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或自炫。他刚将“楔子”讲完,正要开讲第一章,而居于主人之列.3
是神仙方术之一种,《抱朴子》的《微旨》篇有颇详的说明。此事且待
专家研究,本文所注意的,是烧丹一事与女性的关系。 《抱朴子》的《金
丹》篇有丹成之后,玉女来侍之说。能长生不老又有玉女来侍,这大好
的构想,自易于被上自皇帝下至士大夫所向往了。
唐代的宗教,有外来的佛教,有土产的道教,而皇帝又姓李,同李
老君认了本家,正是道士大行其道的时会。况且道士那套烧炼术,神秘
而色情,最足以吸引人的。赵翼《瓯北诗话》卷四云:
元和中,方士烧炼之术甚行,士大夫多有信之者。香山作庐山
草堂诗,亦尝与炼师郭虚舟,烧丹垂成而败,明日而忠州刺史除书
至;故东坡志林谓世间出世间不能两遂也。观其与虚舟诗云:泥坛
方合矩,铸鼎圆中规,二物正诉合,厥状何怪奇。绸缪夫妇体,狎
猎鱼龙姿。心尘未洁净,火候遂参差。先生弹指起,姹女随烟飞。
药灶今夕罢,诏书明日追。正指此事。亦可见烧炼时,果有阴阳配
合之象,所以易动人也。……又答张道士见讯云:贤人易狎须勤饮,
姹女难禁莫漫烧。……乃晚年又烧药不成命酒独酌诗云:白发逢秋
至,丹砂见火空,不能留姹女,争免作衰翁。
《抱朴子》所说“玉女来侍”,是丹成后的情事;白居易诗所说“绸缪
夫妇体,狎猎鱼龙姿”,是烧丹时的情事;两者都离不了女性,其重要
可知。这在今日看来,不特荒唐,直是淫乱,而士大夫们笃好之者,其
心理可知。若白居易已经有了失败的经验,还不死心,再来一次,于是
慨叹道:“不能留姹女,争免作衰翁。”居易的讽喻诗以体会民间疾苦
著,犹被此道所吸引,则王公贵人可想而知了。
唐道教传说人物吕岩有《渔父词》十八首,每调均有标题,从“入
定”到“常自在”,好像是系统的历述修炼的过程,其中八、九两首云:
位列三才属五行,阴阳合处便相生;龙飞踊,虎狰狞,吐个神
珠各战争。
(活得)
四象分明八卦周,乾坤男女论绸缪;交会处,更娇羞,转觉清
凉玉体柔。
(灿烂)
这道家的宣传词,与大诗人白居易的自述诗,都不讳淫亵的说明修炼时
男女绸缪的情事,这种修炼,大概与“黄帝术”有关。吕岩又有《忆江
南》十二首,其第二首云:
黄帝术,玄妙美金花。玉液初凝红粉见,乾坤覆载暗交加,龙
虎变成砂。
所谓龙虎者,乃道士词中所习见,如云“水虎潜形,火龙伏体,万丈毫
光烈,仙花朵秀,圣男灵女扳折。”(吕岩《酹江月》)又“造化争驰,
虎龙交媾,进火功夫牛斗危。”(吕岩《沁园春》)此与白居易诗“绸
缪夫妇体,狎猎鱼龙姿”,意义相同。这都是象征性的描写,殊神秘,
不可解,惟修此术者知之,香山居士应亦知之。
敦煌曲中有一首调名《内家娇》的,以女冠为主题,虽无深意,却
将女冠写得很真实。如云:
丝碧罗冠,搔首坠髻,宝妆玉凤金蝉,轻轻敷粉,深深长画眉
绿。雪散胸前,嫩脸红唇,眼如刀削,口似朱丹,浑身挂异种罗裳,
更薰龙脑香烟。
屐子齿高,慵移步两足恐行难。天然有口口灵性,不娉凡间。
招事无不会,解烹水银,炼玉烧金,别尽歌篇,除非却应奉君王,
时人未可趋颜。
任二北根据词的末两句,说“为杨太真事而作,且即在杨为女道士后,
将册为贵妃前。”不免出于臆测。任氏此说,想证明此词写于盛唐,使
吾人知道盛唐已经有了长短句的词,而且有如此风流的女道士。要知女
道士的风情,见之于诗人的作品,早在唐初年,骆宾王《代女道士灵妃
赠道士李荣》诗,便有“此日空床难独守,此日别离那可久”之类的抒
情之作。
唐代道教盛行,服丹药的事是很风行的,唐太宗是开国英主,便服
过丹药,宪宗因服金丹致性情失常暴亡。其后文宗亦如此道, 《唐书·五
行志云》:“太和九年京师讹言,郑注为上合金丹,生取小儿心肝,密
旨捕小儿无算,往往阴相告曰:某处失几儿矣。”这件事,当时在首都,
可能有一度不大的骚动,然而甚为可怕。以道统自任的韩愈曾反对别人
服食,而自己竟吃了服食的亏,他的态度没有白居易诚实,因而不免被
宋人调侃。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七云:
韩退之作李干墓志云:余不知服食之说自何起,杀人不可计,
而慕尚之益至,临死乃悔其为。而退之乃躬自蹈之,以至于死,白
乐天所谓“退之服硫璜,一病讫不痊”是已。陈后山作嗟哉行云:
“张生服石为石奴,下潦上干如渴乌;韩子作志还自屠,自笑未竟
人复吁。”盖谓此也。
圣贤与神仙,兼欲有之,这不是心理上的矛盾,而是心理上的平衡,秦
皇汉武是最显著的例子,韩愈自不能免。
耿先生这种人之能出入李璟宫庭,也不是偶然的事,因为南唐先主
就是迷信方术的,徐铉说他“晚年服金石药,性多躁怒,百司奏事,必
至厉声诃责。”(马令《南唐书》卷一先主书后附徐铉曰)这很像唐宪
宗晚年的情形。又如李璟时卫尉卿李平,“好神仙修养之事,而动多怪
妄,自言仙人神鬼,常与通接。潘佑亦好仙,平因与亲,言佑父处常今
已为仙官,而已与佑亦仙官也。”(马令《南唐书》卷十九)潘佑还是
“复井田法,深抑豪民”之土地改革者。以知当时君臣上下对于道教是
怎样的崇信,耿先生与李璟的行事,在臣下眼中,已算不了什么,而且
韵事流传,分明荒诞无稽,犹被画家取作题材,形诸丹青。据《江淮异
人录》所云,当时南唐民间流传的耿先生故事画,定不止三数幅,今仅
存的《炼雪图》,虽非出于高手能与范宽的《炼丹图》比(见宋宣和御
府收藏著录),但同是画史上的新题材,也是值得注意的。
女冠行迹反映于艺术方面如耿先生《炼雪图》之类,究竟少见,远
不如反映于诗歌方面之多,大诗人李商隐与女冠的艳情,真挚而含蓄,
是诗史上最好的抒情诗。唐末诗人李洞,最崇拜贾岛的,至铸岛像事之
如神,他有一首写给女冠的诗。
家住涪江汉语娇,一声歌戛玉楼萧。睡融春日柔金缕,妆发秋
霞战翠翘。
两脸酒醺红杏妒,半胸酥嫩白云绕。若能携手随仙令,皎皎银
河渡鹊桥。
这诗题作《赠庞链师》,“链师”是男女道士的通称,诗题下特注明“女
人”。这种浅露的描写,自然比不上玉溪生,却与五代词人所描写的女
冠近似。例如《花间集》中的《女冠子》就有十九首之多,作者都是一
时的显贵。宋黄升说:“唐词多录题,所赋《临江仙》则言仙事,《女
冠子》则述道情……大概不失本题之意耳。”(《花庵绝妙词选》李询
巫山一段云注)这十九首《女冠子》的共同风格,极绮艳,极轻浮,词
人眼中女冠的身分是可想象的了。将清虚的境界,变作北里之倡风,是
当时名公巨卿淫乐生活的写照,又是无辜女子的脂粉地狱之变相耳。
附记:本文草成后,有不能解者,唐代有官伎私伎,何以使女
冠也成了娼伎之类?据《唐律疏议》:道士女冠非经官度入道者为
私入道,凡私入道以及度之者,皆应受杖一百。由家长使儿女私入
道者,则家长领罪,而私入道者不连坐。(卷十二户婚)若道士与
女冠犯奸者,则比普通男女和奸罪加二等。若经媒介奸女冠者,男
子徒一年半,女冠徒二年半。(卷二十七杂律)据此看来,唐代法
律对女冠约束力甚严,而女冠的行为竟是那样的不堪;但女冠多是
无辜无告的女子,没有力量敢甘犯法禁,而法律约束不了的,正是
韦相公、张舍人、牛给事、孙少监、毛秘书辈。(此皆《花间集》
中《女冠子》的作者。)
一九七四年七月
(原载 1975 年 1 月 1 日台北《中外文学》第 3 卷第 8 期)
《早期三十年的教学生活》读后
杨亮功先生《早期三十年的教学生活》一书,虽说是回忆他早年读
书教书的生活,可是此三十年中(民前十二年至民国二十二年)的文化、
政治,正是保守与进步相激荡最为剧烈的时代。他接触的北大前辈,都
是现代学术史上有影响的人物。他所遭遇腐败的事,都是全中国共有的
现象。他办中学,办大学,有计划,有识见,却不容许放手做下去,这
类事实,也是当时一般的现象。亮功以简净的文笔写出,既平实而又生
动,今之写自传者,往往以文字冗长为胜,实不免琐碎拉杂,亮功的文
字是自具风格的。
世多知亮功是教育家,少有人知道他在北京大学是中国文学系,而
且是刘申叔(师培)、黄季刚(侃)两先生的弟子。当时申叔讲授《中
古文学史》即魏晋六朝这一时期,讲义后来收入《刘申叔遗书》中,现
在书坊也有单行本。又讲授《汉魏六朝专家研究》《遗书》没有收进去。
《遗书》的编辑者以为不是自撰,而是罗莘田(常培)的笔记,其实莘
田的笔记,不特未尝失真,文字典雅,也一如其师。亮功研究徐陵庾信,
专力于六朝文学,即受申叔的影响。今日在台湾曾直接受教于刘先生的,
只有陈泮藻与亮功二人了。
申叔由革命党而端方幕府,而袁世凯的六君子之一,甚受时人谴责
与惋惜的。可是亮功对其师引用了英国人批评培根的两句话说:“他是
如此伟大,致使我忘却了他的短处”,近代人物亦有集善恶于一身,而
足当此两句话的,也只有刘申叔。他一片天真,寄性命于简册,往往不
自觉的坠落陷坑。他的夫人何震,又从旁牵引,使他不能自拔。蔡孑民
先生为申叔所作的事略(见《刘申叔遗书》首卷),也透露了这一事实。
所以,他不能与把茅盖顶安心助桀为虐者并论。
关于申叔之入北大教授,据我听前辈说过,还是陈独秀先生的意思。
当袁世凯垮台后,独秀去看他,借住在庙里,身体羸弱,情形甚是狼狈。
问他愿不愿教书,他表示教书可以,不过目前身体太坏,需要短期修养。
于是独秀跟蔡先生说,蔡先生也就同意了。申叔死后,他的太太何震发
了神经病,时到北大门前喊叫,找蔡先生,找陈独秀。后来由独秀安排,
请申叔的弟子刘叔雅将她送回扬州。
亮功读书北京大学时,正是北大学术思想在剧变中,可是中文系新
旧对立,只是文言白话之争。如反军阀统治,要求科学与民主,中文系
新旧人物,似乎没有什么歧见。攻击白话文最烈的黄季刚先生,袁世凯
赠他嘉禾勋章,他拒绝接受,且有诗云:“二十饼金真可惜,且招双妓
醉春风”,因为领勋章证书要交二十元。他这样作风,同他的老师章太
炎先生一样,太炎将袁世凯给他勋一位的大勋章,系在羽毛扇上,走进
总统府大骂“袁贼”。他们师徒行径,都非常可喜。
季刚与申叔,先为论学友,后为师弟,钱玄同先生云:“民国四年
之冬,二君复在北平晤面,申叔出其关于《左传》之著作示季刚,季刚
读之而大悦,其后遂北面称弟子,以绍述申叔之学自任。”(《刘申叔
遗书》:《章黄之文》,钱玄同记。)申叔死后,季刚有哀诗与祭文,
皆极沉恸。至于独秀,则始终关注申叔的生活的。当申叔随端方入四川,
端方被杀后一年,申叔狼狈回到上海时,独秀问他怎么打算,他太太嚣
张的说,要北上找“袁项城”,使独秀不便说下去。后来袁倒了,又援
之讲学于北大。逝世后,又为之经理其身后事。这样交情,可谓死生不
渝。
抗战中,独秀寄居四川江津县,专力撰写《小学识字教本》一书,
他为减少儿童认字的痛苦,取习用之字三千余,综其字根及半字根凡五
百余,是为一切字之基本形义,熟习此五百多字后,其余三千字乃至数
万字,皆可迎刃而解,因一切字皆字根所结果而孳乳出来的。是书上篇
释字根及半字根,下篇释字根所孳乳之字,每字必释其形与义,使受学
者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此不独使学者感兴趣助记忆,且于科学思想的
训练植其基础。所以名为“教本”者,是为小学教师用的。
独秀晚年患血压高,经常不食盐,犹能深思著述,完全由精神支持,
尤其当血压过高时,不能伏案执笔,则不吃东西,硬将血压饿下去。乡
居无医无药,只此一法,如是者不止一次,他终于完成了他的著作十分
之九而去世了。
这时欧阳竟无居士的支那内学院也移到江津,独秀与欧阳原是朋
友,需要参考书时,即向欧阳借阅。欧阳藏有汉武荣碑明拓本,极名贵,
独秀要看,以诗代简云:
贯休入蜀唯瓶钵,久病山居生事微。
岁暮家家足豚鸭,老馋独爱武荣碑。
这是辛巳年岁暮时的事,即民国三十年,次年五月逝世于江津县的鹤山
坪,此地在江津县西北三十里。沈尹默先生诗云:“鹤坪树老鹤不归,
存殁之感徒尔为。”
因亮功谈到陈先生晚年生活,为之补记如此。亮功又谈到严几道先
生曾任安徽高等学堂监督,而且是被赶走的。学生还仿讨武氏檄文格式,
做了一篇《讨严氏檄》。据王遽常《严几道年谱》,几道就安徽高等学
堂监督是光绪三十二年事,但不知是几月。次年夏,安徽巡抚恩铭被刺,
“寻亦辞职去。”又据年谱,光绪三十二年九月,诏试游学毕业生,几
道被派为同考官。冬,出都返上海。看来几道在安庆前后两年不过数月
的时间。这时候几道年已五十四五,译述文章,有大名于海内,而何以
来安庆任此监督,又何以招致学生的不满,想其中必有原因。几道与合
肥吴挚甫先生,彼此学问文章,互相倾服,此时吴先生已去世数年,不
然,吴先生看到他的乡邦子弟声讨严氏,不知作何感想。
可是,当严几道任安徽高等学堂监督这一年,芜湖皖江中学却大放
异采。一群青年学者而且是革命党,如刘申叔、章行严、陈独秀,都集
于此校。申叔为避清吏耳目,易姓名为“金少甫”。早年听吾友邓仲纯
说,曼殊和尚还来凑过热闹。虽然,这个局面也只有一年,但风声所树,
甚有影响。尤其当徐锡麟倡义失败后,安徽在极度黑暗的时候,有这一
线的光,也是好的。
读了亮功先生所记北大的人物,为之神往,因就所知所闻,述之如
此。至于安徽的政治与教育,自辛亥革命后,从没有清明过,如“姜高
崎惨案”,及反军阀统治而提出的“皖人治皖”的呼号,乃至一年而六
易省主席的怪事,亮功都亲身遭遇到,事过境迁,平实的写出,皆是难
得的史料,这里也不再引述了。
(原载 1980 年 8 月台北《传记文学》第 27 卷第 2 期)
《大千居士吾兄八秩寿序》
神州画学,兆始于三代,而拓宇乎两汉。先以刻镂,若商周之鼎彝;
继以笔墨,若荆楚之帛画。光怪奇诡,极先民之精思。两汉则人物禽兽,
或刻石,或缣素,乃至器物,大都雄浑飞动而合于实用。今敦煌壁画,
六朝旧迹犹存,可上窥汉魏之遗风,下见隋唐之新意,庄严明丽,蔚然
为上国光。盛唐歌咏,山水方滋,王摩诘以雅好自然之诗人,藻绘山川,
寄情玄远,遂开山水画之宗风。两宋承之,奇葩异彩,纷披艺苑,后人
映其余晖,犹能自烛者,元四家是也。明世诸贤,法古功深,创新意少;
清之四王,刻意工巧,都乏天趣。然奇才孤愤之士奋起其间,以与古人
争胜者,未尝无人;若石涛、八大诸贤,高才健笔,固一世之雄。而世
习甜熟,昧于不学,致千数百年绘事,至清季而益衰。吾兄大千居士始
以石公风格,力挽颓风,大笔如椽,元气淋漓,影响及于域外。然后力
追前古,摩诘而下,荆关董巨,莫不寻其源流,收诸腕底。又西去敦煌,
寝馈于鸣沙石室者三载,六朝隋唐胜迹,昔贤梦想未及者,尽得亲历而
观摩之。读吾兄所撰《莫高山石窟记》,论六朝隋唐之画风,皆精湛绝
伦,视前人徘徊于宋元间者,相去霄垠。元明巨子若赵松雪、董玄宰,
其学与艺虽足以撼一时而泽润后人,然皆未尝有此胜缘,此固时会有助
于吾兄,亦吾兄之学之才有以济之。世论吾兄起衰之功,为五百年所仅
见,余则以为整齐百家,集其大成,历观画史,殆无第二人。故能手辟
鸿濛,以与造物者游。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諔诡瑰异,变化
无方,猗欤圣矣。抑有进者,时方颠沛,艺事纷拏,沧海尘飞,莫知其
既。若吾兄之才性时会,固前修之所无,亦来者之所难追。膺命世之重
荷,信风流而独擅,皤然一叟,系天下艺坛雅望如此。长宜云山供养,
世外优游,清明在躬,福祉日至。谨献斯文,用申嵩祝。弟台静农拜撰。
中华民国六十七年,岁在戊午四月初吉。
(原载 1978 年 6 月 1 日香港《大成》第 55 期)
《辅仁旧事》
昔年在北平辅仁大学时,英千里先生约我到他家看严幼陵(复)先
生的手迹,严先生与千里的尊人敛之先生是好友,所以他们家保存了一
小竹箱子之多。其中还有马相伯先生与敛之先生的信,我约略的看了几
封,都是商讨如何创办公教大学的事。有封信说:学校成立了,你我兄
弟都不能担任校长的,因为都老了。我虽不能背出原信,但是相老用了
兄弟一词,我的印象很深的。
十八年秋,辅仁大学成立了,校址暂在旧涛贝勒府,不算大,颇有
园林之胜。敛之先生已逝世三年了(一八六七一一九二六),校长是陈
援庵先生,不是天主教而是耶稣教,天主教居然从教外物色校长,甚是
开明。开学前,校长在涛贝勒府宴教职员同人。眼前都是中年以上的人,
他们眼中最年轻的是千里与我。我是援庵先生的学生,他约我为辅仁的
讲师,出我的意外,当然是我的幸运。
辅仁大学名称的来源,由于敛之先生创办的辅仁社,这是为天主教
人进修中国文史而设的。吾师沈兼士先生及田京诗人郭琴石先生都在辅
仁社讲学过,故辅大一成立,沈郭两先生都是教授。兼士先生与援庵先
生是好友,兼士先生主持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时,曾聘援庵先生任导
师,我就是他在研究所的学生。兼士先生始终任辅大文学院长,援庵先
生曾休假一年,即由兼士先生代理。琴石先生是前清进士,名诗人,著
有《忍冬书屋诗集》。刘半农先生是辅大首任教务长,学校向南京教育
部立案,即由半农先生前往办理的。
这一新兴的大学,主要教授多未从其他大学物色,而是从大学范围
以外罗致来的。因为援庵先生居北平久,结识的学人多,一旦有机会,
也就将他们推荐出来。如国文系主任余嘉锡先生,现在都知道他的博学,
是一位严谨的考据学者。援庵先生《余嘉锡论学杂著》,关于余先生治
学精神与成就,介绍甚详,足供学者参考,这里不再转述了。他原是前
清举人,在北京作过官,自己说是六品小京官。他面孔白皙,黑黑的八
字须,步履稳重,不苟言笑,给人的印象,严肃而有官派。但是同他谈
过几次话后,便知他是平易可亲的。据说他少年时受的是古板的家庭教
育,所以使他的态度拘谨。他中年丧偶,为了儿女,不再续娶,因为他
自己受过继母的痛苦。
史学系主任张星烺先生,字亮丞,原是在德国学化学的,归国后,
好像一度在胶济路任事,因患严重的肺病,即在青岛养病。多年养病期
中,放弃了化学,从事中西交通史研究,曾有《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一
书,由辅大为之印出。他学问的转向,想是受其尊人相文先生(一八六
六—一九三三)的影响,相文先生是早年地理学的倡导者,有“地理丛
书”等著作。亮丞先生因病的关系,不到四十岁,须发皆白,面孔又异
于常人的红润。一次他搭胶济火车,没得座位,张宗昌的兵看他那样的
老,居然让座给他。援庵先生喜拿这事向他开玩笑,说他鹤发童颜,张
宗昌的大兵都被感动了。史学系邓之诚先生,字文如,我认识他时,他
在北平某大报任主笔,又去南京交通部任秘书,后来才到辅大任教的,
他后来任燕京大学教授,好像也是援庵先生推荐的。他先以《古董琐记》
一书知名,《琐记》自题诗云:“杂家原异一家言”,是书引据甚博,
不失为杂学高手。此外有《中国三千年史》、《东京梦华录笺》、《清
诗纪事初编》,台北都可买到。《清诗纪事初编》有两家影印,一家将
“邓之诚”改为“邓文诚”。
邓文如在《清诗纪事》序中说:“东莞伦明以书为性命,专收清人
集部几备”。伦字哲如,也是由援庵先生引入大学任教的。国内专力收
藏清人著作的,不过三数家,要以他所收的为最多了。他在北平数十年,
日常出入于大小书坊。他想编续《四库全书》,故斋名续书楼,这一弘
愿,当然不能达到,后来他的书归了北京图书馆。他在前清是举人,又
毕业于京师大学堂。他还替人考中了两名举人,每名报酬三千两银子。
这是他同我聊天时说的。他虽是制义文高手,到北京会试却落第了。他
在教员休息室,常被外系同事注目,光头蔽衣,极不修边幅,尤其外国
同事知道他有颇多姨太太,更不以为然。
史学世家柯昌泗先生在史学系任“历史地理”,这不是当时各大学
普遍开的课,因为研究这门学问太少的关系。昌泗字燕舲,其尊人即 《新
元史》作者蓼园老人。燕舲记阐浩博,天资极高,不仅精于“历史地理”,
于商周铜器,亦有研究,拓本收藏也多。但此君喜欢作官,入辅大以前
在山东作过道尹,后又参加察哈尔省政府作教育厅长。七七事变后,我
隔在北平,一天下午同兼士师在中山公园茶座,遇见了他,空谈一阵时
事。
朱师辙先生字少滨,是清史馆纂修而在辅大兼课的,少滨是《说文
通训定声》作者之孙,其祖骏声先生在清道光年间为音韵训诂学大师,
而少滨之学偏于史。《清史稿》一书他是始终参与其事的,当十七年北
方时局纷扰时,馆中任校刻者某,将史稿窃名、增改、刊行,私运成书
至关外,事后发现,即由少滨抽改修正,然后发行。少滨因撰《清史稿
关内本与关外本异同》一文,详述此案经过。少滨为人谦恭和易,干瘦
短小,说话满口乡音。
辅大设有美术系,在北平各大学是创举,惟偏于中国美术,不能与
北京艺术专科学校相比的。系主任是溥伒,满清皇族,且有贝子爵位,
溥伒字雪斋,与心畬先生兄弟行,同以书画名。当辅大当局与他有了接
洽时,先来学校看看,那时我是校长秘书,陪他看了各部门。偶然经过
教室廊外,看见学生坐满教室,一人站在台上讲话,他忽然偏过头来问
我:“这是干吗的?”可是下学年开始,他也就参加这种生活了。雪斋
同心畬一样,是全能的画家,山水、人物、花卉,乃至画马。后来罗马
教廷代表刚恒毅主教离华时,学校送他的纪念品便是雪斋画的刚主教
像,陈校长题记,介绍画者的家族与其艺术。欧洲人重视艺术,更重视
贵族,想刚主教得到这幅画像一定以为名贵的。这幅画是中国园林高士
的布局,须眉颜色,既然逼真,而神情萧散,又有道气。雪斋同我说:
这幅人像,在他确是创制,要是早年没有学过画马,却不能将人画得有
神采,因为中国画没有人体写生,只有学画马要从写生入手。当时系中
有位讲师陈缘督先生,画路也甚宽,偶然画过几幅圣母像,大受人欢迎。
后来有本系毕业生陆鸿年君,颇致力于宗教题材的人物画,即以此得名。
在美术系教篆刻书法的陆和九先生,以玩“黑老虎”知名于厂甸,
收藏拓片多而能鉴别,偶见其有碑版的考证文,但他的收藏未见编有目
录。他写赵■叔的书法,能够乱真,他刻印却不是赵派。篆刻是他的家
学,他曾送我一本他先人刻的《介石山房印景》,袖珍本,纵十公分,
横六公分余,内皆小象牙印,篆文小者比今六号字还小,扉叶纪年“同
治壬申七月篆刻”,为一八七二年,距今已百余年了。陆先生自言是蒙
古皇族,元初因宫廷之难,逃到湖北,遂落籍沔阳为民。梁漱溟先生同
他一样,也是蒙古人,也是我听他自己说的。
数学教授常福元先生,圆脸长须,肥短身材,步履从容,而和蔼可
亲。他是天文学家,半生都在天文台任事,也任过台长。援庵先生研究
中西回历时,曾请他先作一《回历岁首表》,再以回历岁首求中西历的
年月日,据此以知中西回年的比年。当义和团起事时,他还是读洋书的
少年,因为有二毛子嫌疑,从北京逃到天津,竟被擒住了,令他穿过两
队奇装的士兵执刀架成的甬道,再经大师兄看香火,别善恶,居然放行
了。事后自己发现一条小手绢上还绣了两个英文字母,这要是被搜查出
来,准没命了。逃出天津,又遇到黑店,墙壁上,赫然两只血手记,所
幸孑然一身,店小二放过了他。这些事,他谈起来绘声绘色,听者亦如
身临其境般的恐怖。可是此老更善说笑话,警策而有含蓄,使你笑了以
后还有余味。
我现在回忆这几位先生,同时也想到,若按照现在大学教员任用条
例,不经审查,没有教学资历,或者学位等等,绝不可能登上大学讲台
的,可是六七十年前旧京的文化背景,自有它的特异处,那里有许多人,
靠着微薄的薪俸以维持其生活,而将治学研究作为生命的寄托,理乱不
闻,自得其乐,一旦被罗致到大学来,皆能有所贡献。
兼士先生原是北京大学教授,但他的时间与精力用在辅大最多。当
时辅大有一编译部,中英文各居其半,兼士先生主编了《广韵声系》,
现在辅仁大学任教的李维棻君曾参与其事。维棻说:他是经常来到编辑
处,指导他们工作的。他还提倡在中文系设一特别讲座,请校外学者专
题演讲,时间若干周不定,而以一事专题结束为止。二十一年起,首次
由周作人先生讲《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主旨从公安竟陵以降,“言志”
与“载道”两大源流互相消长,直到“五四”后的革命文学。学生邓恭
三君笔记得很好,于是就印成了一本小书,兼士先生题签。一度很流行,
因为可以看出他对新文学发展的见解。
我所知道中文系的书籍,先是买了天马山房的藏书,马夷初先生的,
马先生以研究诸子名,故天马山房的诸子书有许多难得的版本。平日收
书,除当代学术著作外,则以张之洞《书目答问》为范围,这是最有系
统的,当然出于陈校长的主张。《书目答问》印行于一八七五年,距辅
大买书时不过半世纪,竟有若干书买不到了。这未必是因其书的学术价
值被淘汰,而是因为原版毁失了,既非畅销书,书坊也就没人再刻了。
南京教育部首次派了六位专员,来北平视察公私立大学,到了辅大,
凡所要看的,立刻就提供出来,使他们大为惊讶。原来每一学生成绩种
种都用卡片记录,临时需要,一检编号便得。现在这种卡片的用法,已
不足为奇了。当时辅大学生约千人,不算少,北京大学学生也不过三千
人。辅大注册组只有组员两人,主任一人,用科学方法使之井井有条,
可是一般大学注册人员要达十余人之多。
当时辅大经费,由一个修会负责,而不是由几个修会共同支持的。
学校行政组织,校长而外有一代表修会的校务长,由外国神甫担任,专
管学校经费的。因此修会当局,为了学校开支,不免有不同的看法。在
这种情形下,必须有人从中协调。这一任务,从创办起,就由以秘书身
份的英千里教授担任。他是天主教世家,天性忠厚正直,从小出国,在
英国受大学教育,他深切了解大学教育的学术使命,可以说他是辅大中
外当局最有力的助理。管理家庭生活的人,总不免注意于柴米的琐事,
但投资于大学教育里,则不能将金钱与物质等量齐观,千里折冲其间,
都处理得极好。他有缜密的分析力,说话真诚又有说服力,在不知不觉
中他为这一新兴的大学做了不少的事。而他从不自炫,不居功,这一点
最为难得。抗战时期,北平沦陷,更表现了他道德的勇气。先是他获得
了罗马教廷的爵位,他非常感动,他以为这种爵位的授与,其人必有功
于国家才配受之而无愧。他参加了兼士先生所领导的地下抗日工作,终
于被捕,在日本宪兵队受尽酷刑,然后长期监狱生活。他身体本来就不
好,历经折磨后,迄不能恢复,居台湾二十余年,室家离离,心情孤寂,
身体更加衰弱,以至促其天年。
我是十八年入辅大为讲师,二十年七月改副教授兼秘书,九一八事
变后北平震动,我因全家都在北平,母亲又想念南方的弟妹,也就于 “九
一八”次年回皖了,从此离开了辅大。没有想到,四十余年后以退休之
年又回到辅大。今日,回忆当时诸先生,也不过四十多或五十多的年龄,
而岁月推迁,都成了古人。虽然,人生有涯,人类文化则进展无穷止,
今日辅大的成就,已非昔年“筚路蓝缕”的情形可比,现在我所记的,
不过是建校时的点滴而已。
(原载 1980 年 5 月 24 日台北《联合报》副刊)
《记“文物维护会”与“圆台印社”》
——兼怀庄慕陵先生二三事
读刘半农先生的《北旧》一文,谈到孙殿英盗发东陵事说:“即如
去年的东陵案,当时文物维护会与古物保管委员会两方,也卖过不少的
气力,闹了不久,也没有看见个水落石出。”又“美国安得思,他从内
蒙古挖了八九十箱东西运回北平打算从北平运往天津出口,却被文物维
护会和古物保管会查到了。……结果把他那八九十个大箱子一起打开,
请专家审查,该扣留的扣留,该发还的发还;同时还定了一个协定,由
他承认:此后如再往内蒙一带发掘,不得自由行动,须先与中国学术团
体接洽,双方定立办法,经中国政府批准后,方可实行”。(《刘半农
文选》)
安得思的如此行径,不止一次,这次被阻挡却是第七次。中国自一
八四○年后,不特满清的“天朝”被打垮,而中国人民与土地就被人家
当作殖民地一样的看待,如敦煌石室之被盗劫,则是举世共知,不足为
异的。这且不谈,而我所要谈的是文物维护会这一机构是怎样的,在当
时知道的也只有极少数人,事隔半世纪多,更没有人知道了;虽然当时
知识分子本着良知与热情,总算作了点事。
文物维护会发起的动机非常单纯,当十七年北伐克服济南后,接着
北京的奉军即将退却,那时既没有前后任的交代接收,更没有所谓受降
仪式,仓卒之际,怕北京文物遭到毁坏,因而有这一组织。委员有沈兼
士、陈援庵、马叔平、刘半农、徐森玉、周养庵诸先生,年轻人参与的
有常维钧、庄慕陵及我。沈、陈、刘、马四位,都是北京大学研究所国
学门导师,国学门在北大三院工字楼,“北京文物维护会”就设在这里,
维护会的大木牌也就挂在三院大门前。
这一应时而生的文物维护会,开始工作十分紧张,每日开会讨论如
何进行以外,便是分区与警察方面接洽,半农先生与我曾访问过好几处
警察分局,告诉他们的管辖地有哪些古迹,请他们随时加意保护,可喜
的,他们不特非常赞同我们的建议,愿与我们联系合作,甚至感慨的说,
连年战乱有某些古迹古物都不知不觉的被毁坏被盗走了。
半农文中提到的东陵案,当孙殿英盗墓的消息传到北京,文物维护
会最先知道,立刻开会推徐森玉先生通知清室旧臣宝熙,后来即由徐先
生与常维钧会同清室大员前往查看。宝熙的《于役东陵日记》云随同入
墓中的“文化维持会”,实为“文物维护会”之误。(宝熙日记手迹见
《大成》杂志十九期)
半农又说:美国安得思在蒙古挖了九十大箱子东西,也是文物维护
会办过的一件大事。从清末以来,外国人在中国拿走了我们的历史文物,
谁也不敢阻挡,而文物维护会竟做到了。如清末伯希和窃走了敦煌石室
的许多精品,还敢到北京来炫耀,然后罗振玉再向他讨来些许照片,再
向国人炫耀,想来可耻极了。文物维护会只是极少数的学者临时组成的
机构,寿命不过三两个月(从成立到结束我已记不清了),北伐军进了
北京城,北京改称了北平,也就解散了。要知道这样的会早解散为妙,
如后来半农见到外交部长王正廷,告以安得思的事,竟碰了回来,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