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吱吱……再——见。”
“见”字含而未吐的期间,她不深不浅的鞠了一躬。大家有的目送
着她,直到坐在车上汤碗大的玫瑰花在风中招展着消逝。
胜利的将来,一切纷乱的思想搅住了她:
什么社会之花咧果咧?她们都瞎了眼偏偏来恭维这倩芳小妮子?她
装出那样撒娇的模样,狐狸似的媚笑,这能算一种天然的吸引吗?
她确信她的妃色的衣,她的碧色的裙,以及她的帽子鞋子,再至于
她的演说,她的态度,都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在交际场中,真是一朵
迎风招展的花;在顷刻间,是能够抓住大多数青年齐来拜倒的。于是又
想起以前扮装孤傲,既误了许多许多可爱的青年;倘不是懊悔过来,自
家的青春也就随着消逝。——她的心一软,几乎使她流下泪来了,但是
她的思想又立刻使她回到当日公园的情形。
霭生今天似乎同往日不一样,往日的谈话总离不了倩芳,今日却一
字也没有提。可是他的风姿,他的温存,真能使人迷惑,难怪倩芳不断
的在人前夸耀。至于倩芳这妮子,小小的脸,披散着头发,实在不标致:
薄着嘴唇,比谁都轻浮;不知道霭生为什么这样迷恋?要说年方十八,
但谁又不是从十八过来的呢?——
霭生最可惜的是被不健全的思想传染了。即如对于恋爱,必得要什
么条件,而条件最奇怪的,便是什么男子要比女子大,他在理想的爱人
那篇著作中,就是这样的主张。——
他问我能不能告诉他年岁多大,那时我说二十八,密司柳要比我大
四岁,他听了微笑着说,应该叫你“姊姊”。称“姊姊”固然可以,只
是当日的神情,好像带着讥诮,转想他这样的人恐怕不会的。我为什么
不瞒几岁呢?密司柳是校中有名的老女士,同老人比岁数又有什么光荣
呢?唉唉,谈话时心中预先存着什么,实在不好!
说到能够体贴,霭生确是不及孟一和杞梓,伤心啊,这是十年以前
的事了,想起来总免不了负心,孟一无端的自家摧残,以至于死;杞梓
尚不知飘流在何方?有的说是做了和尚;其余好些人,回忆起来,更是
害怕……
自己扮得妖精一样,也配来骂人!说衣裳妖艳,说老了还俏,难道
俏只是你这倩芳小妮子的事,我不明白,二十来岁,就算老,真太岂有
此理,看你将来老是十八岁?……
更浑的就是什么八字形,走路像鹭鸶,倒忘了自己的影子——乳房
裹得紧紧的,腰扎得细细的,分明能挺然走路,偏装得娉婷样,教男子
怜恤,简直是男子的玩物,不顾自家的人格!……
骂了人还说不是她说的,是霭生告诉他,教别人来担过,真再狡猾
没有了,霭生是多么忠厚,这分明是这妮子作鬼。因而联想到公园中的
情形了,演说时,霭生如何的送茶与她;演说之后,如何的削苹果给她;
以及如何的扶她上假山,如何的将绢帕铺在石上邀她坐下……
忿恨和污辱,同来交攻,倩芳已成她永久的敌人了!
她想起清晨一起床韵和便来告诉她倩芳骂她的话,当时忘了洗脸,
头还是蓬松着。她随手将镜子拿到桌旁,她在镜中望见她自己,使她吃
惊不少,为什么颜色这样的发青!显然是宿粉未消;丝丝的皱纹起于额
际,十分的难看,她觉着了这确非少女可比——这确是老的表征……
“看你满面的铅粉!”韵和临行时这样的说。那时为了满胸臆的忿
恨,没有注意这一句话,原来也是讥诮,这当面的戏弄,这当面的轻蔑,
唉唉,明白了,明白了,这样卖好的告密,原是这般狠毒的作用啊!她
愈觉得人的阴狠,愈使她伤心她的孤独!
“有人来找,说为国事。”女仆呈上一张名片,这样的说着。
“告诉他,出去了!”
阴狠与孤独,使她见了前途的黑暗,往日少女的时期,种种的幻象
复现了,一幕一幕的演起,这复仇的谴责,使她不堪。
“西长安街吴宅有电话来,说为国事。”
女仆在门外高声叫着。
(原载 1925 年 8 月 24 日《语丝周刊》41 期)
《被侵蚀者》
七月天,在联保办公处的寄押室里。
“你这家伙胆子真大,敢告联保主任,翻天了么?”一个难友同吴
福全说。
“俺怕什么?一个光蛋,以前还有两个儿子,现在都被他害了,俺
还不拼了么?他妈的!”
那难友没有接下去,看了他一下,他那被皱纹包着的两只眼睛,直
视着,像发了狂;两孔朝天的鼻子,突出的颧骨,尖长的嘴巴,一对老
鼠耳朵,满头蓬蓬的白发,总之,他算是有一副天生的怪像。不仅如此,
他的脾气也挺怪的。他喜欢说话,可是难友们刚和他问答了几句,他便
气愤的嚷起来,声音像支破竹筒。不凑巧被主任的勤务兵听去了,就闯
进来打人,他被捉进来才三天,就挨了半打的嘴巴了。然而竟惩戒不了
他,他依旧找人说话,弄得难友们有时欢迎他,有时又拒绝他。他还喜
自己对自己说,啰■的夹杂着谩骂。今天因为镇上有社戏,午饭后,勤
务兵们都走开了,寄押室外好像空空的,虽然还有几个打杂的,大门上
还有背着枪守卫的。于是他的难友,又和他谈起话来。
“俺怕什么?俺五十岁了,一个足数,活够了。他妈的,俺先前还
有八石田呢,俺自家种,俺有一把好力气,莫要小看俺像个鸦片烟鬼。
不是王老六吗?王老太爷,王八旦,都是他。他诬告俺通匪,他妈的,
要不是俺走得正坐得正,俺这二斤半几乎掉了!”他说淹,拍拍他的颈
子。“他妈的,这一场官司,俺的八石田赔进去了。实在说,那老王八
旦打俺的主意,俺的田不该同他的田连界。”
“王六太爷不是联保主任的老子吗?”
“是呀,他妈的,说起来,俺们世仇。如今这联保主任,什么他妈
的主任,俺就叫他小鳖蛋,他又出主意坑俺。俺清清楚楚的记着,立春
那天,他拉了俺儿子的壮丁。那是俺大儿子,他拉去时,俺老两口哭着
舍不得,他说:“你们有啥难过的,国家要啥打仗,俺就去,薛仁贵也
当过火头军,老天有眼,俺会闯出来的,你们难过啥?’就这样呀,眼
看着被拉走了!”
“真是,你难过啥?”一个难友说,“家里还有个王三娘呢。”
“不说了,俺要不打那场官司,早有孙子了,他妈的,俺还不要那
姓王的小婊子呢。”
这时,外面有脚步声,立刻大家都装模作样的沉静下去。他也沉默
着,他的大儿子在他的眼前打了一个转,瘦长的个子,黝黑的面色,从
小害眼,永远没有好,烂着眼圈子,皿红的衬出一双无光的眼珠。他说:
“他妈的,要不是小鳖蛋,俺就是讨饭,也不能让你去当兵呀!”
声音很小,他是对他的大儿子说,有的难友偷偷的向他摆手,替他担心,
怕他又挨嘴巴。
“看你的老二呀!”还是对他的大儿子说,“他该是多好一个小伙
子,你笑他是小驼子吗?可怜他十三岁就在码头上拉横车,后来又推车,
铁打的也会垮呀。他妈的,也被这小鳖蛋拉作壮了了。你哥儿俩都去了,
叫俺老两口怎么过活?剩下你的妹妹有什么用,终归是人家人,那坏了
良心的小鳖蛋,从前还想要她作小老婆呢。俺人穷,骨头硬,发他的昏,
老子才不作这伤天害理的事!老子五十岁了,够了,还留张脸见祖宗!”
“你真傻,”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他的难友又出头了。“联保主任
的丈人你不干,你干啥?你看,王主任多阔,吃不尽,穿不尽,又有势
力,你怎么不干呀?”
“你的闺女为什么不给他?谁愿作他的丈人谁作去,老子可不干
呀!他妈的,俺要是作了小鳖蛋的丈人,他还不会请老子到这儿来呢!”
他的眼睛发光了,依旧直视着,没有表情的脸上略略有点得意,表示了
不曾受屈辱的骄傲。他搔了几下那三四个月没有剃过的头发,擤一擤他
的鼻涕,随手在身上一抹,咽了一口吐沫,接着说下去。
“你猜,怎么一回事,俺告诉你,他妈的。今年三月余保长来说,
‘老吴,你的大儿子吃粮去了,二儿子才十八九岁,养活不了你们一家
子,你自家呢,担不得,挑不动,这怎么了,得想个法子呀!’俺说,
‘有什么法子呢,耕田没有地,生意没有本,俺是抱定了活一天是一天,
穷人还不是这样?’他又说,‘这年头,只要能弄得几个钱到手,就是
造化,你不要死心眼!’俺说,‘保长,你叫俺当强盗吗?’他又说,
‘老吴,你怎么这样糊涂,你的闺女十六七了,该找个人家了,弄点彩
钱呀,你想对不对?王主任没有儿子,正想娶个偏房,嫁给他该多好,
你们老夫妇俩,活养死葬,不都是王主任的吗?’他妈的,你看他说出
这样话来,俺又是气,又是羞。俺说,‘呃,余保长,俺哪时得罪了你?
你要俺卖闺女?俺把你当人待,哪知是畜生,俺留着零卖,也不给那小
王八羔子!’他听了俺的话头不对,起身就走,站在门口时还说,‘老
吴,你不要装狗熊,粪缸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有一天会想到俺的。’
是呀,俺现在想到他了,俺的老二又被小鳖蛋拉去了,那天县长下乡,
俺见了县长就告了小鳖蛋一状。俺拼上了,斫头不过碗大的疤。”
“县长见了你么?你莫吹牛,县长是随便见的么?”
“怎么没见,俺拦在路上,还给县长磕了几个响头呢,俺说,‘小
鳖蛋先后拉走了俺的两个儿子,俺靠谁生活呢,县长给俺伸冤啊!’县
长挺和气的,他说,‘去,我调查实了,办他!’俺想,这一告,要他
妈的好看!”
“怎么又把你捉了来呀!”
“不要问了,他妈的,这才冤枉呢,前几天,俺的内侄从外县来,
在俺家里住了两夜,俺忘了报告甲长,俺的闺女害了病,俺女人在门头
上钉了一块红布条,好使夜里的鬼不敢进来。好,这一来了不起了,说
俺勾结汉奸,那红布条是让日本飞机下蛋的暗号,他妈的,这年头,有
什么天理可讲!几个兵就把俺掴来了。俺到了这里,余保长来同俺说,
‘老吴,你犯了国法了,你自家想想:官司能打不能打,要是不能打的
话,得想个办法呀,我余保长总是帮你忙的!’俺说,‘俺的两个儿子
被姓王的害了,老子早不想活了,现在又说俺是汉奸,俺就算是汉奸,
老子只有这一条命,他姓王的厉害,总砍不了俺的两个头!’俺又把他
顶走了,俺就是这样的硬骨头!”
他像背书似的说下去,可是听的人越来越少,有几个早在歪着头打
起鼾来,因为在这天长人困的时候,虽然他夸大的介绍自家是条好汉,
可是对于别人总是没有多大兴趣,天又闷热,笼子似的寄押室挤上二十
来人,谁都是软软的,只有苍蝇活泼的在这小领域的空间嗡嗡的飞。
终于说话的人也随着大家倦了,他昏昏的沉重的头,也想同大家一
样的睡一忽儿。但是,竟不能够,平常的时候,午饭后瞌睡总多,在这
里却完全相反,白天这样,夜间也是这样。即如昨夜他就作了许多奇怪
的梦,又胡乱的想了一阵,直到天亮,他的脑子没有平静过来。他梦见
自己被捆在河滩上,穿了武装的兵瞄准着对着他——像处置一个强盗。
镇上人都拥挤着看,有的说“老吴犯了国法了”,有的说“枪毙汉奸呢”,
也有的说“老吴是好人,冤枉罢”,这些话他都听着了,那兵却不理会,
只顾瞄准着他。忽然,枪声一响,他惊醒了。心想,“怎么?俺老吴真
个翻不了身吗?俺没有作亏心事呀,老天的眼呢?”他长长的叹了一口
气,又作梦去了。他梦着自己跪在地下,一个大汉提把明晃晃的大刀,
照准的对他砍来,他的头落下来了,在地上滚着。这时候,县长笑嘻嘻
的来了,对他说,“你的官司胜了,王主任我也办了,你的儿子我我回
来了,你回家去罢。”他一喜,醒了。“怎么,尽作这样的梦?”静夜
里,他沮丧的对自己说。反正早迟必有一死,他妈的,整整活够了五十
岁了,这一世完了,下一世再说罢。可是,死也死到明处呀,怎么叫作
犯了他妈的什么国法?又什么叫做汉奸呢?死就死罢,可有一桩,两个
儿子都打仗去了,回来时,没有老子了。现在身边的只有一个闺女,算
是亲生骨肉,女孩子有什么用,又没有婆家。虽然是女孩子,他老两口
看待她真同儿子一样。她自从七岁起,就没吃过家里的闲饭,她背只小
筐到处拾柴,细心的,一根小树枝,一片草,她都拾进小筐里。她没有
穿过一件没有补钉的衣服,一次张太太给她一件洋布衫子,她高兴得直
跳,她舍不得穿,留着过年。今年十六岁了,白天帮助她娘给人家洗衣
服,晚上给人家缝衣裳,她没有躲过懒,半天不做事,她同她的两个哥
哥一样的能赚钱,这三年来没有忍过饿,亏了这三个孩子。她虽说没有
好吃的,穿的,她长得却挺美,高个儿,一双大眼,凸起的鼻粱,脸上
永远又红又嫩,比涂了脂粉的小姐们还好看。一把好头发,又黑又长,
街邻的婶子大娘,都夸奖她,不是说“姑娘长得多俊啊”,就是说“这
孩子多会作活,真是吴大娘的帮手”。也有人给她提亲事,他都没有答
应,他想起不给她找一个不受气有饭吃的人家,怎能对得起这孩子?自
己是穷人,本不敢高攀,但是总有人家看孩子面上来求亲的。他想到这
里,忽然听四面都是鼾声,才发现自己被关在寄押室里。又长长叹了一
口气,对自己说,“什么都完了,犯了国法,哪里有出头的日子?已经
见了梦兆了!”眼泪不觉得热刺刺的淌在耳边。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一件使他和他的难友惊异的事发生了,当难友们在睡午觉,他在回
味咋夜的梦,这时候,忽然来了个勤务兵开了寄押室的门,似笑非笑的
望着他:
“主任吩咐,吴大爷可以回去了!”
“吴大爷可以回去了!”这是青天的一个霹雳。那些正睡午觉的家
伙,都睁着大眼张着嘴钉着他,不是羡慕他得了自由,也不是替他欢喜,
完全是惊异占据了他们的心!他自己呢,脸色苍白,眼里浮着泪光,身
子像发冷,微微颤栗,一点也不相信是叫他。况且人家都叫他“老吴”,
他从来没有听过人家称呼“吴大爷”的,他镇压着自己的心,不要空喜
欢,索性低下头弯着身子装打盹。
“吴大爷,吴大爷,放你回去了,你为啥装傻?”他的神经被震动
的错乱了,一鼓气跳起来,抢步走出寄押室的门,脸色更加苍白,他想
不是放他回去,一定把他送到河滩上,枪毙他。或者杀头,俺是犯了国
法的呀,昨夜不是已经见了梦兆么?那勤务兵并没有来捆他,还拍拍他
的肩膀,说:
“吴大爷运气来了,回去享福罢!”
他迷惑的走着,心思茫乱的像一团麻,犯了国法的呀,怎么忽然又
没有事了呢?要不是联保办公处是火神庙的旧址,一向走熟了的,他决
摸不出大门,他走出大门时,一个守门兵嘲笑的对他说:
“吴大爷,恭喜你呀!”
他一出神,心下一动,清醒了过来,这莫不是梦罢?他站着门口,
对那守门兵似招呼非招呼的一笑,他睁开眼睛,看看庙门口挂的到底是
什么牌子,上面赫然写了一行大字:
“××县第二区联保办公处”
果然,是联保办公处,现在总算从它的嘴里跳出来了。这是怎么一
回事,主任小鳖蛋是俺世仇,余保长又被俺骂过,俺既然落在他们手里,
为啥又放了俺?越想越迷惑,顿时心窍大开,俺的官司一定打赢了,县
长判了小鳖蛋,你看,俺“老吴”作了“吴大爷”,就是证据,那些办
公处的狗头们,都是势利眼,你要晦气的时候,你喊他“亲爹”,他也
不会睬你,俺老吴凭什么赚他个“吴大爷”?胜利充满了他的血液!他
昂然的走在街上,熟人向他招呼,“老吴,你出来了!”他只点点头,
心里有点什么,“俺在办公处都是吴大爷,你是什么东西,叫俺老吴?”
也有看他来了,轻侮的伸出大拇指来,他却不在意,只想,你们多没种,
尽受小鳖蛋的欺,老子就碰他一碰,他赖俺是他的什么汉奸,也没有制
住俺,老子有县长作主。
转了几条街,走到一处又窄又脏的小巷子,他的心跳了,看见了他
的小门,门头上依旧钉着迎风摇摇的红布条,他狠狠的呸骂道:
“他妈的,为了你叫俺吃官司,不是俺走得正坐得正,休想回到这
里来了!”
他走进门,见他的女人在收拾给人家洗的衣服,黯然的低着头,没
有亲热的来迎接他。桌子上放了十来斤猪肉,两条大鱼,神案上扫得干
干净净的,香炉里还有余烬,被燃了一半的两支小红烛,齐整的摆列着,
不免有些奇怪,也许为了需求菩萨罢,他这样想。又看桌子上堆的东西,
因问:
“买这些鱼肉干啥?”
“谁有钱买它,还不是为了你这脏老东西!”她哽咽着说,“你装
啥傻?联保主任抬走了俺的闺女了!前天你被捉了去,余保长就来说,
你犯了国法,是什么汉奸,县长把这案子看得天大,一报上去不是杀头,
就是枪毙。俺听了,魂都没有了,给他磕头,求他救俺,他说没有这大
力量,只有求求联保主任。他又说,联保主任不是容易求的,你们穷人,
有什么报答他的,不如把闺女给他作偏房,哪怕犯了再大的罪,就会没
事了。俺说去问问当家的,他说,犯国法的人,就能让你见么?俺只剩
了这块肉了,俺怎舍得给人家作小老婆?俺想了一天一夜,想不出主意
来,孩子也哭个死去活来。末后,还是孩子自家说,只要能赶快救出爹
爹,火坑也愿意跳。就这样,算答应了!今天早晨抬走的,这东西就是
他家送的。隔壁的大叔说,你这老东西要不告了联保主任一状,哪里有
这场祸事?都是你害了俺的闺女!”
他听了,全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两眼直钉着桌子上的鱼肉,
而那两条鱼,尾巴时翘时落的拍着桌子,一息的生命还在挣扎着,然而
已经是没有用了……
(原载 1939 年 2 月 5 日《全民抗战》52 期)
《么武》
从友人处转来一封家信,真是意外的令人喜悦,幸亏六个月前离家
时,留下了一个朋友的地址。信是哥哥写来的,说我们的县城虽然被一
部分敌军据守着,而四乡都在我们游击队手里,我家中的男丁全参加了。
在我家二十多年的么武和他的儿子,都是其中的一员,不幸一个半月以
前,么武阵亡了。但是,他的死是光荣的,他参加游击队不过三个月,
他竟毙了十一个敌人。他那英雄的事迹,已经编成了歌谣,他无疑的是
一方的英雄了,人人口头上唱着他的歌,纪念他,学习他。
“他无疑的是一方的英雄了!”我反复的对自己说,这时候,好像
他还活在我的眼前一般。他那两丛浓眉毛,一对猪眼,疙疸鼻子,扁扁
脸,高个子,右腿听说受过刀伤,比左腿要短得一寸光景,虽然有点破,
却不妨碍他的善走,他一天可以走一百六十里。往日家里要到邻县去买
东西,或者送给远处亲戚家的信件,哥哥照例派他去的,他好像不吃力
的就给你办了,若在别人身上,至少要费出五分之二的时间。他永远的
在我哥哥的指挥下,他怕我哥哥,同时也感激我哥哥。他到我家来的时
候,我还幼小,不大记事。仿佛辛亥那年秋末,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打我
们乡里经过被放哨的民团组见了,他穿得挺坏,没有行李,又是异乡的
口音,于是以匪的名义被捉下被羁押了。一押两个月,竟没有从他身上
发现匪的破绽,他的口供只说当过兵,打败了,逃走了。一天,民团团
长和我哥哥闲谈,说羁押的有个异乡人,说他是匪,没有凭据,打算放
他,又无身家。我哥哥是个任性人,说我去看看到底是个好人坏人,他
果然立刻去看这位异乡人,他看了以后,高兴的对团长说:
“那是一个好人哪,真冤枉,让我领去罢!”
“好,你领去,日后出了事,我找你是问拉!”团长开玩笑的说。
“好的,出了事就找我!”我哥哥慷慨的答。其实那时团长和我哥
哥一伙,操有生杀之权的,漫说这异乡人不是匪,就是个江湖大盗,真
个把他放了,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从此,那异乡人,就来到我家了,直到他成为一方的英雄止。
他一到我家时,家里的佣人们都骚动起来了。我们是个中产地主人
家,有田,有菜园,有十几个雇工,自己却没有人作。这些雇工们,对
于这异乡人,都是歧视的,这歧视的心理,非常顽固。吃饭时,不喊他,
他见人家都坐定了,挤上去。晚餐是有酒的,却不给他添一支杯子,他
把别人不用了的杯子拿过来,连连斟几杯灌下肚。大家都以鄙视的甚至
于有些恐怖的眼光看着他。
“我敢跟你打赌,要是说他不是个强盗!”
“谁跟你打赌?俺可不傻,他那贼头贼脑的,一看就知道他是干啥
的!”
“俺还看见他里面穿的是女人的褂子呢。”
“大爷真胡来,这年月,弄个强盗到家里来!”
“谨防受他的连累,不要和他打交道!”
在歧视的侦查的眼光下,于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损害,他不屈己向人,
他也不感到寂寞。因为他是这样的态度,更引起他的同伴不快,他不能
从别人得到温暖,而别人又憎恶他的严冷。同伴们又进一步的向他攻击,
说他懒惰,不会作活,只会吃饭;而他呢,确是常常蒙着头酣睡,就是
醒时,也是懒洋洋的。一次,被我哥发现了,问他道。
“么武,你会作什么呀?”
“咱会打枪!”
“你这混蛋!”我哥哥说,“我不招兵,谁要你打枪?”
“不么,咱会种菜!”
“好,以后你就跟老张种菜罢!”
老张又岂肯和他打交道,主人既然吩咐了,只得让他在菜园里厮混,
于是担粪挑水,吃力的活,都派他作。他不大说话,口吃,大舌头,说
话时又爱红着脸皮。可是,不久老张看出了他是个老实人,心想,这家
伙恐怕不是个强盗罢。他能作活,又勤快,种菜也还内行,终于老张不
得不抛除了对这异乡人仇视的心理。那些伙伴们,又因为老张的关系,
也和他熟了。他们向他说笑,他也回答几句,有时他连三连四的灌着烧
酒,大家也不奇怪了。
第二年正月,老张辞了工,么武找我哥哥说:
“大爹,咱看菜园的活轻松,就让咱一个领了罢。”
“好,就让你一个作罢,老张工钱多少,我照数给你!”
从此,那将近十亩地的菜园,都交给了他。下种,分苗,去草,灌
水,着粪,都是他一人的活。至于他的工资,比起他的同伴及就他本身
的财政上看来,不能不算是一笔大的收入,他怎样开支这一笔收入呢,
他有一定的预算,如春天的清明,秋后的冬至,这两个节令,他支了工
资,买些纸钱,携到郊野,先画上个圆圈子,对着圈子说,“这是咱爹
的”,又画上一个圆圈子,说,“这是咱娘的”。纸灰被风吹得打旋的
时候,他哭丧脸蹲在两个圈子之间,静默的苦思着,他的心飞驰到不是
被黄河冲洗便是一片黄沙的故乡去了。那里埋葬着他的亲人,那里他寄
放着一颗游子的心。一年,他的伙伴问道:
“么武,你的爹娘早去世了?”
“不,咱小时娘没了,咱爹没有死。”
“哈哈,你这人真奇怪,你爹没死,干吗给他烧纸钱?”
“不,咱逃出时,爹没死,现在咱离了爹,整整十三年了,咱想,
咱爹劳碌了一辈子,也该没了!”
“好家伙,活马当死马医,么武是个孝子呢!”
“不是这样说的,树有根,人有亲,爹娘养咱一场,不烧纸钱,怎
过得去?”
每年年终,除了两个节令的开支外,都是赢余,他穿的衣裳,不在
预算里的,因为我哥哥看他是异乡人,时常给他一两件旧的穿。他这一
笔赢余,作什么用呢,似乎没有什么用途。但是,当别人结算他们一工
资时,他也随着结算。经我哥哥统统算了给他,他用他颤栗的手接过后,
捧到他的小房里,细心的数着,心上默算着,直到他的手被冰冷的铜子
弄得发烧时,——他的心也就像弹簧一样的伸张了,于是又细心的捧着
送给我哥哥,说:
“大爹,累你老人家,替咱存着。”
“你这人,又送了来,为什么不早说声存在账上呢?”
他回答不出,脸红得像喝醉了酒,结果跄踉的走开了。不仅一年两
年他这样作,每个年终时,他都要用他的手温着冰冷的铜子,又让铜子
温他的手发烧为止。
七八年前,中原内战的时候,河南一带人民为了炮火,忍心的逃出
自己的田园,辗转流落到我们那里,终因失去工作和泥土,饥饿烧毁了
爱情,就是生命相依的夫妇儿女,只得分开,各人在饥饿无归的命运下
挣扎着。
一天傍晚,中伏的时候,我哥哥坐在稻场上乘凉,么武轻轻的踱到
他身后,说:
“大爹!”
“谁?”我哥哥回头看了一下,问,“么武你干啥?”
他被这一问,半晌说不出后来,本想走到我哥哥面前,反而停住了,
像木头似的站着,许久才吃吃的说出:
“没啥事,大爹。不,咱爹娘只咱一条根,咱也三十多了,没有家,
今年外边乱,人价便宜,咱想……”
“你打算买个老婆罢?”我哥哥笑着问,“谁给你说的?”
“大爹,今年人价便宜,朱二叔给咱说合。”
“是河南逃来的么?年纪多大了?”
“不错,河南来的,朱二叔说三十来岁,是个白头,还有一个三岁
的男娃。”
“你干吗娶个老寡妇?年轻女人有的是。”
“不,大爹,咱就喜欢那女人是白头,买人家的活汉妻,不知怎的,
咱心里有些过不去,就是白头好!”
“你这人,真是……”我哥哥没有说下去,即刻转了话锋。“好罢,
你去找老吴帮你相相,不要让朱老二骗你,人价说妥了,来拿钱好了!”
以后,那三十来岁的寡妇,就作了么武的原配,也有了家。
那女人,有一身好气力,什么活都做得来,使他喜欢。那三岁的小
娃,虽说不是他的骨肉,他爱他同心肝一样。他那两道浓眉,平常有如
一把锁,现在展开了,焦黑的脸,浮着红润的光。他依旧在我家菜园工
作着,他幸福的工作着,那快乐像他播种的种子,就是极小的角落处,
也欣然的伸出嫩叶,开着好看的花。
然而,那寡妇给他带来一首幸福的歌,随着又给他留下一个创伤。
因为她嫁过来将近两年,她就永远离开了他。他之所得,除了一个孤儿
以外,在春天的清明,秋后的冬至的时候,郊野上又多了一个圆圈,他
打着年年习惯的调子说,“这是咱女人的!”
这时候,我说不出他的悲苦,也想像不出,在这世界上,知道他的,
只有他自己。他整天带了那孤儿,在菜园里工作着。但是他的动作迂缓
了,平时在他手中舞来舞去的锄耙,也当他是个陌生人,不听他的指挥
了。晚间,他等到那孤儿在他的茅庵里熟睡了后,他吹熄了灯,坐在床
沿上,作着单用两只手能作的工作,像剥秋麻退包谷一类的事。那夜幕
下,就是一只鸟或一条蚯蚓,也都沉在酣梦里,独有他不去睡,他的心
在想什么呢?在月夜里,会使他异常烦躁,他往往喝醉了酒,朦胧的在
他的小天地菜园里,蹩来蹩去,一个瘦长的黑影,时时的投在吸取着夜
气吐出清芬的植物身上。
他悼亡的悲哀,继续到多少时日呢?我不知道,因为不久我就离开
我的故乡了。前年冬天,南京失守,我回到了一别十几年的故乡。刚一
到家,么武就来看我,他的面貌,虽然依旧同十几年前一样,只是变得
苍老瘦削,背微微的驼,黄白掺杂的头发,俨然是一位倔强的五十岁的
老人了。站在他的背后,一个将近二十岁的青年,黑油油的脸,一架坚
实骨干,他瞪着眼望着我,诧异的,搜寻的,好像在我这陌生的人身上
发现了什么似的。么武真切的笑着回过头对这青年说:
“别发傻呀,娃儿,给二爹请安呀!”
他这一介绍,我才恍然十几年前的事,这青年就是么武生命相依的
儿子。先是他拿着锄头工作的时候,这娃儿在一旁玩耍,渐渐大起来,
就在一旁学习,总之,么武把他从工作中喂养成一个坚实的青年。我笑
着同么武说:
“你有福气,他真是你的好帮手呀!”
“二爹,这年头说啥福气,倒是这娃儿挺听话的,也有一把好活,
大爹知道。”他矜持的说,从心底发出满意的笑。接着问道,“二爹,
你从外边回来,该知道咱们济南府怎样?”
“济南府么,早被鬼子占了!”我说。
“鬼子也到了咱济南府吗?他妈的,也不知咱老家怎样了。”他立
刻收了他的笑容。“二爹,鬼子会到这里来么?”
“说不定,许会来的!你怕鬼子罢?”
“不,二爹,咱才不怕鬼子呢!咱当过兵,咱会打枪。那鬼子算人
么,他到的地方,什么都干得出来,比以前的长毛还狠。这些事,咱都
知道,咱天天去火神庙,有好些先生对咱们讲。昨天,一位先生说,鬼
子要来了,上面发给咱们枪,咱们一起都上前线去!”他回转头,对那
青年说,“爹教娃儿打枪,咱爹儿俩拼去!你听二爹说,咱们老家济南
府早没了!”他说话时,脸上像蒙了一层炭霜,他吃吃的吐出来的每一
个字,都像一根钉钉在硬木上。
那时,我听了他的话,虽然也知道他的坚强的性格,却未曾想一想
他这人说到哪里便作到哪里的。现在不是他实践了他的诺言么?
在这世界上极东的古国里的今天,没有神话,没有传奇,有的是人
与兽的肉搏。五千年以前,也曾遭受过一次洪水野兽的袭击,终归被荡
平了,那不是神话,也不是奇传,单是人类的至上的智慧与英勇,正如
五千年后的无数万人献出那至上的人类的智慧与英勇一样。我所熟识的
么武就是其中的一个,在他后面我还熟识的一个,踏着血迹前进的,便
是与么武生命相依的那青年,么武把他从工作中喂养成一个坚实的青
年,如今又带他攀登了人类最高的光辉的塔!
但是,我用什么言语来纪念么武呢?我想不出,因为这不是神话,
也不是传奇,我放下笔,重复着我哥哥信中的句子:
“他无疑的是一方的英雄了,人人口头上唱着他的歌,纪念他,学
习他!”
(原载 1939 年 4 月 25 日《抗战文艺》4 卷 2 期)
《电报》
正是天短的时候,没有到六点钟就黑了,在街上电灯照耀下,人头
浮动着像破了巢的蚂蚁。姜太太坐在轿中,两眼昏昏的,头有些沉重。
她看见街上人是这样的多,电灯的光波被笼罩着一层烟雾,一切都弄得
模模糊糊的,心里非常不耐烦。她诅咒重庆天气这样坏,不是雨,便是
雾,几乎永远看不见太阳,要是在上海北平,该多好呵!于是上海与北
平的一切,都映现在她的面前,又好像自己的身子悠然的走在上海或北
平的马路上。蓦然一辆汽车飞驰过去,两只灯照得她的眼发花,她才清
醒过来,还是在这腐败的重庆街道上被两个鸦片鬼抬着走。这于她无异
的是被践踏着,一个时代性的女人——慢说她的智慧,单看她的服装,
姿态,而竟被放在一个竹笼子里,下面四条枯瘦的泥腿慢慢的往前移动,
该是多么不相称呵。她几乎要这样想:“干吗坐在这竹笼子里受罪?”
忘记了刚才从陈公馆散了麻将出来。陈太太的牌是那样的“乏”,半天
打不出来一张;吴委员是那副怪像,邪里邪气的,一点礼貌都不知道;
曾局长是一个胖子,团团的脸瓣儿,眉眼鼻子整整齐齐的像画在葫芦瓢
上。今天真不应该到陈公馆来,输的钱虽不算多,不过三百来块钱,牌
角太不顺眼啊。所以散了牌时,陈太太一定留吃晚饭,辞了,吴委员要
拿汽车送,也辞了。谁稀罕你的汽车,没有来重庆以前,自家有的是汽
车。不久,景行的棉业公司经理到手了,回到上海,又可以过以前的生
活了。
轿子把她送到家门口,停下,叫开门,走上楼。到了卧室,张妈赶
快从她手里接下大衣,她匆匆的走到里面的马桶间去了。又走出来,说:
“这马桶间真龌龊,再住半年,活活把人折磨死了!”
张妈端上一盆热水放在梳洗台上,问道:
“太太,开饭罢?老爷说有饭局,不回来了!”
她听了,生气道:
“开饭,脸也不等我洗就开饭!”
张妈退在一边不敢开口了,心想今天一定风向不好,太太准是输了
钱。等了一回,张妈知道可以张罗菜饭了,没有请示,走出去了。她洗
了脸,擦了脂粉,画了眉,洒了香水,房中充满了温柔甜腻的香氛。于
是她走进小饭厅,见菜已经排在桌子上,她坐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