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或自炫。他刚将“楔子”讲完,正要开讲第一章,而居于主人之列.2
的《老牛破车》,我同他说,“我喜欢你的《骆驼祥子》”,那时似乎
还没有印出单行本,刚在《宇宙风》上登完。他说,“只能写到那里了,
底下咱不便写下去了。”笑着,“嘻嘻”的——他老是这样神气的。
我初到青岛,是二十五年秋季,我们第一次见面,便在这样的秋末
初冬,先是久居青岛的朋友请我们吃饭,晚上,在一家老饭庄,室内的
陈设,像北平的东兴楼。他给我的印象,面目有些严肃,也有些苦闷,
又有些世故;偶然冷然的冲出一句两句笑话时,不仅仅大家轰然,他自
己也“嘻嘻”的笑,这又是小孩样的天真呵。
从此,我们便厮熟了,常常同几个朋友吃馆子,喝着老酒,黄色,
像绍兴的竹叶青,又有一种泛紫黑色的,味苦而微甜。据说同老酒一样
的原料,故叫作苦老酒,味道是很好的,不在绍兴酒之下。直到现在,
我想到老舍兄时,便会想到苦老酒。有天傍晚,天气阴霾,北风虽不大,
却马上就要下雪似的,老舍忽然跑来,说有一家新开张的小馆子,卖北
平的炖羊肉,于是同石苏仲纯两兄一起走在马路上,我私下欣赏着老舍
的皮马褂,确实长得可以,几乎长到皮袍子一大半,我在北平中山公园
看过新元史的作者八十岁翁穿过这么长的一件外衣,他这一身要算是第
二件了。
那时他专门在从事写作,他有一个温暖的家,太太温柔的照料着小
孩,更照料着他,让他安静的每天写两千字,放着笔时,总是带着小女
儿,在马路上大叶子的梧桐树下散步,春夏之交的时候,最容易遇到他
们。仿佛往山东大学入市,拐一弯,再走三四分钟路,就是他住家邻近
的马路,头发修整,穿着浅灰色西服,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子,远些看有
几分清瘦,却不文弱,——原来他每天清晨,总要练一套武术的,他家
的走廊上就放着一堆走江湖人的家伙,我认识其中一支戴红缨的标枪。
廿六年七月一日,我离青岛去北平,接着七七事变,八月中我又从
天津搭海船绕道到济南,在车站上遇见山东大学同学,知道青岛的朋友
已经星散了。以后回到故乡,偶从报上知老舍兄来到汉口,并且同了许
多旧友在筹备文艺协会。我第二年秋入川,寄居白沙,老舍兄是什么时
候到重庆的,我不知道,但不久接他来信,要我出席鲁迅先生二周年祭
报告,当我到了重庆的晚上,适逢一位病理学者拿了一瓶道地的茅台酒,
我们三个人在×市酒家喝了。几天后,又同几个朋友喝了一次绍兴酒,
席上有何容兄,似乎喝到他死命的要喝时,可是不让他再喝了。这次见
面,才知道他的妻儿还留在北平,武汉大学请他教书去,没有去,他不
愿意图个人的安适,他要和几个朋友支持着“文协”,但是,他已不是
青岛时的老舍了,真个清癯了,苍老了,面上更深刻着苦闷的条纹了。
三十年春天,我同建功兄去重庆,出他意料之外,他高兴得 “破产请客”。
虽然他更显得老相,面上更加深刻着苦闷的条纹,衣着也大大的落拓了,
还患着贫血症,有位医生义务的在给他打针药。可是,他的精神是愉快
的,他依旧要同几个朋友支持着“文协”,单看他送我的小字条,就知
道了,抄在后面罢:
看小儿女写字,最为有趣,倒划逆推,信意创作,兴之所至,
加减笔画,前无古人,自成一家,至指黑眉重,墨点满身,亦具淋
漓之致。
为诗用文言,或者用白话,语妙即成诗,何必乱吵絮。
下面题着:“静农兄来渝,酒后论文说字,写此为证。”
这以后,我们又有三个年头没有见面了。这三年的期间,活下去不
大容易,我个人的变化并不少,老舍兄的变化也不少罢,听说太太从北
平带着小孩来了,应该有些慰安了,却又害了一场盲肠炎。能不能再喝
几盅白酒呢?这个是值得注意的事,因为战争以来,朋友们往往为了衰
病都喝不上酒了;至于穷喝不起,那又当别论。话又说回来了,在老舍
兄写作二十年纪念日,我竟说了一通酒话,颇像有意剔出人家的毛病来,
不关祝贺,情类告密,以嗜酒者犯名士气故耳。这有什么办法呢?我不
是写作者,只有说些不相干的了。现在发下宏愿要是不迟的话,还是学
写作罢,可是老舍兄还春纪念时能不能写出像 《骆驼样子》那样的书呢?
(原载 1944 年 9 月《抗战文艺》9 卷 3、4 期合刊)
《谈酒》
不记得什么时候同一友人谈到青岛有种苦老酒,而他这次竟从青岛
带了两瓶来,立时打开一尝,果真是隔了很久而未忘却的味儿。我是爱
酒的,虽喝过许多地方不同的酒,却写不出酒谱,因为我非知味者,有
如我之爱茶,也不过因为不惯喝白开水的关系而已。我于这苦老酒却是
喜欢的,但只能说是喜欢。普通的酒味不外辣和甜,这酒却是焦苦味,
而亦不失其应有的甜与辣味;普通酒的颜色是白或黄或红,而这酒却是
黑色,像中药水似的。原来青岛有一种叫作老酒的,颜色深黄,略似绍
兴花雕,某年一家大酒坊,年终因酿酒的高粱预备少了,不足供应平日
的主顾,仓卒中拿已经酿过了的高粱,锅上重炒,再行酿出,结果,大
家都以为比平常的酒还好,因其焦苦和黑色,故叫作苦老酒。这究竟算
得苦老酒的发明史与否,不能确定,我不过这样听来的。可是中国民间
的科学方法,本来就有些不规范,例如贵州茅台村的酒,原是山西汾酒
的酿法,结果其芳冽与回味,竟大异于汾酒。
济南有种兰陵酒,号称为中国的白兰地,济宁又有一种金波酒,也
是山东的名酒之一,苦老酒与这两种酒比,自然无其名贵,但我所喜欢
的还是苦老酒,可也不因为它的苦味与黑色,而是喜欢它的乡土风味。
即如它的色与味,就十足的代表它的乡土风,不像所有的出口货,随时
在叫人“你看我这才是好货色”的神情;同时我又因它对于青岛的怀想,
却又不是游子忽然见到故乡的物事的怀想,因为我没有这种资格,有资
格的朋友于酒又无兴趣,偏说这酒有什么好喝?我仅能藉此怀想昔年在
青岛作客时的光景,不见汽车的街上,已经开设了不止一代的小酒楼,
虽然一切设备简陋,却不是一点名气都没有,楼上灯火明濛,水气昏然,
照着各人面前酒碗里浓黑的酒,虽然外面的东北风带了哨子,我们却是
酒酣耳热的。现在怀想,不免有点怅惘,但是当时若果喝的是花雕或白
干一类的酒,则这一点怅惘也不会有的了。
说起乡土风的酒,想到在四川白沙时曾经喝过的一种叫作杂酒的,
这酒是将高粱等原料装在瓦罐里,用纸密封,再涂上石灰,待其发酵成
酒。宴会时,酒罐置席旁茶几上,罐下设微火,罐中植一笔管粗的竹筒,
客更次离席走三五步,俯下身于,就竹筒吸饮,时时注以白开水,水浸
罐底,即变成酒,故竹筒必伸入罐底。据说这种酒是民间专待新姑爷用
的,二十七年秋我初到白沙时,还看见酒店里一罐一罐堆着,一却不知
其为酒,后来我喝到这酒时,市上早已不见有卖的了,想这以后即使是
新姑爷也喝不着了。
杂酒的味儿,并不在苦老酒之下,而杂酒且富有原始味。一则它没
有颜色可以辨别,再则大家共吸一竹筒,不若分饮为佳;一如某夫人所
说,有次她刚吸上来,忽又落下去,因想别人也免不了如此,从此她再
不愿喝杂酒了。据白沙友人说,杂酒并非当地土酿,而是苗人传来的,
大概是的。李宗昉的《黔记》云:“咂酒一名重阳酒,以九日贮米于瓮
而成,他日味劣,以草塞瓶头,临饮注水平口,以通节小竹插草内吸之,
视水容若干征饮量,苗人富者以多酿此为胜”;是杂酒之名,当系咂酒
之误,而重阳酒一名尤为可喜,以易引人联想,九月天气,风高气爽,
正好喝酒,不关昔人风雅也。又陆次云《峒溪纤志》云:“咂酒”名约
藤酒,以米杂草子为之,以火酿成,不刍不醉,以藤吸取,多有以鼻饮
者,谓由鼻入喉,更有异趣”。此又名约藤酒者,以藤吸引之故,似没
有别的意思。
据上面所引,所谓杂酒者,无疑义的是苗人的土酿了,却又不然。
《星槎胜览》卷一“占城国”云:“鱼不腐烂不食,酿不生蛆不为美酒,
以米拌药丸和入瓮中,封固如法,收藏日久,其糟生蛆为佳酿。他日开
封用长节竹竿三四尺者,插入糟瓮中,或团坐五人,量人入水多寡,轮
次吸竹,引酒入口,吸尽再入水,若无味则止,有味留封再用”。《星
槎胜览》作者费信,明永乐七年随郑和王景宏下西洋者,据云到占城时,
正是当年十二月,《胜览》所记,应是实录。占城在今之安南,亦称占
婆,GeorgesMespero 的《占婆史》,考证占城史事甚详,独于占城的酿
酒法,不甚了了。仅据《宋史·诸蕃志》云:“不知酝酿之法,止饮椰
子酒”,此外引新旧唐志云:“槟榔汁为酒”云云,马氏且加按语云:
“今日越南本岛居民,未闻有以槟榔酿酒之事”,这样看来,马氏为 《占
婆史》时,似未参考《胜览》也。本来考订史事,谈何容易,即如现在
我们想知道一种土酒的来源,就不免生出纠葛来,一时不能断定它的来
源,只能说它是西南半开化民族一种普通的酿酒法,而且在五百年前就
有了。
1947 年,10 月
(原载 1947 年 11 月 1 日台北《台湾文化》第 2 卷第 8 期)
《追思》
我之认识许季茀先生是二十年前在北京的时候,好像一天下午去西
三条看鲁迅先生,适先生先已在座,主人介绍后,我心里想,原来这位
长厚的中年人,就是鲁迅先生老友上遂先生。那时常在刊物上读到用笔
名“上遂”发表的文章,又从鲁迅先生口中知道是其老友,而于先生的
名字,还不甚清楚,故只知为上遂先生。这以后,偶然的遇见,也不止
一次,可是从未去先生家访问过。虽然,从此读到先生的文章的时候,
立刻会想出一位蔼然长者的风貌。
民国二十三年先生由南京北来任女子文理学院院长,先生一到北平
我就去珠市口北辰公寓访晤,这次给我的印象,精神虽然不见哀老,可
是须眉都白了。原想等先生院务布置后,可多多与先生接近,但不久我
又因为意外的一桩事而南下了。仿佛二十四五年间,我路过上海看鲁迅
先生,先生在鲁迅先生处刚走,又交臂失之。抗战中,我在四川白沙国
立编译馆时,忽然接到先生由成都寄来一封信,时先生新由陕西入川任
华西大学文化讲座,信中所谈的是关于中国小说史的问题,可惜手札已
经不存在了。这一次通信后,彼此消息也就中断了。后来先生到了重庆,
以为可以见到了,而考试院又在郊外,我在重庆时,往往只住上三五日,
又匆匆搭上水船回白沙了。
三十五年秋我来台湾之前,听说先生在台湾主持编译馆,当时非常
高兴,以为不仅可以常常得到先生的教益,而光复后的台湾由先生从事
文化的拓植,一定能有很大的贡献的。及到台后,访先生于编译馆,先
生告以种种计划,果然已经定下了宏远的规模。其时因先生终日在馆中
忙碌,也少有晤谈的机会。直至先生入台湾大学,才得常在先生左右,
我的研究室与先生的办公室比邻,室中又有门相通,往往先生拿着纸烟
过来,坐在临窗的沙发上,总是温和的微笑着,所谈的除学校的事情以
外,也涉及其他的问题,遇有不合理的事,便立刻严肃起来,好像已白
的须眉都垂下了似的,但是这并不令人感到是老人的怒容,反以为是青
年人热情的表现。不幸这样的时间,才及半年,先生忽然遭此横祸。以
先生为人,得到这样死法,真不可解,可是先生竟是这样的死去了!在
二月十八日下午,我同建功兄经过先生寓所,因便走访先生,未进客厅,
就在廊下匆匆说几句话,先生站在廊上,映着阳光,面色非常温润,当
时心想,像先生这样神情,一定要享大年的,谁知道不过十小时以后,
竟给我们以永生忘不了的惨痛!
《先生事略》上,称先生为“谦冲慈祥,临事不苟”,这两句话确
说明了先生的生平。先生平日任事,于应付环境,克服困难时,虽不见
猛厉处,却锲而不舍的向前,必致收功而后已。如民国十四年具有历史
性的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横被解散,先生与鲁迅先生、马幼渔先生抗拒乱
命,奔走复校,此在教育斗争史上,可说是极光荣的事件。二十六年马
幼渔先生题鲁迅先生在女师大讲演遗稿云:“回忆十四年前,予与豫才
岂明昆仲及许君季茀为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事,努力奋斗,卒使女师
光复旧物,不禁神往,女师后虽不幸夭折,然此举固不无可资纪念之价
值。”赤手空拳,重建一高等学校,使许多被迫害的青年不致无书可读,
流离无归,是谈何容易的事;其时校中教务以下琐事,皆先生任之,高
压之下,从容进门,这是何等精神!抗战中,先生随北平大学辗转至西
北,为争学术独立问题,终至不合作而去,这又是何等精神!晚年主持
台省编译馆,在短短的时间中,却有了不少的成绩,但是那样平实而宏
远的工作,往往不尽为人所了解,甚至先生的友人也说老头子脾气大,
可是先生并不因此感到寂寞或沮丧,这正是先生勇于负责就事论事的精
神。先生之在台湾大学,又何尝不是如此,遇害之前一日,还是苦心的
筹划国语问题,国文问题,以及图书的整理。
先生治学以弘通致用为主,观其所为文,皆以教育的精神出之。编
译馆草创,百忙之中,犹著《怎样学习国语与国文》一书,浅见之徒,
或以为这种通俗书,用不着先生亲自动笔,而先生却正视着广大的台湾
青年群的需要,认为这才是自己的责任,故深入浅出的给他们以完善的
课本。可惜现在大家只知中日语法混淆的困难,却未注意已经解决了许
多问题的这一小书。
先生一生与章太炎、蔡孑民、鲁迅三先生关系最深,这三位先生都
是创造现代中国文化的大师,以先生长于传记的文笔,不幸仅写出章先
生一传,蔡先生传尚未及下笔,鲁迅先生的止成《印象记》一书,而一
代文献所寄的前辈,竟在深夜梦中死于柴刀之下,事变之来,真不知从
何说起。
我现在所能记下的只是与先生的遇合,所不能记下的,却是埋在我
心里的悲痛与感激,先生之关心我爱护我,远在十几年以前,而我得在
先生的左右才几个月。这些天,我经过先生的寓所时,总以为先生并没
有死去,甚至同平常一样的,从花墙望去,先生正静穆的坐在房角的小
书斋里,谁知这样无从防御的建筑,正给杀人者以方便呢。虽然先生的
长厚正直与博学,永远的活在善良的人们的心中的。
(原载 1948 年 5 月 1 日《台湾文化》第 3 卷第 4 期)
《夜宴图》与韩熙载
南唐顾闳中的《夜宴图》,是十世纪我国的一幅连环画,连环画是
现代的名称,似乎古人不会有这一类的图画,其实不然,我国画史上早
就有了,敦煌石室中所发现的佛教故事的连环画,比《夜宴图》还要早
呢。《夜宴图》是以韩熙载(九○二—九七○)与其友朋饮宴以及伎女
歌舞戏谑为主题的,熙载是艺术家,文章高手,更是有志于事功者。图
分五段,连续五个情节,图中女二十一人,男二十八人,每段韩熙载都
露面,而伎女王屋山、李妹和状元郎粲等也不止一次见,这是情节最为
复杂也最为生动的一幅连环画。顾闳中是南唐的人物画家,他何以有这
幅画,据《宣和画谱》的记录云:
顾闳中,江南人也;事伪主李氏,为待诏,善画,独见于人物。
是时中书舍人韩熙载,以贵游世胄,多好声伎,专为夜饮,虽宾客
猱杂,欢呼狂逸,不复拘制;李氏惜其才,置而不问。声传中外,
颇闻其荒诞,然欲见樽俎灯炀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
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故世有韩熙载《夜宴
图》。李氏虽僭伪一方,亦复有君臣上下矣。至于写臣下私亵以观,
则泰至多奇乐,如张敞所谓不特画眉之说,已有失礼,又何必令传
于世哉?一阅而弃之可也。
《宣和画谱》编于宋徽宗时,宣和去南唐之亡,不过一百四十来年,
时代颇接近,画谱所记,当是有根据的。那末段文字,却甚迂腐,但《宣
和画谱》是官书,就得说几句官话才得体。虽然,如张敞所说有甚于画
眉的事,竟描绘出来,也够得上“私亵”了。现将吾友张雪庵的《夜宴
图记》第一图抄在下面,不仅可以见其“私亵”,也可以知其宴饮时男
女杂乱的情形是怎样的了。
熙载时方夜宴,一长桌设在巨榻前,一小桌遥与榻对,桌上并陈果
肴之属。榻颇似今之炕床,惟三面均可坐卧人,中空一部分。厅堂西面,
立一大屏风,上绘《松泉图》,极精工。屏风前一琵琶伎,坐锦墩上者,
是主人宠伎李妹,穿绿衣,系淡红裙,紫色彩金帔,梳高髻,插凤翘,
着云头鞋,微微露出。左手握琵琶之弦槽,右执杆拨,半面东向,明目
凝注,精神直与弦声相会。主人则峨冠美髯,秀眉朗日,榻上西面坐。
一伎侍立在侧,伎后闲置小鼓一,鼓身殊薄,仄系于三红柱架上。榻右
一朱衣少年,丰神英爽,倾身远望,此为状元郎粲。一客据长桌北首坐,
交手胸前,侧身敛神,作不胜情之状。长桌旁,一客北向坐,身微斜向
琵琶伎,右手击檀板和之。又一客独小桌坐,邻琵琶伎,侧身右顾,其
状若痴。客右袖手立者为王屋山,屋山与李妹,并主人宠伎;屋山艳秀,
年可十四五,憨态可掬,衣石青色衣,淡红锦裹身,以玉带约之,此为
诸女所无者。一伎与屋山并肩立,年方及笄,长身玉立,丰姿亦绝世;
彩金衣,绿锦裙,系朱带。其后立者为两少年,一交手,一握笛,神情
并与琵琶声会。交手少年后为屏风,一红裙伎侧立屏风后,仅露半面。
尤异者,东端坐榻后,有一卧床,锦帐红被,被凌乱坟起,一琵琶置床
头,檀槽外露,殆酒阑曲罢,便尔解襟,无俟灭烛矣。
马令《南唐书·舒雅传》云:“熙载性懒,不拘礼法,常与雅易服
燕戏,猱杂侍婢,入末念酸,以为笑乐。”《夜宴图》卷子后面,有宋
人无名氏《韩熙载小传》亦云:“后主屡欲相之,闻其猱杂,即罢。”
“猱杂”两字不是好形容词,如上引《夜宴图记》最后的一事,便是“猱
杂”的事实,而这一事在第三图中,也有同样的描绘。据图看来,记文
应作“不俟酒阑曲罢,便尔解襟”为是,因为酒宴中其他男女正在歌舞
欢乐,而竟有此事,能说不是“猱杂”?这种情形,在当时大概算不了
什么,陆游《避暑漫抄》记李后主亲自遇到的一事,足证韩熙载客人之
所为,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李煜当国,微行倡家,遇一僧张席,煜遂为不速之客。僧酒令
讴吟吹弹,莫不高了,见煜明俊酝藉,契合相爱重。煜乘醉大书右
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久之,
僧拥伎之屏帷,煜徐步而出,僧伎竟不知。煜尝密谕徐铉,铉言于
所亲焉。
这位和尚不顾客人在座,便尔拥伎以去,那么韩邸夜宴的情事,不
足为奇了。可见《夜宴图》是那时上层社会的生活写真,并且也表现了
五代词的境界,我每次读《花间词》,便想到《夜宴图》,当然看《夜
宴图》时,也就想到《花间词》中的情事,姑且举一首为例。欧阳炯的
《春光好》云:
垂绣幔,掩云屏,思盈盈,双枕珊瑚无限情,翠钗横。几见纤
纤动处,时间款款娇声,却出锦屏妆面了,理秦筝。
这样看来,顾闳中的画笔与花间词人的写作,同具写实的精神。两者合
而观之,更可互相映发。《夜宴图》第二段中也有一僧人,着黄衫,交
手立,头微微下俯,好像聚神听韩熙载击鼓,而眉宇间颇有英鸷之气,
叶遐庵诗云:“缘何着个阇黎在,可是量江作谍人?”这两句诗是有个
故事的,《江南野史》云:
北朝俾僧于采石矶下卓庵,乃阴鉴穴垒石为塔,阔数围,高迨
数丈,而夜量水。及王师克池州,浮粱遂系于塔穴,且度南北,不
差毫厘。
这与《东都事略》、《玉壶清话》、《笑谈录》所记樊若水事甚相似,
然利用李后主好佛法,使和尚作间谍,更有可能,——方外人并不简单
也,至于韩熙载门下这位法师,是鸳鸯寺主呢?还是采石矶下的一流人
物呢?这倒难说了。
以韩熙载生活为主题而奉命作图的还有周文矩,元汤垕《画鉴》云:
“李后主命周文矩顾闳中图韩熙载夜宴图,予见周画二本;至京师见闳
中笔,与周事迹稍异。”(《说郛》卷十三引)按周顾两家所图事迹不
同,原是必然的,以李后主所要知道的,是熙载全部的生活,而不是某
一次宴会的情形,各人伺探的时间不同,而作图报告也就不同了。后主
何以对熙载的私生活这样的注意,竟命两位画家伺探作图?陆游的《韩
熙载传》云:
性忽细谨,老而益甚。蓄妓四十辈,纵其出,与客杂居,物议
哄然。熙载密语所亲曰:吾为此以自污,避入相尔,老矣,不能为
千古笑。端居托疾不朝。贬右庶子,分司南都。熙载尽斥诸妓,后
主喜,留为秘书监,俄复故官,欲遂大用之。而去妓悉还,后主叹
曰:孤亦无如之何矣。(《南唐书》卷十二)
据此,熙载不愿为相,故以妓乐自污,这倒是颇为罗曼司的政治手法。
按熙载初奔江南时,其友李谷送至正阳,酒酣临诀,熙载说:“江淮用
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马令《南唐书》卷十三赞)此时熙载不
过三十岁,李升还未称帝,故怀大志,意气甚壮。后来李升为帝,未加
重用。嗣主李璟时,又值宋齐邱、冯延己等阴险猜忌,不得行其志。到
了后主时代,赵匡胤已经黄袍加身,不仅长驱中原已不可能,江南的小
朝廷也岌岌可危了。所以说“老了,不能为千古笑。”虽然如此,其中
还有说不出的心事,且看《夜宴图》卷后宋人无名氏的《熙载小传》云:
及后主嗣位,颇疑北人,多以死之。且惧,遂放意杯酒间。竭
其财,致伎乐,殆百数以自污。……既而黜为左庶子分司南都,尽
逐群伎,乃上乞留。后主复留之阙下。不数日,群伎复集,饮逸如
故,月俸至则为群伎分有。既而日不能给,尝弊衣屦,作瞽者,持
独弦琴,命舒雅执板挽之,随房求丐以给日膳。
又《五代诗话》卷三引《缃素杂记》:
韩熙载,本高密人。后主即位,颇疑北人,鸩死者多,而熙载
且惧,愈肆情坦率,不遵社法,破其财货,售集妓乐,迨数百人,
日与荒乐,蔑家人之法。所受月俸至,即散为妓女所有,而熙载不
能制之,以为喜。而日不能给,遂敝衣屦,作瞽者,持独弦琴,俾
舒雅执板挽之,随房歌鼓求丐以足日膳。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或窃
与诸生糅杂而淫,熙载见之,趋过而笑曰:不敢阻兴而已。及夜奔
寝者,其客诗云:苦是五更留不住,向人头畔着衣裳。时人议谓北
齐徐之才豁达,无以过之。(按各本黄朝英《缃素杂记》均无此条,
应是引他书之误。)
这两段记载,显然同一史源,竟为两唐书作者所忽略。更出人意外的,
能道出“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李后主,到了不能自保时,竟以地域的观
念出此下策;熙载是最聪明的人,自不能不心存凛惧,这才是“自污”
的主要原因呢。
在嗣主朝,宋齐丘的权势是炙手可热的,熙载曾经一再向中主说:
齐丘党与,必基祸乱;于是被诬为酒狂,——其实他好宴会,自己却不
饮酒的,遂被撵出政府,贬作和州司土参军。(陆游《南唐书》本传)
可是他尽管讨厌齐之为人,齐却不讨厌他的书法,即齐所作的碑碣文,
必要他书写,这是没奈何的事,只得以纸塞着鼻孔写,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文臭而秽”。(马令《南唐书》本传)善书蒙祸,真令人哭笑不
得。
陆游的史传说熙载“尤长于碑碣,他国人不远数千里辇金求之”,
想来他的稿费,大有可观。其实他岂止于善写碑碣文,即如他初到江南
来上先主的那篇行止状,诙诡壮丽,才情要在徐铉之上。至于他为人写
碑碣文,马令的史传记载一事,却甚有趣:“初严续请熙载撰其父可求
神道碑,欲苟称誉,遗珍货巨万,仍辍未胜衣歌妓姿色纤妙者归焉。熙
载受之。文既成,但叙其谱裔品秩而已。续慊之,封还熙载。熙载亦却
其赠,上写一阕于泥金带云: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
蓬岛音尘断,留取尊前旧舞衣。”严绩是先主的女婿,嗣主时知尚书省
为门下侍郎同平事,以不学为同列所轻,江文蔚曾作《蟹赋》以讥之曰:
“外视多足,中无寸肠;”又曰:“口里雌黄,每失途于相沫,胸中戈
甲,尝聚众以横行。”(《湘山野录》)足见熙载虽善于作碑传文,却
不苟且从事,视韩文公之赚谀墓金,似乎要高一筹。
话又说回来了,像《夜宴图》中的声色歌舞,原是官僚社会中正常
的生活,而韩熙载行来,却含有深长的意义。王觉斯说他是“寄意玄邈,
直作解脱观,摹拟郭汾阳,本乎老庄之微枢。”(《夜宴图跋》)和光
同尘,原是处浊世之道,这一点王觉斯算做到了,觉斯以明末大臣,当
清兵到达南京时,赶快投款,所以黄石斋说“觉斯埋尘”。又积玉斋主
人说: “韩熙载所为,千古无两,大是奇事,此殆不欲索解人欤?” 《夜 (
宴图跋》)积玉斋主人是年大将军羹尧,他淡淡地一句话,却不失为 “解
人”,身为大君臣仆,奴主之间,他所体会的,自非寻常人所能及;虽
然,看此公下场,只是空作“解人”而已。体老庄之微枢,以杂猱而自
污,既放诞,又狡狯,亦复可喜,此韩熙载所以“千古无两,大是奇事”
也。
(原载 1967 年 1 月台北《纯文学》第 1 卷第 5 期)
书《宋人画南唐耿先生炼雪图》之所见
故宫博物院藏《宋人画南唐耿先生炼雪图》,《故宫图画录》卷五
著录云:
本幅绢本,纵一○五·三公分,横五七·七公分。
《石渠宝笈续编》重华宫著录云:
水墨界画楼阁宫殿。元宗正坐。宫娥环侍。耿先生安炉炼雪。
又别舍悬帐。女冠中坐。旁列女侍四。无名款。
按《图画录》所引之《石渠宝笈续编》,成书于清乾隆五十八年(一
七九三),这幅无名款的画之题名,续编并未注明是依据前人的题签,
或是出于编撰人的考定,但这幅画取材于南唐女冠耿先生炼雪的神话,
是可信的。可是续编的描述,却有些含糊,安炉者既是女冠耿先生,而
坐在别舍中的女冠又是何人?所谓别舍,看来是回廊,锁窗之内,又有
悬帐,回廊直亘画面,这样的构图,画中所少见,即在建筑上也是少有,
或许还是唐人建筑的风格罢。至于这幅画的艺术,似乎并不高明,宫殿
雕饰,固甚精工,元宗正坐的便殿,其方向却不大合理。宫女还生动,
元宗却恹恹无生气,其服着也有不称身之感,高手人物画家,必不致如
此。元宗座前一火盆,木炭数块,罐子两支,这与道书所说的立坛设鼎,
大不相同,不特了无神秘气氛,更简陋得可笑,大概这位画家不是道门
中人,只知寻常炉火煨食物,以为道士炼丹也不过如是而已。虽然,此
画好坏不是我要讨论的,我所属意的是女冠耿先生其人其事及其有关的
事。
南唐嗣主李璟(即元宗)时,确有耿先生其人,“炼雪”的神话,
也是有的。马令《南唐书》卷二十四《耿先生传》云:
女冠耿先生,鸟爪玉貌,宛然神仙。保大(元帝李璟年号)中
游金陵,以道术修炼为事。元帝召见而悦之,常止于卧内。……尝
搦雪为铤,蒸之成金,指痕隐然犹在。
又宋吴淑《江淮异人录》云:
耿先生者,江表将校耿谦之女也。少而明慧,颇有姿色,知书,
稍为诗句,往往有嘉旨。而明于道术,能拘制鬼魅。通于黄白之术,
变怪之事,奇伟恍惚,莫知其从何得也。保大中,江淮富盛。上好
文雅,悦奇异之事,召之入宫,欲观其术,不以贯鱼之列待之,处
之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帔,见上多持简,精彩卓逸,言
词朗畅。手如鸟爪,不便于用,饮食皆仰于人。复不喜行宫中,常
使人抱持之。 每为词句题于墙壁,自称北大先生,亦莫知其旨也。……
又尝大雪,上戏之曰:先生能以雪为银乎?先生曰:亦可。乃
取雪实之,削为银铤状,先生自投于炽炭中,炭埃坌起,徐以炭周
覆之,过食顷,曰:可矣。赫然铜赤,置之于地,烂然为银铤,而
刀迹俱在。反视其下,若垂酥滴乳之状,盖为火之所融释也。
耿先生“手如鸟爪”,未必是残疾,而是有神仙体质的特征,才有
此模样,曾见东海三为桑田的麻姑,其手便似鸟爪(颜真卿《麻姑仙坛
记》引葛稚川《神仙传》)。此固不可信,而尤荒诞的是“炼雪”之事,
可是道士的方术,确有此说。《抱朴子》内篇卷十四《勤求》篇云:
或闻有晓消五云、飞八石、转九丹、冶黄白、水琼(原注:一
作权)瑶、化朱碧,凝霜雪于神炉,采灵芝于嵩岳者,则多(疑有
脱误)而毁之曰:此法独有赤松王乔知之,今世之人而云知之者,
皆虚妄耳。则浅见之家,不觉此言有诈,而作便息远求之意,悲夫,
可为慨叹者也。(孙星衍校本)
足见这一方术,早在西晋便有此说了,抱朴子慨叹世人不能勤修远
求,而世人看抱朴子也终是“握无形之风,捕难执之影”(《抱朴子·神
仙》篇语)而已。至于耿先生亦自有其真实的一面,即与李璟之情爱关
系。《马令传》云:
未几有孕将诞,谓左右曰:我子非常,产当有异,倏忽,雷电
大雨倾澍。诘旦,俨然空腹,人莫见其所生。元宗殂,先生不复入
宫。往来江淮,竟不知所之。
又《江淮异人录》云:
先生后有孕,一日谓上曰:妾此夕当产神孙圣子,诚在此耳。
请生产之所用物,上悉为设之,益令宫人宿于室中。夜半,烈风震
霆,室中人皆震惧。是夜不复产,明旦先生腹已消矣。上惊问之,
先生曰:昨夜雷霆中生子,已为神物持去,不复得矣。先生嗜酒,
至于男女大欲亦略同于常人,后亦竟以疾终。古者神仙多晦迹混俗,
先生岂其人乎?
如作者所言,耿先生大概“尸解”去了。道家本不绝男女之欲,何
况耿先生又是女冠与嫔御的两种身分,剥去神秘的外衣,其与李璟生了
孩子,则是事实。可是耿先生的神通,还不只如此,犹有更甚者。《江
淮异人录》云:
久之,宫中忽失元敬宋太后所在,耿亦隐去,凡月余,中外大
骇。有告者云在都城外三十里方山宝华宫,(原注:在城东南三十
里外,吴葛先生所居,有丹井,一名天印山,有宝华宫碑。宫基经
火,正当井处,故老云:当时即焚之也。)元宗亟命齐王景遂往迎
太后,见与道士方酣饮,乃迎还宫。道士皆诛死,耿亦不复得入宫
中,然犹往来江淮,后不知所终,金陵好事家至今犹有耿先生写真
云。
上文云“以疾终”,何以又说“后不知所终”,因宋淑于本文末段
补述闻之于徐率更者如此。南唐旧臣徐铉归宋后为太子率更令,宋淑故
以率更称之。太后私奔,可说是南唐皇室一大事件,结果道士被杀,道
观被焚,而主谋耿先生犹逍遥于江淮间,看来李璟对她或尚有所眷恋。
李璟有词云:“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或是对她而言罢,
因为青鸟是王母使者;但无旁证,权且附会,姑妄言之。至云金陵好事
家犹有耿先生写真,是耿先生的流风于韵,至北宋初年尚流传民间,以
知今存之炼雪图,必有渊源。
这位女冠,既是皇帝的嫔御,又是皇太后的密友,其以色情惑乱宫
闱,事实昭然。但是道家与释子不同,男女之事固所不废,且有术存焉。
《汉书·艺文志》虽将“房中”与“神仙”分为两家,其实“房中”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