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什么馅儿饺子?蟹黄的?”
“不是,太太,汉口没有了。蟹子哪会来的?”
“没有蟹子,虾仁也可以呀!”
“厨子说,这儿不出虾,太太。”
“都是肉,肉,真腻死人!怎么重庆连虾都没有?你看,重庆人个
个尖嘴驼背的,活像只虾子,怎么没有虾好卖?”
张妈不敢接下去,她更确定太太是输了钱,不然,她会笑嘻嘻的向
张妈说:“张妈,你看我又赢了钱,我的运气该多好呀!”常是这样的,
她输了钱,肝火就上来了。张妈是清楚她的脾气的,太太把她从北平带
到南边来,她侍候太太已经七八年了。
“张妈,电报拿去!”门房冉福在楼下嚷道。
“电报,电报,哪里来的?”她一面惊异,一面预感到一种意外的
欣慰。她天天在盼望着有一件事,足够破除在这卑陋的环境中物质与精
神交织的窒闷。这一件事并非她的幻想,而是有根源的;七月间,她的
父亲郑华亭在香港,来电约她同她的景行前去。她的父亲正在进行一所
华北棉业公司,打算总公司设在天津,分公司上海一处青岛一处。郑华
亭见他这位娇婿,自从作过一任土地局长以后,虽然还干过几次简任阶
级的委员,都是闲曹,他那买办(应该称为中国的实业家)的精明的眼
光看透了这位娇婿在官僚中,不过是个“拖油瓶”的地位而已。遂同景
行说:“如果在政治上,没有相当的位置,到上海来担任分公司的经理
好不好?还是有前途的,政治上混也不过这回事啊!况且你又是商学博
士。”景行生平的抱负,原是要作企业家,在美国,学商业,得过博士
学位。又见许多留学生充满了国内的政治市场,他又跑到德国学政治,
因为他佩服德国的复兴,尤其是希特勒的伟大。这时,他听了岳父的话
欣然答道:“好的,没有什么不可以。”其实,他不忍心放弃政治市场
的竞逐。之后,回到重庆来,他意识到抗战的前途,以及自己的政治的
圈子,太太又是常常抱怨不应该跑到这里来过着难民似的生活,于是他
决定了走他最初的路线——这路线马上也就光辉四射的照临着他。可是
岳父竟久无消息来,未免有些焦急,终于去电询问,并且坦白的说愿随
侍岳父努力于实业的发展。岳父回电,说不久就可实现了。
今晚居然来电报了。然而她还不放心,怕不是她的大实业家父亲来
的。而张妈总是从容不迫的,慢慢的下楼,又慢慢的上来,她焦急着要
知道那电报内容。电报到手,拆看过,果真是要她夫妇立刻乘飞机去香
港,然后一同赴沪。她的心扑扑的跳,面庞更加红晕起来,她不想吃东
西了,她无意的将纤指放在胸前,像在沉思着什么。张妈看太太的神气,
又像高兴,又像惊异,这过度的兴奋,使她辨别不出太太的喜怒。她想,
这电报上一定是说一桩了不起的事,要是老爷在家,太太也可少烦心了。
禁不住的说出:
“可巧老爷有饭局,十二点钟才能回公馆。”
张妈这话的意思,多少有些试探太太的企图——她到底遇着一桩什
么事?太太却自然的微笑了。她虽然微笑,张妈还是在闷葫芦里,不像
她断定太太准是输了钱一样的有把握。太太看了手表,说:
“才七点半,谁耐烦关在家里等他;拿报来,晚上有什么好看的电
影。”
她回到卧室,又在梳洗台面前,灵敏的工作着。她那透明的眸子,
飘视了一下户中的一切,这简陋的建筑,衰老的家具,俗气的陈设,不
卫生的马桶间,没有自来水,没有热水管,好了,现在可以令这一切从
她记忆中滚出去,她将要在东方的巴黎取得赔偿。
“这张妈真是活死人,报还没拿来。”
慢登登的脚步声,张妈走上楼,手里拿了两张报纸。
“怎么这半天才拿来?”
“冉福拿去了,说长沙都烧平了呢。”
“烧平了与他相干?他住在重庆!”她又善意的说明道:“那是叫
做焦土抗战!”
“是的,太太,‘焦肚’就是油煎肚仁吧?好,我告诉厨子明天预
备去。”
她像似没有听见,匆促的翻着报纸,忿然的说:
“天天都是什么苏联片子,一群野蛮的蒙古人似的动作,多无意思,
好莱坞的新片子,一本也没有演过,好罢,还是看厉家班去。”
她小心的将刚才的电报放进皮包里,回头向张妈说:
“冉福雇一辆轿子去!”张妈正待下楼,“张妈,老爷回来不要说
有电报来!”
景行没有等到十二点钟就回来了,比往日赴宴会回来的早,太太自
然还在戏院里。他的神情有些狼狈,有如一只狗咬架失败后的样子。他
的鼻子就是狗鼻子的样式,两块厚眼皮,短下巴,扁平的颧骨。这位商
学博士,却以政治家自诩,可惜他不能跳上政治舞台,给他一个机会,
使他不免感慨。他的演说,他自己也承认比他的文章高明,如果请他在
广播电台上发表政见,一定可以在报纸上占有一版两版的地位。他可以
从德国复兴说到希特勒的女朋友,接着说到大日尔曼主义。在宴会时,
他每次滔滔不绝时,总希望别人都是哑子,偏着头,尽听他的,不幸每
次都不能如他的希望。今晚宴后归来,神情狼狈,又是为此。
原来景行今晚和几个旧同学给一位朋友——将随同出使德国的秘书
——饯行。他对这位朋友是看不起的,不懂得国际政治,不认识德国的
复兴,尤其是希特勒的伟大;然而他竟得不到这样的位置,这使他心里
难过的。今晚想在饯席上,痛快的说一说德国的复兴,以及希特勒的伟
大,最后落到中德关系上,好给这位朋友一种宝贵的贡献,当然说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