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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台静农代表作
台静农小传
台静农(1903-1990.11.9),中国着名现代作家,安徽霍丘人,曾用笔名青曲、闻超、孔嘉、释耒等,离开中学后曾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旁听,后转至北大国学研究所半工半读,其间积极参加鲁迅支持和影响的文学社团未名社,和韦素园、李霁野、李何林结为好友。20年代后期在《莽原》半月刊和《未名》半月刊发表一系列短篇小说,并于1928年集结出版了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地之子》,为鲁迅所赏识,以为是“将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地之子》多取材于乡间贫苦农民生活,风格朴实,如实描绘了一幅幅人间悲剧,是中国现代文学中乡土文学的早期代表作。1930年出版了第二个短篇小说集《建塔者及其它》,思想更为激进,表现了反对不合理现象的愤慨和向往光明未来的激情,讴歌了先知者“以精诚以赤血供奉唯一的信仰”和伟大的献身精神,成为反映 20 年代中国进步事业的难能可贵的文学收获。
30年代曾在北平辅仁大学、青岛山东大学任教。抗战爆发后在四川白沙女子师范学院教书,任中文系主任,课余仍写了不少小说、散文和论文,对鲁迅先生的人品和文品推崇之至,对时局进行了严肃尖锐的剖析,表现了浓烈的民族情感和奋发图强的人生态度。抗战胜利后去台北,在台湾大学任教。
1949年以后因周围环境缘故,以潜心教育、钻研学问和书法创作为主,成为一名成就斐然的教育家、学问家和书法家,间或撰写散文,1988年出版了杂文专集《龙坡杂文》,晚年的作品里怀旧之情溢于言表,蕴藏着对中华大地的一往情深,文笔炉火纯青,恬淡的风格反衬了感情的奔放,格外感人。身后第 3 年(1992 年)有文集《我与老舍与酒》问世。
其一生的文学成就日益得到普遍肯定,被尊为一代学人的风范和“中国新文学的燃灯者”之一。
台静农主要著作书目
地之子(短篇小说集)1928 年 11 月,北平未名社
建塔者及其它(短篇小说集)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淮南民歌集 1971 年,台北
《天问》祈笺 1972 年,台北
台静农短篇小说集 1980 年,台北
龙坡杂文 1988 年,台北洪范书店
静农论文集 1989 年 10 月,台北
台静农散文选 1990 年 9 月,北京人民日报出版社
我与老舍与酒(文集)1992 年 6 月,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小 说
《我的邻居》
一
浓霜在朝阳未出以前占据了大地,天气越发寒冷了;时钟虽然到了
八点,我仍旧在温暖的被窝中留恋着有如一条蠕虫。反复的思量,下就
了决心,以为时间是再不许迟留了,于是带着不平像被人欺负似的离了
床褥。
严冬的侵袭使人变成怯懦,竟不愿走出房门一步,所以课也不去上,
固然在课堂上所得的只有无聊和疲倦;窗慢揭起,单扇的门洞开着,这
时阳光慢慢的经过了门限和窗上的玻璃,直射到床褥上,又反映着红漆
书桌上所陈列的墨水,钢笔,小钟,镜子,分外的辉煌。
我斜倚在藤椅上,负着阳光使全身温和与舒畅,正如一个老年人在
阳光之下消逝他的末日;我手里拿了一支烟轻微地吸着,烟气弥漫了这
矮而狭小的房间,与阳光互相辉映,顿使我回到过去的梦境与寥廓的远
天,心是像狂风中的波上的小舟一样,荡漾得不能自安,正如老年人在
他末年的回想的国土里得到的不安和悲怆。
“今天借几个钱用。”送报的慌张地闯进来,一面从他的布袋里抽
着报,一面带着恳求的口吻说。
“要是有钱,就早给你了!”我好似从梦中刚醒过来。
“不是,已经三个月了。”送报的嗫嚅的申辩着,耸一耸他的肩膊
依然慌张的走了。
于是打开报纸,很迅速地看见他们一群人是如何演着战争的把戏,
在迫击炮机关枪地雷飞艇之下的无数的死者,我对于他们没有丝毫的悯
惜,或如一个慈悲的女人;中国人尽多呢,打杀也是有趣的。
我翻到第二版的时候,看见了一条关于日本的新闻,说有暴徒某,
朝鲜人,谋炸皇宫,被警察擒住,已于某某日正法;该犯年二十余岁,
身材短小,面微麻……。我的心因而又回复到方才不安的状态中了。
我扔开报纸,两目凝视着虚空,青烟同阳光环绕着我的左右,我不
愿深思下去,只是他偏引了过去的许多景象一齐奔驰到我的脑里。
二
这正在去年六月的时候。
有一天,我在午饭后拿了几本讲义去上课,走出公寓的门口,看见
一辆人力车在门旁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个少年,提着一只柳条箱子,人
很短小,穿着短的衣服,显得十分的精悍,此时以为同学中的学生军,
我便不留意地走开了。
我们彼此不注意或轻视,在大学的同学中这并不算奇迹;因为同学
的虽彼此住在一个公寓里,倘没有一点关系是决不会往来的,不管你是
时间再长些或彼此以至于毕业。
待到下课回寓,天已黄昏。
扁豆初著花,白蓼刚长过短墙,牵牛无可攀依地盘伏在地上,青嫩
油肥的玉簪叶发满了一盆,紫霞灿烂在西天,反射着全院中的花草都变
换了颜色;我默默地倚着门旁,静听隔院的梅花三弄,终日的疲劳都消
失在美丽的黄昏里。
“伙计!”一种粗糙尖利的声音,从我隔壁的房间里发出。
这时我才知道我得了一个邻居,同时我便诧异起来。邻室的面前有
一座高墙,将阳光完全遮住了,即使在正午,屋子里也显着阴森的气象;
大学的同学为什么竟有愿住这种房屋的,如同从太阳照临的世界搬到坟
墓去;说是房钱便宜罢,但是我知道公寓的主人是从来不会有便宜给别
人的。我要不是为了债务关系,早已搬开了;因为我对于我的隔壁房间,
时时存着恐怖,以为是魔鬼的窟宅;夜半醒来,就是听了耗子声,便认
为隔壁的魔鬼作祟,于是将被条蒙着头,吓得一身的冷汗。
当晚我便放大胆子,看书或胡想直坐到十二点钟,因为我已经有邻
居,并不胆怯了,我相信邻室的魔鬼已被生人逼走了。倘在往日的晚间,
那我无论如何是要比隔院的同学睡得早,在床上犹能听到他们的胡琴,
奏梅花三弄。
三
这位邻人好像是终日都蛰伏在这阴森的房里。
他的房门总是关着,也不见他有朋友来访问;偶然可以听到他叫“伙
计”的声音,但是“伙计”一进屋,却又听不见他有什么吩咐,想是除
了用手势要开水以外,别的也没有什么大事情。
细察他叫唤“伙计”的口音,沉重而且尖利,好像一个军人在战场
上发令似的;虽然并不像长江一带的人或北京人,却像广东人初到北京
学着北方的声口;因此我便私自拟定这位邻居是广东人。
他独自过这样孤独的生活,我便疑惑他是中国哲学系的同学,受了
宋人理学的影响,决然离开朋友,逃到这卑陋的房中来习静和打坐,度
他的理想的非人的生活。
但是这位邻居要是我那天在门外所看见的矮小而精悍的人呢,那我
又立刻可以推翻我所假定的这位广东老是一个理学家。
他究竟是否我们大学的同学?对于不相关系的人加以种种的推测,
自己也知道是很无聊的,况且又不是一个侦探;但也无法将这无意识的
纷乱的思想推开。
因此我急于要见这位我所假定的广东老的相貌,好驱除我心中的疑
惑。
事实正如我心中所想的那样容易的实现了。
第二天下午完毕了我的功课时,太阳将要飞过墙壁,正辉煌的照着
房顶;天气虽是初夏,但北京是大陆气候,只要阳光一离地,人便觉到
轻松与凉爽了,虽然有时还有余热存在。
这时我缓步走到公寓前面,便听得我们的小院里皮鞋格格的响,我
以为我的朋友 A 君来邀我到 S 女学校去看跳舞会了,因为我们约定这天
要早些去,事后好多得些评论的资料;于是我很快的走到我的小院,不
意竟不是我的朋友 A 君,却是我所假定的要见的广东老;幸而我没有预
先招呼:“老 A 你来了!”不然,倒有些卤莽。
这位广东老也许没有看见我这种张皇的情形,他的双手放在他裤旁
的两个口袋里,从他的门口走过我的门口,又从我的门口走到他的门口,
皮鞋格格的响。
他是不是我们大学的同学呢?当下我所能决定的只是他并非一个习
静打坐的理学家,万一有谁再要坚持,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了。
四
他的神情使人一见面便有些奇怪,脸上微微有些麻,双眉如两把短
刀,往下蹩着;身体并不雄壮,然而非常的精悍;他的头发已经脱顶,
却不像一个秃顶的老学者,还是少年的英姿。他宛然是一只饥饿在腹中
燃烧的鹰。张开眼睛四望之后,双眉便立刻攒聚起来
他穿的是一身破烂的学生服,统是灰色的,就是面前的扣子,也不
能完全存在;他浅灰色的衣服,越显出斑斑的肮脏,使人远远地便可以
知道这并不是原先就有的斑点。即如他那格格的响的皮鞋罢,前面是裂
了很长的缝,后跟也歪了下去。
不知怎的,我的脑中灵敏地感觉着,这位广东老决不是老实人,说
不定是一个危险的人物。也许是江湖上的大盗,犯了案子,装着学生躲
在我们学生公寓里; 要不然,他为什么单选了这间阴森的僻静的房屋呢?
在这深巷中,向不为巡警所注意,是很容易地逃开这般人的眼线的。
因此我联想到他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是毁灭过若干人的生命,而且
曾被鲜血染污了有如朱红的颜色:这精悍的身躯,想也曾压迫过许多妇
人和闺秀,伊们看见的时候,该是如何的恐怖啊!
我的思潮重新的纷乱了。
从前,隔壁的房中是魔鬼的窟宅,现在他却是魔鬼的真身,悍然占
据了这终日不见阳光的房屋了,而不幸我又作了他的邻人。
当他在院中格格地徘徊的时候,曾经冷然地向我一瞥;从这一瞥之
后,他的恶毒确已穿进我的血管中,在周身轮环地跳动着;当晚我晚餐
后便想立刻就寝,再不肯等到夜深了。
我抱着不安的心在床上辗转,不幸不能安然走到梦乡;本想依赖前
院的胡琴和梅花三弄,好放胆睡去,但是星期六的晚间同学都走了,以
致公寓的寂寥,早如夜半的时候。
朦胧地入了睡,等到醒来,晨曦已经满布在窗棂上;而他的格格的
步声,早在那阴森的房中开始了。他许是将整个的夜,都这样地消磨了
罢。
五
从此以后,我俨然成了一个侦探;期考将近,也可以整日不去上课,
将预备考试的时间,都用在他身上。
他终日除了格格的徘徊而外,常有一种擦火柴的声音,以是知道他
是努力于吸烟;然而他这吸烟的能力,却特别令人惊异;有时我故意地
坐在扁豆花下,便看见这阴森的房中的青烟,丝丝地不绝地喷出。
一次,他来了一个朋友,最初是彼此都很惊喜似的;谈话也很迅速,
渐渐声音便低微了;然而他们所说的我完全不能了解,我更相信他是“南
蛮■舌”的广东人。在他们的静默里,我所能听到的,依旧是擦火柴的
音声。
他们的行为是这样的诡异,这个朋友,自然是他的同党了;但究竟
他们的危险程度怎样呢,仍旧令人无从揣测,我愈加疑惑起来了。
为要除去我的恐怖起见,不得不施行我最后的侦探手段。
这回是在晚饭以前,太阳刚刚下落,他在院中同平时一样格格地徘
徊,我故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装着不堪长夏的疲倦模样,若有意若
无意地说着:
“天气真热啊!”
“唔。”他并不介意我的唐突,还是格格地徘徊着。“要是在南方,
好得多罢?”
“唔,是的!”他不知我所谓的南方是我给他假定的故乡,便这样
含糊地答应了。
他的脸依旧冷然,和平时没有分别,简单的答话也如叫“伙计”时
候一样的沉重和尖利。他这没有表情的状态,使我已经不愿意和他再攀
谈了;然而因为我还没有探出底细,终于又坦然地追求下去。
“府上是广东罢?”
“不,我是朝鲜人,先生!”
“原来是朝鲜!”我带了十二分的惊异与恍然的神情。
我不自觉的将“是朝鲜”这三个字说得过于沉重了,致使他昂然地
冷峭地向我一瞥;我也立刻灵敏的觉到先前是误会了!从这一瞥,我似
乎顿然觉得自己是渺小而且惭愧。
他原是异国的飘泊者,不幸误会竟生在我们的中间。
“先生来中国多少时了?”
“去年日本地震后来的。”
“据说那次东京地震,你们韩人死了不少?”
“唔,是的。”
他用照旧一样的口吻答我,可是声音微微的颤动,他似乎已经知道
我的意思,我不禁有些赧然了。他隐护他的伤痕,当同人们相遇的时候。
“在大学里听课罢?”
“唔,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住在阴湿的房屋呢?”
“我觉得它比较安静些。”
他冷然孤独的微笑了,很严肃的对我一看,便格格的回到房中;他
仿佛是故意躲开我这侦探的追寻,比时擦火柴的声音,又在他阴森的房
中发出。
我怅惘地在院中徘徊着,粉豆花的温香断续地吹来,我无端地感到
我这不幸的邻人身世的悲哀,他怎样地遭遇恶人的毒手,他怎样地逃开
恶人的罗网,他含泪地别了祖国,别了慈母,别了他的爱人!
因此我时时忏悔,我想湔除我先前对于这异国的邻居一种不好的猜
疑,虽然这饱经忧患的人可以宽恕我。
他如一只大鸟,暂时虽然脱了猎人的逼迫;使它在这无尽的天空中
飞着飞着,也就足以使他愤恨和凄怆了;所以他闪闪的眼光,有如闪电
一般四射,大概是要图来日的复仇罢,我想。
我们渐渐的熟悉了。每日除了他擦火柴的声音和格格的皮鞋声或在
他阴森的房中或在小小的院里而外,别的却不见有其他的动作。他也偶
然收到来信,数分钟后,便听到擦火柴,似乎就将那信焚毁了,我的房
里同时窜入焦纸的臭味。
六
在中秋后的一个晚间。
白蓼已经老了,扁豆正忙着结实,玉簪不知为什么今秋竟没有着花,
红粉豆却被一次大风雨断了生命,我悄然坐在这明朗的月色映着的疏疏
的荫影之下,怀念着远人,感伤着华年的消逝!
他——我这位异国的邻居,正在房中格格地徘徊夹着微微地咳嗽,
他的房里面是没有灯光,没有月色的。
忽然,公寓主人引来了几个穿长衫的客人,我几乎误认作访我的友
朋。
“是那间房子?”来人问。
“是这一间。”公寓主人指着隔壁的房屋说。
来人便一拥进去,公寓主人擦了火柴将桌上半枝洋烛燃着。
“你们干吗的?”他沉重地带着惊异的问。
“你是朝鲜人罢?有个金某你该认识?”
“认识的!”
“好罢,你同我们到厅里去,姓金的也在那儿!”
“莫要慌,查查有什么书信没有?”
开箱子和开抽屉的声音,便混在一起。
“走罢!”
“走,一阵去,叫你们不要住韩国人,你们偏不听!”一个穿制服
的巡官严厉地对着公寓主人申饬说。
“你们朝鲜人……”远远的听见这一群野兽欺侮我这异国的邻居的
声音。
我比时为了愤怒,异常的焦灼,终于没有法,只得双睁着眼,目送
我这异国的邻居从月明的疏影下走去了。
心中的火焰狂烧着,使我无所适从,直到中天落月的时候,我还不
能安睡;全寓凄清得如同寺院一般,我竟忘却我隔壁的阴森的房中以前
是魔鬼的窟宅了。
七
过了几天以后,公寓主人被释回家了!他很懊恨不该住韩国人,使
他坐牢,受罚。
伙计在邻室中打扫,我乘机一看,一种阴湿与烟味混合的空气迎面
扑来。床上铺着一条毛褥,褥上与桌上都散放些日本报纸;桌上还有一
管旧的生锈的钢笔和一个墨水瓶。
最令人注意的便是地上的燃过的火柴和床下的纸烟盒。我骤然想到
他的格格的履声,在这不平的地上活动,不由得我要痛恨这一群野兽们
将我的不幸的异国朋友掠去了!
我们这样地别了一年了!
今天在无意中,我在报纸上发现了这一段新闻。这是不是你呢?为
了你沉郁的复仇,作了这伟大的牺牲,我的不幸的朋友!
(选自《地之子》,1928 年 11 月,北平未名社)
《天二哥》
烂腿老五坐在栅门口的青石块上,脊梁倚着栅门,手捏着一打钱纸,
在那里慢慢地撕开。嘴里不断地祷告着:
“你活着俺俩爱闹着玩,现在你死了,千万不要吓我。我胆子并不
大,又歇在这栅门口。朋友,你让我再讨二年饭,俺们再到一块闹着玩
罢……”
“乖乖,昨夜吓死我了!我听着鬼叫,连连叫了三声,从俺屋后叫
上大路了。我赶紧叫唤小毛子的妈,又忙着拉被条蒙着头。”开饭店的
王三说。
“咳,莫提了!昨天晚间,我看了天二哥以后,我就到一点红家里
弄纸牌。结了场子,已经打三更了,她留我歇,我说我钱输光了,今夜
让油匠胡子二哥快活罢。我走到三叉路,将要向南拐,忽听着一个人在
我后面哼,我以为是病人走黑路的,待我回头一看,却鸟都没有,我的
头发几乎吓竖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也许是天二哥的鬼。于是我壮着胆子说:‘你
是天二哥么?’他却是‘哼哼’;‘你是天二哥么?’他还是‘哼哼’。
‘你要真是天二哥,到不必这样,明天帮你埋深些就是了,你请放
心罢,这事有我!’……”
“妈妈的,你说得真吓人!要是我在一点红家,打死我也不回去的;
就是拼命也要在那里快活一夜,让他妈的油胡子作什么?”汪三秃子忿
忿地截住吴二疯子的话。
在刘家茶馆里说书的吴六先生,扇着黑折扇,穿着空心屎绿色的旧
洋布大衫,后面补了两块蓝布,一是长圆形,一是三角形,斯文地站在
烂腿的对面,他很慨然发了议论:
“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大家都睁着眼望着他。“你看,什么
事都有一定的。你看,风波亭将星落下,五丈原八卦无灵,这都是玉皇
大帝同着列位诸仙排定的棋势。你看,常言道:‘阎王要你三更去,谁
能留你到五更?’你看,天二哥昨天这时还能骂人打人,今天就没有气
了。你看,天二哥虽是平凡人,也是经了阎王爷从黑色的生死簿子,圈
将下来,交给牛头马面的,所以就不早不迟地在昨天下半夜将他结果了。
唉,唉,你看。”
他叹着气,轻轻地摇了他刚剃过的青亮亮的头壳。王三向他只点头,
很叹服他的妙论。吴二疯子颓丧着脸,不转眼看王三的女人在面案上和
面。汪三秃子蹲在栅门的石限上,侧着耳朵,斜着眼看吴六先生的手势,
好像是在茶馆里听他说书。
“他妈的,赚了活人钱,还想赚死鬼的钱;钱纸这样湿,一撕就破
了。他妈的王八……”
烂腿老五不耐烦地骂起来了。
天二哥在这南栅门外一伙中算最能喝酒的,他自小就会喝,他活了
三十多年,从没有同酒离开过。他自己说:他爹会喝,他爹的爹也会喝,
这酒瘾是从他娘胎里带下来的老瘾。
他近几天身上有些不舒服。昨天下午的时分,觉着心里比平常还难
过。于是他凑了四百文,都买了烧酒喝。酒便是良药,可以治大小病,
这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他说过:“他妈的,有钱的老爷,刚得了头疼
脑热的小毛病,就忙着请先生喝药水。要是俺,就是一场伤寒病,也不
过半斤老烧酒就完了事。”
他喝了四百文的烧酒,着实有些醉了。他坐在王三的饭店前面馍馍
桌子旁边的一条大板凳上,两脚翘在桌榇上,两手搂着腿膝盖。他的整
个的脸面,以及他秃了顶的光头,都成了猪肝的一般颜色。
这时候,卖花生的小柿子提着花生筐从北大街来。天二哥一眼看了
他,就笑着曳着嗓音向他说:
“我的乖乖,你来得真好,赶快送来给你天二爷亲个嘴罢!”
“去你妈的,怎么出口就伤人!”
“怎么?这小王八儿,你说什么?”
“说你妈的……”
“乖乖,反了天了么?……”天二哥站起身子,举了拳头对着小柿
子打来,但一躲开,拳头落了空;小柿子转过身子反在天二哥脊梁盖捶
了两拳。
这两拳是小事,但在天二哥身上却是从来就没有驮过别人的拳头;
虽然十几年前挨过县官的小板子,那是为的蒋大老爷告他游街骂巷的罪
过。但是这只能县大老爷和蒋大老爷可以打他,这小柿子又怎配呢?这
耻辱,当然他是受不了,于是他发狂,他咆哮地赶来。没想到,他将离
开馍馍桌子便扑的一交跌倒在地下。
他这一跌,却非同小可;就是王三汪三秃子以及烂腿老五他们都惊
异了。其初他们都想叫小柿子狠狠地吃一顿打,到没料着天二哥弱到这
样。于是他们将他扶到原先的板凳上,安慰他道:“你喝醉了,酒醒醒
再说罢。”吴二疯子带着老前辈的口吻,去申饬小柿子,不准他骂:要
再骂,他就来打嘴巴。
他自家很失望,以为生平没有这样地丢人过,在大众面前;旁人说
他喝醉了,于是提醒了他解酒的老法子——这也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
他摸了一个卖粥的大白碗,左歪右斜跄踉地跑到栅门口的尿池前,连连
舀喝了两大碗清尿,顺便倚着墙坐在尿池的旁边。
小柿子远远地蹲在一旁,带着胜利的呆笑。天二哥藏着杀气的醉眼,
忿怒地看见他这种藐小的傲慢,于是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小王八羔子,老子马上叫你知道厉害。你妈的,你莫要跑,
要跑是众人的儿!”
“好,你的大爷就不跑,咳,我怕你吗?”
小柿子自从前回夜里,在他嫂子房中打跑了一个生人以后,于是才
相信自己的两臂,果然力气不小。况他今年正是二十岁的少年。所以他
敢这样的倔强。他又想:这样一个泥醉的家伙,又在病中,无论如何,
也不是他的敌手。
他只顾去妄想,却不提防他这位天二爷一颠一簸地跑来了。他将要
忙着站起来,他的头倒被按住了。天二爷用一只猛力的脚,将他的花生
筐踢翻,铜钱滚了遍地。他把身子斜下去,想顾全他的花生筐,却被他
的天二爷乘势压伏在地上。
“小王八羔子,老子叫你知道厉害!”他用了大力狠狠地在小柿子
背上连三连四的捶。
“臊你的……你欺负你家的大爷……”小柿子声音有些颤抖。觉得
这醉汉压在身上,有如一棵大黄梨树,一点也不能动弹。他的大拳头,
尤其吃不住。
“小婊子儿,今天你总认识了你的天二爷?”
“饶了罢!天二叔,我认识你了!”小柿子终于哭着求饶了。
毕竟小柿子输了,一般看的人也都痛快。他们笑这个傻小子,将鸡
蛋去碰石磙,太不量力了。吴六先生看得有些不忍,用力将天二爷拉开,
小柿子从他的拳头下窜了出去。
“古人云:‘败兵之将,不必穷追’,天二哥,记他下次罢!”
“呵呵,六先生,今天不打他个龟叫鳖爬,他哪里知道厉害!”
“呀,好个下马威!”王三说了,大家都笑了。
小柿子也不去睬他们冷刻地讥笑,草草地拾了花生,捻了铜钱,含
着眼泪强打光棍地骂着,“今天打了大爷,缓两天再算账,你妈的……”
悄悄地走了。
“呵呵,缓两天再算账,好罢。今天便宜了你这小东西!”
显过好身手的天二哥,很光荣很疲倦地坐在原先的板凳上。
“还是天二哥,小柿子总算叫乖了!”他们向他喝彩。
“呵呵,他敢不叫乖?不然,还能姓天么?”
说来姓天,这也是他的光荣。几年前,他在王三饭店里推骨牌,遇
着警察来查店,警察很不客气地要拿他。先问了“你姓什么?”他说,
“我姓天!”他趁着这当儿,打了警察两个耳光,就迅速地跑了。从此
以后,他们就称他叫“天二哥”。
他坐在板凳上精神有些不能支持。骤然跌倒了。
烂腿老五很明白,他知道这一定是他的病以及酒和清尿发作了。于
是同一些人将他抬到栅门的底下。
“我大概不行了……”他的颜色变成了苍白。
这一夜烂腿老五陪了他,也没有睡觉。
在第二天东方发白的时光,这天二哥便离开了烂腿老五。据说是,
正在鸡鸣丑时。
一九二六年七月
(原载 1926 年 9 月 26 日《莽原》第 18 期)
红 灯
王五躬着腰站在水井沿上,吃力地在那里拔水,头上汗珠几乎落到
水井里,披在光脊梁上的蓝布手巾,已经一块一块地湿了。
吴二姑娘拎着菜筐同小水桶,远远地赶到,站在王五的一边,等着
王五拔水的竹竿。
“你站在水涡里,不怕湿了凤头鞋么?”王五一面在拔第二桶水,
一面故意地向吴二姑娘调笑。
“砍头的——”
“怎么?大清早晨,出口就伤人!”王五虽然是这样他说,却是笑
迷迷地看着吴二姑娘。“好罢,我来帮你拔一桶,莫等累了绣花手。”
“我自己能以,不要你献好!”虽是这样拒绝,却不由地将小水桶
递给王五了。
“嗳哟~~嗳哟~~干妹子~~”李发担了一副空水桶,远远地看
见了这里的一男一女,先是咳嗽了一声,然后便叫起巧来。
这时候吴二姑娘正蹲在青石板上洗菜;王五拿了扁担,预备担了就
走,虽然两只黑眼珠依旧是向着吴二姑娘迷惑地看着。
“我以为是谁,原来是老五!”李发先招呼了王五。
“今天来得早,太阳晒着屁股了!”
“不是的,今天大清早晨汪家大表婶子找我借钱,她说她昨夜梦见
了她的儿子得银,血着身子,也没有穿衣裳,忽然来到她的床面前,老
是站着不动。她哭着说,他是冤枉,想粘几件衣服烧给他,要问我借几
百钱。我真对不起她,我现在手里一个钱也没有,下月的水钱还没有到
月。……”
“得银不是在栅门外卖饺子么?怎么死了,又有什么冤枉呢?”吴
二姑娘惊异地问。她菜已洗完,袖子高高地卷着,露出红嫩的手膊,站
在小水桶一旁,听得出神。凤头鞋是同小划船一般地向上翘着。
“怎么?”你还不知道他是已经死了么?亏了二姑娘你!”李发故
意惊讶地答应她,两眼钉在她红嫩的手膊上。
“你晓得,他是干了这个买卖,将头混掉了!”王五连连地接着说,
伸出一个拳头,几乎碰了二姑娘的鼻梁;这拳头,是表示得银曾经捶了
人家的大门。
“哦,没想到得银不好好的,作了这事!”她说了,同时收拾了菜
筐,拎了小水桶,大摆大摇地走了,王五贪馋的一对目光送着她。
“唉,真没想到得银这样的老实人,居然改了行。要不是碰见了那
一位,我想他年纪轻轻的决不会!”
“那一位是谁?”王五茫然地问。
“怎么,那一位你也不知道了,不是他么?——三千七!”
“哦,他我是知道的。”王五恍然他说。“他能打少林拳,他能够
在黑夜里跑到三十里外的人家去捶门,或是跳进八九尺高的圩墙,奸了
人家的女人。……”
“你看,得银这孩子有这大本领么?这年头真不容易混!”
“他妈的,反正巧粮食吃不得。要想使巧钱,吃巧粮食,就要紧防
着颈脖子分家!”
“可怜他娘守了一辈于穷寡,为了他一个,哪知道只开花不结果!”
李发叹息他说。
“世上有这些惨事的。不过我问你,他在哪里碰见了三千七?”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是一天早晨,得银到河沙滩去买劈柴,顶头
就碰见了那一位,他两个便亲热地打了招呼,因为他两个从前住在一块
认识的。好像,当时三千七约他到了沙滩西岸的柳林里去,在那里说了
几个时辰的话。说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还有好话吗?自然是劝他下
水!……”
“什么劝他下水,不过叫他的二斤半,好像三个钱分两下,一是一,
二是二罢了。”王五有些慨然了。
“唉,老五,到哪里讲天理?我越想大表婶越替她可怜,她没有做
过亏心事,又守了一辈子穷寡!”
拔水的人渐渐地多了,他俩于是匆忙地担了水走了。
得银的娘梦见了她的儿子以后,夜间就打算给他粘几件衣裳,但是
想来想去,在哪里弄钱买纸呢?最后,便想到李家二表嫂的儿子李发,
他人还实在,总可借一点,等到秋来新棉花下世,可以纺线卖钱还他。
鸡叫一遍的时候,老人便起床了,这时东方是鱼白色。她是静等着
天亮,好到李发那里去。老人凄惨地坐在小房里想着。钱借到手时,除
了买二斤钱纸外,要买半刀金银箔,给他叠些金锭银锭;再给他粘一套
蓝衣,一套白衣。但他生前也活了二十三岁,从没有穿过大褂,当他十
二三岁在过新年的时候,总是羡慕人家穿长衣,那时总是敷衍着说,大
了再穿罢,现在他是终于没有穿过长衫死了。在他死后,应该给他粘一
件大褂,一件马褂。
天是亮了,太阳在东方放了红彩,老人于是带了希望的心往李发那
里去了。但是不久,老人便颓唐地从那里回来了,她的一切的希望现在
都破碎了!不经不由地,老人又默想到了她的一生。
当得银的父亲断气的时候,双眼是可怕地睁着,她跪在他的面前说,
“放心啊,孩子有我!”于是不多时双眼便闭了,这时得银才三岁。二
十年来,为了这孤苦零丁的孩子,人们所不能受的欺负,她竟忍受了;
人们所不堪的,她竟挣扎的度过了;终没想到,竟得了这样的报应!一
切都不说,将来有什么话可以对他的父亲呢?老人的心愈纷乱,于是又
想着他的得银。
那一天到河沙滩去买劈柴,回来很迟,劈柴并没买着,问他为什么,
他说遇见了三千七,比时她还骂他:生就不是好东西,同这一流人交接。
但他只是匆匆地将饺挑子担走了,她并未注意他的神情。当晚得银没有
将饺挑子担回,他说是放在张三的更篷里,平常有时也是这样,所以她
也没有理会。但是在吃饭时,他已不似平日般的活泼了,只吃了一碗饭,
轻微地叹了两口气走了。她这时才觉着他的神情奇怪,但也没想到有什
么意外。当晚打二更后,他才回来,开口便说,“娘还没睡呢?”她说,
“乘凉去了。”
“等着你呢,今天为什么回来这样迟?”他当时勉强他说:
油灯昏昏地照着,好像房中隐伏着阴魂般的惨淡。她是怀了疑虑,究竟
不知儿子为了什么,因而一夜也未睡觉。更使她不安的,是半夜里听到
得银在梦中叹气。有时还在梦中说:“主意定了,去罢!”她几次想叫
醒他,终于不敢,怕的是加重了他的烦恼。
第二天清晨,他的颜色惨白,比他平常赌了牌熬了夜还难看。她故
意从容地问他:“昨夜梦里说的是什么呢?”他不自然的微笑着:“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