的唯一奢侈品,工作累了,坐在藤椅里听上一曲。现在只好忍痛割爱,以300元代价,把它卖给旧货铺,这样全家才得以成行。
朱自清传--十五、“一载成都路”
十五、“一载成都路”
一到成都,陈竹隐即引朱自清到她的姐姐家中作客。一进门,朱自清便向陈家祖宗牌位磕头。
“哎呀,不要磕头,你穿的是西装呀!”陈竹隐姐姐连忙拉住他。
“以前说好要磕头的!”朱自清笑嘻嘻地说。
原来,当他和陈竹隐婚后回老家扬州时,朱自清曾戏对陈竹隐说:
“回去可得磕头呀!”
“好,到你们家磕头可以,那你到我们家也得磕头呀!”陈竹隐笑回道。
她万万没想到,当年一句戏言,至诚的他却牢记在心,如今竟然兑现了。
朱自清把家安顿在东门外宋公桥报恩寺里,这是一座小尼庵,他住的是旁院三间没有地板的小瓦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颇为清洁。他就在这样艰苦环境里,努力学术著作,功夫下得最深的是《经典常谈》。这是一部研究文学历史的入门书,涉及面极广,说文解字、周易、尚书、诗经、春秋、诸子、左传、战国策、楚辞、文赋,无所不谈。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就在启发人们的兴趣,引导他们到经典大道上去,他说:“如果读者能把它当作一只船,航到经典的海里去,编撰者将自己庆幸,在经典训练上,尽了他做尖兵的一份儿”。①在这部专著里,他打破历来文学史籍的以作家为主分条叙述和以文体分编标目等体例,而将文体叙述和对文体历代演变状况的观察相结合论述,使各种文体既眉目清楚脉络分明,同时又能窥见其发展的轨迹。朱自清认为,古典文学是“随时代演变随时代堆积的”,因此在论述文学现象时,十分强调作品的时代色彩及其和社会的联系,从而对它们作出确当的评价。同时,在评论作家作品和文学流派时,持论比较公正,是好说好,是坏说坏,始终保持平心静气,实事求是的态度。在著述过程中,他既注意到普及的需要,力求为一般人都能接受的广度,也力求达到学术研究的高度和深度,所以叶圣陶说这部著作是“采用最新最可靠的结论,深入浅出,对于古典教学极有用处”。②在那简陋的住房里,他还致力于用白话文写《古诗十九首释》,他认为“诗是精粹的语言”,没有什么神秘,“语言,包括说的和写的,是可分析的;诗也是可以分析的。只有分析,才可以得到透彻的了解”。他之所以分析古诗十九首,因为它是我国最早的五言诗,是古诗的最重要代表,而目的则主要是为了“帮助青年诸君的了解,引起他们的兴趣,更重要的是要养成他们分析的态度”。他认定“只有能分析的人,才能切实欣赏,欣赏是在透彻的了解里。”③他日以继夜,孜孜不倦,接连写了四篇文章,简明地阐释了古诗创作的背景,仔细地剖析了诗的文义、典故及艺术手法,以自己独特心得,来诱发青年读者对诗歌的兴趣,培养他们文艺的鉴赏能力。当时,正是国际形势进入一个新的紧张阶段。1940年四、五月间,德国法西斯先后侵占了挪威、丹麦、荷兰、比利时诸国。6月,巴黎陷落。9月,德、意、日缔结了军事同盟。日本在德国的怂恿下,竭力推行南进政策,急于尽快结束中国战争,因此对国民党政府软硬兼施,一面诱降,一面施加军事压力,扬言要进攻昆明、重庆、西安等地,逼迫蒋介石投降。为了给投降铺平道路,蒋介石调转枪头“安内”,调兵遣将围剿共产党。随着形势的紧迫,成都物价暴涨,民不聊生,那时正是青黄不接时候,天旱无雨,斗米千金。于是一群群饥民涌进城内,一面抢米仓,一面“吃大户”。他们闯进有钱人家,要他们蒸出饭来吃了才走。朱自清十分同情这些饥民,认为“没饭吃要饭吃是人情”,“所谓人情,就是自然的需求,就是基本的欲望,其实也就是基本的权利。”而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已经到了“基本的权利”受到威胁的境地了,正如他自己说的“警讯频传,日懔冰渊之戒;生资不易,时惟冻馁之侵。白发益滋,烦忧徒甚。”①李长之到成都时去报恩寺看他,一见面就感到十分惊讶:他虽然才40出头,但“头发像多了一层霜,简直是个老人了”。李长之万没想到,几年的折磨,竟使他变得如此憔悴,简直变了个样,但令他感动的是,他的朱先生虽是穷困如此,勤恳却仍是如故:他的工作依然紧张而有秩序。桌上摆着《十三经注疏》。他那《经典常谈》——一部非常可称道的书,用着最亲切的语言,报导着最新的专门成绩——就是这时完成的。①
友人潘伯恩目睹他住在陋室里过着困窘的生活,心中不忍,怀有不平,特赋诗两首:缩手危邦涕泪痕,起看八表亦同昏。
细思文字真何用,终有人知未报恩。
至竟书生道固殊,杜陵强项是前驱。
报恩岂必皆同轨,要令人间见饿夫。
潘伯恩安徽怀宁人,文学造诣很深,常和朱自清等唱酬。
朱自清看了他的诗却坦然处之,次韵奉和两首:梦痕黯澹杂烟痕,一片江山眼未昏。
惭愧书生徒索米,雕镵文字说冤恩。
今世书生土不殊,鸡栖独乘日驰驱。
问津未识谁沮溺,登垄争看贱丈夫。
成都位于四川盆地北部,是我国西南的古城,早在3000多年前就成为蜀国古都。朱自清常把它和北平比较,觉得两者妙处就在像而不像。他很欣赏易君左描写成都的一首小诗:细雨成都路,微尘护落花。
据门撑古木,绕屋噪栖鸦。
入暮旋收市,凌晨即品茶。
承平风味足,楚客独兴嗟。
他感到这首诗多少能够体现这座古城的一点风情,那就是“它抓住了成都的闲味”。北平也“闲”,但成都的“闲”是它独有的,“像而不像,非细辨不知”。
成都乌鸦多,特别是在暮色初合之时,僻静的住区,都能够清楚地听到它那悲凉的叫声。朱自清喜欢成都的毛毛雨,那儿花多,几乎家家都养,雨镑镑的春天正是养花的天气。那时节真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路相当好,有点滑滑的,但却不致于“行不得也哥哥”。缓缓地走着,呼吸着新鲜而润泽的空气,叫人“闲”到心里、骨头里。若是在庭院中踱着,时而看见一些落花,静静地飘在微尘里,贴在软地上,那更“闲”得没有影儿。
成都旧宅门前多栽有一株粗而且大的泡桐树或黄桷树,往往让人只见树,不见屋,更不见门洞儿,这些树戆粗偃蹇,老气横秋,在北平是看不到的。北平的春天短而多风尘,人家门前也有树,可是成行的多,独踞的少,北平的“闲”又是一副格局。对成都那种“入暮旋收市,凌晨即品茶”的“承平风味”,朱自清颇有感慨,常想“这种‘承平风味’战后还能承下去不能呢?在工业化的新中国里,成都这座大城该不能老是这么闲着罢”。①成都的生活虽是困苦枯燥,但也有舒心畅意之时。11月14日,陈竹隐生下一个女孩子,小生命给家庭带来一点乐趣。18日清晨,朱自清正为家务琐事忙乱着,忽听有人叩响报恩寺院落的柴门,开门一望,不禁惊喜非常:原来是叶圣陶。抗战期间,叶圣陶原在武汉大学中文系任教,1940年5月,被四川省教育科学馆聘为该馆专门委员,负责审查小学国文教材。7月间,他只身来到成都。朱自清看到叶圣陶十分高兴,连忙准备菜肴招待,并让叶圣陶看自己刚写的《经典常谈》稿子。老友重晤,真有说不尽的话,叙不完的情。叶圣陶对朱自清的,经典常谈》很赞赏,当这本专著于1946年5月由文光书店出版时,地即撰文予以推荐。数十年后,他又为这本书的重印写了个“序”’,饶有兴味地说明了这本著作的成就:“朱先生所说的经典,指的是我国文化遗产中用文字记下来的东西。假如把准备接触这些文化遗产的人比做参观岩洞的游客,他就是给他们当个向导,先在洞外讲说一番,让他们心中有个数,不至于进了洞去感到迷糊。他真是个好响导,自己在黑里摸熟了,知道岩洞的成因和演变,自而能够按实际讲说,决不说这儿是双龙抢珠,那儿是八仙过海,是某高士某仙人塑造的。求真而并非猎奇的游客,自然欢迎这样的好向导”。①
1941年1月31日,叶圣陶将家眷从乐山接到成都。2月4日,住进新西门外罗家碾王家冈,朱自清闻讯特地从东门外赶来庆贺。从此两人经常互访,或闲谈,或小饮,或漫游,过从甚密。4月26日,同登望江楼,凭栏远眺山峦春色,数烟雾中白帆点点,看流水滔滔东逝。叶圣陶即兴填了一阙《采桑子》:
廿年几得清游共,尊酒江楼?尊酒江楼,淡白疏烟春似秋。无心人意愈难问,我欲言愁。我欲言愁,怀抱徒伤还是休。
又同去凭吊了薛涛井。更多的时候,两人对坐桌旁研讨学问,乃合作编撰了《精读指导举隅》和《略读指导举隅》,这是教育科学馆馆长郭子杰委托他们编的。两本书都是专供中学国文教师参考用的,各篇的“指导大概”均扼要说明选文的体制、主旨,作者意念发展的线索,取材的范围、手法、笔调,以及构成本文特殊笔调的因素,并阐明各段文字在全文中的作用,指出在文章理法上有关系的章、节、句,注释较难懂的字、句、词。还论述了作者的思想,创作背景,论辩的对象等等。同时也指摘和订正选文中错误的地方,有时也和其他文章进行比较,以助说明。两书比一般教本详明确切,对当时中学语文教师有很大帮助。《精读》选文六篇,计记叙文一篇,短篇小说一篇,抒情文一篇,说明文一篇,议论文两篇;《略读》选了七部书,计经籍一种,名著节本一种,诗歌选本一种,专集两种,小说两种。分别于1942年和1943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深受广大读者欢迎。
在成都,朱自清常和叶圣陶赋诗唱和,互诉衷肠。在五古《近怀示圣陶》中,他深情绵邈地写道:少小婴忧患,老成到肝腑。欢娱非我分,顾影行踽踽。所期渴驽骀,黾勉自建树。人一己十百,遑计犬与虎。涉世二十年,仅仅支门户。多谢天人厚,怡然嚼脯。山崩溟海沸,玄黄战大宇。健儿死国事,头颅掷不数。絃诵幸未绝,竖儒犹仰俯。累迁来锦城,萧然始环堵。索米米如珠,敝衣余几缕。老父沦陷中,残烛风前舞。儿女七八辈,东西不相睹。众口争嗷嗷,娇婴犹在乳。百物价如狂,口止匡躟孰能主!
不忧食无肉,亦有菜园肚。不忧出无车,亦有健步武。只恐无米炊,万念日旁午。况复三间屋,蹙如口鼻聚。有声岂能聋,有影岂能瞽。妇稚逐鸡狗,攫人若网居。况复地有毛,卑湿丛病蛊。终岁闻呻吟,心裂脑为颐皿。赣鄂频捷音,今年驱丑虏。天不亡中国,微枕寄干橹。区区抱经人,于世百无补。死生等蝼蚁,草木同朽腐。蝼蚁自贪生,亦知爱吾土。鲋鱼卧涸辙,尚以沫相煦。勿怪多苦言,喋喋忘其苦。不如意八九,可语人三五。惟子幸听我,骨鲠快一吐。
诗篇向老友倾诉了自己忧世伤时的情怀,他虽然甘守清贫,但绝不聋瞽于当前风雨如晦的现实,山河破碎,群黎呻吟,使他感到无限痛心。在这首“骨鲠快一吐”的长诗里,他融抒情于叙事之中,沉郁顿挫,感慨悲凉,真切地表露了处于饥寒交迫中的诗人,对凄风苦雨中的祖国和人民的殷切之情,反映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抗敌救国的坚贞心志。
有一天,他的思路回溯到遥远的过去,想起他和叶圣陶结识的情况,想起他的性格与品性,忆起他们在杭州同室对床夜话,共泛西湖,忆起叶圣陶对自己的热情关怀,汹涌的思潮像山间里淌不尽的流水,使他激动不已,按捺不住,特赋诗寄赠:
平生游旧各短长,君谦而光狷者行。我始识君歇浦旁,羡君卓尔盛文章。讷讷向人锋敛鑣,亲炙乃窥中所藏。小无町畦大知方,不茹柔亦不吐刚。西湖风冷庸何伤,水色山光足彷徉。归来一室对短床,上下古今与翱翔。曾无几何参与商,旧雨重来日月将。
君居停我情汪洋,更有贤妇罗酒浆。嗟我驰驱如捕亡,倚装恨未罄衷肠。世运剥复气初扬,咄尔倭奴何猖狂。不得其死者强梁,三年血战胜算彰。烽火纵横忽一乡,锦城东西遥相望。悲欢廿载浩穰穰,章句时复同参详。百变襟期自堂堂,谈言微中相扶匡。
通局从知否或臧,为君黾勉图自强。浮云聚散理不常,珍重寸阴应料量。寻山旧愿便须偿,峨眉绝顶倾壶觞。
长诗情意绵远,从论交之始叙到流亡内地,倾泻其间仍然是他对故土旧人的一片真情。
这期间,他还和肖公权相唱酬,写了许多诗,肖公权住在西门外的光华村,和报恩寺相隔20余里,面谈时候不多,乃彼此“觅句”交邮寄出,每星期至少一次。肖公权经常向朱自清求教,得益非浅。他曾怀着感激的心情说:“他是我写诗过程中最可感谢的益友。他赞许我的许多话,我虽然极不敢当,但经他屡次指点出诗中的甘苦,我学诗便有了显著的进步。”又说:“佩弦的不断奖掖,不但增加我学诗的勇气,并且使我对章法、风格等重要问题更加注意。同时,从他称许某首某联而不提到其他,我知道哪些是我学诗比较成功的地方,哪些是我失败的地方。作者对于自己的作品诚然应当自有权衡,如杜工部所说‘得失寸心知’。我所作的诗,或好或坏,我也未尝不试加甄别。但佩弦的评骘加强我的信心。他寄寓成都一年便回昆明去执教。这是我学诗的一个顿挫。”①这些诗不是无病呻吟,也不单是礼节上应酬,多是有感而发,表达了诗人对现实有所感触的心声,风格亦好,所以有人评论说:“暇居一年,与肖公权等多唱酬作旧诗。格律出入昌黎、圣喻、山谷间,而内容却是新的。”②诗都收在自编的《犹贤博奕斋诗钞》里,他自己曾自谦说:这些旧诗都是“偏意幽玄,遂多戏论之粪,未堪相赠,只可自娱”,①所以不愿发表。而其原因,叶圣陶却有个解释:“他的旧体诗不多发表,只给朋友看看。旧体诗跟新诗是两回事儿,形式限制着内容,内容适应着形式,一作旧体诗,精神情思自然而然跟古人相近,跟现代人较远。跟古人相近原没有什么不好,所以相近也由于平昔的教养,可是在生活实践方面愿意努力做个现代人,尤其切望青年人个个都做现代人,以我猜想:这或许是他不多发表旧体诗的原由。”②8月里的一天,一个年轻人到报恩寺拜访朱自清,恰巧他一大早就进城到省立图书馆去了,陈竹隐嘱咐青年明天再来。翌日他来时,朱自清正坐在窗前用心看书,一见他来连忙热情招待。这个年轻人叫牧野,是成都文协分会派来请朱自清为分会主办的署假文学研究会做个讲话,朱自清愉快地答应了。朱自清喜欢年轻人,便留住他闲聊,问他喜欢什么,最近都看了些什么新刊物和新书籍。
朱自清给暑假文学研究会讲演的题目是《文学与新闻》。过后,牧野又来访数次,他是喜欢新诗的,给朱自清带来一些新出版的诗刊和诗集,还常常写信来向他请教关于新诗创作问题。朱自清及时回信,热心地满足他的要求,为他仔细剖析诗篇,介绍他阅读好诗,告诉他臧克家的《淮上吟》“比喻特别新鲜有意味”,柯仲平的《平汉路工人破坏大队的产生》“有歌谣的明快,却不单调,并且用白话的音节,所以能够严肃。”①和牧野的交往使朱自清诱发起研究新诗的兴趣,十多年前他本是个热情的诗人,后来转向学术研究,但并未忘情于诗,在他的教学中诗就占有很大的比重。抗战烽火又燃起他对新诗的热情,打算花一点功夫进行研究。牧野生病住在南郊疗养院,他特地跑去探望,又借了许多诗刊和新诗集,得空便翻阅研究,准备写评论文章。
雨镑镑,雾重重。
假期行将结束,要回昆明上课了。为了节省开支,朱自清考虑再三,决定将家眷留在成都,只身从水路回昆明。叶圣陶闻讯赶来相送,在码头上,两人执手相对,默然无语。此次他乡小聚,不期又匆匆离别,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再得相晤?彼此心中均不免有点惆怅。
平生俦侣寡,感子性情真。南北萍踪聚,东西锦水滨。追寻逾密约,相对拟芳醇。不谓秋风起,又来别恨新。
此日一为别,成都顿寂寥。独寻洪度井,怅望宋公桥。诗兴凭谁发?茗园复孰招?共期抱贞粹,双鬓漫萧条。
这是叶圣陶的临别赠诗。
10月8日,朱自清搭小船顺岷江而下。江水滔滔,往事历历,他坐在舟中,望着远天云海,心中默诵着叶圣陶的诗句,不由想起这一年来和他的交往,十分感激他对自己的深情厚谊,一股怀旧之情又猛地涌上心头,乃提笔和韵作诗两首:
论交略形迹,语默见君真。同作天涯客,长怀东海滨。贪吟诗句拙,酣饮酒筒醇。一载成都路,相偕意能新。
我是客中客,凭君慰讠穴寥。情深河渎水,路隔短长桥。小聚还轻别,清言难重招。此心如老树,郁郁结枝条。
水悠悠,情切切,芦荻萧萧秋正晚。夜里,明月满江,烟水浩茫,朱自清望着渺渺江月,又蓦地想起留在成都的一家数口,不禁黯然神伤。
船到乐山耽搁一天,他乘期探望了在武汉大学的老朋友朱光潜、叶石荪、杨人~F等人。乐山有“海棠香国”之美誉,风景优美,在岷江南岸凌云山栖鸾峰临江的崖壁上,有一座开凿于唐开元年间的大佛,高达70余米,体态雍容,神意自若。朱光潜陪他玩了乌龙寺,看了这座世界最大的乐山大佛,又玩了蛮洞和龙泓寺。蛮洞乃汉人凿在石壁上的墓室,乐山附近山上都有,龙泓寺是个石窟寺,规模很小,只有一排洞子,大多一人高,每个洞里有一尊菩萨。朱自清倒觉得它比乐山大佛还有兴味。
16日,过干柏树。17日,到宜宾,折入长江。18早,船在烟云之间涉过干碓窝,滩势很险,船夫号子激越凄厉,随风远扬,听了令人胆寒。还好,没几分钟就过去了,晚上到达纳溪。
19日从纳溪乘车往叙永,由于汽车少,车票又被黄牛垄断,难以买到,只好出高价和司机商量搭乘,不料又下大雨,傍晚时车还没到站,却因油尽而停住,只得摸黑进城,走了十多里泥泞的石子路,相当狼狈。叙永是个边城,永宁河曲折地从城中流过,蜿蜒多姿。河上有上下两桥,朱自清站在桥上眺望,感到颇为旷远,山高水深,清幽幽的。东城长街十多里,都用石板铺就,很宽阔,有气象;西城马路,石子像刀尖似的,一下雨到处是泥浆,很不好走。西南联大在叙永有一个分校,朱自清就住在这里。人家待他很好,第一晚到达,由于在船上蜷曲久了,很好睡,一夜尽在梦境中度过。第二天起床写成《好梦》一诗:山阴道上一宵过,菜圃羊蹄乱睡魔。
弱岁情怀偕日丽,承平风物s*人多。
鱼龙曼衍欢无极,觉梦悬殊事有科。
但恨此霄难再得,劳生敢计醒如何?
他把这首诗寄赠朱光潜。在叙永他还和李广田晤谈数次,李广田已十多年不见朱自清了,他写道:相隔十年,朱先生完全变了,穿短服,显得有些消瘦,大约已患胃病,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灰白头发和长眉毛,我很少见过别人有这么长眉毛的,当时还以为这是一种长寿的征象。①他和李广田谈得很愉快,主要是讨论抗战文艺,特别是抗战的诗,这次谈话更使他下决心从事评论抗战诗歌的工作。由于等车,他在叙永呆了10天,至11月初回到昆明。
朱自清传--十六、在司家营
十六、在司家营
8月间,昆明遭到日机的疯狂轰炸,联大许多学生宿舍被毁,实验室、办公室也多遭破坏。但敌人的狂轰滥炸并未能摧毁师生抗战的意志,学生自治会就学校被炸事发表声明,愤怒宣告:“敌人此种特意摧毁我文化机关之野蛮行为,诚属令人发指,然敌机仅可毁吾人之物质,而不能摧毁吾人之精神,仅更增吾人之仇恨,而不可挫折抗战之决心。”为了避免轰炸,适应学习正常进行,学校于昆明北郊距城7.5公里之龙院村北,购地400亩建盖校舍。清华大学也于东北郊龙泉镇司家营成立文科研究所,由冯友兰任所长,闻一多为主任。这个研究所原是闻一多发展中文系的计划之一,清华许多教师都搬到研究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