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或自炫。他刚将“楔子”讲完,正要开讲第一章,而居于主人之列
的尹约翰竟会说了一通无聊的话,要是遇到这样煞风景的人,谁都会扫
兴的。他说:
“哈罗,达克特姜,你的话匣子又开了。”他的面孔对着席上往下
说道:“诸位,我得介绍一下,这位达克特姜是专吹希特勒法螺的,哈
哈!”
他脸红着,约翰看来颇有趣,又故意问道:
“达克特姜,对不起,我总看德国的英雄一代不如一代。”
“何以见得?你说。”
“我说么,我说希特勒那副猢狲脸,那双马靴,那两个羊屎球的胡
子简直像玩马戏的小丑,你不信么,看俾斯麦宰相该多么魁伟呀!他那
枪头式的钢盔下面的,浓眉大眼,坚强的胡须,希特勒要站在他面前比
一比,简直是一个小丑呢。”
约翰的话,该多么无聊,这才是舞台上的打辉呢!然而约翰为人,
他是知道的,好抬杠,不服输,你若提出同他相反的意见,他总是唠唠
叨叨的,追到底。他不愿辩下去,弄得没有结果。率性缄默一时,等大
家转了话锋再拉回来。大家谈了些在重庆的秦淮歌女,谁的声音好,谁
的相貌好,谁是某长的旧交,谁被某委员脱籍,一个个的眼睛都发亮,
不觉多喝了许多酒。他利用了这个机会,从歌女谈到德国女人,又谈到
日尔曼民族,刚要迂回到希特勒身上,约翰又接过去了。他说:
“哈罗,达克特姜,老同学,何必专吹希特勒的法螺呢?我说,去
年我经过德国,同一个不是法西斯的德国人谈话,我问他:‘你们希特
勒马上要成为欧洲的大皇帝的了!’他说:‘是的,我们人民马上也都
变成太监了。’我又问:‘你们的纳粹不是替你们争取幸福么?’他又
说:‘我们的纳粹是救主,同耶稣一样,只要一块面包就可以让全国人
民不饿了!’哈哈,达克特姜,你看怎样?我说的是绝对真实呀,不信,
看我的日记。”
约翰的话刚落音,大家哄然的笑起来,他感到投来了一些讽刺,被
损害了,颜色变得很难看,下巴显得更短了,他正想报复,宁愿同约翰
破裂,而坐在上面的主客,起来拱拱手,说:
“对不起,我还有个应酬,谢谢,谢谢。”
大家随着也散了。
他坐在轿子中,归途上,见全市都是白濛濛的,夜雾已经厚了。他
的心也充满了雾,模糊的,抑塞的,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情绪。他自己
也清楚,这时的思想太纷乱了!使他苦恼,使他忿怒,他自制的将这些
纷乱的思想推开,乐观的想去,总有一天他将可怜的中国从歧途的迷惑
中救出来,使每个中国人都会歌颂他,明白他的好心,甚至将来的历史
家也会给他一崇高的评价。忽然约翰的“哈罗”“哈哈”在他脑子里打
了一个转,他的脸立刻热了起来。什么时候那抱负才能实现,他自己也
有些茫然,前途的黯淡又夜雾似的在他的心中厚了。霎时间,“在政治
上混也不过这回事啊,”——等于圣经的句子,启示了他,在黑暗中他
发现了光明,一个大企业家的姿态即时站在他的面前了。而这位大企业
家,又是政治舞台的后幕主角,有如傀儡剧的牵线者。他是个英雄主义
者了,虽然,额际没有一撮毛,嘴上没有两个羊屎球,却无异于希特勒
一样的伟大!但是,他自己忽又疑惧起来,为什么岳父还没有电报来?
难道他的事业成了泡影吗?不,不会的,他是中国实业界的一颗星,他
有资本,有才干,政治上有联络,东西洋朋友又多,他的雄图,没有不
成功的。等一等有什么关系呢?姜博士这时轻松了许多,而满心中濛濛
的雾也散开
他回到公馆,知道太太看戏去了,独坐在卧室的沙发上,不由的有
些寂寞,随手取了一支纸烟,烟味虽然冲破了室中甜腻的香氛,仍旧是
寂寞的。她要在家,正可同她商量不久去上海的准备,以及将来到上海
是住岳父的宅子还是自己买一所?然而她竟将他一人丢在家里,可是又
没有理由证明太太不应该去看戏。拿了一张报纸,躺在沙发上,见长篇
记述着长沙大火,他想报纸的篇幅太不节约;这是铁腕的豪举,有什么
值得惋惜的,拿破仑在莫斯科不是被一把火熏跑了的么?又看见一篇国
际论文,这些他一向不屑看的,他知道国内一般论客,多是魔术的,刺
戟的,疯狂的,失去理智的观察,尤其是未曾在外国的新政权下受熏洗
过。无意中发现,这论文里提到希特勒,说他是日本军阀的帮凶,他气
极了。他说:“你们不是天天嚷着中国只有一个敌人,怎么连累了他?
这是什么逻辑?”他看看作者的署名,两个字,像是一个笔名。也许就
是尹约翰罢?是你吗?可惜不在我的面前,不然,我要打你的嘴巴的!
他将报纸扔在地毯上,约翰的“哈罗”“哈哈”那副神气,又在他
的脑子里打转,他的脸又发热了。这被侮辱的烙印,恐怕永远印在他的
心上了。也许有人认为他是一个感情脆弱的人,容易动怒,其实他是为
了真理,他的信仰。除了他的真理圈子以外,他是一个极有耐性的人。
像他以前作土地局长的时候,外国人要买地皮,他给他们物色,直到人
家满意为止,纵然触着人家的怒,甚至于人家骂他是“猪猡”“蠢货”,
他会笑着向人家解释的。现在他所有同他身份不相称的些微的存款——
不过二十来万,也就是那时获得的些微的报酬。
晚宴时,他吃了许多油腻的东西,约翰使他的胃有点发胀,他想吃
一杯咖啡,他叫道:
“张妈!”没有听到回声,又大叫道:“张妈,张妈!”
张妈一面在楼下答应,一面登登的忙着上楼,他没有等张妈上来,
又叫道:
“拿咖啡来!”
张妈答应着“是”,走下去了。少顷,张妈端上咖啡来,一时只顾
小心手中盘子里的杯子,不提防,地毯上的报纸,被她一脚踏上,哗哗
的响声,不知什么东西,心一惊,杯子滑掉在地毯上了。
“怎么?怎么!地毯都泼脏了!蠢东西!”他怒着从沙发上跳起,
想上去打她两拳,立刻意识到,这蠢女人,不必动她,失了身份!他茫
然的坐下了。
张妈惶恐的收拾地毯,楼梯上轻妙的橐橐声,太太回来了。张妈拿
起碎碗机警的退了出去。
太太看他交叉着手坐着,不像平常的迎接她,微笑的给她脱大衣,
问长问短的;竟鼓着嘴,短了下巴,她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不快的事。但
是,这副神情,使她高兴的,心想,“这傻子要是知道有电报来,天大
的不快意事,也会消的!”于是故意的说:
“多好的戏啊,干吗不去看呀!”
他没有理会,并且有点使他反感,他不耐听,然而他不敢发作,只
有以沉默不屑的神气来反抗。她一下坐在他的身旁,靠着他,伸出一双
脚来,说:
“你看,我这鞋子好吗?今天买的。”
他不理会,也不去看她那双新的高跟鞋,她又说:
“这是汉口来的呢,要不是汉口没有了,这小重庆会有这好的样子
么?你看,才二十五块钱,多便宜!”
他还是不理会,她手推着他,靠近他的脸:
“说呀,说呀,不说,我偏要你说!”
他被压迫的说了:
“好,好,好得很!”
她轻快的站起来,顽皮的抓了一下他那规则的头发,额上即刻扑下
了一撮毛,成了希特勒式的,她嘻嘻的笑着,在房中以伶俐的舞步,跳
了两转,看他木头像,苦恼的,不见一点霁色。她突然跑到他的面前,
牵住他的领带,说:
“我的哈叭狗儿,谁欺侮了你,说呀,有我呢。”
他伸着头,挣扎着,他受不了她那“亲爱的”揶揄,正待发作,她
又靠着他坐下。而他凌乱的头发,更加短了的下巴,一只狗鼻子呼呼的
出着硬气,配合着她那嘻嘻的笑声。
“哈罗,达克特姜!”
怎么她也学会了这侮辱的调子?约翰的影子又站在他的面前了,他
的神经跳得发痛。
“我这里有件宝贝,爱看不看!”她伸手从皮包里拿出那电报来,
在他眼前绕了一下。他一看,他被震动了,那是一封电报,他的眼睛发
光的望着。急忙来抢,她却敏捷的缩回去,他的手扑了一个空。
她嘻嘻的笑个不止,他也释然的衷心里发出微笑,祈求的伸着手,
她不给他。
“你得给我跪下!”
他不觉的从沙发滑到地毯上了。
“马伊的尔,给我罢!”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于白沙
(原载 1939 年 2 月 21 日《文摘战时旬刊》44—45 期)
剧本
《出版老爷》
剧中人物出版老爷
作家
仆人
第一场
作 家 (抱一大包文稿上)这稿子写了三年了,还待斟酌,可是一
家老小饿得慌,只得找个出版老爷卖了罢。说时迟,走得
快,前面便是家卖巷。呀,好不粗心,这家卖巷家家都是
朱漆大门,不知出版老爷门牌,怎好随便叩门?你看,那
边大门口停了一部崭新汽车,车屁股上印了“出版家”三
个大字,看来这家便是出版老爷的公馆了,按一按电铃试
试看。
仆 人 (开大门,伸头向外张望,见作家,微怒。)你这讨饭的胆
敢按出版老爷的电铃?快滚开,马上老爷出来了,鞭子鞭
你!
作 家 不,不,我是作家,求见出版老爷的,你误会了!
仆 人 看你们这些作家模样,都是不三不四的,既然是作家,是有
名的,还是无名的?
作 家 有名的,有名的!
仆 人 有名的,怎么我不知道?进来罢,待我给你通报一声。作家
谢谢你,你去通报罢。
仆 人 (作家站在门房外面,规规矩矩等了三点钟,仆人上)老爷
说,果真是有名的作家,就请到客厅里坐。(作家拔步便
走。)慢点,慢点,你真是有名的作家么?你不是骗子么?
作家(有点怫然)你这人真是,我是鼎鼎大名作家,怎么
说是骗子,你没有看见我抱的这一大包著作吗?仆人那
么,就请罢,可是老爷有饭局就要出去,你少麻烦他!
第二场
(作家半个屁股坐在沙发边上,不安的鉴赏着墙上挂着的“提倡新
知导扬文化”的大对联,足足等了两点钟,听了远远的皮鞋囊囊声,
立刻恭恭敬敬的站起来。)
出版老爷 (作家方作九十度的鞠躬,出版老爷伸过手来。)久仰,
久仰,阁下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今日文坛重镇,要不是阁下,谁敢当得
起呀!哈哈,了不起,了不起!
作 家 岂敢,岂敢!
出版老爷 不必客气,我兄弟早就说过,今日文坛,没有阁下大著,
那还成什么样子?(忽然发现一大包文稿放在桌上。)这
一包又是阁下大作吗?
作 家 是,正要请教。
出版老爷 拜读,荣幸得很!
作 家 (谨慎的将外面报纸打开,将稿子捧到出版老爷面前。)
这一部稿子虽然写了三年,还是粗制滥造,要请多多指教!
出版老爷 不用看,一定是好的!(随手翻开一页)是戏剧吗?
作 家 不,是小说!
出版老爷 怎么空白这样多呀,哈哈。这一大堆,有多少字呀?
作 家 大概三十万字。
出版老爷 (摇头)要不得,要不得,这印起来成本太大……现在
战时,报纸涨到二百五十元一令,土纸也很贵,小店营业
清淡,如何印得起呀!
作 家 出版老爷,你太客气了,出版界的权威都印不起,谁还印
得起?通融些罢,我一家老小……
出版老爷 还请阁下通融些罢,大文章不在长,截去两段,价值还是
一样。
作 家 哦,出版老爷,你真会说笑话。
出版老爷 我马上就得出门,×部长请我吃饭,还得出席 “抗胜文化
事业委员会”,对不起,我没有功夫说美话,请你即刻想
一想,我得即刻到×部长家去。(回顾大喊)来呀!(仆
人上,问仆人)汽车预备了吗?
仆 人 预备了!(一面说一面退下)
作 家 (踌躇)怎样截去呢?要是去头去尾,只成“烧中段”了,
要是单去中段,又成“烧头尾”了,究竟是“烧中段”好
呢,是“烧头尾”好呢?出版老爷?
出版老爷 小说就是说故事,故事当然有头有尾好,那么,来个“烧
头尾”罢。
作 家 就照出版老爷的吩咐!(作家取过稿来,翻来翻去,依依
不舍的,终于忍心的从其中撕下一半。)好了,这剩下的
光是头尾了。
出版老爷 很好,到底是大作家,纳谏如流。这头尾可以印二百面,
等我拿算盘算一算,(随手从桌子上拿了算盘,一边哗啦
哗啦的算,一边说。)华中版每本定价三元,加五,加七,
再加九,华南版每本定价五元四角,加九,加七,再加五,
战时行都版,本定价六元六角,加七,加八,再加十三;
还有华北版,沦陷版,桂林版,香港版……等细细的算罢,
反正兄弟为了宣扬抗战文化,就是赔本也要印的。(忽然
高兴起来)这该是令人多么高兴啊,你看青年读者正在闹
饥荒的时候,想一个窝窝头都弄不到嘴,忽然端上一碗燕
窝烧鱼翅来,读者多么幸福啊,好了,好了,你阁下马上
就要名满天下了!哈哈,啊。
作 家 (嗫嚅的)可是……
出版老爷 可是有一点美中不足,要是有日本的报纸道林纸,那印出
来才生色呢,你说是不是?
作 家 (依旧嗫嚅的)可是我一家八口……
出版老爷 府上一家八口人吗?那不算多,彼此不外,谈谈家事也
好,兄弟一家二十四口人,不瞒你阁下说,兄弟就有三个
内人,真麻烦啊,要不是从机关里捞一两个差事,就是香
港飘来的胭脂粉,也足够清兄弟的家了,哈哈,哈哈,中
年了,不敢荒唐了,文化事业要紧啊!
作 家 (皱一皱眉,大胆的。)出版老爷是阔人,不敢高攀,只
想问一声稿费怎么算,因为我一家人都饿得慌。
出版老爷 (即时变了颜色)我希望你没有神经病才好,亏你想得
到,名利双收啊,我要不是看在有名的作家面上,谁愿要
这一堆烂纸?我要特别提醒你一句话:书一印出来,阁下
就要名满天下了。
作 家 你说,名满天下同饿肚子有什么关系呢?出版老爷,你要
抵赖我?对不起,我们不必打交道了!(作家站起来,抱
了稿子就走,被出版老爷一把抓住。)
出版老爷 阁下肝火太旺,请坐下,好商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给作家看。)你一定要问稿费的算法,这就是我们书店的
版税章程。
作 家 (读)“各书每一版以十万本为限,售出后,作家版税,
甲种按照千分之一加小数点三计算,乙种按照千分之小数
点六零六计算,其有不能售完十万本者,应由作家赔偿印
刷损失,赔偿数目按照十万本价值计算。……”唔,唔;
这一笔糊涂账,算也不来!不管这些,我只请问一声,我
究竟可得多少版税?
出版老爷 你好不懂事!阁下大著还没印出来,怎能算得版税多少,
但是,我可以关照你,因为阁下是有名的大作家,将来版
税就照甲种计算好了,这是优待啊!
作 家 (惊愕)唔,唔,这怎么好!我一家老小都在饿着呢?
出版老爷 那怎么好, 书还没有付印呢, 印出来了,这得要有人买呀,
要是卖不来的话,兄弟还得照章程求赔偿呢。
作 家 看来文章管不了饿,得另想法子去。好, 我得告辞了。(站
起来大步就走,又被出版老爷一把抓住。)
出版老爷 不行,不行,你没有签字,怎么就走?这是法律问题呀,
不然,将来损失,找谁赔偿呀!
作 家 真苦恼啊, 签字就签字罢, 说不定将来还要吃官司呢。(签
字)
第三场
仆人 (作家正要走出大门,仆人迎上。)作家先生,恭喜恭喜,
你老马上就是富翁了;可是回扣请先赏了罢!
作家 你说什么?我不懂!
仆人 我说的是版税的回扣,你先生没有做过官,也总听说过衙门
的规矩。咱们老爷,出版界的权威,虽说不是衙门,规矩都
是一样。
作家 你的意思是向我打抽丰罢?但是我的稿费一文也没有到手
呀!
仆人 可是回扣照例先交,因为只要出版界的权威收了你的文章,
你马上就要作富翁了!不值,你看门上贴的章程。
作家 章程怎么说?
仆人 照章回扣先交,每十万本照百分之五十抽丰。
作家 这从哪里说起?你看怎么算就怎么算,反正我身上一文没
有!
仆人 你想抗回扣么?好,老子自有办法!
作家 你什么办法都可以,我却一毛不拔!
仆人 (抓着作家衣领)好小子,老子请你吃官司去!
作家 且慢,且慢!你这人肝火太旺,好商量,好商量!(好像对
自己说)眼看文章没有印出来, 就要吃官司,想个办法才好!
(忽然大悟)有了,有了!喂,仆人老哥,你真要回扣么?
仆人 谁与你开玩笑么?
作家 那么,我只有这条裤子。
仆人 你那裤子又破又是补钉,要它干啥子?
作家 破便破,哗叽的。
仆人 真霉头,今天第一笔生意,就碰了这穷鬼;那你就脱下罢!
作家 脱,脱,(裤子脱后,交给仆人。)怎么。穿着不觉暖,脱
了倒怪冷的,(冲门跑出)快回家,快回家,家里老小等得
慌呀!
(幕下)
(原载 1940 年 5 月 24 日《新蜀报·蜀道副刊》128 期)
散 文
《人兽观》
一、发 凡
近在报纸上,偶然看见某阔人的发誓说,“非娘养的”。“非人”,
当然是禽兽了。不过这类的习语,在民众尤其普遍,如说“活畜生”、
“狗娘养的”、“狗东西”、“活跟猪样”……等等。就是在我们汉人
的“四书”里,也可看见什么“鸟兽不可与同群”、“是禽兽也”,“与
禽兽何择”……之类。以禽兽来骂人,虽不知起源于何时,但是在我们
的孔老二先生及孟夫子的时候都有了,足知骂人的为“狗”为“猪”以
及其他之“畜生”亦不始于今日。为什么用禽兽来骂人?我不是方言学
者,不能加以考证。许是从生人以来,便以禽兽为最“下流”,所以要
骂得痛苦,必得用这个罢。再不是,那就是“人”与“禽兽”在原始即
有密切的关系了;但我非进化论的学者,也不过这样的推想。现在我将
“人”与“兽”并为一谈者,我想特别声明:不是以“下流”的东西来
污亵我们高尚的“万物之灵”的人,却在想从中找出一点区别。我们的
“学者”千万不要责备我不去问一问什么“事业”和“学问”,或说我
是“自杀”而用公函通知我的家庭。要知这“人”与“兽”的问题,是
同“生命的研究”一样的重要的!
二、人与其他
据进化论的学者说,人是与猴子同一祖先的。这自然是邪说,但是
也许有一部分的理由,因为在我们先民的书上好像也曾经说过。我们必
得要清楚,无论如何不能轻视了我们自己的文化,我们是四千年的古邦,
进化比别人早,事物发明得比别人多,东西南北人的文化,虽非发源于
我,至少也与我们相同,即如西洋人的声光化电,我们早就有了“德谟
克来西”有的,“共产学说”有的,“互助说”有的,“安斯坦相对论”
有的,即如诗人名士所歌颂的“佳人才子”,又岂不是西方人的自由恋
爱吗?
我们知道了人家的学问我们都是有的,那么达尔文、斯宾塞尔的进
化论我们又何尝没有呢?凡我们所有的,几乎这一类的学者累白了头发
一生都消耗在研究室里,还没有发明的正多呢。我们不用多,只要一部
分就可以愧死西洋的许多进化学者,这书便是《山海经》。
考《山海经》生人与鸟兽有关系的动物,特别的多,现在略略地举
一点罢:如“某状如鱼有人面”,“其状如人面而龙身”,“其神状虎
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其状人面兽身”,“其状人状而牛耳”,
“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其状如羊人身面”,“其状如人面而豹鸟
翼人面”,“其状人面而豹文”,“其状如人而虎尾”,“其中多人鱼”,
“其为鸟人面”,“人面蛇身”,“其为兽如猪而人面”,“氐人国……
其为人面而鱼身无足”, “有神人面鸟身”, “有神人面犬耳兽身”……。
由此看来,水栖的鱼,飞的鸟,爬的蛇,以及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都与
人有关。这岂不是达尔文一般进化学者所梦想不到的吗?他们的推测仅
仅是猴子与人同一祖,却不知道鱼鸟蛇猪等等,都与人同一祖先呢。所
谓“人面”,想与今日人们的面庞相似,耳目口鼻都有相当的地盘,不
过在那时候,并不见得高贵,且不为“人”所专有,所以鱼鸟蛇猪等等
都可以随意使用的。
那时候所谓“人”也不同今日一样,一定是要两条腿和两只手,穿
戴衣冠摆出正人君子或绅士的架子;氐人国的人,是水栖动物,便是一
例。至于其中的神,居然鸟身能飞,这岂不是与西方人所称的 Angel 相
同吗?再至“羊其身而人面”者,却与希腊的牧羊神 Pan 和 Arkadia 相
同。据此,东西文化正有一贯之可能,或可相信同发源于一处,如羊身
人面者,未始不可以这样的说:在东方为氐人国的人,在西方却是牧羊
神。而鸟身能飞的,在东方为神,在西方为天使;更不见有什么特异的
区别。有这确据,我们似乎可以坦然相信了吧。
三、从半人到真人
据西方学者说,在如今的五官百骸的真人(tureman)之前,还有自
PitbecanthropusErectus 至 Cro-moynon 五种半人(Sub-man)期。他们
所谓这五种半人时期,还不能说定便是绝对的人的历程,因为他们犹在
那里探求着,真人与半人间的 MissingLink,以待将来能够得看更确切或
更进一步的证据。
人从何时与鸟兽等等脱离关系,以及何时方独立而算作真人,这是
很难解决的,在西方尤其不易。但在我们古邦的文化里却早已有所说明
了,《说文解字》中“南蛮蛇种,北狄犬种,北貉豸种,西羌羊种”,
先民在数千年以前就已经断定:某也是蛇种,是犬种,是豸种,是羊种。
南蛮、北狄、西羌,诸处的种族,虽然说得明了,而长江流域独付阙如,
这是很可惜的。长江流域的种族,也不会例外,大概是不外乎与蛇、犬、
豸、羊同等的某类吧!我想。由此看来,我们就更清楚,我们中华民族
的原始,是与水栖类、爬虫类、飞鸟类、走兽类,都有相当的关系的。
现在我们都幸而脱了其他各类动物的形状,俨然做了“万物之灵”的人
了,彼此扰攘着,同在一条人的道上的时候,总不免这样的疑问:你是
爬虫类吧?是水栖类吧?或是走兽类吧?我幼小时,便听前辈说,人是
有尾巴的,老了觉着尾巴硬的时候,他便走进墓子里去,这墓子自然是
早前修好的。我曾设想:人带了尾巴是多么不方便与不好看,便天生就
的,有什么法子呢?至于这讨厌的尾巴,从何时消灭的,我们的先民却
没有说。据我的推测,或武断的说:尾巴的失势,是在周公制礼的时候,
起居坐卧跪拜的礼节成立了以后,自然尾巴是不堪蹂躏的,于是或者由
脱毛以至于微小了。待到孔老二先生祖述周公,重行定礼,仪式具紧,
而尾巴更不能不成为“强弩之末”。度其情形,大概是只有剩余的微末
而已。但孔老二先生为定礼的大圣,想来他的微末应当更微末于凡人,
惜传无明文,无从深考。我但闻今人臀上之骶骨,便是从前尾巴的余痕。
嗟呼,此区区者,已数千年于兹矣。
西洋学者说猴子转变成人,却近于推度,而我们的先民们曾详细地
告诉我们,猴子如何如何地经了几个时期,才变成人,如说“猕猴寿八
百岁变为猿,猿寿五百岁变为玃,玃千岁,则善变人形” (《抱朴子》),
要不是费过一番科学的研究,如何能这样具体的说出来呢。据前辈说,
狐也能变成人的,虽然有《聊斋志异》等书是专门的谈虎说怪,但现在
所引,却不根据于此。在我们的乡里,一次一个乡下人在午夜的山下经
过,偶然见了山上立着一个孤独的狐狸,扶杖着枝树,挺着胸脯,昂然
地自问自答,“谁说我不是人,我偏是人!”他之所以为此,大概是在
那里开始学做“人”罢,而这“学”,我们的先民便认为修炼,到修炼
的功成以后,便脱了兽形而成为人了。由此可以知道:水栖类,爬虫类,
飞禽类,走兽类之所以由人首而半人,由半人而真人者,也即都不外乎
修炼。人到九转成功之后,寿数自然应该不止于数十春秋,然而不能如
此者,其七情六欲有以害之欤?呜呼。
四、今日的人和兽
在今日,脱离了半人以后的几千年,人与兽的挣扎,以及兽借了人
的皮壳而复活——有如借尸还魂似的,这还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
前时,市上突然发现了一只“大虫”,不幸与打“大虫”者还未经
过几回合,便自行倒毙了,大家才知道,原来这只大虫是纸糊的,这自
然是再滑稽不过的事。虽然在这样的“大虫”之下却生了甲虫与其他的
昆虫、毛虫、小虫等类,更闹得使人不堪。
他们虽是这样的喧闹着,但仍旧挂了“人”的招牌,如同在初期时
一切奇异的动物合伙使用 “人”的古礼一样。 为什么他们都要借光于“人”
呢,我不知道,也许“人”的世界还是比别的世界好些之故罢。
现在惟有将他们姑且分类的来说:
(一)人而兽者——在我们的乡里有这样的说法:玩把戏的损失了
人家的小孩,将皮肤割开,用新剥下来的狗皮蒙上,再将舌头割掉,到
了能在人前献技的时候,便命其名为“毛人”,其实也可说为“狗人”。
现在的所谓知识阶级,“学者”和“绅士”们,就为了要卖身于什么系
什么会,不得已将自己吸淡芭菰吃大菜的娇贵的白胖的身子,弄得血肉
狼藉,再蒙上一身狗皮,有了这身狗皮,如同玩狮子似的,于是向人们
摆出“学问”、“道德”、“理性”的架子来,甚至毫无羞耻地觉得还
是“光明”(这光明也许是陈死人墓地上的鬼火,在天阴的夜间才出现)。
在半人的时期,大家都想从畜生而蜕变成人,现在他们反要将人身变成
畜生,总以能得一身狗皮而荣幸,足见现在的世界也并不“江河日下”,
并且“下”字还应当改作“上”字,这是很可使卫道的先生们自慰的。
(二)兽而人者——这一类正同狐狸在空山里,“谁说我不是人,
我偏是人”玩的一样的把戏。他们拼命模仿“绅士”的雅量,“学者”
的沉默,心里一向满怀着阴狠、卑劣、恶毒。他们的工作,不在人前,
不在光明之下,终日在暗地里簸弄、寻求、鼓动。有时候摸出“公理”
两个字,他们便挂起“公理”的牌子来,不过经不了一昼夜——其实一
顿酒饭的时光,便自行消灭了。是“公理”的牌子太重呢,还是向来就
伸不起腰来呢?倘都不是,那便是“人”终于不容易模仿了。这硬将自
己的兽皮剥下,穿起人衣,未免太悲惨;即使不这样;老爷、太太、总
长、局长,又何尝不能赏赐点残汤剩饭与安暖的草窝呢?
(三)似人似兽——这一类更使人恶心,而且更不容易应付。狗或
其他的畜生,很不困难的我们便可以认识,遇见时或打或避,总不至于
使我们大吃亏。但他们似人似兽的动物,虽然大抵显着它很漂亮的面孔,
但不自觉的却又发现了它拖着长的尾巴,俨然又是畜生了。今且分作三
类罢:
(一)他们的主旨是中庸、妥协,A 固不好,B 也不对,有时“像煞
有介事”的狂热,同时是冰冷到使你寒心。
(二)它又是两面讨好,在“人”的面前,它说你有两条腿;在“兽”
的面前,它却说我分明拖着尾巴。要是“人”的势大,它可以低首下心
而服事你;要是“兽”的势大,它也可以不客气地奉上一口;你打了它,
有时它可安然地受着,有时却使你时时刻刻不安的“谨防咬腿”!
(三)一面是从中挑拨,一面装出“正人君子”相,前来调和, “带
住带住”的叫着,其实它是借了人家的刀矛,来中伤你,同时它又来做
好人。它自命是超然、高尚,其实是卑窃、下流。挺身而出的强者的根
性,大概是先天就缺乏,不得已,只有以微笑向人作鬼脸,好从中占点
便宜。
五、煞尾
从多方面看来,我们证实了“人”与“兽”几有不可分解的关系,
那么,今日的“人”而为“兽”,“兽”而称“人”,都不能算做稀罕,
虽然“人”和“兽”所走的路终归不会是一样。什么时候:人类变作了
狗头,或其他的兽头,两条腿和双手,变成了带甲壳的蹄子,兼曳着长
而毛茸茸的尾巴?这时候,这才反璞归真,至少要达到了“羲皇”时代
的文化——也就是我们现代的“绅士”“学者”所祈祷的“学问”“事
业”“理性”的成功!
(原载 1926 年 4 月 10、25 日《国民新报副刊乙种》49、50 期)
我与老舍与酒
报纸上登载,重庆的朋友预备为老舍兄举行写作二十年纪念,这确
是一桩可喜的消息。因为二十年不算短的时间,一个人能不断的写作下
去,并不是容易的事,我也想写作过,——在十几年以前,也许有二十
年了,可是开始之年,也就是终止之年,回想起来,惟有惘然,一个人
生命的空虚,终归是悲哀的。
我在青岛山东大学教书时,一天,他到我宿舍来,送我一本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