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台静农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台静农【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台静农代表作》@txtnovel.com.txt

教训或自炫。他刚将“楔子”讲完,正要开讲第一章,而居于主人之列.4

还受了安得思的一番奚落,难怪他在《北旧》文中大发其牢骚了。

曾偶有闲散的时候,听老辈聊天,也很有趣。援庵师深刻风趣,兼

士师爽朗激昂,叔平师从容不迫若有“齐气”,半农先生快人快马,口

无遮拦,森玉先生气象冲和,喜说掌故,养庵先生白皙疏髯,擅书画,

水竹村人时代,做过高官,是北京文化绅士。一天大家谈到汉魏石经残

石,北京的收藏者有好几家,慕陵听了,大感兴趣,自告奋勇,醵资集

拓,以供研究者的方便。叔平、森玉两先生既有藏石,更支持慕陵的提

议。北大研究所国学门藏的一块最大的随时可借拓外,其他各收藏者皆

由叔平、森玉两先生介绍,慕陵登门借拓,拓工则是北京的名手。这一

工作看来简单,其实不然,北京城之大,收藏古物者多,哪几家有石经

残石,没有同好者是不易知道的。收藏者有不愿人知,非有关系的人不

拿出来。再者有人当作古玩,得善价就卖出了。慕陵嗜古好事,又通过

马徐两先生关系,故能在短时间内,就将北京所有的汉魏石经残石,全

部拓出。但这一拓片合辑,大概不过十部,即会员中也有要两部的。我

的一部经琉璃厂书估衬纸精装,成一巨册,出品甚佳。抗战后,我去芜

湖清理劫余藏书,居然还在;三十五年来台,原拟带之渡海,因没有商

轮,惟搭军船,行李不能过多,遂存在南京友人处。慕陵的藏书,战争

中存在北平,复员后运到南京,不久来台,也就没有带来。现在不特台

湾没有此一汉魏石经辑拓,即大陆上究竟还存几部也难说。即使有人得

到,看到如此精拓,一定诧异,不知其来源,因为没有书名,没有序例,

这只算得有关图籍的一小故事。

慕陵还利用残石拓片,选字佳而拓片小有画面美者,请裱工装在扇

面上,然后加题。昔年读书人喜欢玩白折扇,不但讲究扇骨品质,更重

视名人书画,这种风尚从明朝传将下来的,流传的就有很多精品。慕陵

以石经文字装点折扇,要算是他的创意。慕陵一生穷而多嗜好,好古玩,

亦好今玩,古玩若秦汉印,早年辛苦取得,来台后为儿子筹学费卖去一

部分。今玩更多而杂,例如明清之际的菜油灯,后来的玻璃油灯之类,

大大小小看到就收。他不是单纯的趣味主义,而是藉以观察历代民间工

艺与文明蜕变的痕迹。

半农先生《北旧》文中还有一段话:“新兴的文物机关是古物保管

委员会。此有总会与北平分会之别,但均设于团城之内。总会主任委员

是张溥泉先生,分会主任委员是马叔平先生,一位是国家大老,一位是

考古界老大,以任斯职,真可谓人事相宜矣。但委员会只是个监察机关,

并无积极的事业可办,所以平时异常清闲,职员们到会划到之后,或静

赏团城风景之美,或组织圆坛印社而致力于刻印,亦盛业也。”(《刘

半农文选》)

半农先生的这些感慨,已成了过眼云烟,而使我感到有趣的,是他

提到的“圆坛印社”,竟藉他的文章,流传到今。但是,后来有注释半

农文者,或有好事者据之考索此一印社的源流发展,甚至以为团城是当

时不开放的胜地,印社能设在那里,一定是一群旧京名士罢,因为所谓

名士者是北京的特产。其实这一印社,非特不能与西泠印社比,即任何

印社都比不上,它只有一次的集会便绝响了。这又是庄慕陵一时兴致发

起的,当时他是古物保管委员会秘书,住在团城,团城在北海琼华岛脚

下,靠北海南门左边不远,传说始建于金元,明清两代续有增筑,团城

上的承先殿有玉佛一座,殿前有大玉瓮一,大括树三株,据说种植于金

代,甚有古趣。至于所谓玉佛、玉瓮,也不过是石之似玉者。登团城上,

可遥接西山,俯览三海,慕陵住在这一胜地,大概如半农先生所说无事

可办,异常清闲,因而有“圆坛印社”的组织。他邀请了王福庵、马叔

平两先生为导师,社员不过五人,慕陵同我而外,有常维钧、魏天行、

金满叔。开社之日,马先生认为“团城”原是俗称,所谓“城”只是“台”,

因定名为“圆台印社”,半农又误“台”为“坛”。马先生当场刻一秦

玺式的“圆台印社”,权作印社的“关防”。王福庵先生为了示范,也

刻了一方。后来王先生送了一部他的印谱,以供同人观摩。这一短命的

印社,也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天行在西南联大教授时,利用蒙自出产的

粗藤,即普通作手杖用的,截成短印,一气刻了二百多方。当年我看了

他的印谱,非常惊异。他是文字声韵学家,运用大小篆以及汉简书,经

营布局,极有创意。至于我,陆续的也奏刀了四十来年,终不成气候,

也就“洗手”了。惟有金满叔笃守福庵先生法度,抗战时期在江南以此

为生。慕陵却没有动过刀,但他爱好此道,古印今印他都收藏。其实几

具有历史性的物事,他都爱好,他在我们朋友中最为好事的。

慕陵早年在北沟看守古物时,生活异常清苦,但遇到旧历三月三日,

还要追王羲之山阴故事,临河修禊。有一年要我与蒋谷孙张清徽非参加

不可,清徽是女性,不免多带衣物,一大提箱,火车上下,由我服务,

累得半死,谷孙却手捧烟斗一旁发笑。不巧次日大风雨,无法外出,可

是约的友朋都来了,慕陵不因未能“曲水流觞”败兴,反觉得友朋聚会

之乐,一年中难得有此一次。晚间在招待所席开两桌,与诗人彭醇士剧

谈轰饮,又是一番趣味。宴后,各人分得白瓷羽觞两支,这是慕陵设计

仿古,请瓷厂特为烧成的。我笑着说:“幸而天雨不能临河流觞,不然

这羽觞准会沉下去的。”

十年前,值羲之永和后二十七年癸丑,慕陵先在故宫博物院后山流

水音发现昔年日本人在溪边石上刻了“流觞”两大字,极为高兴,于是

筹备种种就地来一次“修禊”。后来杨莲生兄来信说,是年是日正在伦

敦,与凌叔华女士合写了“兰亭修禊恨无人”山水横幅,以为纪念。我

复信说:“庄尚严兄在流水音破钞五千元,制木觞,治肴酒,集士女儿

童四五十人,纱帽山人不与焉。”①想莲生兄国外闻之,必以为慕陵生

活得甚有逸趣。

我曾借用古人的两句话,“人生实难,大道多歧”,想请慕陵写一

幅小对联,不幸他的病越来越重,也就算了。当今之世,人要活下去,

也是不容易的,能有点文学艺术的修养,总要活得从容些。如慕陵之好

事,正由于他有深厚的修养,加以天真淡泊,才有他那样的境界。

前年旧历庚申,一个正月内竟失去我的三个老友,去年春初原想写

一篇题作《庚申正月》的小文,聊当周年祭。可是往事历历,提起笔来,

纷若乱丝,不知从何说起。近读半农先生的《北旧》文,以有关于慕陵

的二三事,因拉杂写此。

①此信全文载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初版《台静

农先生八十寿庆论文集》,照录如下:

莲生吾兄史席:

获手书籍悉,起居嘉善为慰。大作《迷金偈》辞意并美,真贤

者之多能也,弟勉强效颦,聊博一叹。今年值永和第廿七癸丑,草

山华冈诗学研究所颇有修禊诗刊诸报尾,此山主风雅,骚人献技之

修禊也;庄尚严兄在流水音(故宫博物院后山溪石,尚有日人昔年

“流觞”刻石)破钞五千元,制木觞,治肴酒,集士女儿童四五十

余人,纱帽山人不与焉,此好事者之修禊也;吾兄与叔华女士循羲

之故事于番邦,雅兴不浅,是海外寓公之修禊也。弟年来偶写梅,

以意为之,得兄补景,大可流传矣。弟刀笔殊劣,言谢为之惶怍。

草草,即询

俪福

弟静农顿首

十月廿五日

(原载 1982 年 3 月 11 日台北《联合报》副刊)

《始经丧乱》

二十六年七七事变发生时,我到北平刚四天,我原在青岛山东大学

教书,暑假快到,北平朋友要我去度暑假,而我自离北平后,也时有流

落异地之感。学校既放假,遂搭胶济路火车到了济南,当地朋友陪我游

了大明湖及千佛山,湖水已经淤积,千佛山亦颇荒凉。可是这一古城,

给我直觉的印象,仿佛一个人朴厚而有真气。

到了北平刚休息过来,卢沟桥轰然一击,震惊了整个中国人民的心。

几天后,听说我们的驻军撤退了,偌大的历史文化古都,已无防御,空

了。可是北平城的老百姓走不了,而且还要活下去。其实他们也是饱经

忧患的,自八国联军后,民国以来,大小军头儿称王称霸,他们都算过

来了。而自九一八后,日本人与汉奸在华北的种种活动,已使北平人敢

怒而不敢言,因而凛然于这次事变的严重。

七月三十日敌军进了北平城,是在卢沟桥事变二十多天以后。到处

张贴“日本入城司令”的布告,宣布占领了中国的北京城。同时站在坦

克车上武装士兵,敌视着北京城的人民,坦克车巡迴驰驶着,地都是动

的。中午我与苑北兄同醉在魏建功兄家,苑北擅书画,信笔为我画了一

幅荒城寒鸦图,象征了这一历史古都的劫运。今已事隔半世纪,偶一展

视,当年国亡之痛犹依稀于萧疏的澹墨中。

我住在建功家,他是北京大学教授,负了历史文化使命的北大,一

旦侵掠者炮火当前,其光与热也就黯然无色。而留守北大者除了事变发

生时令他们守护这一文化古堡外,竟断了联系。约在八月初平津铁路通

车了,我定在通车第三天离北平,因为我的家人还寄居在芜湖。建功告

诉我,留守北大的朋友们,有关北大将来的问题,必得向胡适之先生请

示,希望我能为之当面转达。于是我决定先到南京再去芜湖。

到了火车站,立刻感到不同寻常,人声嘈杂,拥挤不堪,既不分头

二三等,抢上车就好,遇到熟人,也不过冷冷的对看一下而已,其中有

大学教授与知名之士。此一行程,正常不过两小时,竟走了加倍的时间。

车到天津车站不能即刻下车,要等日军先走。看到一小队日本兵,每人

手捧着布包的骨灰盒子,低着头目不斜视的走过,那坦克车上的威风完

全没有了。这倒使我大为高兴,可是没有抵抗,哪有这样事,这当然是

民间志士游击的壮举。

从天津到南京浦口的火车,早已断了,只有搭开滦煤矿的小火轮先

到烟台。船经过唐山时,船上执事人通知大家得躲进舱里,以防敌人在

岸上开炮。这只小船上的人已经够多了,一下都挤进舱里,有人受不了

呕吐起来,所幸为时甚短也就过了这一关。

到了烟台,我因没有什么行李,只提了一个布包袱就上岸了,又累

又渴,急想找一小店买瓶汽水喝。可是有一警员有意无意的跟踪着我。

到了汽水店,他走到我的面前,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然,他直

截了当的问我一句话:“看见了咱们飞机没有?”原来后方有此谣传,

我们的飞机去炸了敌人,他特来证实这一事实。不幸我的答复使他失望,

沮丧的走开了。

烟台古名之罘,位居高岩,俯临大海,一眼望去,浩荡无际,是神

仙窟宅,方士膜拜的胜地。纪元前两位大君秦始皇与汉武帝为求不死之

药,都到过此地。后来明朝在此设狼烟台以防倭寇,始名烟台,至清英

法条约,辟作商埠。先是防东来的倭寇,继则为西方侵掠者所控制,今

东寇且挟其大力深入,对此茫茫碧海,前途已不可想象。

从烟台搭长途汽车去潍县,途中小雨,公路泥滑,行驶甚慢,到达

城外时,已经天晚,不能进城,即在城外饭店住下。于是同几个乡友自

动到厨房烧火下面条,没有青菜,只有大葱,这是山东名产,果然,每

人一大碗都吃得香美。意外的,每人碗底都有两三只红头绿苍蝇。原来

交秋晚凉,苍蝇都躲到锅灶屋顶上,忽然一大锅热气冲上去,苍蝇只有

翻筋斗似的落下来了。人站在锅前,油灯无光,又是热气,并看不出来。

所幸都煮熟了,细菌不会有什么作用,不过大家都不免有些恶心,但在

流离中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潍县城内有杨氏海源阁藏书楼,聚宋元本以下善本数万卷,知名海

内外,当时想:能到海源阁大门前看看也是好的。又东经蓬莱县时很想

能进城走走,当然不可能。只得在车上望去。碧海之滨,林木茂密,城

郭人家,隐约其中,直如一幅浓郁奇丽的水墨画,车上少年不觉对之大

叫,我却想到少年时学写颜鲁公麻姑仙坛记中的事,麻姑说:曾见东海

三为桑田,今见蓬莱水比往年浅了一半,恐将又要变成陆地了。这神话

使我感慨的不止是蓬莱一地。

到了济南,火车站旁行李如山,及大大小小的儿童,有三四位山东

大学同事,神色沮丧与妻子行李窝在一起。有一同事原是青岛人,带着

父母妻子兄妹们八九口,我问他,你是本地人为什么也要走?他说:青

岛早经掌握在日本人的手中,一旦正式占领了,还有好日子过?老人家

流着眼泪将祖产店铺卖了,全家逃往江南,有政府在,总不会作亡国奴。

搭上火车抵达绾淮南交通的蚌埠,市面繁华,胜于省会怀宁。虽然

报纸上喧腾上海江湾已发生了战事,而市民熙来攘往仍像平常一样。我

们住定了旅馆,都松了一口气,却立刻感到一身油腻,于是拿了两件干

净衣服往澡堂去,没想到刚坐下,敌机轰炸起来。这是蚌埠首次遭遇,

市面虽未破坏,人民却骚乱起来。次晨我与同伴们分手,独自去南京看

胡先生。

到了南京,时已傍晚,直去张目寒兄家,他住的是一楼一底的房子。

一进门就见到用四张老式靠椅架一床板,上面覆着棉被,地面也铺了棉

被,像一长方帐篷,我问目寒,这是做什么的?目寒笑着说是孩子搭的

防空洞,我也不觉大笑。当晚同胡先生通了电话,他知道了我从北平来,

即说“你来得正好”,约定明天早晨见面。

见到了胡先生,好像刚起床,倦容满面,第一句话仍说“你来得正

好”。原来这天下午教育部召开会议,讨论北方大学问题,蒋孟邻校长

也要从杭州赶到。于是我向他报告留守北大的朋友们要我转达的两点:

(一)七七事变后,只接过一通电话,要他们维持下去,可是现在日军

已进了北平,变化甚快,究竟要他们维持到什么时候。(二)目前学校

经费日形拮据,将来怕无法支持。胡先生听了,还用笔记下来。

事隔半世纪,《胡先生年谱长编》一六一五页记云:九月九日给北

京大学秘书郑天挺信,化名“藏晖”,商人语气,答复了我所转达的两

点:(一)“弟唯一希望诸兄能忍痛维持松公府内故纸堆,维持一点研

究工作。”松公府是北大红楼的前身,即北大文学院所在地。(二)“弟

与孟兄已托兴业兄为诸兄留一方之地,以后当继续办理”。这是说他与

蒋孟邻校长委托浙江兴业银行,按月交一万元供北大维持费。至于说:

“弟自愧不能有诸兄的清福,故半途出家,暂作买卖人,谋蝇头之利,

定为诸兄所笑。然寒门人口众多,皆沦于困苦,亦实不忍坐视其冻馁,

故不能不为一家糊口之计也。”这是说为国难而出国作国民外交,心情

是沉重的。胡先生这封信,是在出国动身前写的,足见当时教育当局对

于北平沦陷的大学,尚没有办法,当然这是要取决于国策大计的。

当日我与胡先生谈了后,就去中央研究院看董彦堂兄,时彦堂正与

徐仲舒兄忙着检点图书,准备搬迁,再去城南看郦衡叔兄,他见到我,

既惊讶又感伤的说,正要在下午去武昌暂避。他是南京人,有老母妻子,

家累颇重的。我回到目寒处,时方中午,目寒说:我以为你早晨出门后,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居然没有遇到警报。午饭后,去看潘伯鹰兄,

因离北平时方介堪兄为他刻的几方印,要我带交给他。他是我少年同学,

习古文,作旧诗,又擅长书法,也写张恨水派的小说,笔名“凫公”,

久居幕府,有旧京名士习气。见他神态悠然,方据书案,欣赏古帖。他

的家人已疏散到别处,有一女佣人为他烧饭,留我多坐些时,晚饭可以

小饮,我辞了,仍回到目寒处。

傍晚时,忽然警报大响,接着就是飞机声轰炸声。开始时目寒还镇

定,以为跟前几次一样未炸市区,渐渐感到严重,我们自动的走下楼,

竟向孩子所搭的防空洞躲进。据说这次是南京炸得最厉害的第一次。目

寒也紧张起来,检点他收藏的字画,打算运到安全地方去。

我从沦陷了的北平出来,经过海陆线,不知千几百里,都平静无战

事似的,而到了首都,竟置身于敌人的弹火下,真是出乎意外而无可奈

何之事。虽然,“国破山河在”的时会,这不过是我身经丧乱的开始。

一九八七年十月

(原载 1987 年 12 月 1 日台北《联合文学》第 38 期)

《伤逝》

今年四月二日是大千居士逝世三周年祭,虽然三年了,而昔日宴谈,

依稀还在目前。当他最后一次入医院的前几天的下午,我去摩耶精舍,

门者告诉我他在楼上,我就直接上了楼,他看见我,非常高兴,放下笔

来,我即刻阻止他说:“不要起身,我看你作画。”随着我就在画案前

坐下。

案上有十来幅都只画了一半,等待“加工”,眼前是一小幅石榴,

枝叶果实,或点或染,竟费了一小时的时间才完成。第二张画什么呢?

有一幅未完成的梅花,我说就是这一幅罢,我看你如何下笔,也好学呢。

他笑了笑说:“你的梅花好啊。”其实我学写梅,是早年的事,不过以

此消磨时光而已,近些年来已不再有兴趣了。但每当他的生日,不论好

坏,总画一小幅送他,这不是不自量,而是藉此表达一点心意,他也欣

然。最后的一次生日,画了一幅繁枝,求简不得,只有多打圈圈了。他

说:“这是尽心啊。”他总是这样鼓励我。

话又说回来了,这天整个下午没有其他客人,他将那幅梅花完成后

也就停下来了。相对谈天,直到下楼晚饭。平常吃饭,是不招待酒的,

今天意外,不特要八嫂拿白兰地给我喝,并且还要八嫂调制的果子酒,

他也要喝,他甚赞美那果子酒好吃,于是我同他对饮了一杯。当时显得

十分高兴,作画的疲劳也没有了,不觉的话也多起来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他毕竟老了,看他作画的情形,便令人伤感。

犹忆三十七年大概在春夏之交,我陪他去北沟故宫博物院,博物院的同

人对这位大师来临,皆大欢喜,庄慕陵兄更加高兴与忙碌。而大千看画

的神速,也使我吃惊,每一幅作品刚一解开,随即卷起,只一过目而已,

事后我问他何以如此之快,他说这些名迹,原是熟悉的,这次来看,如

同访问老友一样。当然也有在我心目中某一幅某些地方有些模糊了,再

来证实一下。

晚饭后,他对故宫朋友说,每人送一幅画。当场挥洒,不到子夜,

一气画了近二十幅,虽皆是小幅,而不暇构思,著墨成趣,且边运笔边

说话,时又杂以诙谐,当时的豪情,已非今日所能想象。所幸他兴致好

并不颓唐,今晚看我吃酒,他也要吃酒,犹是少年人的心情,没想到这

样不同寻常的兴奋,竟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晚餐。数日后,我去医院,仅

能在加护病房见了一面。虽然一息尚存,相对已成隔世,生命便是这样

的无情。

摩耶精舍与庄慕陵兄的洞天山堂,相距不过一华里,若没有小山坡

及树木遮掩,两家的屋顶都可以看见的。慕陵初闻大千要卜居于外双溪,

异常高兴,多年友好,难得结邻,如陶公与素心友“乐与数晨夕”,也

是晚年快事。大千住进了摩耶精舍,慕陵送给大千一尊大石,不是案头

清供,而是放在庭园里的,好像是“反经石”之类,重有两百来斤呢。

可悲的,他们两人相聚时间并不多,因为慕陵精神开始衰惫,终至

一病不起。他们最后的相晤,还是在荣民医院里,大千原是常出入于医

院的,慕陵却一去不返了。

我去外双溪时,若是先到慕陵家,那一定在摩耶精舍晚饭。若是由

摩耶精舍到洞天山堂,慕陵一定要我留下同他吃酒。其实酒甚不利他的

病体,而且他也不能饮了,可是饭桌前还得放一杯掺了白开水的酒,他

这杯淡酒,也不是为了我,却因结习难除,表示一点酒人的倔强,听他

家人说,日常吃饭就是这样的。

后来病情加重,已不能起床,我到楼上卧房看他时,他还要若侠夫

人下楼拿杯酒来,有时若侠夫人不在,他要我下楼自己找酒。我们平常

都没有饭前酒的习惯,而慕陵要我这样的,或许以为他既没有精神谈话,

让我一人枯坐着,不如喝杯酒。当我一杯在手,对着卧榻上的老友,分

明死生之间,却也没有生命奄忽之感。或者人当无可奈何之时,感情会

一时麻木的。

(原载 1986 年 3 月 30 日台北《联合报》副刊)

《何子祥这个人》

台湾光复了三十年,何子祥兄来台湾推行国语也三十年了。三十年

这个数字,在历史上算不了什么,在人的一生上却是一大数字。子祥从

中年到老年都奉献给国语运动了,这种苦行僧的精神,是可佩服的,值

得感谢,也令人欢喜赞叹。

回忆三十年前,我同魏建功兄在四川白沙国立女子师范学院教书,

原子弹放后,日本投降,我们一起到了重庆。建功与子祥见面后,听说

台湾光复了,官方正在训练去台湾接收的人员,但不知对于台湾的语言

问题怎样的筹划。建功同政府内定负台湾教育责任的人接上头,原来他

们根本没有想到有这个问题,而建功子祥也就受命负起主持台湾国语推

行的责任了。

于是,建功子祥约了教育部国语推行会的萧君商议去台湾进行工

作,他们认为最好由萧君先带领一部分工作人来台。可是萧君语言吞吐,

似有困难,建功不耐,不禁怫然变色。子祥忽然说出:“我去吧!”子

祥这句话真有雨过天青之感,使我随缘旁听的人,为之一快。子祥就是

这样一个人。

当时子祥在重庆,并不是可以轻易离开的,他很忙,却又看不出他

忙出什么名堂。在一群文士当中,能得大家信任,周旋揖让,德比甘草,

总要推何子祥的。但为了有更重要的工作,只得离夔门,出三峡,飘海

来到台湾。

从此,他被命定似的以在台湾推行国语成为他中年以后的工作了。

这一来,三十年了。三十年中,有多少艰难,多少辛酸,不去管它,毕

竟他和他的道友们有了昭昭在人耳目的成绩。国语推行会用不着了,撤

消了,便是国语推行凯歌奏功的证明。然而令志士腐心的,电视上出现

了地方音的新式国语,还得要有地方音的报导。这又是子祥功成而身不

能退的原因,《国语日报》遂成为他和他的道友做不完的工作。虽然已

届古稀之年,但这算不了什么,我们的朋友庄慕陵说:“古稀今不稀。”

诚然如此,子祥还有三十年的工作好做。

子祥早年倾心革命,投笔北伐,挂了彩,至今身上弹痕犹在,这些

英勇事迹,大可写自传,表表功的,而子祥的聪明竟不及此。子祥处世

对人,长于容忍,可不是“乡愿”,是非黑白,他是不苟同的。如有人

欺他和易,只要不碍大事,个人吃亏,他也就憨然接受若没啥事似的。

这是子祥的聪明可爱处,能不庸俗。

老朋友们酒后嘲戏,有说子祥的道貌像老太婆,我说像苦媳妇,仔

细一想,都对。刻画在老太婆脸上的,是成家立业的辛劳,刻在苦媳妇

脸上的,是忍受委屈而担起一家生活的辛酸。可喜的,总算“多年媳妇

熬成婆”了。试看“国语日报社”的家业,已经不止于小康了。回想当

年创办时,我同夏卓如听说他们为即将出世的《国语日报》宴台北士绅,

我们私下为之担心,这无基金无靠山的报纸,能出几天很难说呢。如今

挣来这大家私,老板“国语日报社”固然得意,老伙计何子祥不能说没

有“苦劳”。说到这儿,洪炎秋兄要算是“有志一同”的,炎秋是子祥

并肩工作的伙伴,又是三台名士身分对于国语推行的大护法。子祥宽厚,

炎秋爽朗,真是一对好搭配。任何一事业的成功,得要多人的力量,由

于他两个人好,能结合了许多同心友,才有今天的成就。

早年的子祥,以写散文知名,近三十年来所写的文章都是关于语文

的问题,也可以说是语文的启蒙工作,看来容易,写出却不简单,必具

学识与技巧才能深入浅出的。令人稍感惋惜的,自从子祥投身国语运动

后,文学圈中少了一位散文作家,他早年的作品,深婉老练,诙诡而辛

酸,从不搔首弄姿,媚人或自炫。

我是三十五年秋应台湾大学聘来台湾的。那两年台湾颇安静,我和

卓如常在傍晚时从温州街十八巷走到泉州街二巷子祥家讨酒吃,当时马

路好走,不特没有机车,也极少有大小汽车。醉了走回家,出泉州街,

经福州街,达罗斯福路,转和平东路,可以踉跄而行,不像如今,即使

是校园,也非散步的福地。近些年来,彼此很少碰面,偶尔朋友酒会,

他总以挑战的姿态猛喝,结果不是昏昏睡去,便是大吐,被送回家。我

则一面欣赏他豪饮,一面暗笑:为发一发闷气,多灌些老酒也好。

一九七五年

(选自《龙坡杂文》,1988 年 7 月,台北洪范书店)

《随园故事钞》

批本《随园诗话》,是冒广生昔年得之于满洲某侍郎家的,初不知

出自何人之手,据其考证,批者是乾隆六十年以事伏法福建总督伍拉纳

之子,但仍不知其名字。(本书序)冒氏云:“此批本贵其能存当时事

实,其笔墨则不工,且谈今则可取,谈古则每疏。”(诗话后案)确乎

如此。

是书批语在前,诗话原文逐条附在后面,这是经冒氏整理过的,如

冒氏叙云:“其人笔下亦不通顺,且满纸别字,以其所书多遗闻轶事,

为删润之。”

批者虽与袁子才同时,却小于子才五十六岁,(十八页)他以晚辈

身分到过随园数次。批者之父既伏法,批者以例戍伊犁,至嘉庆四年己

未自塞外归。(二十页)时子才已于两年前逝世了(一七九七)。据批

文看来,加批当在子才逝世以后才着笔的,想是读诗话时,信笔写来,

未必有流传的意思。但批者生长满洲官僚之家,所见所闻颇多,后人看

来,亦有其掌故的价值。今就我觉得有趣的,分别录出若干条,梅雨苦

人,藉以消遣。(这是庚申年的梅雨时,当时钞了六条就搁下来了,今

年辛酉梅雨时,又补钞成之。)

一  袁子才的风貌

袁子才的画像,我看过番禺叶氏的摹本,还见过他同女弟子们的雅

集长卷,疏须长身,确是诗人风貌。而诗话批者云:

余记十一岁时,家君方任江宁藩司,一日随业师黄望庭先生往

隐仙庵上,吃桂花栗子。道士善奕,先生与对局,奕竟,同到随园。

子才出迎,款待甚周。时年六十余,康健如少壮,面麻而长,微须

已半白,身高五尺余。

批者所描述的与我所见到的画像,实相仿佛,当然面麻不见于画像

上。在“天花”不能克服的时代,免不了有这种现象的,想诗人少年时,

或许有点遗憾吧?但他似乎并不忌讳,给外甥豫庭诗道:“我有两孤儿,

麻者居其大。”是将麻面也入诗了。他为人作传也不忌讳,如云:“身

长六尺二寸,痘瘢如钱,著颊上皆满。”(《直隶总督兵部尚书李敏达

公传》)虽然,袁子才的风度是美的。试看他的同时人对他的描写:

孙星衍说:“长身鹤立,广颡丰下,齿如编贝,声若洪钟。”

谢启昆说:“目光闪炬舌翻澜,脚健飞猱气冲斗。”吴锡麒说: “眼

电横飞,舌锋锐扫。”(梁容若:《袁枚评传》)

这可以想象诗人的丰神,如此的目光舌锋,又可知他是怎样的才情

了。

二  随  园

  

子才二十四岁成进士,入翰林,外放县令,至三十三岁就摔了纱帽。

他辞官的原因,是不堪那种官僚生活,他说:“苦吾身以为吾民,吾心

甘耳;今之昧宵昏而犯霜露者,不过台参耳,迎送耳,为大官作奴耳。”

如此,不如“使有鸿丽辨达,踔绝古今,使人称某朝文有某氏,则亦未

必非邦家之光。”(以上据杨鸿烈年谱引)这固然看出他的风格,也看

出他对于诗文的爱好与自许,才甘心摆脱那污浊的官僚生活。

他辞官这一年秋,买下小仓山的随园,大概第二年修理后,就搬进

去住了。此园原是康熙时织造隋姓的园子,因改隋为随。四十余年后,

“忽于小市上,购得前朝顾尚书东桥先生手书诗幅题云:茂慈词丈就北

山之麓,构园名随园。……北山之麓,当即在小仓山左右,末署天启五

年,友弟顾起元书。事隔二百年,而园名与余先后相同,事亦奇矣。”

茂慈为焦弱侯长子,名润生。(见诗话)润生于南明隆武二年殉国于云

南,见《明史·徐道兴传》。足见小仓山风景佳,早在二百年前已辟为

园林了。诗话批者云:“随园之先,故属吴姓”,大概隋织造之前是属

于吴姓的。

子才卜居于此,他是满意的,有好几篇《随园记》,都是写此间风

物之美的。《随园六记》说,园之西边是好坟地,因将其尊人的遗骸,

移葬于此,又为自己营生圹于茔旁,足见他是如何喜爱这块土地了。可

是他的家人,却不以为然。诗话批者云:

余十二岁随家母到随园三次,饮后见其太夫人,并其妾四人,

皆不美。同声抱怨,此处不好,四面无墙,闹鬼,闹贼,人家又远,

买食物皆不方便。鸱鸮豺狼,不能安睡云云。亦可笑也。

山居生活多不便,也是事实。回想抗战中,我也曾住过半山间,松涛茅

屋,甚是幽静,但一到夏秋两季的傍晚,飞蚊如密雨,不特啮人,嗡嗡

的叫声也够讨厌,所以至今看到山水画中的高士之居,也就想到这些。

按天启年间的焦氏园如何,固不可知;而康熙时织造隋园,曾“翕

然盛一时”。三十年后子才发现此园时,则“园倾且颓,施其室为酒肆”

了。(《随园六记》)子才居于随园,近五十年,其享盛名,织造隋园

自不能与之相比。二十年后,诗话批者且说:“比嘉庆己卯,三过随园,

则荒为茶肆矣。”批者的话,有点含糊。因为这时随园尚住袁家后人,

诗人旧居,久成名胜之地,游人必多,随园附近荒为茶肆,倒是可能的。

子才之孙祖志的《随园琐记》云:

粤寇既陷金陵,凡城中巨宅名园,皆属渠魁所踞,吾园始为伪

夏官丞相某所栖止,嗣又舍去。以故日就倾圮,而一切陈设器皿,

以及 花木石竹,皆一任取携,移置他所。渐积而房屋亦折毁殆尽,

甚且垦种菽麦,旧居一椽不存矣。

《石城山志》云:“今则平原一片,双湖水仅一涨可辨,以外绝无坡陀

处。相传洪寇因粮饷告乏,填平洞壑,资田以供给伪王府之食米。及克

复后,复有棚民垦种山谷,其土日壅日高,遂不能按图而考其迹矣。”

(《花随人圣庵摭忆》总引)子才死于一七九七年,太平天国亡于一八

六四年,是子才死后六十年,随园房屋已“折毁殆尽”。”《石城山志》

撰修的时候,已经“平原一片”了。至云太平天国因粮饷告乏,填平洞

壑,资田以供给天王府食米,大概也是事实。

清咸丰三年,太平军攻下南京时,不仅随园不保,家人也有死亡,

琐记记寇乱云:

癸丑春金陵失陷时,堂姐柔吉族姐黛华同时仰药死,尚有亲串

数人,男女仆数人,随同殉难。

时祖志兄祖德为上海县令,后来也被太平军所杀。以知太平天国时,子

才后人的遭遇,足够悲惨的了。而可耻的,清廷显贵对于诗人的随园,

还想乘火打劫。琐记记寇乱云:

金陵将克未克之际,有传言吾园尚存者,因之某宫保某中丞,

皆驰书曾沅圃爵帅,嘱其入城时,加意保存此园,乞为娱老之乡。

其时金眉生廉访在爵帅营中,告知袁氏向属姻戚,目下随园先生之

孙辈曾孙辈有筮仕大江南北者,业已致书促其归省,爵帅颔之。及

克城后,并无寸椽片瓦。宫保中丞诸公亦遂不复存觊觎之心焉。

看来战后随园寸椽片瓦无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然,更增加袁家的

灾祸,那些大官既然能厚着脸皮向曾沅圃要随园,也可以向袁家动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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